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探案全集Ⅰ(新注释本)

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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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行本初版(不包括《硬纸盒子》)由乔治·纽恩斯公司出版,印量10000册,作为《海滨文库》第三卷于1893年12月13日发行,包含西德尼·佩奇特绘制的90幅插图。美国版单行本初版由纽约的哈珀兄弟公司出版,于1894年2月2日发行,收录了《硬纸盒子》。

《银色马》是《回忆录》(《冒险史》结束五个月之后开始刊登这个系列)中的第一桩案子,也是史上最著名的体育侦探小说之一。华生将这篇以赛马场为背景的案件写成另一桩讲求“公平竞争”的谋杀案件,凶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福尔摩斯所说的“那天晚上狗的反应也是很奇怪的”的论调非常有名,在许多作品里都被再三提及,而且成为了“否定推理”的一句格言。在报道这篇冒险故事时,华生提到的赛马细节还存在许多准确性方面的疑问,但是,福尔摩斯在故事中表现得非常出色,这一点几乎不会有人质疑。他计算火车行进速度的方法受到充分论证,被证明是准确的;他对绵羊的细致观察让他抓获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凶手。故事中唯一的瑕疵就是福尔摩斯缺乏职业道德,因为他在赛马上下了赌注。

有一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福尔摩斯对我说道:

“华生,恐怕我只能去一次了。”

“去一次?!到哪儿去?”

我听了并不感到惊奇。说实话,我感到奇怪的是,在英国各地,现在到处都在谈论着一件诡异古怪的案件,但福尔摩斯却从没有关注过。他每天总是紧皱着双眉,低头思考着,在屋里面徘徊,一斗接一斗地吸着烈性烟叶,完全不理我提出的问题和议论。报刊零售商当天给我们送来的各种报纸,他也只是浏览一下就扔到一旁。但是,尽管他默不作声,可我完全明白,福尔摩斯正在仔细思考着什么。当前,人们所关注的只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迫切需要福尔摩斯的分析推理能力去解决,那就是韦塞克斯杯赛中的名驹离奇的失踪和驯马师的惨死。因此,他突然作出决定,打算去调查这件戏剧性的奇案,既不出我所料,也正合我意。

“如果不妨碍你的话,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去。”

“亲爱的华生,你能和我一同去,我非常高兴。我想你一定会不虚此行,因为这件案子很有特点,看上去有些与众不同。我想,我们现在动身去帕丁顿正好能赶上火车,在路上我再和你详谈这件案子的情况。你最好能带上你那个双筒望远镜。”

“我可没有用心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标。”我答道。

“我已经看了电讯和新闻报道。”

“在这起案件中,分析推理的方法应当用来仔细查明案情的细节,而不是去查找新的证据。这件惨案极不寻常,非常令人费解,并且与那么多人的切身利益相关,需要我们作出很多的推测、猜想和假设。难就难在把那些确凿的事实——无可争辩的事实——与那些理论家、记者的虚构粉饰之词区别开来。我们的责任是立足于可靠的证据来得出结论,并确定在目前的案子中哪一些问题是关键的。我在星期二晚上接到了马主人罗斯上校和警长格雷戈里两个人的电报,格雷戈里请我与他一起侦破这件案子。”

“星期二晚上!”我叫出声来,“今天已经是星期四早晨了。你昨天为什么不动身呢?”

“这是我的过错,亲爱的华生,恐怕我还会出现很多错误,而不像通过你的探案录了解我的那些人想象的那样。事实上,我并不相信这匹英国名驹会藏匿这么长的时间,尤其在达特穆尔北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昨天,我一直盼望能听到找到马的消息,而那个拐马的人就是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哪知直到今天才发现,除了捉住年轻人费兹罗依·辛普森以外,其他一无所获。我想是该我行动的时候了。不过,我觉得我并没有白白浪费昨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你已经作出了分析推理。”

“至少我了解了这件案子的一些主要事实。现在我可以一一列举出来。我觉得,要查清一件案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能把它的情况对另一个人讲清楚。此外,如果我不告诉你我们现在掌握了哪些情况,我就得不到你的帮助。”

福尔摩斯向我谈起事件的梗概。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雪茄,福尔摩斯俯身向前,瘦长的食指在他左手掌上比画着,向我谈起促使我们这次旅行的事件梗概。

女仆到马厩来送晚饭。

W.H.海德,《哈珀周刊》,1893

“和平时一样,在这天晚上,马匹经过驯练、刷洗后,马厩在九点钟上了锁。两个小马倌回到斯特雷克家,在厨房里用晚饭。另一个小马倌内德·亨特留下来看守。九点多钟,女仆依蒂斯·巴克斯特到马厩来给亨特送晚饭,这是一盘咖喱羊肉。她没有带饮料,因为马厩里有自来水,按规定,看马房的人在值班时,不能喝别的饮料。由于天很黑,这条小路又穿过荒野,所以女仆随身带着一盏提灯。

“依蒂斯·巴克斯特走到离马厩三十码左右时,从暗处走出来一个男人,叫住了她。借着提灯的黄色灯光,她看到这个人好像是上流社会的打扮:身穿一套灰色花呢衣服,头戴一顶呢帽,脚登一双带绑腿的高筒靴,手拿一根颇显沉重的圆头手杖。然而给她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脸色过于苍白,神情局促不安。她估计,这个人大约有三十多岁。

从暗处走出来一个男人。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道,‘幸亏看到你的灯光,不然我恐怕真要露宿在这荒野里了。’

“‘你走到金斯皮兰马厩旁边了。’女仆说。

“‘是吗?我运气真好!’他叫道,‘我知道,每天晚上有一个小马倌独自睡在这里。我猜这就是你给他送的晚饭吧!我相信你总不会如此高傲,连一件新衣服钱都不想赚吧?’这个人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片,‘务必在今天晚上交给那个孩子,那你就可以赚到买一件最漂亮的上衣的钱。’

“看他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依蒂斯非常害怕,赶忙从他身旁跑过去,奔到窗下,因为她惯于从窗口递饭。窗户已经打开了,亨特坐在小桌旁边。依蒂斯刚要告诉他所发生的事,陌生人却又走了过来。

“‘晚安,’陌生人隔着窗向里探着头说道,‘我有话同你说。’姑娘十分肯定地说,在他说话时,她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张小纸片,露出一角来。

“‘你到这里有什么事吗?’小马倌问道。

“等一等,”我问道,“小马倌带着狗跑出去时,门锁了吗?”

“很好,华生,太好了!”我的伙伴低声对我说,“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昨天专门往达特穆尔发了一封电报查问这件事。小马倌在离开以前把门锁上了。顺便补充一点,窗户小得根本钻不进人。

“亨特等另外两个小马倌回来后,便派人去向驯马师报告了所发生的事情。听到报告以后,斯特雷克虽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名堂,却非常不安。这件事使他心乱如麻,所以,斯特雷克太太在半夜一点钟醒来时,发现他正在穿衣服。对妻子的询问,斯特雷克回答说,因为他心里惦念这几匹马,所以一直不能入睡,打算到马厩去看看是否一切正常。斯特雷克的妻子听到雨点滴滴答答地扑打在窗上,便央求他留在家里,可是,他不顾妻子的请求,披上雨衣就走了。

“早晨七点钟,斯特雷克太太一觉醒来,发觉丈夫还没回来,就急忙穿好衣服,叫醒女仆一起赶到马厩。只见马厩门大开,亨特坐在椅子上,身子缩在一起,完全不省人事,马厩内的名驹和驯马师也踪迹全无。

当时马金托什雨衣的广告。

《维多利亚广告》

“她们赶快叫醒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小马倌,他们两个人睡得非常死,所以晚上一无所知。显然,亨特受到强烈麻醉剂的影响,无论怎样也叫不醒他,两个小马倌和两个妇女只好任凭亨特睡在那里,都跑出去寻找失踪的驯马师和名驹。他们原以为驯马师出于某种原因把马拉出去进行早间训练,于是登上房子附近的小山丘向周围的荒野放眼望去。然而,他们没有发现失踪的名驹的一丝影子,却发现一件东西,这件东西使他们预感到发生了不幸。

“在距离马厩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斯特雷克的大衣从金雀花丛中曝露出来。在附近荒野上的一块凹地中,他们找到了遇害的驯马师的尸体。他的头颅被砸得粉碎,显然遭到某种沉重凶器的猛烈打击。他大腿上也受了伤,那是一道很整齐的长伤痕,分明是遭到一种非常锐利的凶器的攻击。斯特雷克右手握着一把小刀,血块一直凝到刀把上,看得出他与攻击他的对手进行过搏斗。他的左手紧握着一条黑红相间的丝领带,女仆认出来,昨晚到马厩来的陌生人就戴着同样的领带。亨特恢复知觉以后,也证明领带就是那个陌生人的。他确信这个陌生人从窗口向咖喱羊肉里下了麻醉药,使得马厩失去了看守人。至于那不知去向的名驹,在发生不幸的山谷底部的泥地上留有充足的证明,说明搏斗时名驹也在场。可是那天早晨它就失踪了,尽管重金悬赏,达特穆尔所有的吉卜赛人都受到了监视,却没有任何消息。最后还有一点,经过化验证明,这个小马倌吃剩下的晚饭里含有大量麻醉剂,而在当天晚上,斯特雷克家里的人也吃过同样的食物,却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他们找到了遇害的驯马师的尸体。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他的头颅被砸得粉碎。

W.H.海德,《哈珀周刊》,1893

“这就是整个案件的基本情况。我讲述时没有任何推测的成分,尽可能不加想象。现在我来告诉你警署处理这起案件所采取的措施。

福尔摩斯凭借独特的分析能力把情况讲述得非常清楚,使我听得入了神。尽管我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情况,但我依然摸不透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或是这些联系代表了什么重要的意义。

“会不会是在搏斗期间,斯特雷克大脑受了伤,随后自己割伤了自己呢?”我提出了看法。

“很有可能,十有八九是如此,”福尔摩斯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有利于被告的一个证据就不存在了。”

“另外,”我说道,“我现在还不清楚警察对此事的意见。”

“我担心我们的推理和他们的意见正好相反,”我的朋友返回正题说,“据我所知,警察们认为,费兹罗依·辛普森先麻醉倒看守马厩的人,然后用预先配制的钥匙打开马厩大门,把银色白额马牵出来。显然,他是打算把马偷走的。由于没有马辔头,辛普森势必要把这个领带套在马嘴上,然后连门也没关,就把马牵到荒野上,在半路撞见了驯马师,也可能被驯马师追上,这样自然双方就引发了争吵。尽管斯特雷克曾用那把小刀自卫,辛普森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倒用他那沉重的手杖打碎了驯马师的头颅。随后,这个偷马贼把马藏在了隐蔽之处,也可能在他们互相搏斗时,那匹马脱缰逃走,仍然漂泊在荒野之中。这就是警察们对此案的意见。尽管这种解释不大可靠,其他的说法则更不可能成立。无论如何,我到达现场后很快会查清案情,在这以前,我实在看不出我们如何能从当前情况有所进展。”

“福尔摩斯先生,我为你的到来感到由衷的高兴,”上校说道,“警长已全力为我们探查此案,我愿尽我所能设法为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并重新找回我的名驹。”

“有什么新发现吗?”福尔摩斯问道。

“很抱歉,没有什么收获,”警长说道,“外面准备了一辆敞篷马车,你一定愿意在天黑以前去现场看看,我们可以在路上交换一下意见。”

“福尔摩斯先生,我为你的到来感到由衷的高兴。”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法网已把费兹罗依·辛普森紧紧套住,”格雷戈里说道,“我相信他就是凶手,但也知道证据还不确凿。如果案情有新的进展,很可能会推翻现有的证据。”

“那么斯特雷克的刀伤又怎么解释呢?”

