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的临界点

雷神02

字体:16+-

“只进行了简短对话后,我赶紧关上门。紧接着,那个人从和室里走了出来。不过,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留下一句‘我还会来的’,就离开了社务所。”

希惠胆战心惊地从门口往外看,筱林雄一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雷场的山路上。

“原来如此,我知道那个时间点。当时,我正在雷场准备相机,在那儿碰见了幸人先生一行三人。然后,拍完流星照片就打雷了。”

姐姐受到雷声惊吓,跑进树林深处,我拼命追赶。筱林雄一郎出现了。

——抱歉,我急需钱用啊!

那时,我仍然毫不怀疑地相信,对方知道十五年前交通事故的真相。

——你非要拒绝的话,我现在可以马上告诉她本人。

我拿着手电筒,不顾一切地逃离那里,雨水将地面变得泥泞,还没跑多远,我就被绊倒了。我不知道自己朝着哪个方向,在胡乱照射的手电光中,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愤怒充满头顶,我双手抓着泥,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雷鸣震动着空气,雪白的光照亮周围,那个男人的身形再次出现在树林中。——黑暗中,我像游泳一样,朝着雷场深处,呈悬崖状的地方前进。手电筒滚落在地,我不去管它,而是朝着那个男人出现的地方跑去。我想杀了他,想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一片漆黑中,将男人的身体推下悬崖。我的动作再快几秒钟,我就能杀掉他。可是,在我开始跑的同时,闪电划破了眼前的黑暗。

“在雷场深处,雷打下来时,幸人先生,你在——”

彩根的语气似乎带着担心,可双眼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我在雷电照射下看到的东西。偶然被彩根拍进相机的东西。

“距离遭到雷击的杉树不远的地方,出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只有这个吗?”

我摇摇头,挤出长时间压抑在内心的那句话。

“我看到旁边蹲着一个人,像跳起来一样……双手推向男人的胸。”

“是亚沙实小姐吧?”

“正如你的相机拍到的。”

那是雷电消失之前,瞬间发生的事。

我清楚地看到,姐姐推了那个男人。

黑暗再次来临,我颤抖着双脚往那边靠近。被轰隆的雷鸣与大雨包围的雷场边缘,姐姐在哭喊着。悬崖下面,无论怎么倾听,都毫无声响——但是,那时的我,什么都不理解,一无所知。我以为姐姐被恐怖的雷声吓坏了,冲动之下,将站在那里的人推了下去。我极度混乱的大脑,只能想到这一点。而且,在哭喊着的姐姐身旁,我甚至感到一种安心,因为威胁者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然而,真实的情况完全不同。

“为什么……亚沙实姑姑一定要杀掉筱林雄一郎呢?”

夕见双眼通红地诉说着。

“那样做的理由何在?”

“姐姐并不是想杀人。”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远离记忆。”

“……怎么回事?”

我不知如何接下去,彩根像是想要帮我一样,开口了。

“我的想法也一样。那是冲动杀人。理由不在对方,而在她自己身上。”

“亚沙实姑姑自己身上——”

因为条件具备了。

“失去了三十年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复苏了。这样想,一切都吻合了。”

轰隆作响的雷鸣。羽田上村和后家山。举办神鸣讲的季节。正在着手准备神鸣讲的神社。还有——

“科学证明,被置于同一条件时,人的记忆容易复苏。但是,亚沙实小姐的情况还不止如此,是更加直接、更加有意识的。正是这种有意识的行为,造成了冲动杀人。”

“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希惠小姐所恐惧的事情,筱林雄一郎付诸实施了呢?”

