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本初版由乔治·纽恩斯公司出版,于1892年10月14日发行,印量10000本,包含西德尼·佩奇特绘制的104幅插图。美国版单行本初版由纽约的哈珀兄弟公司出版,发行时间比英国版晚一天(印量4500本)。
《波希米亚丑闻》是第一篇刊登在《海滨杂志》上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短篇小说;最终,除了《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以外的所有作品都刊登在这份杂志上。《波希米亚丑闻》之所以值得纪念,因为它透露了福尔摩斯对待女性的态度,这也是我们所见到的唯一一篇福尔摩斯被打败的故事——尽管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伍,而且也乐于见到这次“失败”。这位歌剧院歌手、“女主角”艾琳·爱德勒鼓舞了一代又一代女性福迷,并且导致1965年由女性组建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女冒险家”组织,因为贝克街小分队禁止女性加入(后来删除了这一条款)。《丑闻》中,我们第一次看到福尔摩斯和华生在调查中联手。华生不再只是一个记录人——不管是《血字的研究》还是《四签名》中他都仅仅是那样的角色——他的参与对于福尔摩斯成功实施计划至关重要。作为第一篇短篇小说,这其中没什么案子,但是华生开头的第一句话就让读者兴趣大增,他写道:“对歇洛克·福尔摩斯而言她始终是‘那位女人’。”
一
他站在壁炉前。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看来你很适应婚姻和家庭生活嘛,”他说,“华生,你看上去比以前要重一些了吧,要重七磅多。”
“是整七磅。”我回答说。
“是的,我没有说起过,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观察和推理啊。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最近曾经被大雨淋湿过,而且你家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佣,但是做事能力不强,对吧?”
听到我肯定了他的推测,他开心地微笑起来,轻轻地搓着自己那双手——一双非常敏感的手。
瓶身带钉状装饰,85先令酒瓶架
《哈罗德商品目录》,1895
苏打水罐
《哈罗德商品目录》,1895
听他解释得那么简单,我不禁哑然失笑:“你分析给我听的时候,”我说,“任何事情都是那么简单,简单得让人觉得好笑,我感觉自己也可以推理出来。可是在你还没有给我分析这些事情之前,我甚至无法预测出你下一步要讲的是什么。这是因为我的眼力比你差吗?但是我又不这么认为。”
“你的眼力的确不差,”他点燃了一支香烟,靠在扶手椅上,回答道,“但是你却只是在看,而没有去观察,看和观察之间可是区别很大啊。举个例子说吧,你经常看到这个楼里的楼梯,是吧?”
“当然了,每次上上下下都要看到嘛。”
“你上上下下有多少次了呢?”
“让我想想啊,至少有好几百次了吧。”
“那我现在问你,这个楼梯有多少个台阶?”
“多少台阶?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从便条上看不出是谁写的,也看不出什么时候写的,或者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上面写道:
某人将于今晚7点45分造访,有极为重要的事务相商。最近阁下为欧洲大陆某王室效劳得力,足以证明委托阁下承办难以公开追查的棘手要事,深可信赖。阁下声名远播四方,我等早有耳闻。希望届时不要外出。来客如戴面具,请勿介意。
“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我说,“你有什么看法?”
“目前我还找不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证据。如果我们没有找到证据就乱加推测,那么我们可能会犯大错。我们周围有很多人,不是从实际出发得出自己的结论,而是先有一个既定的看法和态度,然后把他们认为符合的事实放进去,而对那些不符合他们观点的事实视而不见。对于我们来说,现在所拥有的就是这张纸条,你能看出什么吗?”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字条上的笔迹和纸张的纸质。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字条。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特别——正是这两个字,”福尔摩斯说,“它根本就不是英国制造的,你对着光看一看就知道了。”
在灯光的照射下,我看到纸纹里隐隐透出一个大“E”和一个小“g”、一个“P”以及一个“G”和一个小“t”交织在一起。
“你知道这些字母代表什么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想可能是造纸人的名字吧,是他名字的交织字母。”
“这种纸的产地是在波希米亚。”
“这次你说对了。是一个德国人写的这张纸条,这一点从纸条中奇怪的句子结构可以看出——‘阁下声名远播四方,我等早有耳闻’——你能说不是吗?法语和俄语里没有这样的用法。只有在德语里,动词的使用毫无规律。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调查这个德国人写这纸条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先写纸条给我,为什么不愿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现在来的人应该是他,他本人也许会扫除我们所有的疑虑。”
当我们正在谈论这事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还有车轮和路牙石的摩擦声,接着有人使劲地按门铃。福尔摩斯吹了一下口哨,显得很开心。
进来的那个人。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4
“可是你的委托人……”
“没什么。你可以帮我啊,很可能他也会这么认为。一会儿他来了,你就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别忘了要认真观察。”
那个人上楼梯的脚步声听起来特别沉重。缓缓地,缓缓地,从楼梯到过道,最后在门口处停了下来。再接着响起了那个到访者有力的敲门声。
“请进!”福尔摩斯说。
“我写的纸条你看了吗?”他用沙哑的声音低沉地问道,从声音中很明显地可以听出他是德国人,“我的到访在给你的纸条中已经提到过了。”他不停地轮流打量着我和福尔摩斯,看起来他好像不是很肯定究竟谁是福尔摩斯,所以也就不能肯定该和谁说话。
“请坐,”福尔摩斯说,“这是我的朋友,也和我一起做事,他叫华生,是一个医生。在我办案时,他总是给我很大的帮助。不知您怎么称呼?”
“你就叫我冯·克拉姆伯爵吧,我是波希米亚贵族。我相信你的朋友是位值得尊敬和十分审慎的人,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向你说的事情也让他知道。否则的话,我最好还是只跟你一个人说,你觉得呢?”
我站起身来要走,可福尔摩斯却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回到椅子上。“随便你选,要么告诉我们两个人,要么就干脆别说了,”福尔摩斯对来访者说,“在这位先生跟前,凡是您可以跟我谈的您尽管谈好了。”
伯爵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说道:“那么你们要向我保证,两年内不能把这件事让任何人知道。至于两年后,我就没有什么要求了。毫不夸张地说,这件事能不能处理好,可能影响整个欧洲的历史进程。”
“我可以保密。”福尔摩斯答道。
“我也一样。”
“这面具你们不在意吧,”我们这位陌生的不速之客继续说,“派我来的那个人不愿意透露他真实的身份,所以坦白地说,我刚才介绍时说的并不是我真正的身份。”
“这我知道,”福尔摩斯冷冰冰地答道。
“这件事情很微妙,我们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阻止事情进一步恶化。如果最终变成了一个大丑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甚至会使整个欧洲王室都蒙受损失。说得更具体点,那就是,受到最直接、最大影响的将会是伟大的奥姆斯坦家族,也就是波希米亚世袭国王。”
他把自己的面具扔在了地上。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我就是国王。”
画家未知,芝加哥《大洋间》,1891年7月11日
“这我也知道,”福尔摩斯说话时声音很小,说完后,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陷入沉思。
在这位来访者的心目中,福尔摩斯也许就是整个欧洲最有头脑、最善于分析问题、调查案情和解决困难的侦探吧。可是他眼前的福尔摩斯的表现呢,肯定使他觉得惊讶,因为现在的福尔摩斯看上去的确是过于漫不经心了。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重新张开双眼,不耐烦地瞧着他那身躯魁伟的委托人。
“如果陛下能抛开您高贵的身份地位对您的束缚,把案件的情况如实地告诉给我,”他说,“那么也许会对我的调查有很多的帮助,同时这也是在帮助您自己解决这件事情。”
听到这里,那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在屋子里面不停地走来走去,从神情上可以看出,他很激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面具扔在了地上,一种绝望从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来。
“不错,也许你已经猜出来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我就是国王,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希望你谅解,”这个奇怪的客人又重新坐了下去,用手摸着他那高耸白皙的前额,说道,“我想你能想象出,我很少亲自处理这样的事情。可是现在遇到的这件事情,极其微妙,如果我把它告诉了一个侦探,那我就很可能处于一种被这个侦探摆布的境地。所以我才不远万里,装扮成刚才那个样子,从布拉格专门来到这里请求你的帮助。”
“说吧,什么事情?”福尔摩斯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完全正确,可是我能做的呢……”
“您曾经秘密地和她结过婚吗?”
“没有。”
“那么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或证明呢?”
“没有。”
“那我就不懂了,陛下。如果这位女士想用信件来讹诈或者做其他事情,她怎么能使别人相信这些信件是真的呢?”
“因为那些字是我亲笔写的啊。”
“但也有可能是她找人模仿你的字迹写的啊。”
“我用的是我私人才使用的信纸。”
“可能是她偷来的。”
“我盖上了我自己的印章。”
“那也有可能是仿造的啊。”
“更糟糕的是我发了自己的照片给她。”
“可是,照片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照的。”
“啊?不会吧!这样的话就比较麻烦了,陛下的生活也确实有些疏于检点,不是吗?”
“我想我当时真是有点疯狂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那么说,这件事给您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当时我确实是年幼无知,因为那时我只是一个王储,做事不计后果。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
“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照片从那个女人的手里要回来。”
“我已经这么做了,可是我没有要回来。”
“出钱收买怎么样?”