“我们认为是他倒下去时自己划伤的。”

“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也作出了同样的推论。这样的话,情况就对辛普森不利了。”

“那是毫无疑问的。辛普森既没有刀,又没有伤痕。可是,对他不利的证据却相当多。他格外留意那匹失踪的名驹,又涉嫌毒害小马倌。案发当晚他还冒雨外出,并携带了一根沉重的手杖,他的领带也在被害人手中。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对他提出诉讼。”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一个聪明的律师完全可以驳倒它,”福尔摩斯说道,“他为什么要把马从马厩中偷走呢?如果只是想杀害它,为什么不在马厩内动手呢?他身上带有配制的钥匙吗?是哪家药品商卖给他的烈性麻醉剂?最主要的是,他一个外乡人能把马藏到哪里?何况是这样一匹名驹!对他要女仆转交给小马倌的那张纸,他自己怎么解释?”

“他说那是一张十镑的钞票,我们从他的钱包里找到了。不过你提出的其他问题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于解决。他对这个地区并不陌生,每年夏季他都要来塔韦思托克镇住上两次。麻醉剂可能是从伦敦带来的。那把钥匙在用完之后,可能早已扔掉了。那匹名驹可能在荒野中的某个洞穴或废旧的矿坑里。”

“至于那条领带,他作何解释呢?”

“他承认那是他的领带,但宣称领带已经遗失了。不过本案出现了一个新情况,可以证明是他把马牵出了马厩。”

福尔摩斯竖起耳朵,仔细地倾听着。

“我们发现了一些足迹,可以表明有一伙吉卜赛人在星期一夜晚曾在距离案发地点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扎营,星期二他们就离开了。现在,如果我们假定辛普森和吉卜赛人之间存在某种联系,那当辛普森被人赶上时,他不是可以把马交给吉卜赛人吗?如果这样,那匹名驹现在不是仍在那些吉卜赛人手中吗?”

“当然有这种可能。”

“我们正在荒原上搜寻这些吉卜赛人。我也检查了塔韦思托克镇方圆十英里以内的每一家马厩和小房屋。”

“我听说附近不是就有另一家驯马厩吗?”

“对,我们当然不能忽视这一情况。因为他们的马德斯巴勒在赌赛中排名第二,他们对名驹银色白额马的失踪一定很感兴趣。据说驯马师赛拉斯·布朗在这场赛事中投入了很大赌注,而且他和可怜的斯特雷克并不友好。不过,我们已经搜查了这些马厩,没有发现他与案件有什么联系。”

“这个辛普森和卡普里通马厩也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吗?”

“什么关系也没有。”

福尔摩斯向后靠在车座的靠背上,没有再说下去。几分钟以后,我们的马车在路旁一座整洁的红砖长檐的小别墅前停了下来,穿过驯马场,不远处是一幢长长的灰瓦房。四周全是平缓起伏的荒原,布满了古铜色枯萎的凤尾草,一直向天边延伸,只有塔韦思托克镇的一些尖塔偶尔遮断了荒原。再往西去,还有一片房屋,它们是卡普里通的一些马厩。除了福尔摩斯以外,我们都跳下了马车。福尔摩斯背靠着车座,双目凝视着前方的天空,完全沉浸在冥思中。直到我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臂,他才猛然起身跳下车来。

“对不起,”福尔摩斯转向罗斯上校,罗斯上校也在惊奇地望着他,福尔摩斯说道,“我正在思考一些事。”他双眼炯炯有神,尽量控制着自己兴奋的心情。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确信他已经掌握了一个线索,但我想不出他是从哪里找到那个线索的。

“也许你愿意马上就去案发现场吧,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戈里说道。

“我想我还是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再深入研究一下一两个细节。我想,斯特雷克的尸体已经运回这里了吧?”

“是的,在楼上放着。准备明天验尸。”

“他在这里已经为你服务多年了吧,罗斯上校?”

“是的,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仆人。”

“警长,我想你已经清点过他死后口袋里的东西吧?”

“我把它们都放在起居室里,如果你愿意,就去看看吧。”

“我非常愿意。”

“这把刀子挺别致的,”福尔摩斯说着,拿起刀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刀上沾有血迹,我想这就是死者手里握着的那把刀子吧?华生,你一定很了解这种刀子吧?”

“我们医生称它为眼翳刀。”我说道。

“我也这样想。刀刃非常精致,是专为非常精密的手术而设计的。一个人把这种刀子带在身边,冒着暴雨外出,而且又不把它放在衣袋里,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非常可能。这几张纸是怎么回事?”

“看来德比希尔太太还是挺阔绰的,”福尔摩斯扫了一眼发票说道,“一件衣服就花了22畿尼,这可算是够贵重的。不过,这里似乎没有更多可查看的东西了,我们现在可以去案发现场看看了。”

我们从起居室出来,看见一个女人正在过道里等着。看我们出来,她走上前来,用手拉住了警长的衣袖。这个女人面容憔悴瘦削,可见近来一定受到了惊吓。

“你抓住他们了吗?找到他们了吗?”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还没有,斯特雷克太太。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从伦敦来到这里帮助我们,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斯特雷克太太,我肯定不久以前在普利茅斯的一座公园里见到过你。”福尔摩斯说道。

“不,先生,你认错人了。”

“不会的!我可以发誓。你当时穿着一件淡灰色镶鸵鸟毛的外套。”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件衣服,先生。”这个女人答道。

“啊,这就完全清楚了。”福尔摩斯说道,他向那位女士道了歉,就跟着警长走了出来。穿过荒原没走多远,就来到了发现死尸的地方,当时大衣就挂在坑边的金雀花丛上。

“找到他们了吗?”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蜡火柴。

“我听说那天晚上并没有风。”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但却下着大雨。”

“如果那样的话,大衣肯定就不是被风吹到金雀花丛上,而是被人放到上面去的。”

“对,是有人把大衣放到花丛上去的。”

“这一点很值得注意。我发现地面上有许多足迹,毫无疑问,从星期一晚上到现在,已有好多人来过这里。”

“尸体旁边曾经放了一张草席,我们所有人都站在席子上面。”

“好极了。”

“这个袋子里装有斯特雷克穿的一只靴子,费兹罗依·辛普森的一只皮鞋和银色白额马的一块蹄铁。”

“我亲爱的警长,你做得很好!”福尔摩斯拿过袋子,走下坑里,把草席拉到坑的正中间,然后伸长脖子趴在席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地检查着面前被踩坏的泥土。“哈!这是什么?”福尔摩斯突然说道。这是一根已经烧了一半的蜡火柴,上面还裹着一层泥土,乍一看就像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真想不到,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它。”警长一脸懊恼地说道。

“它埋在泥土里,是看不见的。我之所以看到它,是因为我一直在有意寻找它。”

“你说什么!你本来就料想会找到它吗?”

“我想这并非不可能。”

福尔摩斯从袋子里拿出长筒靴,把它与地上的脚印逐一比较,然后沿坑边爬上来,慢慢地在羊齿草和金雀花丛中爬行。

“恐怕这里不会有太多的线索了,”警长说道,“我已经仔细检查了周围一百码之内的所有地方。”

“当然!”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说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可是,在天黑以前,我还想在荒原上随便走走,明天就可以对这里的地形更熟悉一些。我想,为了讨个吉利,还是把这块马蹄铁装在我衣袋里。”

罗斯上校看到我的同伴如此从容和系统的工作方法,脸上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情,他看了看手表。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去,警长,”罗斯上校说道,“有几件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特别是,我们是否需要向公众声明,把我们的那匹马的名字从参赛名单中去除。”

“大可不必,”福尔摩斯坚定地大声说道,“我一定会让它出现在赛场上。”

上校点了点头。

“很高兴听到你的这番话,先生,”罗斯上校说道,“你在这里散完步后,请到可怜的斯特雷克家里和我们会面,然后我们一起乘车去塔韦思托克镇。”

罗斯上校转身和警长一起回去了,福尔摩斯和我慢慢地在荒原上散步。夕阳开始渐渐落在卡普里通马厩后面,在我们面前,广阔无垠的平原铺上了一层金光,那是晚霞映射在羊齿草和黑莓上。可是,福尔摩斯却无暇顾及这绚丽的风景,完全沉浸在深思之中。

“这样吧,华生,”他终于说道,“我们暂时把是谁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放一放,目前先集中精力查出马的下落。现在,假定案发当时或在案发后,这匹马脱缰而逃,它能跑到哪里去呢?马是一种群居动物,就它的本性考虑,它要不就是回到金斯皮兰马厩,或者就是跑到卡普里通马厩去了。它怎么会在荒原上乱跑呢?如果是这样,人们就一定会看见它的。而吉卜赛人更没有理由要拐走它:这些人平时一听说出了麻烦,总是远远地躲开,他们不希望和警察发生纠葛,也不会想到去卖掉这样一匹名驹;要是带上它,他们会冒很大的风险,而且一无所得,这一点他们非常清楚。”

