太阳黑子

第八章 男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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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谷春心情不好。随着民工潮的返城,每年的治安局势都会吃紧一段,这个大家都有数,但是,今年,黑中介的肆虐,把治安形势搞得更糟糕了。一个四川男人连续被黑中介坑骗,花光了家里带来的钱后,从铁塔上跳下,留下家书说,这是吃人的城市。

报纸和电台记者联手暗访的“忠信”黑中介,就在伊谷春的辖区。跳塔的民工选择的通讯塔,也在他的辖区北二山。市局局长在晨跑时,听到了电台暗访黑中介的新闻,进办公室,又看到了日报整版的“撩起黑中介面纱”的深度报道。职业中介主要归工商部门管辖,记者搞不懂,矛头直指辖区警察。局长知道责任田谁种,可是,局长在电话里动情地斥责:你们去看看,那些民工,为了节省开支,一天只吃一块钱的馒头;连去见工的路上,15公里都是天不亮就步行去,就为了剩下一块钱的公交车费。就是这样,他们八十、六十地到处掏职业介绍费,最终哪里也没有要他们。他们到死都不一定知道,自己被城里人骗了。那些单位根本就不需要工人!他们和黑中介勾结分钱!这种吃人的机构,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生意兴隆,我们的警察都看不见吗?!

事情发生在伊谷春辖区,报纸报道后,伊谷春忙乱的辖区治安警务工作里,又增加部署了和工商联手清理打击黑中介的活。追逃指标没有完成,辖区又两抢案件高发,居民入室案也多了。有个台湾人的别墅,被入室盗贼洗劫后,不仅丢了秒针坏了的劳力士,盗贼居然还在他家看了录像片,并留下观后感说,你的毛片质量太差,下次我送你两片画面清晰的。台湾人气得抓狂。

警察最痛恨入室盗窃。伊谷春辖区里最早的一批居民楼楼道公共防盗门全面老化,可是,居民们都不愿意再花钱修;一些尚能用的,又经常被一楼二楼住户用重物挡住,不让关闭,因为开阖间的金属碰撞声实在太响,影响睡觉。还有一些防盗门,虽然性能开关还不错,可是,局长带着记者走访测查居民安全防范意识时发现,很多楼上居民,你只要一按门铃,他在家就把楼下防盗门哒地按开,根本不问你找谁。局长说,你们就不怕替小偷开门引狼入室啊?辛小丰说没有啊。被访居民嘿嘿笑。第二天,各媒体都登出来了,又是在伊谷春辖区:《群众安全防范意识淡薄,门铃一按谁都开》没有人直接批评伊谷春,但伊谷春窝囊到极点。

伊谷春焦头烂额,窝囊到极点。月报统计,二警区发案数正数第二,追逃倒数第一。那天晚上,伊谷夏痛经发作要赶医院,老伊出差,伊谷春就是走不开。他在同学的引见下,陪安防公司老板喝酒,求他派员免费修辖区老楼道的防盗锁,因为居民们达不成统一的出钱维修计划;

今天,伊谷春心情回暖。安防老板真的派人开始对辖区技防门全面检修;几家公司也有意向共建投资,在辖区居民楼搞治安护栏。居委会那个长得像观音的婉玲主任,老公和弟弟都有不小的公司,她说,你叫辛小丰来,我保证帮他跑下共建款子。而辛小丰下午自己打电话来,说,他明天来上班。这些天以来,伊谷春第一次感到心头晴空万里。这天回家,特意绕道给伊谷夏和妈妈带了她爱吃的土笋冻。

夜里,伊谷春坐在家中临湖的玻璃围栏大阳台里,看筼筜夜景。伊家阳台悬挂的鸟笼里,一只黑鹩哥,已经睡了,不知怎么醒来,醒来就拖腔拖调地大喊——小—黑——!小黑是伊谷春爸爸的小名,是伊妈妈专用。黑鹩哥又拖腔拖调地大叫——小—黑——!伊谷春站起来,给它送了一些面包虫和水。鹩哥说,天哪。天哪。这是学保姆惠姐的,连乡下口音都像。伊谷春把黑布再给它罩上。

伊谷春回到摇椅里抽烟,伊谷夏拿着一包她最爱吃的山胡桃仁,坐到阳台坐伊谷春身边。哥,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伸手。

伊谷春笑,土笋冻赎罪还不行吗?