一定如此吧。

——你非要拒绝的话,我现在可以马上告诉她本人。

不知道他当时怎么说的。也许并不需要很长的语句。当时,姐姐惧怕持续轰鸣的雷声,所以蹲在雷场边缘。而那个男人,就在那时将三十年前的真相告诉了姐姐。我刚刚才逃脱的威胁,瞄准了姐姐。

“羽田上村、后家山、雷电神社、神鸣讲、雷鸣,还有从筱林雄一郎口中被告知的话。所有这一切融合成一体,一瞬间,将所有记忆从亚沙实小姐心中牵扯出来。这是怎样一种体验,我们只能依靠想象。不过,一定如雷击般穿过整个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吧。”

于是,姐姐推了男人一把。因为他在自己眼前说出了一切。

为了将复苏的记忆,抛向看不见的远方。

当然,这既没有证据,也已经不能问姐姐本人了。但是,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情况。不,如果不这样想,就没办法解释了。因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姐姐将筱林雄一郎推下悬崖的理由,还可能想到其他的吗?

“之后,我们就下山来到神社。敲了敲社务所的门,希惠小姐好意让我们在社务所休息。这时,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出现了。”

在恢复记忆的姐姐面前,又具备了一个条件。三十年前没能杀死的两个人。将母亲逼死的四人当中,如今仍然活着的两个人。隔着拉门,姐姐听到了他们带着笑的声音,就在母亲曾经遭受暴力的那间和室。

——祭祀的准备,你都弄好了吧?

——一定要锁好门啊!

——谁知道脑子不正常的人何时会出现呢?

“姐姐决定要完成复仇,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

——那个男人还活着吧?

——我都忘记了,你又提起来……

——我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呀。”

夕见说完,彩根摇摇头。

“对于突然恢复记忆的亚沙实小姐而言,一定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概念。因遭遇雷击而被迫停止的时间再次启动了,所有感情都在她心中复苏了。大脑和心脏,有时被比喻成硬件和软件。三十年前发生故障的硬件突然恢复,软件再次启动。这种比喻虽然有点儿太现实,但是,当时的状况大概与此非常相似。”

不,姐姐内心的感情应该超过了以前,变得更强烈了。三十年前,姐姐决心为母亲报仇。但是,她没能达到杀掉四个人的目的,岂止如此,她还遭到了被雷击中的惩罚,承受着一生背负可怜的雷电伤痕的痛苦。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涌入姐姐脑海。

——幸人。

那个夜晚,姐姐在旅馆的被子里叫我。

——发卡的事,对不起啊。

我困惑地转身朝向姐姐,黑暗中,听见了姐姐伴随着呼吸的细语。

——因为我,害得幸人也被雷击了,对不起啊。

姐姐这句道歉,不是因为自己戴了金属发卡。姐姐认为,因为她往雷电汤中放了白毒鹅膏,自己才受到神灵惩罚,遭了雷击。连在她身边的我也遭到了侧击。她是在为这个后悔。

——我们离开村庄时,有人说,是因为爸爸,我们才遭到了惩罚……神灵,真的存在吗?

姐姐的声音就像小孩子说出了单纯的疑问。不过,在姐姐内心,一定已经有了明确答案。神灵在看着一切,知道谁是应该受到惩罚之人。

尽管如此。

——已经没事了……

已经能原谅我完成了复仇吗?如今我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能否允许我再做最后一次?当时,姐姐在黑暗中问着神灵。而且,用她自己的耳朵听到了我听不见的神灵的回应。

“不过,如果亚沙实小姐没在雷场杀掉筱林雄一郎,之后就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

彩根说完,希惠稍微垂下眼帘,收收下巴。这个动作是在由衷祈祷什么,别无其他。如今,姐姐已不在人世,我们只能做出各自的解释。而且,只能祈祷是正确的解释。

“她杀掉了一个人。当然,直到早晨遗体被发现,都不知是否真的死了,她极度混乱,心中一定翻卷着不安。但是,他死了。而且,关于他的死,谁也没怀疑亚沙实小姐。这就成了她将觉醒的复仇之心付诸实施的契机。”

能阻止姐姐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如果我早一些发觉姐姐失忆,我就可能会理解打雷瞬间所见到的情景是什么意思,理解姐姐为什么推那个男人的身体。我就能与姐姐面对面说清楚,阻止她后面的行动。但是,我却认为姐姐是被雷声吓得一时错乱,才引发了那种行为。我用肤浅的理解掩盖难以理解的事情,让自己信服,岂止如此,甚至还为威胁者的消失感到安心。