“那么,这匹马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已经说过,它一定是跑到金斯皮兰或者卡普里通去了。现在它既然不在金斯皮兰,那一定在卡普里通。假定我们就照此办理,看看会有什么结果。警长曾经说过,这一片荒原的土质又干又硬,但通往卡普里通的地势却在逐渐降低。从这里望去,你会发现那边有一个长长的低洼地带,所以在星期一夜晚,那里的地面一定是非常潮湿的。如果我们没有猜错,当时这匹名驹必然会路过那里,由此看来我们应该到那里找找它的蹄印了。”

我们兴致勃勃地边谈边走,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刚才所说的低洼地。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我向右边走去,福尔摩斯则走向左边。可是,我没有走出五十步远,就听到他大喊起来,而且看到他招手让我过去。原来在他面前松软的土地上有一些清晰的马蹄印,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马蹄铁与地上的马蹄印对比了一下,竟然丝毫不差。

我们穿过湿软的地面,又走过了四分之一英里干硬的草地,地面开始出现了倾斜,我们再一次找到了马蹄印,后来马蹄印又消失了半英里左右,但在卡普里通附近,我们重新发现了马蹄印。福尔摩斯首先发现了它,他站在那里指点着,脸上露出了胜利的表情。在马蹄印旁边,可以明显看出还有一个男人的脚印。

“开始的时候,这匹马是独行的。”我大声说道。

“完全如此!开始它是独行的。喂,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两种足迹突然转向金斯皮兰的方向。福尔摩斯吹起口哨,我们两个人沿着足迹追了下去。福尔摩斯两眼紧盯着足迹,而我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让我惊奇的是,我看到有同样的足迹从相反的方向折了回来。

“华生,真有你的,”在我把它指给福尔摩斯看时,他说道,“你让我们少跑了好多路,否则的话我们就要走回头路了。我们跟着返回的足迹走吧!”

我们没走多远,就发现足迹在通往卡普里通马厩大门的沥青路上消失了。我们刚向马厩靠近,一个马夫从里面跑了出来。

“我们不允许到这里闲逛。”那个人说道。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福尔摩斯把拇指和食指插到背心口袋里说道,“如果我明天早晨五点钟来拜访你的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那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你很幸运,先生!即使有人那时来,他也会接见的,因为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不过现在他来了,先生,让他自己回答你吧。不,先生,不行,如果让他看见我拿你的钱,我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假如你不介意的话,请过一会儿再给。”

福尔摩斯刚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克朗的金币,听他这样说,又把钱放回了原处。只见一个凶巴巴的老人大踏步从门里走了出来,手中挥舞着一根猎鞭。

“你在干什么,道森?”他叫喊道,“不许在那里闲聊!做你的事去!还有你们,真见鬼,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想和你谈十分钟,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亲切地说道。

“我没有空和游手好闲的人谈话,我们这里不接待陌生人。快走开,不然的话,我就放狗咬你们。”

福尔摩斯俯身走上前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猛然跳起来,显得面红耳赤。

“胡说!”他高声喊道,“无耻谎言!”

“很好。那么我们是在这里公开辩论好呢,还是到你的客厅里详细地商量一下?”

“啊,要是你愿意,请进来吧!”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

“我不会让你久等的,华生,几分钟就行。”福尔摩斯说道,“布朗先生,现在完全由你来安排吧。”

“我们想和你谈十分钟,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亲切地说道。

H.R.艾迪,波士顿星期日《美国人》,1912年2月11日

“快走开!”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二十分钟以后,福尔摩斯和他重新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我从未见过有谁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像赛拉斯·布朗那样出现那么大的转变。他的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他双手颤抖着,手中的猎鞭宛如风中的树枝一样不停摆动。他刚才那种欺小凌弱的傲慢神情已全然不见,畏缩着跟在我同伴的身边,就像狗跟着它的主人一样。

“一定按你说的去办,一定完全照办。”他说道。

“决不能出任何差错。”福尔摩斯回头看着他说道。他吓得退缩了几步,好像看到了福尔摩斯眼光中显露出的可怕的威力。

“啊,是的,肯定不会出错,保证让它出场。我要不要改变它?”

福尔摩斯想了一下,然后纵声大笑,“不,不用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会写信通知你的。不要欺骗我,嗯,否则……”

“啊,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你必须如实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好吧,我想我能信得过你。嗯,明天你会接到我的信。”布朗颤抖着向他伸过手来,福尔摩斯对此毫不理睬,转身就走,于是我们转身向金斯皮兰走去。

“我还很少见过像赛拉斯·布朗这样的家伙,一会儿盛气凌人,一会儿又胆小得像卑躬屈膝的奴才。”我们步履沉重地走在回去的路上,福尔摩斯说道。

“那么说,是他藏了那匹马?”

“他原本想虚张声势,把事情瞒过去,但是,我把他那天早晨的行动分毫不差地说给他听,他还以为我当时一直在盯着他呢!你当然也会注意到足迹中那个特殊的方头鞋印,布朗的长筒靴正好和它相符。还有,这种事情下人们当然是不敢做的。因为我知道他习惯于第一个起床,我对他说,他是如何发现有一匹奇怪的马在荒野上徘徊,他又是怎样出去截住它的。当他辨认出那匹马是大名鼎鼎的白额头时,又是如何地惊讶不已,因为他知道只有这匹马才能战败他下赌注的那一匹马,竟然碰巧落到了自己的手中。后来我又对他说,起初他也有过把马送回金斯皮兰的念头,后来起了歹念,想把马藏起来,一直到比赛结束,因而他把马牵回来,把它藏在卡普里通。我把每一个细节都说给他听,他不得不屈服,只能考虑怎样保全自己的性命了。”

“不是已经检查过他的马厩了吗?”

“啊,他这样的老马骗子总是诡计多端的。”

“你现在把马留在他手里,难道就不担心他为了自身的利益伤害那匹名驹吗?”

“我亲爱的伙计,他会像守护自己的眼珠一样守护它的。因为他知道他能够得到宽恕的唯一希望就是保证那匹马的安全。”

“根据罗斯上校给我留下的印象,他决不像是一个肯宽恕别人的人。”

“这件事并不取决于罗斯上校,我会按自己的方法行事,根据自己的选择或多或少地透露一些所掌握的情况,这就是非官方调查的优势所在。华生,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看出,罗斯上校对我的态度有些傲慢。现在我想稍微拿他开开心。不要对他说任何关于马的事。”

“没有你的许可我肯定不会说。”

“可这件事与是谁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相比起来,当然是不值一提的了。”

“你打算入手调查此案吗?”

“正相反,我们两个人乘今晚的火车返回伦敦。”

听了我朋友的话,我感到十分震惊。我们在德文郡只待了几个小时,案件的调查一开始就干得这么漂亮,现在他却要撒手回去,这让我觉得不可理解。在我们返回驯马师寓所的途中,我始终从他口中问不出一点事情的缘由。上校和警长一直在客厅等着我们。

“我的朋友和我打算乘夜车返回城里,”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已经呼吸过你们达特穆尔的新鲜空气了,景色真让人着迷啊!”

警长听完后瞪大了眼睛,上校却轻蔑地撇了撇嘴。

“这么说来,你对捉拿杀害可怜的斯特雷克的凶手不抱希望了?”上校说道。

福尔摩斯耸了耸双肩。

“确实有很大困难,”福尔摩斯说道,“不过我确信,你的马会参加星期二的比赛,你还是让你的赛马师准备就绪吧!我可以要一张约翰·斯特雷克的照片吗?”

警长从一个信封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福尔摩斯。

“亲爱的格雷戈里,你把我所要的东西事先都准备好了。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女仆。”

“我必须承认,我对我们这位从伦敦来的顾问感到相当失望,”我的朋友刚一走出房间,罗斯上校便坦率地说道,“我看不出他来了以后我们有任何进展。”

“至少他已经向你保证,你的马将会参加比赛。”我说道。

“是的,他向我保证了,”上校耸了耸肩说道,“我更希望他已经找到了那匹马。”

为了替我的朋友辩护,我正准备回敬他几句,可是福尔摩斯重新回到了房间。

“先生们,”福尔摩斯说道,“现在我已经完全准备好去塔韦思托克镇了。”

在我们登上四轮马车时,一个小马倌帮我们打开了车门。福尔摩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俯身向前,拉住了小马倌的衣袖。

“你们的小牧场里有一些绵羊,”福尔摩斯问道,“平时由谁来照料它们?”

“是我,先生。”

“近来你发现它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啊,先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有三只跛足了。”

我看到福尔摩斯显得非常满意,因为他搓着双手,哧哧地笑了起来。

“大胆的推测,华生,可推测得非常准。”福尔摩斯捏了一下我的手臂,说道,“格雷戈里,我提醒你注意一下羊群里的这种奇怪的病症。可以起程了,车夫!”

罗斯上校的脸上仍然是那种表情,表现出他并不十分相信我朋友的才能的样子,但我可以从警长脸上的表情看出,福尔摩斯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福尔摩斯显得非常满意。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你认为这很重要吗?”格雷戈里问道。

“非常重要。”

“你还希望我注意哪些问题吗?”

“那天晚上,狗的反应也是很奇怪的。”

“可那天晚上狗没有什么反应啊!”

“我的马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上校说道。

“我想你看到它,一定还能认得出它吧?”福尔摩斯问道。

“现在所下的赌注怎么样?”

“这才是让人奇怪的地方呢!昨天是十五比一,但现在投注的差额却越来越小了,几乎跌到了三比一。”

“哈!”福尔摩斯说道,“很明显有人得到了什么消息。”

一、希恩·牛顿先生的赛马尼格罗。骑师着红帽,棕黄色上衣。

二、沃德洛上校的赛马帕吉利特。骑师着桃红帽,黑蓝色上衣。

三、巴克沃特勋爵的赛马德斯巴勒。骑师着黄帽,黄色衣袖。

四、罗斯上校的赛马银色白额马。骑师着黑帽,红色上衣。

“我们把另一匹准备参赛的马也撤出了比赛,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说的话上了。”上校说道,“喂,那是什么?名驹银色白额马?”