“她不可能卖那张照片的。”
“那就只好用不太光彩的偷窃的方式了。”
“我早就这么做了,而且不止一次,都五次了。其中有两次我派出去的人搜遍了她的整个房子,我们还在她旅行的时候把她的行李偷偷地换掉,甚至连更卑鄙的手段我们也用过,我们曾经试着在路上抢劫她,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么关于那张照片你们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一点都没有。”
福尔摩斯笑了,说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小问题罢了。”
“可是对我的身份来说,这件事情就很严重了。”很显然,国王对福尔摩斯的这种态度很不满,立刻给予了反驳。
“十分严重。的确如此。那她打算用这照片干些什么呢?”
“把我毁掉。”
“毁掉您?”
“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这个我听说了。”
“那艾琳·爱德勒她会怎么做呢?”
“她威胁我,说她会把照片给公主看的,而我也很明白,她是说到做到的那种人。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她,她的个性很刚强。从外表上看,她一副漂亮女人的娇弱容颜,可是在内心深处,却具有着男性的刚毅。我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她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那您知不知道,照片现在是还在她手里,还是已经被送出去了?”
“我敢肯定还在她的手里。”
“根据呢?”
“因为她说,她会在我宣布和别的女人结婚时把照片寄出去,那也就是下个星期一了。”
“哦,我们只剩下三天时间了,”福尔摩斯说着,打了一个呵欠,“有这么长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实在很幸运,因为在取回照片之前我们还有两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调查。那么,陛下这一段时间不会离开伦敦吧?”
“好吧,如果有什么新情况,我会写信通知你的。”
“这样就好,我也很想知道你们处理事情的进展情况。”
“那我们办案的资金问题怎么解决?”
“听你的。”
“没有任何限制吗?”
“说实话,我可以这么说,为了要回那张照片,就算你向我要我们国家的一个省,我都会答应。”
“我说的是现在调查中要用到的钱怎么办?”
福尔摩斯刚说完,国王就拿出来一个羚羊皮袋,把它放在桌上。
福尔摩斯飞快地写了一张收据交给了国王。
“那个女人住在哪里?”他问道。
“是的。”
“那么,国王陛下,再见,如果有什么最新的进展,我们会尽快地通知您的。华生,你也回去休息吧,”在他对我说这些话时,那辆皇家四轮马车正向街心驶去,“明天下午三点,你过来一下,我们商量商量这件小事。”
二
大约四点钟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马夫闯了进来。他看上去很邋遢,留着络腮胡子,面红耳赤,衣服也破旧不堪。尽管我已经很习惯于我朋友的那种高超的化装术,但是要我肯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还是要费很大工夫的。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不到五分钟,他就像原来一样,穿着花呢衣服站在我面前,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只见他把手插在衣袋里,在壁炉前舒展双腿,恣意地笑着。
“噢,是吗?”他喊道,忽然喉咙被呛住了,接着又笑了起来,直到笑得软弱无力地躺在了椅子上。
“怎么了?”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马夫。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太有意思了。我敢说你肯定猜不出来我早上干什么去了,我会有什么收获。”
“我猜不到。也许你一直在注意观察艾琳·爱德勒小姐的生活习惯,或者还观察了她的房子。”
“那么艾琳·爱德勒呢?”我问道。
“那个叫戈弗雷·诺顿的男人是这件事情的核心所在,他是做律师的,这个职业听起来对我们不利。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总是来找她想要干什么。那个女人是委托这个律师做什么呢,还是私交朋友,或者是情侣?如果那个律师是受那个女人委托办理事情的,那么照片现在大概已经在那律师的手里了。如果他们是情人的关系,那么那女人就应该不会把照片交给他。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将决定我们是继续在卜利翁尼府第的调查工作,还是改变重点去调查那位先生在内殿律师学院的住所。这一点非常关键,我们一定要作好决策,因为我们的调查范围将会扩大。我担心你会厌烦这些琐碎小事,但是如果你要全面了解真实的情况,就必须了解我现在所面临的一些困难。”
贝克街上的一辆双轮马车(1900)。
《维多利亚和爱德华时代的伦敦》
“我正在认真听着呢。”我答道。
“他在屋里逗留了大约半个小时。透过客厅的窗户,我可以看到他不停地走来走去,挥舞双臂兴奋地谈着。不过我没有看见那个女人。之后那男人就走了出来,看样子比进去的时候还要慌张。
摄政街
《女王的伦敦》
“‘约翰,去圣莫尼卡教堂,’她喊道,‘我将会奖赏给你半个沙弗林,作为你在20分钟之内到达那里的奖励。’
“华生,这可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啊。我正在权衡是赶上去呢,还是趴在车的后面,这时一辆出租马车从那条街上经过。对于我能出得起的车费,车夫看了半天。在他还没有想好是不是值得拉我这一趟活的时候,我抓紧时间跳进了车里。‘圣莫尼卡教堂,’我说,‘如果你在20分钟之内赶到,我给你半个金镑。’当时是11点35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很明显了。
“我的马车被赶得像飞起来一样,这是我未曾体验过的,不过在我到达的时候,那个女人和那个律师还是比我先到了那里。两骑马因为跑得太快而累得在那里喘着粗气。我付了车钱后就急忙走进了教堂。教堂里只有三个人,我要追踪的那个女人,跟那个女人有着特殊关系的那个律师,还有一个身穿白色法衣、好像正在劝告他们什么似的牧师,此外没有其他人。他们三个人站在圣坛的前面,围成一个圈子。我就像是一个偶尔溜达到教堂里来的游手好闲的人一样,百无聊赖地顺着过道走下去。围绕着圣坛的三个人突然都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使我感到很惊奇。戈弗雷·诺顿拼命向我跑来。
“‘感谢上帝,太好了!’他喊道,‘你来了就好办了。来!来!’
“‘你要干什么,先生,’我问道,‘你要干什么?’
“‘过来,老兄,过来,只需要你的三分钟时间,我们就会使这件事情合法了。’
罗敦路/海德公园
《女王的伦敦》(1897)
“这件事真的出乎我们的预料,”我说道,“接下来怎么样了呢?”
“我发现自己正喃喃地对我耳边低得都听不清的话语作出答复。”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你做了什么准备?”
“一些卤牛肉和一杯啤酒,”他揿了一下铃答道,“我一直在忙,没工夫想到要去吃点东西,今天晚上可能要更忙。哎,对了,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件事。”
“我很乐意。”
“你不怕我们有的地方会犯法吗?”
“一点都不怕。”
“如果万一被逮捕了呢,你也不怕吗?”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
“是的,这个目标的确是非常高尚的。”
“所以我要在你身边,给予你必要的帮助。”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然后干什么?”
“这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早有准备。只是有一点特别要注意,那就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插手。你明白吗?”
“我什么都不做吗?”
“什么事你都不用管。可能一会儿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不管怎样,你都不要插手。等我被他们送进了屋子里,这些所谓的不愉快就都结束了。大概四五分钟后,有人会把客厅处的门窗打开。你就在紧挨着窗口的地方等着。”
“好的。”
“你一定要密切注视着我,我会保证让你一直能看得到我。”
“好吧。”
“当我这样举起手时,你把我交给你的东西扔到屋子里,在你扔的时候,还要大喊‘着火了’。你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
“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我不用管;我应该站在窗户旁边;始终注视着你的行动;接到你给我的信号后把这东西扔进窗户里;大喊着火了;然后就跑到街道的另一头等着你来找我。”
“完全正确。”
“那好吧,我会完成得很好。”
“太好了。那么,现在我也该为即将到来的表演打扮打扮了。”
一个和蔼可亲、单纯朴素的新教牧师。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你觉得要去哪里找呢?”
“在她身上找到的可能性很小。毕竟那张照片有六英寸,要想藏在一个人的身上,并不容易。而且她也很清楚,国王会抢劫、搜查她的——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两次了。所以基本可以肯定,那张照片现在不在她的身上。”
“那会在哪儿?”
“在她的银行家或者律师的手里,这都有可能。不过我又觉得这两种做法都不现实。女人习惯于把内心的秘密封闭起来,也经常会把认为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照这样的话,她怎么可能把照片交给别人呢?她应该自信她有这个能力保护这东西才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真正处理起这些事时,一个人也说不定会受到什么影响。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这张照片几天后要派上用场。所以一定放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最有可能就是在她房间里。”
“她的屋子不是已经被国王派去的人偷过两次了吗?”
“哼!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那么你准备怎么找呢?”
“我不用找。”
“那怎么办?”
“我会让她自己把照片亮给我看。”
“她不可能那么做。”
“她必须那么做。车轮声近了,应该是她坐的车。从现在开始,你要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
他就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那个可怜的先生伤势怎么样了?”她问道。
“他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一起喊道。
“没有,没有,还活着呢,”另一个人大声地说,“不过可能在你们把他送到医院之前,他就没命了。”
“这个男人很勇敢,”一个女人说道,“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夫人的钱包和表肯定早被那些流浪汉给抢走了。他们聚众闹事是有预谋的,而且非常粗暴。啊?!他现在能呼吸了。”
“我们不能就让他这么躺着。夫人,能把他抬到您的房间里吗?”
“医生,你干得很漂亮,”他说道,“真的是再漂亮不过了,一切都顺利完成了。”
“照片找到了?”
“至少我知道了藏照片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会自己把照片亮给我看的。”
“我不明白。”
“这个我猜出来了。”
“在那两个流浪汉争吵的时候,我手里握着一小块湿的红颜料。当我冲上去劝阻并摔倒在地时,就赶紧把手捂在脸上,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当然这很老套。”
“这个我也猜出来了。”
“之后我被他们抬到了房间里面——她不得不答应那些人把我抬进去,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我被放在客厅里,这正合我意。假如照片就在这间房间或她的卧室里的话,我应该能想办法知道究竟是哪一间。被放在沙发上以后,我做出需要空气的样子,他们就打开了窗户,这也给你的行动创造了机会。”
“可这对你有什么帮助呢?”