伊谷夏摇头。伊谷春开始晃动摇椅。伊谷夏也迎合着晃,她说,有一次,阿领叫我和小兔去陪她去看歌仔戏,有个男人坐我们旁边,一直抖位子,抖得我们三个打摆子似的,气得不了了。我们瞪那男的,他居然色迷迷的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我们气得都走了。后来我们集体发誓,绝对不找这种抖腿的男人做老公!

我们审讯的时候,抖腿的人,通常是最好突破的。他们往往比较脆弱。不说别人了,你今天心里有事,对吧?

也没什么事,心烦啦。

那个,妈妈同学介绍的那个外科医生,听说还不错?

他就是爱抖腿的人!我们那天替爸妈去听中南海来的保健医生讲座,在爱国大礼堂。就是四五人连排坐的那种老式长椅子,他动不动就抖,整排人都不舒服。人人侧目,他怎么就没有感觉?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伊谷夏摇头:才懒得。但我心里又给他三次机会:我们家缺医生,忍耐一次;他长得比较帅,忍耐两次;他妈妈和妹妹,都喜欢我哥,说不定能姑换嫂,忍耐三次。第四次,他又抖。我站起来就走了。他追出来,说怎么了?我说,我不跟你好了。不许打我的电话!他说,你总是莫名其妙!我说就是。他说,在医院,好多漂亮的护士要嫁我们医生,我都没给机会。你跟我莫名其妙什么?!

伊谷春大笑,说,你对人家没感觉,就别浪费他的时间。

伊谷夏仰头倒核桃仁吃。伊谷春说,那个保税区那个小常呢?为什么又不理人家?看他照片,不刁。

一有外人在场,他就说英语,恶心不恶心?

你不是最喜欢英语吗?看电影都要看原版。

那我没有无故恶心别人啊,这算什么呀,连服务员都不放过。去了一周美国,两个月都在说倒时差。

伊谷春笑,说,根子还是没有缘分,所以你这不顺眼那不顺眼。我觉得,你也别急着结婚,顺其自然吧。痛经,还是扛得过去嘛。

伊谷夏点头,说,是啊,不过,我肚子痛得要命的时候,真的很想马上结婚,马上跟人生十个小孩!

你们老琢磨的这个结婚土办法,到底科不科学啊?

不是我们琢磨,是医生说的,所有的医生都这么说。我理解就是需要一个特种部队,扫清路障。伊谷春大笑。他拿着烟,看伊谷夏依然心事满腹的样子,把烟递给她,她真的拿了一支。伊谷春帮她点着。哥,你们单位那个辛小丰,是不是同性恋?

伊谷春停止了摇晃,说,什么意思?

你看不出来吗?

伊谷春说,我不明白,你要干吗?

他是不是?

这个……是不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说,他是。

我不清楚。看不出来。

你骗人。你让我远离他们一点,就这个意思,对吗?

伊谷春摇头,说,他们?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春节的时候,我玩过你的电脑,你的历史记录上,查阅了很多有关同性恋的资料。你一定是为他们查的。伊谷春有点尴尬,说,干我们这行的,知识越多越方便,随时用得着,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到底怎么了?

伊谷夏使劲瞪大自己的眼睛,仇人似的狠狠瞪视天空。伊谷春看到她的脸颊上,一颗泪水掉了下来。伊谷春大笑,拍她的肩膀,你傻吧,为那个的士师傅是吧,我真没有想到你原来这么傻!小时候,我还以为妈妈生了一个神童呢。

伊谷夏咳嗽似的,一顿一顿,终于哭出来。伊谷春搂着伊谷夏的肩头,她不住摇头:怎么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那么棒的人,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多么高兴,我跟全世界的人,都没有这个感觉。为了他,我敢跟世界的人作对!

也许他也抖腿呢?

那就让他抱着我一起抖吧……

伊谷春笑,说,什么原则都没有了。好了,也是缘分吧。没关系的,以你那么阳光万丈的个性,很快就过去了。伊谷春拍着她的背,人家至少没有隐瞒,没有害你陷太深。对吗?伊谷夏点头,慢慢地平静下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从他第一次救我,之后每次痛经,我都有一个疯狂的念头,特别想跟他明天就结婚,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我还想过,如果你们全部的人都反对,我就私奔。

真是够疯狂的。就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司机。难怪上帝看不下去。

伊谷夏叹了一口长气。他肯定会对我很好,比妈妈、爸爸和你加起来,还要好!我感觉得到。

他怎么跟你说,直说他是gay?