“银色白额马,五比四!”赛马主持吼叫着,“银色白额马,五比四!德斯巴勒,五比十五!场上的其他赛马,五比四!”

“所有的赛马都有标号,”我大声说道,“总共有六匹马出场。”

“六匹马都出场了?这么说,我的马也跑过来了,”上校异常激动地喊道,“可是,我没看到它,我那种颜色的马没有过来。”

“刚刚跑过了五匹,那匹一定是你的。”

我正说着,有一匹强健的栗色马从马栏里冲了出来,从我们面前慢跑而过,坐在马背上的正是上校那位众所周知的黑帽红衣骑师。

“那不是我的马,”上校高声喊道,“这马身上一根白毛也没有。你到底做了些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喂,喂,让我们看看它跑得如何,”我的朋友泰然自若地说道,他用我的野外望远镜注意观看了几分钟,“太好了!起步非常好!”他又突然喊道,“它们过来了,跑到拐弯处了!”

我们从马车上看去,赛马直着跑了过来,情景非常壮观。六匹马刚开始靠得非常近,甚至一条地毯就可以把它们全部盖上,跑到中途,卡普里通马厩的黄帽骑师处在了领先的位置。可是,它们还没有跑到我们面前,德斯巴勒就已经耗尽了力气,而罗斯上校的名驹却一冲而上,在冲过终点时,比它的对手领先了六个马身长,巴莫拉尔公爵的艾里斯则排在第三位。

“这样看来,它确实是我那匹马,”上校抬手放到双眼上望着,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承认,我实在没有一点头绪。但是,你不觉得你已经把秘密保守得太久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你差点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亲爱的先生,你做得太妙了!这匹马看起来非常健壮,身体良好。它从没有跑得像今天这样好。我过去一直对你的能力表示怀疑,实在是万分抱歉。你让我重新找回了马,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你能再亲手抓到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我就更感激不尽了。”

“我同样也已经抓到了凶手。”福尔摩斯平心静气地说道。

上校和我都吃惊地盯着福尔摩斯,上校问道:

“你已经抓到他了?那么,凶手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

“这里!在哪儿?”

“此刻就在我们之中。”

上校气得满脸通红。

“我完全承认我欠了你的人情,福尔摩斯先生,”上校说道,“可是中,我认为你刚才所说的话,不是恶作剧就是对我的侮辱!”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把你和本案的罪犯联系起来,上校,”福尔摩斯说道,“真正的凶手就在你的身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在这匹良驹光滑的马颈上。

“凶手是这匹马!”上校和我两个人都大声喊道。

“我承认,”福尔摩斯说道,“我根据报纸上的报道作出的推测,是完全错误的,但这里面仍然有一些迹象非常重要,只不过被其他细节所掩盖了。我去德文郡的时候,也深信费兹罗依·辛普森就是真正的凶手,当然,那时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有罪。而当我坐在马车中,刚刚到达驯马师房前的时候,我突然发觉咖喱羊肉所具有的重大意义。你们可能还记得,在你们都从车上下来时,我却是呆坐在车里一动不动。那是因为我在心里感到极为惊异,我怎么能忽略了这样一条明显的线索。”

他把手放在这匹良驹光滑的马颈上。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我承认,”上校说道,“甚至到现在为止,我也看不出咖喱羊肉对我们会有什么帮助。”

“它是我推理过程中的第一个环节。粉末状的麻醉剂决不是没有气味的,这种气味虽然并不难闻,但是能够感觉到的。如果把它混在普通的菜里面,吃的人毫无疑问会察觉出来,可能就不会再吃下去,而咖喱正是能够掩盖这种气味的东西。我们不能设想,陌生人费兹罗依·辛普森那天晚上会带着咖喱到驯马人家中去。另一种怪异的设想是,假如那天晚上他碰巧带着粉末状的麻醉剂前来,而且正好遇上了可以掩盖这种气味的菜肴,这种巧合实在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因此,应当排除辛普森在本案中的嫌疑。于是,我的注意力就集中在斯特雷克夫妇身上,只有这两个人能选择咖喱羊肉作为当天的晚餐。菜做好以后,专门在小马倌的菜里加入了麻醉剂,因为其他人也同样吃了晚餐,但并没有产生不良的反应。那么在他们两个人中,又是谁能够接近这份菜肴而不被女仆发现呢?

“在澄清这个问题之前,我掌握了那条狗不出声的重要意义,因为一个正确的推理总是能够让人想到其他相关的问题。我从辛普森这件事中了解到,当时马厩中有一条狗。然而,有人进来并把马牵走,它却并不吠叫,所以没有惊醒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看马房的人。显然,这位午夜来客一定是这条狗非常熟悉的人物。

“恶棍!坏蛋!”上校大声嚷道。

“我们已经解释清楚约翰·斯特雷克为什么要把马牵到荒野去了。这匹赛马性子太烈,受到刀刺之后一定会高声嘶叫,这样当然会惊醒在草料棚睡觉的人,所以完全有必要到野外去做这件事。”

“我真是瞎了眼!”上校高喊道,“这就是他为什么要用蜡烛和火柴的原因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检查过他的东西以后,我感到非常幸运,因为我不仅发现了他作案的方法,而且也发现了他的犯罪动机。上校,你是一个精明的人,你应该知道一个人不会把别人的账单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自己解决自己的账务。所以我马上推断出,斯特雷克过着重婚生活,并且另有一所住宅。那份账单可以向我们表明,本案中涉及到一个爱挥霍的女人。即使像你这样对仆人慷慨大方的人,也很难会想到他能花20畿尼给女人买一件衣服。我曾装做不经意地向斯特雷克夫人询问过这件衣服的事,但让我感到满意的是,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我记下了服饰商的地址,本能地感到,只要我带上斯特雷克的照片,就一定能很容易地弄清楚这位神秘的德比希尔先生的问题。

银色白额马。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2

“妙极了!”上校喊道,“真是妙极了!就像你亲眼看到了一样。”

“回到伦敦后,我拜访了那位服饰商,她认出斯特雷克就是那个化名德比希尔的富有顾客,他的妻子非常爱赶时髦,尤其偏爱豪华的服饰。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女人让斯特雷克负债累累,最终走上犯罪的道路。”

“除了一件事情之外,你已经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上校大声说道,“这匹马到哪里去了?”

“……很容易就算得出来”

福学家很着迷歇洛克·福尔摩斯在计算火车速度时看似魔术的数学方法,那时候他和华生正坐在“飞驰”着驶往埃克塞特的火车上。

A.S.加布里斯在《真正的莫里亚蒂》中指出,福尔摩斯宣称这样的计算十分容易,可这和他精确、理性的性格很不相称,因为这个计算远不如福尔摩斯做出的那些推理来得精准。火车的速度是变化的——匀速行使的时间可能不会超过两分钟——福尔摩斯在不经意间使用一块普通的表计算经过一根电报线杆到另一根之间的时间,这至少有一两秒的误差。加布里斯指出,根据火车行进的速度,两分钟内出现一秒钟的误差就会对造成时速出现半英里的差异。“那么,一个有着精准头脑的人,”加布里斯推理道,“而且他自信在测量时间上有着近乎超人般的精准,他应该说‘每小时车速是五十三到五十四英里’,更合理的说法应该是‘车速五十二到五十五英里’。是不是福尔摩斯想给华生留下深刻印象,或者华生想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杰伊·克里斯特在《歇洛克在捣鬼》中得出结论认为计算车速并不容易。盖伊·瓦瑞克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音乐》中计算得出,如果每小时车速53.5英里,那么福尔摩斯在通过两根电线杆期间数了2.2439秒,之后脑子里完成了复杂的分数计算。“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瓦瑞克认为,“福尔摩斯说出的精确的数字纯粹是用来和华生以及华生的读者开玩笑。”

至少还有四种方法被认为是“容易的”,但是对于一般读者而言,这个问题似乎就像莫里亚蒂的著作《小行星力学》一样,“把纯粹数学提升到了一个少有的高度,据说科学界没有一个人能对它提出半点意见”(《恐怖谷》)。

“我在下一场比赛中一定会赢一点……”

歇洛克·福尔摩斯是否在银色马上下了注?他宣称自己要在韦塞克斯金杯赛之后的比赛下注,导致一些人认为福尔摩斯也许利用了内部情报。盖文·布里德写道:“没有证据说福尔摩斯把赌注押在银色马身上,不过考虑到他是福尔摩斯,以及他对银色马的了解,如果他忽略了这次机会,我们会非常惊讶。”罗伯特·基斯·利维特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指出赛拉斯·布朗和巴克沃特勋爵(勋爵是德斯巴勒的主人,后来他因为对福尔摩斯有好感而将他推荐给罗伯特·圣席蒙勋爵侦办《贵族单身汉案》)是福尔摩斯的同谋者,谋划了这场比赛。他们可能赢得了一大笔钱,这也成为福尔摩斯的神秘收入来源。

查尔斯·B.斯蒂芬构想了一段可能的情节:赛拉斯·布朗悄悄将银色马藏起来,同时福尔摩斯在比赛的前夜乘坐火车回到伦敦,在这匹看似失踪的名驹身上下注,这时赔率是最大的。然后,布朗指示德斯巴勒的骑师一开始奋力争先,骑师这样做了,并不知道这一策略会让他失去了比赛。“证据十分明显,”斯蒂芬推理道,“正是福尔摩斯才有这样的头脑操纵赔率,使得自己得益,可这对于雇佣他调查这桩案子的人来说是不敬的。”

体育专栏作家里德·史密斯提出的观点同样让人不快。他在《邪恶的福尔摩斯》中批评福尔摩斯一旦涉足运动就产生了“道德上的盲点”。史密斯指出,发生在1891年的《最后一案》中,福尔摩斯宣称从近来的案件中赚到的钱够他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生活;不过到1901年时(《修道院学校》),侦探承认:“我是一个穷人。”尽管福尔摩斯从办案服务中赚到了很多钱,但是,他实际上总是不够花——“很明显因为赌而失去走了一切。”史密斯接着指控福尔摩斯是“堕落的赌马者,他不懂赛马,当脑子里想着可卡因的使用和效果时,可能只会将注射器推入静脉,而不是想着纯种马”。