“现在怎么办?”我问道。
“我们的调查实际上已经结束了。明天我带着国王一起到她那里去。你要是愿意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到时候有人领我们到客厅里去找夫人;不过恐怕当她出来要见我们的时候,她会发现没有人在那里等着见她,而且她的照片也已经不见了。陛下一定会对这件事很满意,因为他有机会亲手去把照片取回来。”
“你们准备几点出发去拜访她呢?”
“早上八点。趁着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起床,我们可以放手去干。另外我们必须马上做好准备工作,因为结婚可能会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习惯。我要先给国王发一个电报。”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贝克街,在门口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个时候正好有人路过这里,并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
当时有好几个人在街道上。不过我们判断跟我们说话的应该是那个身穿长外套、细高个子的年轻人,他说这话时还急匆匆地赶着路。
“我看到她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把照片抽出来了一半。”
画家未知,芝加哥《大洋间》,1891年7月11日
“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这个声音我以前听到过,”福尔摩斯惊讶地凝视着昏暗的街道说,“但是我还不能确定和我打招呼的这个人是谁。”
三
“你真的拿到那张照片了吗?”他两手抓住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双肩,热切地看着他,高声喊道。
“现在还没有拿到。”
“但是你有把握拿到它,是吗?”
“是的,有希望。”
“那快走吧,我真想马上拿到手。”
“我们雇一辆出租马车吧。”
“不用了,我的四轮马车在外面等着呢。”
“这就更方便了。”我们走下台阶,再次动身到卜利翁尼府第去。
“艾琳·爱德勒她已经嫁人了。”福尔摩斯说道。
“嫁人了?什么时候?”
“昨天。”
“嫁给谁了?”
“一个叫诺顿的英国人,是个律师。”
“但是,不可能啊,她是不会爱那个男人的。”
“我倒希望她爱他。”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免得陛下将来再有麻烦了。如果这位女士跟她的丈夫是真心相爱的,就说明她并不爱陛下了,也就不会再去干涉陛下您和其他女人的婚事了。”
“说得有理。可是……啊,如果她拥有和我一样或者相似的出身和地位就好了,她将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皇后!”说完,他陷入了沉思,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我们到达目的地。
“你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她说道。
“是的,我就是福尔摩斯。”我的伙伴惊奇,甚至是有些惊愕地注视着她答道。
“真是!我的女主人告诉我你多半会来的。今天早晨她跟她先生一起走了,他们乘5点15分的火车,从查林十字车站到欧洲大陆去了。”
“什么?”歇洛克·福尔摩斯向后打了个趔趄,因为懊恼和惊异,脸色苍白。
“你是说她已经离开英国了吗?”
“而且他们再也不会回到英国来了。”
“那些文件怎么办呢?”国王绝望地问道,“全都完了!”
“我们还是看一下吧。”福尔摩斯推开仆人,奔进了客厅,国王和我紧跟其后。里面的家具乱七八糟地散摆着,架子拆了下来,抽屉拉开了,看样子好像是那位女士在出走之前匆忙地搜查过一遍。福尔摩斯冲到铃的拉索的地方,拉开一扇小拉门,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艾琳·爱德勒本人的,穿着晚礼服。信封上写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亲启。”我的朋友把信拆开,我们三个人围着一起看这封信,信的日期是今天凌晨。信中写道: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查林十字车站。
《女王的伦敦》(1897)
之后我跟踪着你,一直到你家门口,这样我就完全肯定你就是著名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了。后来我的做法有点冒失——我大声地祝你晚安,接着就动身到内殿律师学院去看我的丈夫。
我们两个对这件事的看法一致——既然我们成为了您调查的对象,那么离开也许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所以你明天来到这里时,这里面已经没有人住了。至于那张照片,你告诉你的委托人,他完全可以放心了。我爱上了另一个人,这个人要比他强,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也爱着我。国王他想要做什么事情,就放手去做吧,不用担心他曾经辜负过的人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来。我只是因为要保护我自己才收藏着那张照片。留有这张照片,就可以保证,即使他以后有什么企图,甚至是想要来伤害我,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我现在把这张照片留给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愿意留下它做个纪念。谨此向您——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敬。
艾琳·爱德勒·诺顿敬上
“这个女人太了不起了——噢,简直是太了不起了!”当我们三个人一起念完这封信时,波希米亚国王这么喊道。
“不,不,不,”国王说道,“我认为现在的结局就已经是最完美的了。我相信她会说到做到的。我现在对那张照片完全放心了,就好像它已经被烧毁了一样。”
“你能这么想,我感到很高兴。”
“我觉得有一件东西比这个戒指更值钱。”福尔摩斯说道。
“你说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国王惊异地睁大眼睛注视着他。
“什么?艾琳的相片!”他喊道,“你要是想要的话,当然可以。”
“谢谢陛下。那么这件事算是办完了吧,请允许我祝您早安。”他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国王伸出手表示要握手,可是他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
“我要这张照片!”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红发会》被收入十多本短篇小说选集。最叫人难忘的是那个傻瓜杰贝兹·威尔逊、舰队街挤满红发男子的奇观、第一次出现了正典中重复多次的守夜场景,还有“伦敦最聪明的人里应该排第四”的约翰·克莱的复杂计划。福尔摩斯快速地做出一系列惊人的推理,仿佛魔术师的手法,也许只有《蓝宝石案》中福尔摩斯对帽子的推理才能匹敌。而且,让我们高兴的是,华生记录下威尔逊对福尔摩斯所说的那句叫人泄气的话:“刚开始时,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机妙算的特异功能呢,等你解释完后,我倒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神秘的。”好心的华生忍住没有说这样的话,但是我们对于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的了解更进了一步。
他亲切地说:“亲爱的华生,你来得真是时候。”
“我还怕我打扰到你正在进行的工作呢。”
“不错,我现在的确很忙。”
“不,不,威尔逊先生,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好帮手,在很多案件的调查处理中他都曾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敢肯定在这件案子中,他一定也会这样。”
那位又胖又矮的先生从座位上起身向我弯腰致意,他扫视我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他的眼睛很小,眼皮却很厚。
“你坐在长靠背椅子上吧。”福尔摩斯说道,说完又回到了他的椅子上,两手指尖合拢。这表示他正在认真地思考问题。“亲爱的华生,你很像我,不喜欢生活中那些平凡不起眼的琐事,只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你在记录下这些东西时充满了**,说明你确实很感兴趣。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我这么说,你的记录使我许多小小的冒险活动增添了很多光彩。”
我回答说:“确实,对于你曾经办理过的案件,我非常感兴趣。”
“请恕我冒昧,对于你的这种说法我不完全同意。”
这位矮胖的委托人挺起胸膛,一副很自豪的样子。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放在膝盖上,那报纸很旧而且已经有了皱褶,他弯下身子去看上面刊登的广告。这时我认真地观察这个人,想仿照我朋友的方式,根据他的服装和举止作出一些推断来。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在椅子上突然挺直了身子,他的手还压在报纸上,不过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他问道:“我的天哪!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比如我的情况,你怎么知道我曾经从事过体力劳动呢?那是像福音一样千真万确,我当初的确做过木匠。”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噢,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吸鼻烟和是共济会会员呢?”
“哦,是这个啊,我倒是忘了。那么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写作呢?”
“你右手袖子上足有五寸长的地方闪闪发光,这就最能说明问题了。而且你左袖子靠近手腕经常贴在桌面上的地方打了个整洁的补丁。”
“关于我去过中国的事情呢?”
杰贝兹·威尔逊大声地笑了。他说:“好,太厉害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是这么知道的!刚开始时,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机妙算的特异功能呢,等你解释完后,我倒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神秘的。”
“找到了,就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用他又粗又红的手指指着那栏广告的中间。他说:“就是这里了,就是这个广告引出了所有的事情。先生,你最好还是自己来看这个广告吧。”
我拿过报纸,看到上面写着:
舰队街
《女王的伦敦》(1897)
这个非同寻常的广告我看了两次还是疑惑不解,禁不住大叫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做得好,那么,威尔逊先生,现在你可以开始讲述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歇洛克·福尔摩斯问道:“这位乐于助人的年轻人叫什么?”
“他叫文森特·思博尔丁。其实他也不小了,不过我判断不出他具体的年龄。福尔摩斯先生,这个伙计很能干,又很聪明。当然我很明白,他完全可以过一种更好一点的生活,赚一份是我给他的两倍的工资。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他自己都对目前的境遇很满意,我又何必要提醒他多一些心眼儿呢?”
“哦,是真的吗?你竟然可以付比别人少的薪水雇佣他,看上去真是幸运。像你这样年纪的雇主想要做到这一点可真不容易。是不是这个伙计也和你看到的那广告一样,有些地方不大对劲?”
威尔逊先生说:“哦,是的,他也是有缺点的。他特别喜欢摄影,拿着照相机到处去寻找素材,却没有其他上进心。每次照完他就跑到地下室去洗照片,速度快得就像是一个兔子钻进了自己的洞里。这恐怕就是他最大的缺点了吧,不过总的来看他是一个好雇工,没有什么坏心眼儿。”
“我猜,他现在还和你住在一起吧。”
“是的,先生。除了他还有一个14岁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负责打扫卫生和煮饭。这些就是我屋子里的所有的人,因为我是一个鳏夫,从没有过孩子。所以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在一起过着简单的生活;如果欠了债,我们会一起努力把它还上。
“就是这个广告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整整八个星期之前,思博尔丁手里拿着这张报纸走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他说:
“‘威尔逊先生,我愿意对上帝发誓,我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啊。’
“我问他:‘哦?为什么?’