“第二天早晨,筱林雄一郎的尸体被希惠小姐发现。当时你和警察说,因为前一天晚上打了很大的雷,早晨就去看看情况。那是谎话吧。”

希惠毫不迟疑,点点头。

“前一天晚上,那个人为了追赶亚沙实他们离开了社务所,但一直没回来。我非常担心,所以天一亮就去了雷场。”

“然后,你发现他在悬崖下面。”

“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死了。当然,在谈起这件事之前,我根本没想过是亚沙实推下去的。因为是在被雷击中的杉树旁,我只以为是意外事故……受打雷惊吓,失足滑下去了。或者受雷的冲击跌下去了。老实说,看到那个人已经死了时,我才放下了心。”

原来,她也和我一样。

希惠说完,吐出一口细长的气。从三十年前到现在,她的精气神被剥夺殆尽,所剩无几。我感觉那股精气神也和气息一起,从身体里脱离出来。

“理所当然。毕竟这个了解三十年前一切真相的、一直威胁自己的男人,在眼前死去了。”

彩根点了几下头,再次看着希惠。

“他拿着的那本日记,你是在那时……?”

“因为挎包缠在他身上,我就绕到悬崖下,从泥里把包拉了出来,在社务所处理掉了。之后,我才联系了警察。”

同一天早晨,我带着姐姐和夕见离开羽田上村。姐姐坐在汽车后座上,像个人偶一动不动,安静地闭着嘴唇——可不知为何只说了一句“我想看看海”。很久以前,她曾和希惠相约去海边玩儿。她们相约的就是这个大海,姐姐坐在海边,一言不发,久久盯着海平线。那时,姐姐的眼睛到底在看什么?是不是某处的一个合情合理的世界呢?或者是,回望自己可能拥有的过去?她和希惠两人,如约来到海边,一直开心地笑着,玩累了回到家中,全家人一个不缺地都来迎接她。姐姐是不是在看,那个已经消失无踪的过去?

“正如我开头所说,亚沙实站在我家门口旁边,是在第二天傍晚。”

就在这个家里,姐姐告知了希惠自己想起来的三十年前的真实情况。母亲临死前告诉她的话、爸爸在照片背面写下的杀人计划,还有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如实相告。

“听了亚沙实的话,我再一次明白,自己三十年前写在日记里的内容,都是正确的。”

希惠用力闭着双眼,似乎在努力控制感情。

“不过……雷电之夜,她把筱林雄一郎推下悬崖的事,亚沙实没和我说。”

“那是没办法的。”彩根说。

“因为她是要杀掉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才回到村庄的。如果把杀掉筱林雄一郎的事告诉你,害怕你可能联系警察。那样的话,她回村就没有意义了。”

彩根的说法很冷静透彻,说完,他咕嘟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茶。

“接着,天亮后,神社举办了神鸣讲,一直持续到晚上的祭祀活动结束后,黑泽宗吾在神社内被打死了。亚沙实小姐大概就是从这个窗口观察外面,看村民们都离开后,就寻找机会下手的吧。”

到了深夜,机会终于来了。在姐姐看来,对方不仅喝了酒,而且一只手拿着手电筒走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杀掉他一定并不难。当作凶器的石头,也不难找到,周围就有不少。

“她拿起石头,走近黑泽宗吾身后,打上去。”

“可是,将那块石头转移到奇怪地方的,是你吗?”

“是我干的。”

那天晚上,在亮着小灯泡的房间里,我审视着自己恢复的记忆。外面的小路上,偶尔传来喝了酒的村民的声音。忽然,至今一次也没思考过的各种可能性,接连萦绕于脑海。我将这些可能性与自己见闻的很多事情进行了对比。父亲在照片背面写的文字。神鸣讲前一天早晨下的雪。姐姐照片中出现的白色物质。太良部容子交给父亲的信。筱林雄一郎打来的电话。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于是,所有一切都完全吻合了。——姐姐实施了父亲制订的杀人计划,往雷电汤中加入了白毒鹅膏。父亲知道后,在太良部容子写的信上加了两笔,使自己成了嫌疑人。筱林雄一郎所知道的“秘密”就是这件事。姐姐和我一样失去了记忆。筱林雄一郎在雷场使姐姐恢复了记忆。姐姐将他推下悬崖的理由就在于此。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