爱德华·T.布克斯顿在《他解决了案子并且在比赛中赚了一笔》中试图指出,福尔摩斯从一开始就怀着想要隐匿这匹马的动机。福尔摩斯没有将一位很有能力的驯马师投入监狱,彻底毁了那人,而是选择给这位赛拉斯·布朗施加压力,让他把银色马送去参加韦塞克斯杯赛。就算这个计划能让罗斯上校获得好处,他应该也不会批准,因此福尔摩斯将整个计划秘而不宣。但是,布克斯顿对于事件的看法并没有排除侦探在比赛上下赌注的可能。

S.塔珀·比奇洛同样为福尔摩斯辩护,他在《银色马:为大师辩护》中提出,福尔摩斯没有犯盗窃罪,因为赛拉斯·布朗并不想永久地夺走罗斯上校的马。而且,因为参加比赛的马不是银色马的代替品而就是银色马本身,所以没有人受到欺骗。“没有明显的证据,”比奇洛法官做出结论,“大师在整个故事中做出了任何违法的、不合适的、不道德的甚至是轻微的罪行……”

附带一提,我们是否会相信,华生医生在这次比赛中下了一点赌注?要知道,到《肖斯科姆比别墅》发生时,他的一半收入都已花在赛马上。

《硬纸盒子》是华生最出色的案子之一,既是出色的推理故事,也是叫人激动的人间剧。它显然也是整个正典中最黑暗的故事,福尔摩斯和华生调查的这件案子以收到一个可怕的包裹作为开始,以揭露酗酒、通奸和谋杀的真相作为结尾。福尔摩斯追踪着寥寥无几的线索,苏格兰场的莱特斯雷德探长对那些线索视而不见,福尔摩斯却发现了隐藏其中的严重犯罪,而警察则认为那不过是恶作剧罢了。就算福尔摩斯这位坚毅的犯罪调查者也被自己发现的真相深深触动:“这怎么解释,华生?这一连串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是为了什么?”实际上,案子中描写的人类情感极其残酷,以至于阿瑟·柯南·道尔在《回忆录》第一版出版时禁止收入这篇故事,他认为这篇故事不适合年轻读者。这个故事开了一个先例,在编辑方面十分糟糕;下面的文本来自《海滨杂志》的原始版本,完全复原了华生的最初构想。

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具有超人的才智,为了用有限的案例证明这一点,我尽可能选择那些虽然没有耸人听闻的轰动效应,但却最能体现他的才能的典型案子。不幸的是,我又无法把耸人听闻和犯罪截然分开。这真让我左右为难,要么必须舍弃那些对于他的描述必不可少的细节,这必然会给疑案本身增添一种虚构的印象,要么就得使用一些并非经过精心选择而偶然遇到的材料。说了这番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我要翻看一下记录,看一看这一连串虽然非常恐怖但却着实离奇的事件。

“你是对的,华生,”他说,“它看上去是一种太荒谬的解决争论的办法。”

“太荒谬!”我大声叫道,但突然认识到他道出了我的内心想法。我从椅子上坐直身子,惊愕地盯着他。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我喊道,“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看到我这副困惑的样子,他爽朗地笑了。

“哪里的话!”

“或许你嘴上没这么说,亲爱的华生,但你的眉毛表明了你的想法。所以,当我看到你扔下报纸陷入沉思的时候,我很高兴可以有机会对此加以推理,并且终于打断了你的思路,来证明我对你的关注。”

我靠在椅子上陷入冥想。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但我仍感到不很满意。“在你曾读给我听的那个例子中,”我说,“那个推理者是通过观察他同伴的举止而得出结论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同伴先是被一堆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而后又抬头看星星,如此等等。然而我却是始终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我给你的推理提供了什么线索呢?”

“你如果这样想的话可是冤枉你自己了。人们经常用面部表情来表达情感,而你的面部表情正是你的忠实仆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从我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我的想法?”

“你的面部表情,尤其是你的眼睛。也许你连自己是如何陷入沉思的也回忆不起来了吧?”

“是的,我还真是记不得了。”

“你对我观察得太仔细了!”我惊讶地说。

“至少到目前,我还没搞岔路。可是,你当时的思路又转回到比彻上面去了。你盯住他,似乎在研究他的相貌特征。然后,你不再那么聚精会神了,不过你仍旧望着那张照片在思考着什么。你在回忆比彻的战绩。我很清楚,你肯定会想到比彻在内战期间代表北方所承担的使命,因为我记得,你曾因为我们的人民对他态度粗暴而表现得义愤填膺。因为你对这件事有如此强烈的感受,所以我知道,你一想到比彻肯定会想到这些。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你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我猜想你又开始思考内战方面的事了。我观察到你双唇紧闭,眼睛闪闪发光,两手紧握,这时我断定你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双方在那场殊死搏斗中所表现出来的英勇气概。但是接着,你的脸色又显得更阴暗了,你摇了一下头。你在思索那些悲惨、恐怖的事以及那些无谓的牺牲。你把手伸向身上的旧伤痕,一丝微笑闪过颤动的双唇,这向我表明,你的头脑中已充满着这种可笑的解决国际问题的方式。在这一点上,我与你的看法一致:那是荒谬的。我高兴地发现,我的全部推论都是正确的。”

《戈登将军的最后一刻》。

G.W.乔伊,1885

“非常正确!”我说,“虽然现在你对此已作了解释,但我仍还和先前一样不理解。”

“没有。我没有看见。”

“啊!那一定是你漏掉了。把报纸给我扔过来。在这儿,金融栏下面。拜托,把它大声读一读。”

他又把报纸扔还给我,我拾起来,念了他说的那一段,标题是《一个可怕的包裹》。

“《每日记事报》上就说了这些,”当我读完报纸,福尔摩斯说,“现在来谈谈我们的朋友莱斯特雷德吧。今天早上我收到他一封信。信中讲:

“你看怎么样,华生?是否愿意冒着酷暑跟我到克罗伊登走一趟,为你的记事本增加一页内容?”

“我正想找点儿事做呢。”

“这就有事了。请你按一下铃,叫他们把我们的靴子拿来,再去叫一辆马车。我换好衣服,装满烟丝盒,随后就到。”

“那可怕的东西就在外屋放着,”当莱斯特雷德走进去时,她说,“我希望你把它们全都拿走。”

“我会的,库欣小姐。我把它放这儿,只是让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来当着你的面看一看。”

“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先生?”

“或许他会向你提一些问题。”

当时玛加萨油的广告

《维多利亚广告》

“我会的,库欣小姐。”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我告诉你,我对这事一无所知,向我提问又有什么用呢?”

“确实如此,女士,”福尔摩斯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本身已经够使你气恼的啦。”

“是啊,先生。我是个喜欢安静的女人,过着隐居的生活。看见我的名字登在报上,警察在我家里出出进进,对我真是新鲜的事情。我不想让这东西放在我这儿,莱斯特雷德先生。如果你要看,请到外屋去看吧。”

那是一间后面带有小花园的小棚子。莱斯特雷德进去拿出一个黄色的硬纸盒,一张牛皮纸和一段细绳子。在小路尽头有个石凳,我们都在上面坐了下来。莱斯特雷德把那些东西递给福尔摩斯,他仔细地一一察看着。

“绳子很有趣,”说着他把绳子举到亮处,用鼻子闻了闻,“你看这绳子是什么做的,莱斯特雷德?”

“涂过柏油。”

“非常对!是涂过柏油的麻绳。你也肯定注意到了,库欣小姐是用剪刀把绳子剪断的。这一点可以从两端的磨损看出来。这很重要。”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莱斯特雷德说。

“重要就在于绳结未被动过。还有,这个绳结打得很特别。”

“打得很精巧。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莱斯特雷德得意地说。

“好,关于绳子就谈这么多吧,”福尔摩斯微笑着说,“现在来看包裹纸。牛皮纸,有一股明显的咖啡味。怎么,没有检查过?肯定没有检查过。地址是用笔头很粗的钢笔写的,而且相当潦草:‘克罗伊登十字大街S.库欣小姐收’,也许是一支J字牌的,墨水很差。‘克罗伊登’一词原来是拼写的字母‘i’,后来被改成字母‘y’了。这个包裹是个男人寄的——字体显然是男人的字体——此人文化程度不高,对克罗伊登镇也不熟悉。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盒子是一个半磅装的甘露烟草盒。除了盒子左下角有两个指印外,没有明显痕迹。里面装的是用来保存兽皮或其他粗制商品的粗盐。埋在盐里的就是这奇怪的东西。”

他边说边取出两只耳朵放在膝头上仔细观察。这时莱斯特雷德和我在他两边弯下身子,时而望着这可怕的遗物,时而又望向我们同伴那张深沉而专注的脸。最后,他又把它们放回盒子,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

“你们当然都看到了,”他最后说,“这两只耳朵不是一对。”

他取出两只耳朵放在膝头上仔细观察。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你说得很对,但这不是一个恶作剧。”

“你能肯定吗?”

“根据推测,决不可能是恶作剧。解剖室里的尸体都注射过防腐剂。这两只耳朵上根本没有这种痕迹,是新鲜的,是用一种很钝的工具割下来的。如果是医学院的学生,决不会这么干。还有,学医的人当然不会用粗盐,只会用石碳酸或蒸馏酒精进行防腐。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一桩严重的犯罪案件。”

听了福尔摩斯的话,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段冷酷的开场白似乎投下了某种奇异而不可名状的恐怖阴影。然而,莱斯特雷德摇摇头,似乎只是将信将疑。

“无疑,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说明这不是恶作剧,”他说,“可是另外一种说法就更加不能成立了。我们知道,这个妇女在彭奇过着一种平静而体面的生活,将近二十年了。这段时间里,她几乎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家。那罪犯为什么偏要把犯罪的证据寄给她呢?特别是,她和我们一样,对这件事所知不多,除非她是个极其高明的女演员。”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福尔摩斯回答说,“至于我呢,我打算这样去做。我认为我的推理正确无误,并且这是一桩双重的谋杀案。其中一只是女人的耳朵,外形纤巧,穿过耳环。另一只是男人的,晒得很黑,已经变色,也穿过耳环。可能这两个人已经死了,否则我们早就会听到他们的遭遇了。今天是星期五,包裹是星期四上午寄出的。那么,这场悲剧是发生在星期三或星期二,或者更早一些。如果这两个人已被杀害,那么,除了是谋杀者把这谋杀的信号送给库欣小姐的还能是谁呢?我们可以作这样的推断,寄包裹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不过,他肯定有充分的理由要把包裹送给库欣小姐。然而,到底是什么理由呢?一定是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完!或者是为了让她痛苦。那样的话,她就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知道吗?我怀疑。如果她知道,又为什么要报警?她本可以把耳朵埋了了事,谁也查不出来。如果她想包庇罪犯的话,她应该这样干。但是,如果她不想包庇他,她就会说出他的姓名。这就是问题所在,需要我们去查明的。”

他说话的声音一直高亢急促,两眼茫然地瞪着外面的花园篱笆,可是现在,他轻快地站起身来向屋里走去。“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库欣小姐。”他说。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莱斯特雷德说,“我还要去办些小事。我想我没有问题需要向库欣小姐进一步了解了。你可以在警察局找到我。”

“我们上火车前,会顺路去看你的。”福尔摩斯回答说。过了一会儿,他和我走进前屋,那位缺乏热情的女士仍旧安静地在绣她的椅套。当我们走进屋时,她把椅套放到膝上,用她那双坦率、探询的蓝眼睛看着我们。

“先生,我确信,”她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包裹根本就不是想寄给我的。这一点,我已经对苏格兰场的那位先生说过多次了,可是他总是对我置之一笑。据我所知,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仇人,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捉弄我呢?”

