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以后,夏默想起自己的浴室里还在漏水,现在大概已经没过鞋面了。他在周身的口袋里探寻,终于找到两枚可怜的硬币,同时找到的还有一张名片。他用硬币再次激活手上几近报废的公用电话,拨通名片上的号码。
“喂,您好。”
虽然这台公用电话的听筒有些失真,但是夏默依然能够听出柳生客气的声音,“是我。”夏默说。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尴尬。夏默意识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柳生联系过,即使对方已经将他彻底忘记了,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夏默啊,”柳生没有让他失望,“你怎么没用自己的手机,我刚才还犹豫要不要接呢。”
“我也不喜欢接陌生的号码,但是我的手机丢了。”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的号码。”柳生说。
“我留着你的名片。”
柳生在电话里传来的惊讶反应,让夏默觉得,他大概是为数不多的会保留房产经纪人名片的人,大多数客户会把他们辛苦印制的卡片随手扔进垃圾桶。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还是得麻烦你来我这里一趟,出现了跟上次一样的问题。”夏默说。
“不可能吧,”柳生显然不相信,“又漏水了?”
“除非我的房间里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柳生尴尬地笑了笑。
“我上次修得很好了,”柳生在笑声中依然没有消除自己的不解,“怎么可能……”
“总之,我现在正在外面避雨。”
柳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你,”夏默说,“忘记了你也很忙。”
“没关系的,”柳生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还是上次的工具,夏默已经为柳生准备好了,一个尖头锤和一个铝合金制的三角梯。他在滴答声中等待着柳生的到来,时间一分一秒走过,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柳生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得体的西装,带着一个背包,尽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但是一切都和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怎么回事?”柳生在进门以后,依然放不下心中的疑虑。直到夏默带着他走进浴室,看见头顶**的水管缝隙间不停掉落的水珠,他才真正相信夏默在电话里说的事情。
“好消息是,”夏默说,“我一直没有把那个坑洞补上,这样就不用再拆一次了。”
“真是太好的消息了。”柳生说。
柳生脱掉西装,在客厅平整地挂好,接着回到浴室里开始架设三角梯,戴上手套和浴帽。夏默象征性地问了一个问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夏默知道这个答案,他的这个问题就像“你醒了”和“你也在这儿”一样,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夏默回到客厅,听着浴室里传来的修理声,他现在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夏默在等待中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看到柳生从浴室里出来了,已经换好了另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客厅的旧电视打开着,这台电视的寿命超过了夏默的预期,它像一个挣扎在病**,却怎样都不肯离世的老人一样,安全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所有人都觉得是最后一天的日子。
夏默平时不会打开这台电视,所以他直到此刻才发现,曾经像蝗虫般密集的除烟喷雾的广告如今已经彻底从屏幕里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同样无聊的广告。这些广告很像夏默经历过的案子,只有表面的不同,内里却渗透着相似的目的。
“我今天没有买咖啡,”夏默说,“因为上次的咖啡你没有喝,而那是这附近唯一能买到的咖啡了。”
“没关系,”柳生说,“我也该回去了。”
“不过我上次见到一个咖啡机蛮不错的,”夏默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里,我还用它煮了一杯蓝山咖啡。我不是懂咖啡的人,但也能品尝出来,那比楼下的速溶咖啡好喝很多。”
“当然了。”柳生说着,无奈地停下了正走向门口的脚步。
“还有那个你送我演出门票的酒吧,”夏默继续闲聊起来,“我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喝醉。”
“那个地方比较适合你,我真的不习惯。”
“你最近怎么样?”夏默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关心一个人的近况。
“没什么变化,”柳生说,“也就是平时带客户看看房。”
夏默点了点头,“很辛苦啊。”
“夏默,”柳生说,“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对了,你见过我这把吉他吗?”夏默仿佛没听见柳生的说话,拿起放在角落里的电吉他,“可惜我没带音箱,要不然可以给你弹首曲子,不过我的技术很差。”
柳生沉默了。
夏默看着柳生,就像看见自己,他也是一个不喜欢言语寒暄的人,一个随时以沉默应对谈话的人。原来别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啊,夏默在心里想,这种感觉还真的不错。
就在夏默去思考新的聊天话题的时候——他承认自己真的不擅长做这件事。他忽然看到柳生的眼睛从他的身上移向了旁边老旧的电视机,夏默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电视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各位观众,”电视里的沈凝拿着一个硕大的带着台标的麦克风说,“我身后就是本市一家叫作枪与玫瑰的摇滚酒吧,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警方在这里抓获了一名男子,该男子极有可能是近期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