“那天晚上,我想请求希惠姐给我看看她母亲写的信。”

要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无论如何都需要亲眼看看那封信。

“夕见睡着后,我离开旅馆,去了神社。”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想神社应该只有希惠一个人在。但是,我穿过参拜路靠近鸟居时,看到前面有手电筒的光。我迅速躲进鸟居的暗处,黑暗中传来似乎是醉酒者的脚步声。不久,听见了低沉的撞击声和重物倒地的响声。

“我从鸟居旁看过去……手电筒在地上滚动着,在晃动的光束中,掠过一个人影。”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个人影确实是女性。我并没有看清面部。因为祭祀用的灯笼都已熄灭,能看到的范围很小。过了一会儿,我下定决心,迈开脚步,胆战心惊地靠近滚落在地的手电筒那边。于是,我看见黑泽宗吾倒在冰冷的地上,后脑已经被砸裂。旁边有一块石头,约有小孩子的脑袋那么大,在横向照射的光束中,石头上的血迹清晰可见。

“我想到了姐姐是犯人的可能性。恢复记忆的姐姐回到村庄,是不是亲手杀掉了三十年前侥幸存活的黑泽宗吾?”

当然,我并不确信。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蹲下去,用外衣袖子关掉了手电筒开关。这是为了在天亮前,黑泽宗吾的遗体不被发现。

“之后,我抱起石头,朝那条溪流走去。起初,我只是想把它扔到水里藏起来。”

但是,我马上意识到那毫无意义。警察通过侦查,一定很快就能断定凶器是石头。还没想清楚怎么办才好,我已经走到昏暗的水边,看到了溪流中央那块“试运岩”。

“我往上扔了几次,把石头扔到了那块岩石上。这个地方,靠女人的力气是怎么也扔不上去的,我想大概能糊弄一下警察吧。”

在那样做之前,我先用水清洗了石头,扔的时候,也将收集的落叶放在了手与石头之间。因为我听说,现代技术可以从大多数物体中检测出指纹。

下山途中,我给姐姐打了很多次电话。但是,姐姐的电话关机,一次也没打通。第二天早晨,倒在神社院内的黑泽宗吾的遗体被希惠发现,全村陷入混乱。

“姐姐给我打来电话,是那天中午。”

当时,我和夕见坐在霞川河滩上,手机响了。我如实告诉姐姐我们在羽田上村,并说在纸箱中发现了父亲拍的照片,以及写在其中一张照片背面的文字。一边说一边寻求着某种能打消自己疑惑的东西,拼命侧耳倾听姐姐的声音。但是,姐姐只简短回应了几句,我仍然满怀疑惑与不安,于是想方设法寻找应该要告知姐姐的话。

——姐姐……你总是惦记夕见,谢谢了。

如果姐姐杀了黑泽宗吾,我想让她知道我已经发觉了。如果她接着还想做什么,我希望她放弃那种想法。

——以后,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夕见就拜托姐姐了。

可是,一切也许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因为爸爸死后……我只有姐姐你了。

若将我的胡思乱想说出来,姐姐该多么受伤啊。

——因为我希望夕见幸福。

最终,我只说了这些就挂了电话。我只能这样做。

“当时,我也应该可以阻止姐姐的。”

“没办法了呀。”

夕见明明就坐在我身边,她的声音却似乎从怎么伸手也摸不到的地方传来。

“一切,已经没办法了呀。”

窗户对面传来礼拜殿的铃铛声。在铃铛下合掌的村民们,在神鸣讲结束的雷电神社,在死了好几个人的后家山,到底在祈祷什么?

记忆犹新。在这个村子生活时,听雷电神社的铃铛声,一定是在新年时。这个声音对我而言就是新年之声。新年第一天,我们全家一定会来到这里,依次摇响礼拜殿的铃铛,合掌祈祷。明明做过很多次,当时自己向神灵祈祷了什么,如今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不过,内心充满着对新事物的期待,唯有这个印象仍然留在记忆深处。响彻天空的铃铛声,总是将村庄密闭的空气笔直地切分开来,然后,从切分处溢出清冷却微微发光的东西。

“第二天,希惠小姐发现了黑泽宗吾的遗体并报警——”

彩根问。

“你有没有想过亚沙实小姐是犯人?”