我问他了。

你好好的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你想象得到。

我想象不到。我会想歪的。

他害怕我亲近他。他对我好,可是……反正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他怎么你了?

他怎么我就好了,我就不会怀疑了,我就不会问他这个了。

你怎么直扑这个问题呢,人家也许有别的原因,比如,其他女友,比如,跟你没有特别的感觉,只当你可爱小妹妹,比如——

我当然是排除那些了,我还有人证。

什么人证?

他们房东啊。

房东看到什么了?和辛小丰?

我不知道,房东不愿意多说。他都不想再租给他们住了,肯定是看到什么了,可能是觉得恶心吧。不便告诉我。他只是婉转地提醒了我,像你告诫我的那样,离他们远一点。

他原话怎么说?

他说,他不正常,和我是两回事,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原话?

差不多吧。

伊谷春无语。后来他进去给伊谷夏拿了一纸盒西柚汁出来。伊谷夏浅浅吸了一口,说,哥,我不甘心。求你帮我问问。问问那个辛小丰,他要承认了,我才服气。

这人家私生活!你糊涂了!不问。

他肯定会跟你说实话。现在想想,他还真是很俊朗帅气。

他是狠角,真正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喂嘿——你好酸耶。说到这,伊谷春已经笑起来,有逗伊谷夏的意思。伊谷夏很执拗,哥,求你了,我要终结个明白。

现在就是终结。伊谷春表情已经变得冷峻,他说,今天晚上的谈话就是终结。我不会去问他。毫无意义。我只认他是一把好刀,是我最在意的好兄弟。

哥——!

伊谷春伏在阳台上,说点别的好不好,神童?……哦——连我的历史记录你都敢点,我的天啊。

这天晚上,伊谷春失眠了。

同性恋就是全部的谜底了吗?它就是全部真相?伊谷春不能说服自己。西陇水库灭门强奸案,绝对不是一个人所为,现场痕迹看,至少有两个人。辛小丰如果真的是同性恋,那么西陇水库的灭门强奸案,就和他搭不上关系;可是,伊谷春心底有一丝顽强的直觉。这个感觉很细微,却很精细强韧。从他到所里,第一次跟辛小丰说到那个西陇人震惊的恐怖灭门强奸案,辛小丰就给他种下了精细微妙的可疑种子。当时,就是辛小丰边听边专注于给哈修找皮肤病灶低头擦药,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发问,案件最终破了没有?这么多年了,凶手抓到了吗?这个西陇人,竟然什么也没有问。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伊谷春也不断检讨自己,是不是职业病、病入膏肓了?那本来就是一个胆识与众不同的人,可是,他不时阴霾瞬逝的眼神,总在他记忆里流连;辛小丰为什么有意无意地总回避西陇?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起他的故乡?伊谷春不断积累着,不断发酵着那些分量不轻的遐想,以致后来,他和辛小丰独处,就不由想到这起案件,就不由想跟他说。辛小丰的反应,成了伊谷春类似病态的期待。在去取小女孩金鱼的路上,辛小丰碾碎烟头扔出汽车后迟滞的一瞬,伊谷春的脑子忽然电光一闪,指纹,他要采集辛小丰的指纹!

现在,辛小丰的指纹,就躺在伊谷春的抽屉里。是一个磨损比较严重的指纹,识别起来确实有点困难。宿安水库凶杀现场留下的唯一指纹,就是左手指纹。伊谷春独自比对琢磨了很久,清晰度是比较糟。但是,越模糊就越有意味——这个人,为什么要反复磨损这个指纹呢?

要走进这个迷宫并找到出口吗?伊谷春感觉自己站在万丈悬崖边。

他站得太外边了。看到辛小丰骁勇玩命地工作,回望辛小丰完全不计报酬和后果的无声付出,伊谷春简直担心,悬崖边,随便来一阵风,就会把自己吹下法律的深渊。在办公室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伊谷春几次拿出指纹纸,独自看着它,推想着。有时他看着自己的电话,这里面,也连接着更精准、更冷酷的猎人的枪口。师傅看到这个模糊的指纹,他会想追踪比对吗?会,肯定会。一定会。他太了解师傅了。职业精神的极端境界,和赌徒是没有两样的,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目的,看不见任何路边风景。

伊谷春仔细看着,又小心收藏回去。他想,辛小丰的指纹,也许还要再弄一次,但也许,他的抽屉,就是这几个指纹永远的归宿。

现在,那个房东又看到了什么呢?他告诫伊谷夏,仅仅是单纯的性取向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