“我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你可能知道,我这个人跟外界来往不多,因为我的顾客都是上门来找的,我没必要到外面去,所以很多时候一连几个星期我都不离开居所。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就很想打听一些关于外面的新闻。
“思博尔丁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反问我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红发会这个组织吗?’
“‘从来没有。’
“‘你的回答真让人吃惊,因为你自己就可以去申请这个职位啊。
“红发会现在又有了一个空缺的职位了!”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年薪只是200英镑,不过这个职位很轻松,即使你同时还做着其他生意,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他的话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因为这么多年来生意一直都不是很好做,如果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拿到200英镑的话,那真是太幸运了。
“所以我对他说:‘你赶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他把广告递给我,同时告诉我说:‘你自己先看看吧,红发会现在空缺下来一个职位,地址能在这个广告上找到,可以到那里去申请。根据我掌握的情况,红发会的发起人是一个名叫伊齐基亚·霍普金斯的美国百万富翁。他很古怪,因为他的头发是红色的,所以对于所有头发是红颜色的人都有一种特殊感情。大家在他去世之后才知道,他把巨额遗产交给了一个委员会管理,委员会成员都是长红头发的,他这么做就是想让红头发的人可以依靠他的财富的利息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我听说,待遇很好,而且要做的工作又少又简单。’
“我说:‘不过,到时候去申请的红头发的男人肯定会很多的啊。’
“他回答说:‘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多。你想一想,事实上真正会来的也只有伦敦人,而且仅仅限于男性,还必须是成年人。这个美国人年轻时是在伦敦开始创业的,他希望用自己的努力为这个古老的城市做点好事。还有啊,据说,那些头发是浅红色或深红色,不是真正发亮的火红色的人去申请成功几率不大。好啦,威尔逊先生,要是你决定要申请,现在就去吧。不过,为了几百英镑,让你受到麻烦,也许是不值得。’
“先生们,你们现在就可以看到,我的头发是真正的鲜艳的红色。因此,我觉得如果在申请这个职位的人中间会出现什么竞争的话,那么最后能够战胜别人的一定是我。文森特·思博尔丁看上去好像对这件事情知道很多,于是我觉得或许他可以帮我。所以我就叫他把百叶窗关上,立刻出发了。对于可以休息一天,他显得很高兴,于是我们就暂时关闭了我们的店面,朝着广告上刊登的那个地方前进。
舰队街的人。
(当时的照片)
说到这里,那个委托人停了一下,吸了一口鼻烟。这时,福尔摩斯说:“你的经历的确非常有趣,继续讲吧。”
“我的伙计说:‘这位是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他想要获得这个空缺的职位。’
“小个子男人说:‘这个职位对他来说简直是太合适了。我们要求的各种条件他都符合。在我的印象里,这可是我看到过的最好的红发了。’他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仔细观察着我的头发,后来看得我都有点不大好意思了。然后他一个箭步向前拉住我的手,向我表示热烈的祝贺,说我获得了这个职位。
“他向我表示热烈的祝贺。”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他说:‘我是邓肯·罗斯先生。我自己就是一个我们高贵的施主遗留基金的养老金领取者。威尔逊先生,你现在已经结婚了吗?’
“我回答说:‘还没有。’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他严肃地说:‘哎唷!这可非同小可!你这种情况让我觉得很遗憾。当然,设立这个基金就是为了保护红头发的人的利益,但是也是为了生育出更多的红头发的人。现在这件事情比较难办,因为你竟然还没有结婚。’
“福尔摩斯先生,听到这些话我真的感到非常失望。当时我觉得,哎,到了最后还是不能得到这个职位。不过经过了一番考虑之后,他又说:‘其实那也没有特别大的关系。’
“他说:‘如果换了是其他人,这个缺憾可能是不幸的。不过对于你就不一样了,你的头发颜色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我们可以破例照顾。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你的工作?’
“我说:‘哦,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现在有一家自己的店。’
“文森特·思博尔丁说:‘那不要紧,我们会帮助你照顾生意的。’
“我问:‘上班是几点到几点?’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福尔摩斯先生,开当铺的人的买卖多半在晚上,尤其是在星期四、星期五晚上,因为两天之后就发薪水了,因此在上午时能够多赚点钱对我来说是很合适的。另外我觉得我的伙计很不错,肯定能帮助我照料生意。
“我说:‘这对我很合适。薪金多少?’
“‘那么干些什么?’
“‘只是在那里挂个名字而已。’
“‘什么意思?’
“‘唔,在我们要求你办公的时间里,你必须始终待在办公室里,或者至少也要待在那个楼里;你的离开会导致你永远失去这个职位。关于这一点在遗嘱里面说得很清楚。如果你在办公的时间稍微离开了一下办公室,那也是对我们的规定的违背。’
“我说:‘总共才四个小时嘛,我能坚持得住。’
“‘我要做些什么呢?’
“我回答说:‘当然可以。’
“‘那么,杰贝兹·威尔逊先生,再见,请允许我再一次祝贺你获得了这么好的一个职位。’他向我深鞠一躬。之后我就和我的伙计一起离开那里,回家去了。对于自己这么好的运气,我都不知道怎么来表达才好。
“唔,令我又惊又喜的是,一切都很顺利。我到的时候桌子已经准备好了,邓肯·罗斯先生在那里忙活着,为的是我能够顺利工作。他告诉我先从字母A抄起,之后他就走了,不过他不时地过来看看我的工作进行得是不是顺利。下午两点钟时他和我道别,并且夸奖我抄得不少。他在我离开办公室之后锁了门。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就这么一天一天继续着。到了星期六,那个负责人付给了我一个星期的报酬——四英镑。接下去的一个星期是这样,再一个星期还是这样。我早上十点到达工作的地方,下午两点回去。后来邓肯·罗斯先生来看我的次数逐渐减少,有时整个一上午也只来一次,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就根本不出现了。当然我不敢离开办公室,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突然过来看我,而且对于我来说,这个职务可真是一个美差,对我很适合,我不想冒什么丢掉它的风险。
“结束了?”
“是的,先生,事情就发生在今天上午。我像平常一样早上十点到达教堂,但是到那里时发现门已经关上了,而且还上了锁,在门的嵌板中间用品头钉钉着一张方形小卡片。你看,这就是那张卡片。”
“门已经关上了,而且还上了锁。”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他举着一张约有便条纸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面这样写着:
红发会已经宣布解散,特此通告。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看了看这张简短的通告,又看了看那人满面的愁容,觉得这整件事情所表现出来的最突出之处就是滑稽可笑,于是我们两个都禁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们的委托人这时候脸完全红了,大声嚷嚷着:“我可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好笑的。如果你们不能帮助我解决这问题的话,我可以去找其他人,你们不必这样笑话我吧。”
福尔摩斯大声说:“不,不,”——威尔逊这时已经快要站起身来了,福尔摩斯又把他推回了那把椅子里,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过对这件案子的。它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确实使人耳目为之一新。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是要说我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有点可笑。你能告诉我,在发现门上的条子时,你做了些什么吗?”
“先生,我当时感到非常震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在那个办公室周围打听,不过好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最后我去找房主,他是一个会计,就住在我的办公室下面。我问他是不是知道红发会怎么了,他告诉我说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然后,我问他邓肯·罗斯先生是什么人,他说他不认识这个人。
“‘什么?那个红头发的人?’
“‘是的。’
“‘那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呢?’
“‘噢,你可以去他的新办公室,他把那里的地址给了我。爱德华王街17号,就在圣保罗教堂附近。’
福尔摩斯问道:“那你怎么办呢?”
“我回到我在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家。我听从了伙计的劝告,可惜他的劝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他让我耐心等待,也许红发会会给我发信过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福尔摩斯先生,这话听上去可不怎么让人舒服。对于失去这么好的一个职位我不想什么事情都不做。因为我听说你肯给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穷人出主意,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
福尔摩斯先生说:“你的做法很明智。你所涉及的事情可不是一件小案子,我很愿意调查。根据你所告诉给我的情况,可能它牵连的问题要比乍看起来更为严重。”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说:“的确很严重啊,我一个星期就会损失掉四英镑。”
福尔摩斯又说:“就你个人而言,对于这个看上去很怪的组织,其实你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而且,据我所知,你已经毫不费力地赚了三十多英镑,况且你抄了那么多以字母A为词头的词,还学到了不少东西呢。你做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
“这个嘛,我们会尽力帮你搞清楚的。但是,威尔逊先生,首先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让你去看广告的那个伙计在你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在这件事情之前的一个多月前。”
“他怎么到你这里来的?”
“是看到了广告之后来的。”
“当时申请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吗?”
“不是,一共有十几个人呢。”
“那你为什么最后决定要用他?”
“因为他做事很利索,而且也没有要很高的薪水。”
“实际上他只要了一半的薪水?”
“不错。”
“这个文森特·思博尔丁长得怎么样?”
“个子不是很高,身体非常健壮,行动迅速;尽管看上去已经超过三十岁了,皮肤却保护得很好。他的前额有一块被硫酸烧伤的白色伤疤。”
福尔摩斯在椅子上直起来身子,显得很兴奋。他说:“这些我都猜到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两只耳朵穿了戴耳环的孔?”
“注意到了,先生。他告诉我,是他年轻时一个吉普赛人为他穿的。”
福尔摩斯说:“唔,”慢慢地,他开始陷入沉思,“他现在还在继续为你工作吗?”