“我抱有这个疑问。”

希惠答道,并没看彩根的脸。之后,她那双像玻璃球一样的双眼,一直茫然地不知看着何处,没有看向任何人。

“我想,犯人会不会是亚沙实?她是不是想完成三十年前的复仇?——电话报警后,我将发现黑泽宗吾遗体的事告诉了亚沙实,但当时我很害怕,甚至都没能正视亚沙实的脸。”

“听了你的话,亚沙实小姐说什么了?”

“只轻轻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下午,警察告诉我说,作为凶器的石头被放在了‘试运岩’上面。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消除怀疑……”

希惠的声音也似乎渐渐变远,终于在此中断。

“直到最后,你也没能将自己的怀疑告知她本人吧?”

彩根平静地问,希惠垂下眼帘,似乎在倾听自己的内心。

“大概我也……和母亲一样吧。”

她的声音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悔恨之情。

“我想把一切都交给神灵。因此,让她住在我这里时,我一直都没有追问亚沙实。”

希惠来把她母亲的信交给我时,她的心情大概也和三十年前的太良部容子一样吧。她们都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对方。太良部容子想告诉我父亲。希惠想告诉我。——她们这样做,是想将一切委托给一个强大的意志。她们相信它的存在——至少在心里期待如此。收到信的父亲,选择牺牲自己保护了姐姐。这种做法正确与否,我无从判断。如果能预见未来,父亲能看到现在的我们,他也许不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是,三十年前,父亲确实用自己的手保护了姐姐。然而,我却一件事都没能做。所有事情都暗示着姐姐是犯人,而我却不想承认。就像看到了禁看之物的囚犯,再次回到原来的黑暗之处,屏住呼吸,凝视着看惯了的假影子,告诉自己那是真的。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害怕。”

希惠的话,就是我想说的。

“只是将自己没有勇气去触碰的东西,换成了神灵而已。”

她也和我同在一个洞穴里,就在我旁边屏住呼吸吧。当我们还在黑暗中胆怯害怕时,姐姐已经拿着菜刀和聚乙烯罐,走向长门幸辅的家。然后,她被警察追赶,在山中奔跑,沉入冰冷的霞川,消失不见。只给我这个从小就一直让她操心的、什么都不会的弟弟留下一句“对不起”。

希惠双手捂住脸,像孩子一样哭泣着。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看向窗边的架子。那里有个笔袋,是过去我们三个一起乘巴士去电影院时买的,姐姐和希惠买了一模一样的。这三十年,希惠一直在羽田上村生活,做着从出生开始就被命运赋予的雷电神社宫司。但是,她一定从未忘记与姐姐共度的时光,从未忘记和姐姐在病房的约定。初中一年级时,姐姐在教室和她打招呼。在雷场,她想要结束生命时,姐姐从背后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之后,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学面前哭泣。从那一瞬间开始,她们俩就一直彼此牵挂。即使分隔遥远,她们也始终想着对方。如今,一个沉入了冰冷的河流,一个在此伤心流泪。这一天的到来,她们谁也不曾想象过。

“亚沙实姑姑认为……复仇已经结束了吧?”

夕见说出了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她认为自己放火烧了房子,杀掉了最后一个仇人之后才去死的吧。”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当她消失在冰冷如冻的霞川时,是否相信自己完成了一切?还是心中满怀遗憾而死?她刺中自己胸膛,是因为意识到已经没有退路了吗?或者,她事先早已决定,一切结束后这样做?

