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悬疑必读书(全4册)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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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诗宜的车速在持续加快。她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着,既要判断眼前的路况,寻找最佳的路线。又在回想那段,如今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刻。

那是不久前发生在夏默浴室里的时刻。

当时的夏默,脱掉了身上的衣服,何诗宜记得当时自己心里的紧张和羞怯。夏默露出古铜色的肌肉和满身伤疤,何诗宜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也不敢承认自己对一切都有所期待。

然而夏默接下来说的事,却让她从一个不算是天堂的地方,坠落进真正的地狱。夏默告诉她一个惊天的秘密:她的真实身份。

她是江雪,或者说,是名叫江雪的女人冒充了她的身份,偷走了她的人生。她在孤儿院里丢失的项链是被江雪偷走了,成为江雪进入她的家庭的通行证。江雪的偷盗带来的恶果就是,她替何诗宜领取了死亡的通知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此感到震惊,大脑一片空白。这时候的夏默从衣服里拿出一张,他从陈万里的律师事务所得到的证据。

那是她的档案。

何诗宜打开夏默给她的那张纸,打开的瞬间,头脑中再次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她问夏默:“这是……我?”

她并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真的在提出质疑。因为那张纸上的女人,只是看起来有点像她。

那是一副肖像画。

何诗宜脑中闪过夏默对她说的话——如果我需要你去面对危险,我会给你画一幅画。

她抬头看着夏默,夏默做出不要说话的手势,接着示意何诗宜将画翻转。何诗宜照做,看到纸张的背面写着几个字:我们被窃听了,配合我。以及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她松了一口气,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她要面对的危险,但何诗宜并不在乎,她相信夏默不会让她真的出事。

她给夏默打电话,佯装喝醉,她知道夏默会在浴室的窃听器下,明确地说出见面的地点。在枪与玫瑰酒吧里,她们等到了不请自来的人,何诗宜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反复强调着夏默欠她的约会,直到确认对方已经完全记住了这个信息。

接着,夏默如计划中一样灌醉自己,把手机留下来。何诗宜要做的,就是等着这部手机发来的,属于她的死亡约会。

我做到了,何诗宜心想。

何诗宜内心的喜悦并没有保持多久,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千山市火车站高耸的候车大厅。高大的夏默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一手提着吉他,一手拖着旅行箱。

何诗宜现在对这款旅行箱的感情更深了,因为那天她在枪与玫瑰后台的房间里,于黑暗中胡乱寻找支撑的时候,抓到的也是同样的一款旅行箱。旅行箱的滚轮带着她一起滑倒。史强阻止了姜一晨将喝下酒精与水合氯醛的她塞进旅行箱中,让她避免了去复制另外两个女孩的悲惨结局。

她们就是在这样坚固的旅行箱中,在如长夜般无尽的黑暗中,离开了后台房间的侧门,像个货物一样被转手到另外一个人的手上,带回自己居住的地方,被绑住双手,被悬挂,被放置,被唤醒,被欣赏。

欣赏她们的挣扎,欣赏她们的窒息而亡。

夏默正在看着她。

何诗宜小跑过来,对着夏默的胸口狠狠地捶了一拳。

“这就是你跟人告别的方式吗?”夏默问。

何诗宜说:“我打你是因为,你画的我一点都不像。”

“的确,”夏默承认,“比真正的你更有女人味一点。”

他的胸口又遭到一记锤击。

“一定要走吗?”何诗宜闪过眼神,看着远方。

夏默没有说话。

何诗宜已经知道了答案。

“很抱歉我骗了你,”夏默说,“编造了你的身世。”

何诗宜摇了摇头,“这样更好,我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永远都不想知道。”

“我支持你的选择。”

何诗宜笑了起来,“我们难得有一次达成共识。”

候车大厅的广播里,正在通知夏默的那趟列车已经进站。

“那么,我走了,”夏默说,“谢谢你来送我。”

“一路平安。”

“你也是,开车小心。”

两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主动离开。

“有时候,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会在分别的时候拥抱,但是现在——”夏默的眼神扫过他拿着旅行箱和吉他的两只手,“恐怕没有那么方便。”

夏默感到身体一阵冲击,立足未稳,他迅速保持住平衡,此时的何诗宜已经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双手环过他结实的腰背,头靠在他的胸口,她在暗暗用力,仿佛抱住的是一个即将被风吹走的过往。夏默感受到她的孤独,长夜将至般的孤独,犹如一百万支针刺穿他的皮肤。

广播再次催促,列车就要开走了。

“你能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吗?”何诗宜犹豫着说。

“什么事?”

“我从没有见过你笑,”何诗宜说,“我想看看那是什么样子。”

“我笑起来很丑,你会嘲笑我的。”

“反正你也要走了,就算我嘲笑你,你也不会知道。”

夏默笑了,在何诗宜抱着他,抬头看着他的脸的那一刻。

当何诗宜察觉到自己的双臂之间已经空空如也时,她才真正确认夏默已经离开了千山,离开了他们奋力侦破的连环谋杀案,离开了她。

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肖像画,画面上的女人正在看着她,何诗宜看着这幅画笑出来。

水滴落在画面上女人的脸上,变成了画面里的一滴泪,何诗宜不知道这滴水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还是像夏默的浴室里一样,从天而降。

火车早已远离千山。眼前都是陌生的身影,来到千山的人,和即将离开千山的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

只是属于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随着铁轨有节奏的声音传来,夏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才意识到自己永远都只能是个过客。

就像所有的过客一样,他会留下一些事,比如他侦破的案子。

就像所有的过客一样,他会带走一些事,比如手里的这张纸。

就在那个晚上,他偷偷返回了律师事务所,在陈万里上锁的抽屉里找到了这张纸。这是何诗宜的档案,这张档案为他的猜测盖棺定论,何诗宜才是凶手真正寻找的人。

他理解了那天,陈万里为什么要在遗产的处理上,征求何诗宜的意见。

他也理解了自己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在门口听到的,陈万里对何诗宜说的那声保重。

他从抽屉里带走了何诗宜的档案,在回去的路上痛苦万分。这一切的真相是不是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夏默一次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却找不到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直到他拿起画笔。

带走这个秘密,让它随火车一同飞驰而去。夏默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但他知道自己每一次做出认为正确的决定后,总会受到时间与现实的惨痛教训。

于是他没有再犹豫,在黑暗中画起了脑海里何诗宜的容貌。

那张脸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列车进入一条长长的隧道,窗外的一切陷入黑暗。夏默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如同进入了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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