“我也这样想,库欣小姐,”福尔摩斯说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想更可能的是——”他停住了。我不禁有些吃惊,只见他紧紧地盯住这位小姐的侧面。惊异和满意的神色在他急切的脸上瞬间闪过。当她抬起头来探索他不说话的原因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平静而认真的神态。我仔细打量着她那光滑而灰白的头发,整洁的便帽,金色的小耳环,以及她那温和的面容,但是,我却没有看出是什么使我的同伴那样激动。

“有一两个问题——”

“啊,我早已对问题厌倦了!”库欣小姐不耐烦地说。

“我想,你有两个妹妹。”

“你怎么知道?”

“刚进屋的那会儿,我看见壁炉架上放着一张三位女士的合影照片。其中一位无疑是你本人,另外两位长得跟你很像,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毋庸置疑的。”

“是的,你说得很对。她们是我的两个妹妹,萨拉和玛丽。”

“我身旁的这张照片,是你妹妹在利物浦拍的。合影的男子,从制服来看,可能是海轮上的船员。我看,当时她还没有结婚。”

“你的观察力着实敏锐。”

“这是我的职业。”

“唔,你说得很对。此后没多久她就嫁给布朗纳先生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在南美洲航线上工作。可是他太爱她了,不肯长期离开她,于是就转到利物浦——伦敦这条航线的船上做事。”

“哦,该不是‘征服者’号吧?”

显然,库欣小姐谈到一个她深有感触的话题了。像大多数离群索居的人一样,刚开始时她很腼腆,后来就十分健谈了。她讲了很多关于她那个当海员的妹夫的情况,然后又把话题转到了她原先的几个学医的学生房客身上,谈了好半天关于他们的事,还告诉我们他们的姓名,在什么医院工作。福尔摩斯一字不漏地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提出问题。

“说到你的第二个妹妹萨拉,”他说,“既然你们两位都未结婚,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咳,如果你知道萨拉的脾气,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来到克罗伊登以后,我曾试着和她住在一起,直到大约两个月前才不得不分手。我不想说我的亲妹妹一句坏话,可是她太爱管闲事了。这个萨拉很难伺候。”

“你说她跟你在利物浦的亲戚吵过架。”

“是的,可有一段他们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嗨,她到那儿去住本来是想亲近他们。现在可好,她对吉姆·布朗纳没一点好印象。她在这儿住的最后半年里,除了说他喝酒闹事外不说别的。我猜想,可能是他嫌她爱管闲事,把她骂了一顿,这一下事情就开了头了。”

“谢谢你,库欣小姐,”福尔摩斯说完,站起来点了点头,“我想,你刚才说你妹妹是住在瓦林顿的新街,是不是?我们告辞了。正像你说的那样,和你完全无关的一件事把你弄得苦恼不堪,我为此深感不安。”

我们走出门外,正好有一辆马车驶过。福尔摩斯叫住了马车。

“到瓦林顿有多远?”福尔摩斯问道。

“只有半英里,先生。”

“到瓦林顿有多远?”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很好。华生,我们上车。要趁热打铁。案情虽然并不复杂,但还有一两个非常有意义的细节需要澄清。车夫,到了电报局门口请停一下。”

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随后就一路靠在车座上,斜放在鼻梁儿上的帽子正好遮住迎面射来的阳光。马车在一所住宅前停下。这座房子和我们刚才离开的那座有几分相似。我的同伴吩咐车夫等候着,他刚要敲门,门就打开了。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绅士,身穿黑衣,头戴一顶有光泽的帽子,态度十分严肃。

“库欣小姐在家吗?”福尔摩斯问。

“萨拉·库欣小姐病得很厉害,”他说,“从昨天起她就病倒了,大脑受到了严重的刺激。作为她的医疗顾问,我有责任阻止任何人前来见她。我建议你们十天后再来。”他戴上手套,关上门,向街头大步走去。

“好吧,不能见就不见。”福尔摩斯高兴地说。

“或许从她那儿也不会得到什么。”

“我并不指望她告诉我什么,我只想看看她。不过,我想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车夫,送我们到一家好饭店去。在那儿先吃午饭,然后再去警察局拜访我们的朋友莱斯特雷德。”

“你的电报,福尔摩斯先生。”他说。

“哈,有回音了!”他撕开电报匆匆瞄了一眼,随手揉成一团放进口袋,“这就对了。”他说。

“有什么发现吗?”

“一切都水落石出!”

“什么?”莱斯特雷德惊愕地盯着他,“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这是一件令人震惊的案子,并且我想我现在已把各个细节都搞清楚了。”

“那罪犯呢?”

福尔摩斯在他的一张名片背面随手写了几个字,扔给莱斯特雷德。

“那就是姓名,”他说,“你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逮捕他。说到这个案件,我希望你在报告中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因为我只想侦破那些解决起来有困难的案子。走吧,华生。”我们迈步走向车站,而莱斯特雷德一人仍在那儿满脸喜悦地看福尔摩斯扔给他的那张纸片。

“那么说你这个案件还没有了结喽?”我问。

“基本上已经了结了。我们知道了这桩罪恶是谁干的,只是我们还没弄清案中一个受害人的情况。当然,你也已经有你自己的结论了。”

“我推想,吉姆·布朗纳,那个利物浦海轮的服务员,是你怀疑的对象吧?”

“哦!不只是怀疑。”

“可是,除了一些模糊的迹象之外,其他的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正好相反,在我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让我简单地谈谈主要的步骤。你记得,我们一开始对这个案子一无所知。这往往是一个有利条件。我们没有任何既定的看法,只是去进行观察,并从观察中作出推断。我们最先看到的是什么?一位非常温和可敬的女士,她好像并不想严守什么秘密。还有那张让我们知道她有两个妹妹的照片。我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那只盒子或许是要寄给她们当中的一个。我把这个念头暂且放在一边,我们既可以推翻它,也可以证实它。然后我们去了花园,你记得,我们在那个小黄纸盒子里看到了非常奇怪的东西。

吉姆·布朗纳。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绳子是海轮上修帆工用的那一种。在调查时我们还闻到一股海水的气味。我注意到绳结是通常水手打的那种结法;包裹是从一个港口寄出的;那只男人的耳朵穿过耳环,而这在水手中比在陆地上工作的人更为常见。因此我坚信,必须从水手中去查找这场悲剧中的全部男主角。

“当我开始检查包裹上的地址时,我发现是寄给S.库欣小姐的。三姐妹的老大当然是库欣小姐。虽然她名字的缩写字母正是‘S’,但另外两姐妹当中的一个的名字也同样有可能是以‘S’打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完全从一个新的基础上开始调查。于是我想通过登门拜访把这一点搞清楚。当我正要向库欣小姐担保,说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时,你可能还记得,我突然住了口。这是因为我惊讶地看见了某种东西,而这又使我们的查询范围缩小了。

“我当即就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很明显受害者是她的血缘亲属,而且可能还是很近的关系。我开始同她谈起她的家庭,你记得吧,她立即就把一些极有价值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我们。

“首先,她的二妹叫萨拉,直到不久前还和她一起住在这一地址,所以,误会从何而来,包裹是寄给谁的,这就很清楚了。接着,我们又听说那个海员娶了老三,并且得知他一度曾和萨拉小姐关系很亲密,所以她就搬到利物浦和布朗纳一家同住。后来他们发生争吵分开了,几个月来他们断绝了一切通信。所以,如果布朗纳要给萨拉小姐寄包裹的话,他当然会寄到她原先的地址。

“现在开始,水落石出。我们已经知道有个感情丰富、容易冲动的海员——你记得,他为了和妻子长相厮守而不惜放弃条件优厚的差事——而且有时候嗜酒如命。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妻子已被谋害,同时被害的还有一个男人——假定也是一个海员。当然,这立刻就使人想到,促使他作案的原因就是妒忌。那么,为什么又把这次凶案的证据寄给萨拉·库欣小姐呢?也许是因为她在利物浦居住期间,曾是这出悲剧的制造者。你知道,这条航线的船只在贝尔法斯特、都柏林和沃特福德等地停靠,因此,假定作案人是布朗纳,作案后立即上了‘五朔节’号,那么,他能把那个可怕的包裹寄出的第一个码头就是贝尔法斯特。

“在这一阶段,还很有可能存在第二种答案,而且,尽管我认为这种可能不大成立,可是我决定在继续下去之前把它搞清楚。也许有一个失恋的情人杀死了布朗纳夫妇,那只男人的耳朵可能就是丈夫的。或许有好多人会反对我这种假设,但可能性却是存在的。所以我给在利物浦警界办事的朋友阿尔加拍了个电报,请他去查明布朗纳太太是否在家,布朗纳是否已乘‘五朔节’号出发了。后来,我和你就去瓦林顿拜访萨拉小姐去了。