礼拜殿的铃铛响了。我闭目祈祷。我祈祷,那天夜晚,在被菜刀深深刺入时,姐姐心中有些微的平静。我祈祷,跨越三十年岁月后再次复苏的愤怒和仇恨,在最后的最后,像云一样消失,白色的光照着姐姐的胸膛。

[1] 学名Psilocybe argentipes,也叫阿根廷光盖伞,担子菌亚门伞菌目蘑菇。有致幻作用,人食用后会陷入狂躁状态。

[2] 麦角酸二乙胺,简称LSD,是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

一条小路从停车场笔直延伸出去,我和夕见并肩走着。

夹在常绿树之间的小路前方,墓碑群显现,如远方的街区一般。

“今年的忌日已经过去了很久,奶奶会不会感到孤单啊。”

因为这里远离市区,听不见一点儿声响。只有我们踩踏石子路的脚步声,响彻在腊月寒冷的空气中。

“你爷爷在她身边,没关系的。”

母亲的墓在陵园的中间位置,如今父亲也长眠于此。

父亲去世时,墓地没有放在遥远的群马县,而是将骨灰埋在与母亲一样的地方,这是他的遗愿。父亲在做了食管癌的大手术后,可能意识到死亡离自己不远了,就在病房将此事托付给了我。后来,父亲身体康复回到家,却在久别的“一炊”厨房突发脑出血,很快就离开了人世。

葬礼时,我将父亲的话告诉亲戚们,无一人反对。只有父亲的兄弟们似乎有点儿迟疑之色,最终也点头同意了。亲戚们一定与羽田上村的人们一样,觉得父亲是可怕的罪犯吧。父亲之所以想在这个陵园长眠,也许因为他本来就明白这一点吧。

“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向爷爷奶奶汇报呢。”

因此,我和夕见来到了这里。

离开羽田上村后,两周过去了。姐姐的遗体还没找到。也许已经漂到大海中,沉入黑暗的水底了吧。

总有一天,姐姐的工作单位和所住公寓的管理方,一定会联系我的。为了不给对方带来麻烦,如果有必要的手续,我会照办。之后,只能佯装不知地继续生活。我和夕见,都会如此。

几个月后,我也许会到警察局报案,说姐姐失踪了。但是,成年人的失踪,一般不太受重视,一定会很快在无数凶险事件中消失不见。

——为什么,发生杀人这种事呢?

我和夕见离开羽田上村时,彩根送我们到停车场,他这样说。

——至今为止,在被卷入了这样那样的怪事,或者自己主动介入的过程中,我和杀人犯曾经有过几次交谈。但是,他们都并不凶残,也并非具备某种非人的人格。亚沙实小姐也应该一样。否则,她不会被那么多人爱着,大家也不会那么努力去保护她。

父亲赌上自己的一生保护了姐姐。母亲在命悬一线之际,担心姐姐的安危,留下了最后那句话。希惠将姐姐犯下的罪隐瞒了三十年,在这个秘密被筱林雄一郎知晓后,挺身而出保护姐姐。他们这样做是否正确,如今依然无法判断。但是,他们为姐姐着想的心情,一直强有力地存在着。只有我,什么都没能为姐姐做,但我从小就确实很爱姐姐。正因为如此,每当姐姐将手放在我头上,说出那句咒语般的话时,我总能无比安心。

——杀意这种东西,大概一直盘旋在无数人心中吧。绝大多数都没与杀人相关联,也许只是幸运吧。

说着,彩根抬起下巴看向天空。羽田上村的天空,似乎对它下面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万里无云。只有飞鸟的影子无声地掠过视线一角。

——就像雷一样,吸进来的东西和与之呼应的东西偶然相遇,就会致人死亡。稍不走运,就会将杀意转变为杀人。

最开始的不走运,在哪里呢?