“噢,不错,我刚才来之前他还在我那里呢。”
“你要是不在的话生意就交给他照顾吗?”
“是的,先生,对于他的工作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上午的生意本来就不怎么好。”
“行啦,威尔逊先生,我很高兴帮你,我想我可以在一两天之内告诉你结果。现在是星期六,我想到下个星期一我们就可以给你答复了。”
客人离开之后,福尔摩斯对我说:“好啦,华生,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老实地回答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福尔摩斯先生说:“一般情况下,那些看上去稀奇古怪的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总是很普通;而那些看上去很一般的案件实际上才真正具有迷惑性,就好像是一个脸上没有什么特征的人最难辨认一样。不过,我还是必须做点什么来调查这件事情。”
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他蜷缩在椅子里。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穿着黑衣改编乐曲:巴勃罗·德·萨拉萨蒂》。
詹姆斯·艾伯特·梅尼尔·惠斯特勒,1884
“我今天不忙。而且我的工作一向都不需要随时盯着。”
“那么戴上帽子,咱们走吧,我们去那里的路上会经过老城,可以在那里吃午饭。我发现节目单上有不少的德国音乐,和意大利音乐和法国音乐比起来,我觉得德国的音乐更动听,它可以激发你去思考。我现在需要的就是一点儿安静的深刻的思考,我们走吧。”
那个伙计马上答复道:“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到第四个路口再往左拐。”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我说:“很明显,威尔逊先生的伙计和我们调查这件红发会的案子关系重大。我敢肯定你去问路一定另有目的。”
“我可不是为了去看他那个人。”
“那是要看什么?”
“看他裤子膝盖那个地方。”
“看到了什么?”
门立刻打开了。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敲打人行道?”
“亲爱的医生,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仔细观察,而不是聊天。我们现在正在调查的地区就是我们敌人的地盘。我们已经知道一些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情况,现在该去瞧瞧广场的后面。”
当我们从那偏僻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拐角转过弯来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道路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那种差异就像是一幅画的正面和背面一样巨大。那是老城通向西北的主要干道,街道被一股拥挤的生意人的洪流堵住了;在这洪流中,有的在向里走,有的在向外。人行道则被蜂拥而来的无数行人踩得发黑。当那一排华丽的商店和富丽堂皇的商业楼宇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些楼宇和我们离开的死气沉沉的广场之间相隔这么近。
福尔摩斯站在一个拐角顺着那一排房子看过去,说:“让我们来想一想,我很想记住这些商店的顺序。我有一种癖好,就是想非常仔细地了解伦敦。这里有一家烟草店,叫莫蒂然。紧接着的一家小店是卖报纸的!再过去是城市与郊区银行的科伯格分行、素食餐馆、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一直延伸到另一个街区。好啦,医生,我们的工作做完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了。吃个三明治,喝杯咖啡,然后到提琴演奏现场去转一转,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悦耳、优雅、和谐的,没有红头发的委托人打扰我们。”
斯特兰德大街。
《维多利亚和爱德华时代的伦敦》
整个下午他和其他观众坐在一起。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听完了音乐出来的时候,他说:“医生,你一定想回家了吧?”
“是啊,该回家了。”
“我还要再花几个小时来处理一些事情。发生在科伯格广场的事是桩大案。”
“根据什么判断是桩大案呢?”
“有人正在密谋策划一桩重大罪案。我完全有把握及时制止这件事情的发生,不过今天是星期六,事情可能有点复杂了。我需要你今天晚上过来帮我。”
“几点?”
“十点就足够了。”
“我十点会到贝克街的。”
“那很好。不过,医生,我要告诉你,这可能有点危险,你最好把你在军队里使用过的那把手枪放在口袋里。”他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我敢说,我这个人可并不比我的那些朋友们笨,但是,在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交往中,总有一种压力:我感觉自己太笨了。以这件事为例子,我听到了所有他听到的,也看到了所有他看到的,可是从他的谈话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不仅仅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还知道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在我的眼里,这件事情还是乱糟糟的一团。在我回肯辛顿的家的车上,我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件事,从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那个红头发人的奇异遭遇,到去访问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到福尔摩斯和我道别时所说的不祥的预示。要晚上出去调查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带武器去?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些什么?我从福尔摩斯那里得到暗示,当铺老板的那个脸庞光滑的伙计可不是好对付的,这家伙可能很狡猾。我总是想在这些事情中找到什么头绪,可是结果总是让我很失望,于是只好暂时放下这些事情,反正到晚上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琼斯说话时的神情很傲慢:“医生,你瞧,我们又一次成为追捕罪犯的搭档了。我们这位朋友可是很擅长追捕的,他所需要的只是一只猎狗帮助他追捕猎物。”
梅利威瑟悲观地说:“但愿这次行动我们不会白忙一场。”
新苏格兰场。
《女王的伦敦》(1897)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会发现,今天晚上你要下的赌注是你下过的最大的一次,而且这次赌博的场面也会更加激动人心。梅利威瑟先生,对你来说,赌注的价值大约是3万英镑;而琼斯先生,对你来说,赌注是你追捕的罪犯。”
“但愿今天晚上我可以荣幸地为你引见。我也和这个约翰·克莱有过一两次接触。我同意你刚才说的,他掌管着一个盗窃团伙。好啦,现在已经十点多,我们该出发了。你们二位坐第一辆马车,我和华生坐第二辆马车跟在你们后面。”
我们到达早上勘察过的那条平时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的大马路。给马车夫结了账后,梅利威瑟先生带着我们走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经由他给我们打开的旁门进去。进去后里面的走廊很小,走到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梅利威瑟先生打开那扇铁门,铁门的里面是盘旋式石板台阶通向另一扇大门,那大门让人望而生畏。梅利威瑟先生站住了,点亮了灯,接着带着我们顺着一个通道往下走,这通道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清香,接着又是一个门,这已经是第三扇门了。进了这扇门就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地下室的四周堆积着板条箱和很大的箱子。
梅利威瑟先生站住了,点亮了灯。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福尔摩斯提起灯来观察周围。他说:“要从上面攻破你们这个地下室可是很困难的啊。”
福尔摩斯严厉地说:“我不得不要求你们安静下来!你已经影响了我们这次行动取得完全胜利的把握。请你找个箱子坐着,别影响我好不好?”
这位庄重的梅利威瑟先生只好坐到一只板条箱上,满脸的委屈。这时,福尔摩斯跪在石板地上,用提灯和放大镜认真研究着地面上的缝隙。他只检查了一小会儿,然后就站了起来,把放大镜收了起来。
他说:“至少我们要等一个小时。因为在那个好心肠的当铺老板睡下之前,他们什么行动都不能进行。并且,他们动手一定要争取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因为他们行动的速度直接关系到他们逃跑时所剩余的时间。医生,我想你一定猜得到,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下室是属于一个伦敦大银行的老城分行。梅利威瑟先生是这家银行的董事长,他会告诉你为什么伦敦那些大胆的罪犯会对这个地下室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
那位董事长低声说:“在这里我们储藏了法国的黄金。我们已经有好几次被警告说有人会对我们的黄金采取行动。”
“这些法国黄金是你们的?”
“不错,几个月之前,我们恰好有机会增加资金来源,所以向法国银行借了3万个拿破仑金币。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还没来得及打开这些箱子,所以它们还在地下室里。被我坐在下面的这个箱子里就有两千个金币,是用锡箔一层一层包装的。我们现在储藏的黄金远远超过一个支行一般的储量,董事们对这件事一直不放心。”
“我们要坐在黑暗里等待吗?”
暗色提灯。
我把准备好了子弹的左轮手枪放在我前面的那个木箱上面。福尔摩斯非常迅速地用提灯滑板遮挡住灯的光线,于是我们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那黑暗是我从未经历过的。金属由于被加温而散发出的气味使我们相信,灯并没有熄灭,在得到信号时灯就可以亮起来。我非常紧张地等待着,不敢出声。地下室里又湿又冷,那种突然降临的黑暗,让我感到压抑,还有一丝沮丧。
福尔摩斯小声说:“他们要出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退到那个屋子,然后再退到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去。琼斯,我吩咐的事情你已经完成了吗?”
“我已派了一个巡官和两个警官守候在前门那里。”
“那么现在已经堵住了所有的出路,我们现在就静静地等着吧。”
时间过得真慢!事后我们对了一下表,我们一共等了一个小时再加一刻钟,不过我感觉倒像是等了一整晚,似乎第二天天都快亮了。因为我必须待在自己的位置不动,所以手和脚都麻了。我的神经已经紧张得不能再紧张了,不光伙伴们那轻轻的呼吸声可以听得到,就连那个大块头琼斯又深又粗的吸气和那银行董事很轻的叹息我都能区分得很清楚。站在箱子后面从上面看过去,我可以看到石板地的那个方向。突然间我发现了若隐若现的灯光。
开始时,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很微暗,而且出现在很远的地方;后来这些黄色的光点连接成了一条光带。突然地面上好像出现了一条裂缝似的,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看上去像妇女的手一样又白又嫩,在有亮光的那一小块地方的中央摸索着。大概一分钟后,这只指头在动的手便伸出了地面。随后就马上缩了回去,就像它刚才迅速伸出来一样,黑暗又占据了所有的空间,石板壁被一丝灰黄的灯光照射着。
然而那只手只消失了一会儿的工夫。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了似的,地板中间的一块很宽很大的石板底朝天了,那里迅速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裂口,然后从裂缝处射来了提灯的光亮。一张孩子般的秀气的脸出现在边缘处。这个人警惕地迅速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两只手攀着边缘,向上爬着,他的肩膀和腰部到达边缘的时候,就把一个膝盖跪在地上。没用多长时间,他已经站在洞口的一边了,并把他的一个伙伴也拉上来了。他的同伙也是一个小伙子,动作和他一样敏捷,脸色看上去很白,头发蓬松、杂乱,而且是红色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跃而起,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个偷偷潜入的家伙的领子。另一个人则迅速跳回了那个洞里,接着传来了衣服被撕破的声音,琼斯当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的下摆。一支左轮手枪的枪管在光亮中凸现出来,不过福尔摩斯的打猎鞭子突然打到了那个人的手腕,手枪立刻掉到了地上。
福尔摩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道:“约翰·克莱,那样做是徒劳的,这次你跑不掉了。”
对方倒显得很冷静,说道:“我觉得也是。不过我的那个朋友却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尽管你们刚才抓住了他的衣领。”
福尔摩斯说:“他出去的时候会发现外面有三个人正等着他呢。”
“啊?什么?看来你们的确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应该向你们致敬!”