“首先,我最想知道的是这一家人的耳朵的相似程度。当然,她可能会给我们提供十分重要的信息,但对此我并不抱太大希望。她肯定在前一天对此案早已耳闻,因为克罗伊登已经满城风雨,而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包裹是寄给谁的。如果她愿意协助司法部门,她可能早就向警方报告了。显然我们应该去拜访她,于是我们就去了。我们发现,包裹到达的消息对她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就病倒了,她的脑子受了刺激。更为清楚的是,她知道这件事的全部意义,但同样清楚的是,要想从她那儿得到帮助我们必须等待一段时间。

“然而,我们实际上无须依靠她的帮助。我们可以在警察局找到答案,我已叫那里的阿尔加将答案送来。没有什么比这更明确的了。布朗纳太太的房子已经三天多没人居住,邻居以为她去南方看亲戚去了。从轮船办事处得到证实,布朗纳已乘‘五朔节’号出航。我估计,该轮将在明晚到达泰晤士河。等到布朗纳一到,他就会遇到脑筋迟钝但办事果断的莱斯特雷德。我毫不怀疑,我们将会获悉全部详情。”

事情的发展没有让歇洛克·福尔摩斯失望。两天之后,他收到一大包文件,内装莱斯特雷德探长的一封短信和一份好几大张的打印材料。

“莱斯特雷德已经把他抓住啦。”福尔摩斯说,瞟了我一眼,“听听他说些什么,或许会引起你的兴趣。

‘亲爱的福尔摩斯:

你忠实的朋友

G.莱斯特雷德上’

“嗯!调查真的很简单,”福尔摩斯说道,“不过,当他第一次邀请我们的时候,我并不认为他是那样想的。还是让我们来看看吉姆·布朗纳自己是怎么说的吧。这是他在谢德威尔警察局向蒙特戈默里警长所作供词的原始记录。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有,我要说的话很多。我要把它全部说出来。你可以把我绞死,也可以不管我,你们打我一顿也可以。我告诉你,自从我干了那件事以后,我睡觉的时候就从没闭过眼,我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了,总是醒着。有时是他的脸,更多的时候是她的脸。他们总出现在我眼前,不是他就是她。他皱着眉头,像个黑人,而她的脸上总是现出惊恐的神色。嗨,这只白色的小羔羊,以前对她总是充满爱意的脸如今却充满杀气,她看到后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但那是萨拉的过错,但愿她在一个被毁了的人的诅咒下遭殃,让她的血在血管里败坏!这并不是我在洗刷自己。我自己清楚我喝了酒后,就像一头野兽。但她对此并不介意,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进了我家的门,她和我就像绳子套在滑轮上一样紧密地连在一起。事情的根源是萨拉·库欣爱我,她爱我,但当她明白我对我妻子印在泥土上的脚印的爱都要远远超过对她的整个肉体和灵魂之爱的时候,她把全部爱情化成了刻毒的仇恨。

“他甘愿束手就擒。”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她们姐妹三个,老大是个老实女人,老二是个魔鬼,老三则是个天使。萨拉33岁。我同玛丽结婚时,她才29岁。我们成家后,生活很美满。我的玛丽胜过整个利物浦的所有女人。后来,我们请萨拉来住一个星期,从一个星期住到一个月,就这样,她成了我们家里的人。

“‘周末我经常回家,要是碰到船等着装货,我在家一下就可以住上一个星期,这样我和我的姨姐萨拉经常见面。她瘦高个儿,皮肤有点黑,动作敏捷,脾气暴躁,老是昂着头,看上去很高傲的样子,目光如同火石上迸发的火花。可是,只要小玛丽在,我从来没想到过她。我可以对仁慈的上帝发誓。

“‘有时候,她似乎很愿意和我单独在一起,或哄我和她一起出去闲逛,可我从来没产生非分之想。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才终于明白了。我从船上回到家,只有萨拉一人在。我问:“玛丽呢?”“啊,她去结账啦。”我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五分钟见不到玛丽就不高兴了,吉姆?”她说,“这么一会儿你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感到太没面子了。”“这没什么,姑娘。”我说着,善意地向她伸出手,她立刻用双手握住。我感到她的双手热得像在发烧。我注视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眼里我明白了一切,不需要我们彼此再说什么。我皱了一下眉,把手抽开。她默默地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肩膀,“好一个稳重的吉姆!”她说完,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跑到屋外去了。

“‘唉,从那以后,萨拉就恨透了我。她也真是一个会仇恨的女人,而我却傻乎乎地让她和我们住在一起,我简直是一个傻瓜。可是我向玛丽只字未提,因为我知道这会使她难过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发现玛丽有点儿变了。她以前是那样相信人,那样天真,可现在她变得古怪、多疑,我到哪儿去过,我在干什么,我的信是谁写来的,我口袋里装的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莫名其妙的事,她都要事无巨细地过问。她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爱发脾气。不为任何原因,我们却总吵来吵去。我对此感到莫名其妙。现在,萨拉躲着我,可是她和玛丽简直形影不离。我现在知道了,她是如何去挑拨、欺骗她,挑唆她与我作对。可是,当时我像个瞎子似的对此毫无察觉。后来我又开始喝酒了,可是,如果玛丽像从前那样待我,我决不会再这样的。她有理由讨厌我。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了。使事情更为糟糕的是,一个叫阿利克·费拜恩的又插了进来。

“‘这没什么,姑娘。’我说。”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那也不过是一件小事。我偶然来到客厅,刚进门时,看见妻子脸上露出欢迎的神色,可是等她看清来者是谁时,那神情不见了。她满脸失望地转身就走了。这可够我受的。她可能是把我的脚步声误认为是阿利克·费拜恩的了,不会是别人。如果我当时发现了他,我早把他杀了,因为我发起脾气来就像个疯子。玛丽见我眼露凶光,跑过来用双手拉住我的衣袖。“别这样,吉姆,别这样!”她说。“萨拉呢?”我问道。“在厨房。”她说。“萨拉,”我边说边走进厨房,“再也不许费拜恩踏进这个家门。”“为什么不许?”她说。“因为这是我的命令。”“啊!”她说,“要是我的朋友不配进你的屋,那我也不配啦?”“随你怎么想,”我说,“不过,要是费拜恩再出现在这儿,我就把他的一只耳朵留给你作纪念。”我想我的脸色肯定把她吓坏了,因为她什么也没说,当晚就从我家搬走了。

“‘唔,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究竟只是这个女人的魔法呢,还是她认为唆使我妻子去胡搞,就可以让我和我的妻子作对。反正,她另找了个房子,和我们家隔着两条街,是租给水手用的。费拜恩是那儿的常客,玛丽绕道去同她姐姐和他一起喝茶。我不知道玛丽多久去一次。有一天,我跟在她后面,闯进门去,费拜恩像只吓破胆的黄鼠狼从后花园跳墙跑了。我对我妻子发誓,如果再让我撞见她和他在一起,我就把她杀死。我把她带回家,她哭哭啼啼,浑身发抖,脸白如纸。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爱情可言。我看得出来,她恨我,怕我。我想到这些就喝酒,她照样鄙视我。

“‘呃,萨拉眼看在利物浦住不下去,就回去了。据我所知,她搬到克罗伊登她姐姐那儿去了。我家里的事情还是照旧这样拖下去。后来,到了上个星期,全部苦难和灾祸降临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五朔节”号在外面航行了七天。船上的一个大桶松开了,使一个横梁脱了节,我们只好进港停泊12小时。我下船回家,心想这会使我妻子感到惊喜的,并且指望她见我这么快就回来,也许会高兴。我这样想着,转入了我住的那条街道。正在这时候,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她就在马车里,坐在费拜恩身边。两个人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想到我,这时我正站在人行道上注视着他们。

“‘我告诉你们,请你们相信,从那时起,我就无法控制自己了。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来,真像一场噩梦。最近,我喝酒喝得厉害。这两件事使我晕头转向。现在,在我脑袋里有个什么东西像一把船员用的铁锤那样在敲打,可是那天上午,好像整个尼亚加拉瀑布都在我耳朵里轰鸣。

“‘呃,我悄悄地尾随着那辆马车。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橡木手杖,气得两眼冒火。跑的时候我也学乖了,稍微在后面离远一点,这样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他们很快到了火车站。售票处人很多,所以我离他们很近,他们也发现不了我。他们买了去新布赖顿的车票。我也买了。我坐的地方在他们后面,隔三节车厢。到达以后,他们沿着阅兵场走去,我与他们总是保持不超过一百码的距离。最后,我看见他们租了一只船,要去划船。那天很热,他们一定以为水上要凉快些。

“‘看样子,他们这回真的逃不脱我的掌心了。天气有点雾蒙蒙的,几百码以外看不见人。我也租了一只船,尾随在他们后面。我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他们的小船,但他们的船走得和我的船差不多一样快,我要是不赶上去,他们肯定离岸一英里了。雾气像一块幕布笼罩在我们四周,这里面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的天呀,当他们看清向他们划过去的小船里的人是谁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脸我至今难忘!她尖叫起来,而他则发疯似的骂起来,用桨戳我,因为他一定看到我眼睛里充满了杀气。我躲过了他的桨,用手杖回敬他一下,他的脑袋就像鸡蛋一样碎裂了。尽管我已经发了疯,大概也会饶了她,可是她却一把抱住他直喊,还叫他“阿利克”。我接着又是一下,她就在他旁边倒下了。当时,我像一头嗜血成性的野兽。向上帝发誓,如果萨拉也在场,她也会得到同样的下场。我抽出刀子,并且——哎,算啦!我说够啦。每当我想到萨拉看到她因多管闲事带来这样的物证会有什么感觉时,就给我一种野人般的欢乐。后来,我把两个尸体捆在船里面,打穿一块船板,一直等到船沉下去我才走开。我很清楚船老板一定以为他们在雾里迷失了方向,划出海去了。我把衣服整理了一下,上岸回到我的船上,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怀疑出了什么事了。当天晚上,我就包好了要给萨拉·库欣的包裹,第二天从贝尔法斯特寄出去了。

“当时,我像一头嗜血成性的野兽。”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我已全部讲完了。你们可以绞死我,可以随便怎么处置都行,但你们却不要用我已经受到过的惩罚来惩罚我。我无法合眼,一闭眼那两张盯着我的脸就出现——就像当我的小船穿过浓雾时,他们盯着我的那种样子。我干脆痛快地杀死了他们,可是他们杀我却是慢腾腾的折磨。如果我再过一个那样的夜晚,天亮之前,我不是疯就是死。你不会把我一个人关进牢房里吧,先生?可怜我,别这样,但愿你们现在对待我就像你们在痛苦的日子里受到的对待一样。’”

“这怎么解释,华生?”福尔摩斯把供词放下,严肃地说道,“这一连串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定是有某种目的的,要不然,我们这个宇宙就是受偶然所支配的了,这是无法想象的。那么,是什么目的呢?这是一个大问题,是一个人的理智永远无法解答的。”

一些学者质疑,为什么华生将《黄面人》放在《回忆录》中。格兰特·芒罗先生的问题让福尔摩斯彻底为难,他只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提出古怪的理论。而且许多人认为,福尔摩斯完全被芒罗的妻子给骗了。福尔摩斯不忘这次失败,他告诉华生,当他过于自信的时候,请华生轻轻地在他耳旁说一声“诺伯里”,也许正是为了表现福尔摩斯不算完美的推理家这一面,华生才写下这个案子。当时的读者也许会表示遗憾,因为不同种族之间通婚在英国社会是无法忍受的,而案件里表面上对种族通婚抱有支持的态度,并且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华生对芒罗先生的宽大表示出了高兴。更有趣的是,看到艾菲·芒罗用“杰克”这个名字称呼他的丈夫格兰特,让人感到十分满意,这证明约翰·华生的妻子也可以称呼自己的丈夫为“詹姆斯”!