是我在后家山发现阿根廷裸盖菇的时候吗?是因为当天我在回家路上碰到了筱林雄一郎吗?是因为三十年前,我和姐姐在礼拜殿前面吗?蓟花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儿。因此,我和悦子一起买了蓟花种子,种在了阳台的花盆里。如果不养那盆蓟花,悦子就不会死。十五年后,我也不会错误地理解筱林雄一郎的威胁。我们就不会回到羽田上村,姐姐也不会恢复记忆,如今还能活在世上。

——这个世上,一定没有任何神灵吧。

除去简短的日常告别语句,这是彩根说的最后一句话。

“寒山茶的花,落了。”

雪白的石子路上,落着几片红花。看看旁边,低矮的山茶树将枝条伸向小路。

“寒山茶这个名字,还是很久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亚沙实姑姑告诉我们的呢。”

女儿走在石子路上,绕开落在地上的红花,脚上穿着崭新的绿色鞋子。几天前,她去大学提交期末照片,回家路上买了这双轻便的运动鞋。作为期末照片,她提交的并不是在羽田上村所拍的流星照片,而是家庭写真。照片上有父亲、母亲、姐姐、我、悦子和夕见。但是,当然不可能是我们六个人一起照的合影。一天晚上,我正在起居室盯着夕见小时候与姐姐的合影,照片上的她俩都笑着。突然,从侧面传来相机的快门声。夕见并未把相机从她的脸前拿下,而是像要挡着眼睛似的,一边用手指着我对面。那里的佛坛上,并排放着父亲、母亲和姐姐的遗像。

后来,夕见笑着说。这张期末照片,因为题目比较个人化,虽然能拿到学分,但并不指望被表扬。哪怕只是这样强颜欢笑,夕见到底要付出怎样的努力啊。

“从我小时候起,亚沙实姑姑就教了我很多东西呢。”

夕见选择这张照片作为期末照时,是怎样的心情?提交期末作业后,在回家路上买新鞋子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夕见都没和我说。但是,我感觉从中看到了微弱的光。就像用双手捂住脸时,从指缝看到的很小——但确实透射出温暖的那束光。

“亚沙实姑姑到托儿所来接我时,我们会稍微绕点儿远路。开在路边的花叫什么名字,花粉是由昆虫或者风来传递的等,都是亚沙实姑姑告诉我的。”

与夕见的声音重合着,我仿佛听见了姐姐的声音。

——妈妈用她最喜欢的花的名字,给我取了名字。

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姐姐的名字是母亲取的。父亲希望我能在比他更宽广的世界里生活,跳出了“南人”的框框,给我取了“幸人”。母亲将她最喜欢的花的名字给了姐姐。只改变了一个字,是因为比较在乎“aza”的发音与“痣”相同[1]。

——而且,据说在欧洲神话里,蓟花是可以保护人免于雷击的花。

母亲告诉了姐姐这样的故事,姐姐是什么时候讲给我听的?姐姐当时骄傲地笑着,应该比三十年前还要久远吧。姐姐的眼睛看起来很幸福,应该比三十一年前还要久远吧。

“小时候,亚沙实姑姑告诉我的花名,我当时要是好好记住该多好。因为不同的季节开不同的花,一年过后总是忘掉……再一次请亚沙实姑姑告诉我,还是会忘记。”

由远及近,我们的脚步声响彻着,前方很快就是墓碑林立之处了。因为是历史比较悠久的陵园,老远就能看出花岗岩墓碑的新旧。既有平成元年(1989年)之后建的墓碑,也有三十年前昭和天皇还没驾崩以前就矗立在此的。就在半年前,平成时代也宣告结束,令和时代开启。不管时代如何变化,人们都要经历生死,最终长眠在墓下或海底,绵延不绝。

“不过,不知为何,也有直到现在还清晰记得的。”

被情感触动,被现实裹挟,在喜悦与悲哀之间,我们咬紧双唇,几乎咬得出血。但是,我们还是只梦见幸福,拼命生活。是不是在某个地方,有什么在看着这样的我们呢?父亲做的事。姐姐做的事。我和希惠做的事。没做过的事。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年幼的夕见对爸爸的温柔体贴。消失的生命。永远消失不了的悔恨。看着所有这一切的,是不是存在于某个地方?

“同样的花,却因为生长地方不同而高度不一样,我觉得不可思议,就问了亚沙实姑姑呢。”

一定如彩根所说吧。

“然后,姑姑告诉我说,花,要朝着太阳才会长大哦——”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神灵。

[1] 蓟花的日语读音为“azami”。痣的发音为“aza”,为避免不好的寓意,故选取了“asami”为名字,对应汉字就是“亚沙实”。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