福尔摩斯回答道:“你也很厉害嘛。你想到的那个关于红头发的点子很新颖,效果也不错。”
当我们要抓的人被手铐铐住时,他说:“请你们不要用你们的手碰我,免得弄脏了我的身体。也许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可是皇族的后裔。而且,请你们在跟我谈话的时候,务必加上‘请’和‘先生’。”
琼斯瞪大眼睛,不禁笑了出来:“好吧,唔,‘先生’,请您走上台阶吧,到那里之后我们会找一辆马车把先生您送到警察局,这样可以吗?”
“约翰·克莱,那样做是徒劳的。”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约翰·克莱安详地说:“这样好一点。”他迅速地向我们三个人分别鞠躬,然后在警官的看管下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当我们走在他们后面,从地下室回到地面的时候,梅利威瑟先生说:“我真不知道什么样的报酬才能报答你们对银行的帮助。对于你们破案方法的精密性和科学性我们深信不疑;这个案件也是我见到过的最精心策划的一次盗窃银行案。”
福尔摩斯说:“我跟约翰·克莱还有一两笔账要了结呢。为了解决这个案子,我自己已经花了一点钱,我觉得这个钱银行应该会还给我的吧。不过除了这个,我在这次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也得到了其他一些东西,在这个案件中的很多经验是在其他案件中不可能碰到的。仅仅是这个红发会的故事,就编得让我获益匪浅。”
早上,我们在贝克街喝加苏打水的威士忌时,福尔摩斯向我解释道:“华生,你可以看到,其实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很明显,这个古怪的红发会之所以要编出那样一个故事,要登出红发会稀奇古怪的广告和抄写《大英百科全书》,他们就是要使这个糊涂的老板每天都有几个小时不在自己的店铺里。这样做的确很奇怪,不过也许很难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毫无疑问,克莱还是费了一番工夫的,他利用了他同伙的头发的颜色。每个星期四英镑的优厚待遇就是引他上钩的鱼饵了。因为对他这样想把成千上万的英镑弄到手的人,这点钱算不了什么。在刊登了广告后,他们一个人临时搭建了一个办公室,另外一个人鼓动店铺老板去应聘这个职位。他们合伙来让这个店铺的老板每天都有好几个小时不在店铺里。我第一次听老板说那个伙计只要一半的薪水时,就肯定那个伙计一定别有用心。”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究竟想得到什么呢?”
“如果那个店铺里有女人的话,我会以为是为了那些庸俗的事情。不过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当铺老板的生意规模并不大,当铺里的东西也都不怎么值钱,完全不值得他们这么精心地策划,花那么大的开销。所以,当铺肯定不是他们目标。那么他们想要什么呢?我联想到了这个伙计对摄影的喜爱,想到了他经常进进出出地下室,那一定是个阴谋。地下室!这就是这个错综复杂的案件中最关键的一条线索。之后,我调查了这个神秘的家伙。我知道了我的对手是整个伦敦头脑最冷静、胆量最大的大盗。他在地下室做了手脚,而且这需要连续好几个月每天工作几小时。继续推理下去,他们想干什么呢?我想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他们要挖一条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
我问他:“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哪一天晚上行动呢?”
我说:“你真是帮助了所有的人啊!”
和《波希米亚丑闻》的情况一样,《身份案》中并没有发生真正的犯罪事件,而且学者们很好奇,为什么华生从福尔摩斯经手的超过1000件案子里选择它作为六十篇发表的探案故事之一。是不是那个坏蛋比案件中所透露的还要坏呢?近乎滑稽的玛丽·萨瑟兰、低声细语的霍思摩·安吉尔以及说话清晰的詹姆斯·文迪贝克只是华生舞台上的次要人物,不过,我们得到一条信息,福尔摩斯时代单身女性只需要60英镑年薪就可以过得不错。“煤气管道工舞会”——管道生意者的盛大社交活动,玛丽就是在这里遇到她的宿命——让很多福迷组织产生了灵感,举办类似的活动。而且,我们在其中第一次看到福尔摩斯专横的一面,他根据自己的意愿对当事人予以惩罚,并且对于真相秘而不宣。
我不以为然:“我不信。报纸上发表的案件,一般来说,既单调,又庸俗。警察的报告是现实主义写作的典范,其结果既不有趣,也没艺术性。”
福尔摩斯说:“你说得对,要有真实感,必须对细节进行必要的筛选和判断。警察报告里哪有这些?它们的重点都放到地方长官的陈词滥调上去了,根本没有放在整个事件必不可少的实质性细节上,而我敢说,没有什么像司空见惯的东西那样不自然的了。”
证明完毕。
“——索尔怎么回事?”
“——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她又结婚了!”
菲尔·梅,《笨拙杂志》,1894年9月1日
他伸手拿出他的旧金鼻烟壶,壶盖的中心嵌着一颗紫色水晶。它的光彩夺目同福尔摩斯一向简单朴素的生活作风形成鲜明对比,于是我忍不住加以评论。
“这是荷兰王室送给我的,因为我给他们破的案子非常微妙,即便是对你这么一位一直勤勤恳恳为我扬名的朋友,我也不便透露。”
“那么,现在你手头上有案子吗?”我很感兴趣地问他。
《乔治安娜,德文郡公爵》
托马斯·庚斯博罗,1784
他说道:“你眼睛近视,还要打那么多字,不觉得有点费劲吗?”
她回答道:“开始确实有点费劲,但是现在不用看就知道字母的位置了。”突然,她体会到他这问话的含义,十分震惊地抬起头来仰视着,她那宽而平和的脸上露出了又惊又怕的神色。她叫道,“福尔摩斯先生,您听说过我吗?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福尔摩斯笑着说:“别害怕,我的工作就是要知道一些事情。也许我已经把自己锻炼得能够了解到一些别人忽略的事情。不然,你又为什么来找我呢?”
福尔摩斯欢迎她。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你为什么这样匆忙地离开家来找我呢?”
画家未知,芝加哥《大洋间》,1891年9月5日
福尔摩斯问:“你为什么这样匆忙地离开家来找我呢?”他的手指尖顶着手指尖,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玛丽·萨瑟兰小姐有些怅然若失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惊讶的神色。她说:“是的,我是突然决定出来的。因为文迪贝克先生——也就是我的父亲——对这事漠不关心,我非常气愤。他不肯去报警,也不肯到您这儿来,最后,他什么都不干,只是不断地说,‘没事,没事。’这让我很生气,所以就自己跑来找您了。”
“你的父亲,”福尔摩斯说,“一定是你的继父,因为不同姓。”
“不错,是我的继父。但我得叫他父亲,尽管听起来很可笑,他只比我大五岁零两个月。”
“你母亲还在吗?”
我本以为福尔摩斯会不耐烦听这样杂乱无章、没头没脑的叙述,谁知道,他听得十分专注。
他问:“你自己的额外收入是从这个企业里得来的吗?”
托特纳姆法院路。
《维多利亚和爱德华时代的伦敦》
福尔摩斯说:“你的情况我已经很清楚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在他面前你可以同在我面前一样,不必拘束。请你把你同霍思摩·安吉尔先生的关系全部告诉我们吧。”
当时的打字机广告。
《维多利亚时代广告》
在煤气管道工的舞会上。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福尔摩斯说:“我想,文迪贝克先生从法国回来后,知道你去过舞会了,一定很恼火。”
“是啊,不过他表现得倒还不错。他当时笑了笑,耸耸肩,说不让女人做她们喜欢做的事是徒劳的——她们只要想,就一定会这么做。”
“我明白了。我想你是在煤气管道工舞会上遇见一位叫霍思摩·安吉尔先生的。”
“是的,先生。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他。第二天他来访,看看我们是否平安到家。此后,我们又回访过他……福尔摩斯先生,我指的是,我们一起散过两次步,但是后来我父亲又回来了,霍思摩·安吉尔先生就不能再到我家来了。”
“不能吗?”
“对啊,您知道我父亲不喜欢那样。只要有可能,他总是极力拒绝任何客人来访,他总是说,女人家应当只同自己家人待在一起。不过我常对母亲说,女人首先要有她自己的小社交圈子,但我自己还没有。”
“那么霍思摩·安吉尔先生又怎么样了?他没有设法来看看你吗?”
“我父亲一星期后又回法国了,霍思摩来信说,在他走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见面,这样会更保险。在这期间我们可以通信,而且他总是每天都有信来。我一早就把信收起来了,没有必要让父亲知道。”
“你这时和那位先生订婚了没有?”
“什么办公室?”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不知道是哪家。”
“那么,他住在哪里呢?”