“对不起,先生,”我们的小仆人打开门说道,“有一位绅士来找过您。”

福尔摩斯眼含抱怨,望了我一眼。

“真不该午后散步!”福尔摩斯说道,“那么,这位绅士已经走了吗?”

“是的,先生。”

“你没有请他进来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过。”

“他等了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先生。他焦虑异常,先生,他跺着脚,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我待在门外,先生,但我能听到他的动静。最后他走到走廊里大声叫喊说:‘是不是他再也不回来了?’这是他的原话,先生。我说:‘请您再稍等一会儿。’他又说:‘那我到外面去等好了,我都快闷死了,过一会儿我就回来。’说完他就走了,我说什么也留不住他。”

“你怎么知道他视烟斗为珍宝呢?”我有些不解。

“依我看,这烟斗的原价也不过七先令六便士,可现在已经修补过两次,你看,一次在木柄上,另一次是在琥珀烟嘴上。这两次修补用的都是银箍,你看得出,早就超过了烟斗的原价。这个人宁愿掏同样的钱去修理烟斗,也不愿买一只新的,足以说明他一定非常喜爱这只烟斗。”

福尔摩斯拿起烟斗。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还有什么发现吗?”我问道,看到福尔摩斯正在手中翻转烟斗,用他那种独特的沉思神情盯着它。

福尔摩斯拿起烟斗,用他那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如同一个教授在讲授动物骨骼课。

“有时候烟斗是非常重要的,”福尔摩斯说道,“也许除了表和鞋带外,再没有什么东西比烟斗更能显示出一个人的性格,但就这只烟斗来讲,迹象既不是十分明显,也不是非常重要。烟斗的主人很明显是一个强壮之人,左撇子,一口好牙齿,习惯上粗心大意,但不缺钱花。”

我的朋友非常随意地作出了这些分析,我看到他斜视着我,看我是否清楚他的推理。

“仅凭用一只七先令的烟斗吸烟,你就能认定他是一个有钱人吗?”我问道。

“这是八便士才一英两的格罗夫纳板烟,”福尔摩斯说着,一边在手掌中磕出一点烟丝来,“只要用这一半的价钱,他就能抽上上等烟,足以表明他在经济上比较宽裕。”

“那么,其他作何解释呢?”

“有时候烟斗是非常重要的,”福尔摩斯说。

W.H.海德,《哈珀周刊》,1893

“很抱歉,”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想我应当先敲下门的。是的,我当然应该先敲门。可实际上我心里有点乱,所以请务必原谅我。”他摸着额头,显得头昏眼花,瘫倒在椅子上。

“我看你好像一两夜没有睡觉了。”福尔摩斯用轻松亲切的口吻说道,“这比工作还要伤脑筋,甚至比享乐还要伤神。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先生,我要向你请教。我不知道该怎样办,我的全部生活都要破碎了。”

“你想雇我做咨询侦探吗?”

“不只是这样。你见多识广,饱经世故,我想听听你的见解。我想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期望得到你的赐教。”

他说得支离破碎,语调急促颤抖,在我看来,他就连说话都感到非常痛苦,并且始终尽力用意志去控制自己的情感。

“这件事真的很不好办,”他说道,“谁都不愿意对陌生人提及自己的家务事。尤其是和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来议论自己妻子的行为,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这样做简直太恐怖了。可是,我已经无计可施,只能求助于他人了。”

“我亲爱的格兰特·芒罗先生……”福尔摩斯开口说道。

客人从椅子上一下子惊跳起来。

“怎么?”他大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假如你想隐姓埋名的话,”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建议你不要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帽衬里,或者在拜访别人时,不要把帽里儿冲向人家。我正想告诉你,我和我的朋友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听到过太多奇异诡秘的事情,而且我们有幸能够把安宁带给许多惶惑不安的人。我相信我们也能为你提供同样的帮助。时间宝贵,不能再耽误了,赶快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吧。”

我们的客人再次把手放在额头,似乎觉得非常痛苦。从他的姿势和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言语不多、有自制力的人,本性中有些骄傲,宁愿把自己的创伤隐藏起来,也不愿对外显露。后来,他忽然间握紧拳头,显示出坚定的姿态,仿佛不愿再保留什么秘密,开始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一个已婚的人,而且结婚已经三年了。在这期间,我和我的妻子互敬互爱,生活很幸福,就像其他任何夫妻一样。无论在思想、言论还是行动上,我们都没有任何分歧。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从上周一开始,在我们之间突然出现了障碍。我发现她的生活和思想中,存在一些我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就像街上一个与我擦身掠过的女人一样。我们之间变得疏远了。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客人从椅子上一下子惊跳起来。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不过,在我讲下去之前,我一定要让你了解一件事,福尔摩斯先生。艾菲是爱我的,对此不要有任何误解。她全身心地爱着我,现在更是这样。我心里明白,也感觉得到这一点,这方面我不想再讨论,一个男人完全可以感觉到一个女人的爱。不过在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个秘密,在弄清楚它以前,我们无法再回到从前。”

“芒罗先生,我只想知道事实是什么。”福尔摩斯显得有些急躁。

“在讲下去之前,我还应当先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结婚时,妻子把她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了我。我并不想这样做,因为我担心一旦生意出现问题,事情将会非常棘手。但她坚持这样做,我也就没有反对。对了,她六个星期前来找过我。

“‘没错,’我说道,‘怎么说那都是你自己的钱。’

“‘那好,’她说道,‘我现在需要一百镑。’

“听到她这样说,我有些吃惊,我原以为她不过是想买一件新衣服或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究竟怎么了?’我问道。

“‘噢,’她顽皮地说道,‘你说过你只是我的银行保管,而银行保管从不应该乱发问的,你清楚这一点。’

“‘如果你真的需要,当然可以得到这笔钱。’我说道。

“‘啊,是的,我确实需要它。’

“‘你能告诉我这笔钱你有什么用吗?’

“‘杰克,也许在几天后会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于是我答应了她,但那是我们夫妇间破天荒第一次存在着某种秘密。我给了她一张支票,就再也没想这件事。也许这与后来发生的事没任何关系,但我想我最好还是说出来。

“好,我刚才对你们说过,在我们的住所不远处有一座小别墅,而住所和小别墅之间刚好有一块田野,如果你想到小别墅去,只有先沿着大道走,然后再拐到一条小路上。在小别墅那边正好有一小片枝繁叶茂的苏格兰枞树,通常我很喜欢在那里散步,无论如何,林中散步总是一件让人轻松愉快的事。这八个月来,小别墅一直空着没人住,挺可惜的。它毕竟是一座很漂亮的两层楼,带有一道老式的走廊,四周长满了金银花。我经常在那里散步,想着这可真是一座整洁小巧的家园啊。

“可是,上周一傍晚我走在这条路上时,遇到一辆敞篷车从小路上过来,而且看见走廊边的草地上放着一堆地毯和其他物品。很明显,小别墅最终还是租出去了。我从旁边穿过的时候,就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那样停下来看了看,想知道是什么人会住得离我们这么近。而我正在打量着,突然感觉到有一张脸正从上层窗户里盯着我看。

“‘我是你那边的远邻,’我说着,一边冲我的住所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刚搬进来,我想我应该能为你们提供些什么帮助……’

“你有什么事?”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3

“‘喂,我们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你。’说完,她竟然撞上了门。对这种无礼的回绝,我非常恼火,转身朝家里走去。虽然我整晚都尽力想其他的事情,但脑海中一直被窗户里的怪人和那个女人的蛮横无礼所困扰。这件事我决定对妻子守口如瓶,因为她既胆小又非常容易冲动,我可不想让她知道我刚才遭遇的不快。但在临睡以前,我告诉她那座小别墅已经有人住上了,她却毫无反应。

“我通常睡觉都很死,夜里没有什么可以吵醒我,这在家里成为一个笑柄。但那天晚上有点奇怪,可能受到这件事情带来的轻微刺激或是我说不上来的其他原因,我没有平常睡得那么死。半梦半醒之中,我隐约感到屋里有什么在走动,逐渐才意识到我妻子已经把衣服穿好,并且披上了斗篷,戴上了帽子。我嘴唇微动,低语了几句,对她这种不适时的举动表示惊异和不满。借助烛光的映照,当我半睁的双眼突然落到我妻子脸上时,竟使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表情是我前所未见的,也决不可能是装扮出来的。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扣紧斗篷,还悄悄往**看了看,唯恐把我吵醒。后来,她以为我还没醒,便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前门合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叽叽嘎嘎的响声。我从**坐起来,用手敲了敲床栏,确认我真的是醒着,然后我从枕下取出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在这个时候我妻子到外面去,到底要干什么呢?

“我就这样坐了近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努力想找到一些可能的解释。我想得越多,就越觉得稀奇古怪、不可思议。我正为这件事困惑不解时,听到门又轻轻关上了,还有我妻子上楼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