“就住在办公室。”
“你竟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是莱登霍尔街。”
“那么,你的信寄到哪里呢?”
福尔摩斯说:“这最能说明问题了。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小事情最重要。你还记得霍思摩·安吉尔先生的其他细节吗?”
“你继父文迪贝克先生再去法国以后又怎样了呢?”
“你是说,他没有收到这封信?”
“是的,先生。因为这封信寄到时,他刚好已经动身回英国来了。”
“哈哈!真不巧。你们安排在星期五举行婚礼,是预定在教堂举行的吗?”
福尔摩斯说:“他这样对待你,对你是一种侮辱。”
“啊,不,不,先生。他对我很好,很体贴,不会就这样离开我的。结婚那天一大早他就对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忠于他;哪怕有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情把我们分开,我也要永远记住对他立下的誓约,他迟早会有一天要求我实践诺言的。在结婚当天早晨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事后看来,应该是有一定寓意的。”
“可以肯定这话很有深意。你本人也认为他遇到了意外?”
“是的,先生。我相信他是预料到了某些危险,不然,他不会说这样的话。我想他所预见的事发生了。”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你母亲怎么看这件事?”
“她很生气,说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你父亲呢?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似乎同我的看法一样,认为是出了什么事,但是我想我会重新得到霍思摩的消息的。照理说,把我带到教堂门口就丢了,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好处。如果是他欠我钱,或者我们结了婚,我已经把财产转让给了他,也许还能讲得通,但是霍思摩在钱这个问题上根本不依赖别人,对我的钱,哪怕是一个先令,也从来连看都不看。既然如此,还会出现什么事呢?为什么连信也没有一封呢?唉,怎么想也想不通,我都快疯了。”她从皮手笼里抽出一块手帕,蒙着脸哭起来。
中部大饭店。
《女王的伦敦》(1897)
“那人竟然已经不翼而飞了!”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福尔摩斯站起来说道:“我会为你办这件案子的,而且我们一定能找到答案的,这点毋庸置疑。现在把担子给我吧,你就别再操心了。更重要的是,忘了霍思摩先生吧,就像他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我还会见到他吗?”
“恐怕不会了。”
“他会出什么事呢?”
“这个问题让我来办好了。我想得到关于这个人的准确描述,还有你手头保留的他的信件。”
“好,谢谢。你的通信地址呢?”
“坎伯韦尔区,里昂街31号。”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过安吉尔先生的地址,那么,你父亲的地址呢?”
“谢谢。你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请你把这些文件留下来,并且记住我给你的忠告。这件事件就到此为止了,不要让它再影响你的生活。”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好,可是我做不到,我必须忠于霍思摩。他一回来我就要和他结婚。”
我们的客人,尽管戴着一顶可笑的帽子,还有些茫然若失,但是她那淳朴、忠诚和高尚的情操,让我们不由得肃然起敬。她把一小束文件放在桌上离开了,并且说我们一旦需要,她会马上赶来。
我说:“你似乎能从她身上看出很多我没有注意的东西。”
她把一小束文件放在桌上。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福尔摩斯轻轻拍了拍手,抿嘴而笑。
“我也很惊讶。”
“但事实如此。我接着往下看,尽管她穿着两只靴子,但实际上并不是一对。一只靴尖上有带花纹的皮包头,另一只上却没有。其中一只的五个扣子中只扣了下面两个,而另一只则扣了第一、三、五个扣子,如果你看见一位青年女子,穿戴得很整洁,但出门时却穿着不配对的靴子,靴上扣子还只扣上一半,那么只能说明她离家时非常匆忙,这算不得是一个多了不起的判断吧。”
“还有呢?”我问道,他透彻的推理,总能引起我的强烈兴趣。
“顺便说一说,我猜她在出家门之前写了一张字条,但是这张纸条是在穿戴好了之后写的。你观察到她右手套的食指那个地方破了,但你显然没有注意到手套和食指都沾了蓝色的墨水。她写得很匆忙,蘸墨水时笔插得深了。而且事情一定是今天早上,不然墨水的印记不会还留在手指上,这些看起来虽然简单,但很有意思。现在我得回到正题上来,华生,给我念一念那则寻人启事好吗?”
我把那启事凑到灯前。
“他们都是用打字机打的。”我说。
“不仅如此,连签名也是打出来的。你看这几个小字打得工工整整的:‘霍思摩·安吉尔’。还有日期,但是地址却很含糊,除了‘莱登霍尔街’外,再没有其他。这个签名很说明问题,实际上可以说它具有决定意义。”
“关于哪方面的?”
“我的好伙计,难道你还没看出签名与本案的重要关系吗?”
“我不敢说我看出来了,我以为他是想在一旦有人对他的毁约行为提出起诉时,可以以此否认是自己的签名。”
“不,这不是关键。不过,我要写两封信,或许能对解决问题有些帮助。一封给伦敦的一个商行;另一封给那姑娘的继父文迪贝克,问一下他明晚六点钟是否有空,能否跟我们在这里见面。我们不妨试着跟男亲属打打交道。好了,医生,在还没有收到这两封信的回音之前,我们暂时是自由之身,可以先把这个小问题放一放。”
我充分相信他在行动中一向推理严密、精力过人,所以看到他在这样一个毫无头绪的谜案面前,依旧保持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态度,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据我所知,迄今为止他只失败过一次,就是波希米亚国王和艾琳·爱德勒照片的那个案子;但是一想到“四签名”以及“血字的研究”那种怪事,我就觉得一个案子如果连他都解决不了的话,恐怕这世上就没有几个人能够侦破的了。
我离开时,他还在抽着那只黑色的陶制烟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相信明晚再来时他就会告诉我,他已掌握了能确证玛丽·萨瑟兰小姐失踪的未婚夫到底是何许人的所有线索。
“喂,解决了吗?”我边问边走进屋里。
“不,不,我说的是那个案子!”我叫道。
“呵,那个案子!我以为你指的是我一直在做试验的这种盐。虽然我昨天说过,这个案子毫无神秘之处,但有些细节还是值得推敲的。唯一让我感到缺憾的是我担心没有哪一条法律可以制裁那个恶棍。”
“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抛弃萨瑟兰小姐?”
我的话音刚落地,福尔摩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们就听到楼道里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然后嗒嗒嗒地有人敲门。
“晚上好,詹姆斯·文迪贝克先生,”福尔摩斯说,“我想这封打字的信是出自你手吧,你在信中约定六点钟和我们见面,是吗?”
“是的,先生。恐怕我有些迟到了,不过我身不由己啊。很抱歉萨瑟兰小姐拿这种小事情来麻烦你们。我觉得还是不要家丑外扬的好。她来找你们,是没有经过我同意的。你们也已看到了,她是个有些任性还爱冲动的女孩子,一旦决定要干什么就一定要这么做。当然我不介意你们知道这件事,因为你们与警察没有联系;不过让这种家庭里的丑事张扬到社会上去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而且,我想你们对这件事怕也是爱莫能助,因为你到哪里能找到霍思摩·安吉尔这个人呢?”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耐心地听他絮叨完,很平静地说,“我有十分的把握相信我会找到霍思摩·安吉尔。”
文迪贝克听了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手套也掉到了地上,他说:“听到你这么有把握,我真是太高兴了。”
“不过,这世上有些事真的很玄妙,”福尔摩斯说,“打字也能像手书一样表现出一个人的个性。除非打字机是新的,否则两台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是不会一模一样的。有的字母比别的字母磨损得更厉害些,有的字母只磨损了一边。文迪贝克先生,请看看你自己打的这封短信,字母‘e’总是有点模糊不清,字母‘r’的尾巴总有点儿缺损。此外还有其他14个更加明显的特征。”
我看到福尔摩斯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我们的来往信函都是使用事务所里的打字机打的,当然就有点儿磨损了。”我们的客人说着,小眼睛迅速地瞥了一下福尔摩斯。
“文迪贝克先生,现在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有趣的研究,”福尔摩斯自顾自地说,“我想在这几天再写一篇短论来阐述打字机以及打字机与犯罪的关系。这是我最新研究的一个题目。我手边有四封来自那个失踪男人的信,全是打出来的。不仅每封信当中字母‘e’都是模糊的,字母‘r’都是缺尾巴的,而且你如果愿意用我的放大镜看一看,那么我提到的其余14个特征也很明显。”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望了客人一眼。
文迪贝克从椅上跳了起来,捡起帽子,气呼呼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听这类无稽之谈上。假如你能抓到那个人,去抓就好了,抓到他时,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福尔摩斯抢步上前,把门锁锁上,望着他说:“那么我就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抓到他了。”
“什么,他在哪儿?”文迪贝克喊道,吓得连嘴唇都发白了,小眼睛紧张地眨巴着,像掉进了捕鼠笼里的老鼠那样望着福尔摩斯。
“哎呀,你别嚷,嚷嚷有什么用?一点用处也没有。”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文迪贝克先生,你根本不可能赖掉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你说我解决不了如此简单的问题,实在是太低估我了。问题确实很简单!请坐,我们来谈谈吧。”
文迪贝克整个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上汗水涔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还不到提出诉讼的程度吧?”
“确实,还没办法提起诉讼。但是,文迪贝克先生,就你我二人来说,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最自私、最残酷、最丧心病狂的把戏了。现在我先把事情从头到尾叙说一遍,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反驳。”
那个人坐在椅子中缩成一团,脑袋耷拉到胸前,一副彻底被打垮了的模样。福尔摩斯把脚搁在壁炉台的壁角上,手插进口袋里,向后仰着身子,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起来。
“那个男人为了贪图金钱跟一个年龄比他大得多的女人结了婚,”他说道,“只要女儿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他就可以享用她的钱。就他们所处的地位来说,这笔钱财还是相当可观的。失掉这笔钱,他们的状况将大不相同,所以得拼命保住这笔钱。女儿心地善良,个性温柔。显然,以她这样的品貌和收入迟早会嫁人的。但如果她嫁人的话,就意味着每年损失100英镑的收入,那么她的继父怎样才能防止这桩亲事发生呢?只有想方设法把她关在家中,禁止她和同样年纪的朋友交往。不久,他发现这样做并非长久之计——她不那么听话了,要坚持自己的权利,最后竟然声称一定要参加舞会。那么,她那个诡计多端的继父该怎么办呢?他想出了一条毒计。在妻子的默许和协助之下,他把自己伪装起来,在眼睛上戴上墨镜,给自己的脸戴上假髭和毛蓬蓬的假络腮胡子,把自己清晰的说话装出柔声媚气的耳语。由于女儿近视,他的伪装就更加显得万无一失。他以霍思摩·安吉尔先生的名义出现,自己向女儿求爱,以免她嫁给别人。”
“我当初不过是想跟她开玩笑,”客人哼哼唧唧地说,“我们根本没有料到她会那么痴情。”
像掉进了捕鼠笼里的老鼠那样。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维多利亚时代的四轮马车。
“这绝对不是开玩笑。不过,那位年轻姑娘确实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一心以为她的继父是在法国,从来没有怀疑自己上了大当。她因受到殷勤奉承而兴奋,而她母亲的一片赞扬声更使她高兴。于是安吉尔先生开始来访,因为一旦奏效,戏就要继续演下去。会过几次面,订了婚,这就保证了姑娘不会再嫁给别人。但是牌局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总装着去法国出差也实在麻烦,所以就干脆把事情来一个戏剧性的收场,以便在年轻姑娘的心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这样就可以防止她有朝一日可能会看上其他求婚的男子。于是,就出现了手按《圣经》发誓白头偕老,举行婚礼那天的早晨暗示可能发生某种事情的故事。詹姆斯·文迪贝克希望萨瑟兰小姐对霍思摩·安吉尔先生忠贞不渝,而对他的生死则漠不关心。总而言之,只要能使她在以后的十年里不去听从别的男人的话,就大功告成了。霍思摩陪她到了教堂门口,就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耍起了花招,从四轮马车的这扇门钻进去,又从那扇门钻出来,悠哉游哉地逃掉了。这就是事情的整个经过,文迪贝克先生!”
在福尔摩斯讲述的时候,我们的客人恢复了一点自信,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苍白的脸带着讥诮的神态。
“也许是真,也许是假,福尔摩斯先生,”文迪贝克说道,“你真是聪明过人啊,不过你应该再聪明一点才好,这样你就会看到,现在犯法的是你,而不是我——我始终没有干下什么足以构成诉讼的事,但是就你锁门一件事,我就可以告你‘人身攻击和非法拘留’。”
“就算像你说的,法律无法惩罚你,”福尔摩斯说着打开锁,推开门,“可是你绝对应该受到惩罚。假如这姑娘有兄弟或者朋友的话,他们应当用鞭子狠狠地抽你的脊梁!好好揍你一顿!”那男人脸上露出刻薄的冷笑,福尔摩斯气得脸都涨红了,他接着说,“这本不是我的分内之事,但是我手边正好有条猎鞭,我想我还是替那姑娘好好地抽……”福尔摩斯跑去取鞭子,但是鞭子还没拿到手,楼梯上就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脚步声,大厅门沉重地嘭地响了一声,透过窗子,我们看见詹姆斯·文迪贝克在马路上没命地飞跑。
福尔摩斯跑去取鞭子。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我现在还不能明白你全部的推理过程。”我说。
“唔,显然第一步应该想到,”福尔摩斯说,“这个霍思摩·安吉尔先生的奇怪行为必然有所企图,同样清楚的是,唯一能从这事件中真正得到好处的人只有这个继父。下面请看这个事实:这两个男人从来没有一起出现过,总是当一个人不在时另一个人出现,这很有意思。墨镜,还有怪异的声音,毛蓬蓬的络腮胡子都表明有可能存在伪装。他用打字来签名,由此可以推想出应该是因为他怕她熟悉他的笔迹,哪怕看到一点细微的笔迹也能认出是他写的。这个做法更加深了我的怀疑。你看,把所有这些貌似孤立的事实和细节凑在一起,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你怎样证明呢?”
福尔摩斯去取鞭子。
《歇洛克·福尔摩斯在美国》
“萨瑟兰小姐怎么办?”
十九世纪末期,随着独立运动的扩张,澳大利亚吸引了维多利亚时代人们的注意,因为澳大利亚在历史上曾作为英国流放罪犯和政治犯的殖民地,它与美国大西部的地位并不相同。维多利亚时代公众相信,在英国的澳大利亚人常常与暴力犯罪有牵连,所以他们对迈卡西一家和特纳一家——即《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的关键人物——抱有偏见。这是正典中第一篇涉及谋杀的短篇小说,也是苏格兰场的莱斯特雷德探长登场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华生记录的《血字的研究》是更早时候莱斯特雷德和福尔摩斯一同侦办的案子,那里面福尔摩斯称呼他和他的同伴葛雷格森是“一群蠢货之中的佼佼者”。本篇中,福尔摩斯对莱斯特雷德的看法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说他“智商太低”,就像《身份案》中一样,福尔摩斯讨厌那些“正规军”,案子里他既是陪审团又是法官。
“亲爱的,你觉得如何?”餐桌另一边的妻子看了看我说,“你想去吗?”
《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
“卡格斯”和E.S.莫里斯合绘,西雅图《邮报》,1911年10月29日
邮政总局电报大厅。
《女王的伦敦》(1897)
“华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说道,“现在有一个可靠的人在我身边,情况就很不一样了。当地有关方面的协助有时候是毫无用处的,甚至还带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你去占着那个角落里的两个空位置,我去买车票。”
“对于这个案件,你听说过什么情况吗?”他问道。
“没有,我已经很长时间不看报纸了。”
“伦敦报纸新闻里的描述都不很详细,我一直希望从最新的报纸上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根据我的推测,这个案件应该是看上去很简单,而实际侦破起来却很难。”
帕丁顿车站。
《女王的伦敦》(1897)
“你这话怎么说得自相矛盾呢?”
“但这话含义深刻。不正常的现象总是可以提供一些线索给我们。不过,有些案件看上去非常平常,没有什么异样,可我们却连这是不是犯罪都难以断定。然而,对于这个案件他们却已经认定是一起儿子杀害父亲的案件了。”
“你是说,那是个谋杀案?”
“唔,这也只是他们的猜想。我只有在亲自调查了这个案件后才会作出判断。我现在就把到目前为止我了解的情况向你大概地说一下。
在车厢里。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6月3日,也就是上个星期一下午三点钟左右,迈卡西从他在哈瑟里的住所出发,步行到博斯科姆比池塘。这个池塘其实是一个小湖,由从博斯科姆比溪谷倾泻而下的溪流汇集而成。他曾经在上午和仆人一起到过罗斯,并且告诉仆人说,他要抓紧时间办事,因为下午三点他还要会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可他去赴约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哈瑟里农场距离博斯科姆比池塘四分之一英里,在这段路上有两个人看见过他。其中一个是一位老年妇女,至于她的名字我没有在报纸上找到,另一个是特纳先生雇来看守猎场的,叫威廉·科劳德。在这两个人的证词中,都说迈卡西先生当时是一个人走过这段路的。那个看守猎场的人还说,他看见迈卡西先生走过去几分钟之后,迈卡西先生的儿子詹姆斯·迈卡西也跟了上去,他的腋下还夹着一把猎枪。他可以肯定,当时走在前面的迈卡西先生一定是在追随其后的儿子的视野之内的。直到晚上听说了那件惨案,他才想到了白天这件事。
我马上接道:“我简直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恶毒的案件了。如果现场可以作为证据来证明罪行的话,那么现在这案子就是一个典型。”
“他们发现了尸体。”
西德尼·佩奇特,《海滨杂志》,1891
我说:“我觉得这些事实都太明显了,对于你处理这个案子可能没有多大的启发。”
他笑着回答说:“明显的事实是最容易迷惑人的,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很幸运地找到另外一些很明显的事实,尽管这些事实在莱斯特雷德看来也许是不明显的。对于莱斯特雷德的说法,我们或者找到根据证明它或者彻底推翻它,但我们使用的方法将是他根本想象不到的,甚至是理解不了的。你很了解我,不会觉得我是在自我吹嘘吧?随便举个例子吧,我很清楚地看到了,你们家的窗户在右边,而恐怕对于莱斯特雷德先生来说,这样的事实却并不明显。”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问题?”
“看来并不是在案发现场逮捕他的,而是在哈瑟里农场。当巡官告诉他说他被逮捕的时候,他说对此他并不感到奇怪,这是他罪有应得。他这么说,很自然就消除了验尸陪审团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怀疑。”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那是他自己坦白了啊。”
“不对,因为事后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证明他是无辜的。”
“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才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这值得怀疑。”
福尔摩斯说:“不,那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在黑暗之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最明亮的一道光线。就算他再无知,也不可能察觉不到摆在他面前的不利形势。假设在被逮捕的时候,他故意表现出很吃惊或者是很生气的样子,我反而会觉得这值得怀疑,因为这样的情况下,惊奇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