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君迟所住的地方有家很出名的食馆,掌柜是个姓付的老头。付老板名声不好,人们说他越老越吝啬,几乎要掉进钱袋里去了。
“我只不过慢慢摸清了世间的门道罢了。”听到街上的言语,付老头总这样辩解。
京都生意不好做,付老板的食馆却越开越大,其中还大幅扩建了一次。人们都说这下他要经营不过来了,然而在筹备期过后,食馆依旧红红火火地运营着。
君迟心生好奇,打算去一探究竟。
待小书鬼落座点单,不消半炷香的时间,菜食逐个上桌,无一遗漏。君迟心想短短时间,怎能上齐所有菜品,于是她狐疑地夹上一口,但还未细嚼,眼睛就眯起来惊叹:“好吃!”
“姑娘,后厨不向食客开放,还请见谅。”付老板巡查时,一把将偷偷摸摸溜向后厨的君迟拎起来。
“掌柜食馆的料理着实美味。”君迟理了理衣服。
“那是自然。”付老头咳嗽两声,略显得意。
“简直不像是出自凡人之手。”君迟装模作样地感叹道。
付老板更加得意了,嘴角不住地往上勾。
小书鬼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付老板对厨子的身份似乎毫不知情,于是没有再继续探话,跟随着他去向前厅。
二
付掌柜曾扩张过一次食馆,他天性吝啬,于是请人手就成为大难题。
“这个不行,手脚不利索。”付老板摇摇头。
“这个也不行,要钱太多。”付老板捋了捋胡须。
一个月过去,他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员,毕竟没有人能同时翻炒三个锅,顺带还得洗个碗。付老板有点着急,有点生气。
后来,他终于等到了个合适的年轻人,此人名叫阿吴,全身都被黑布包裹着,看起来身材十分壮硕。付老板说完苛刻的要求之后,这个人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在此工作。
“我只要一点点工钱,只要包食宿。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要求,就是下厨时,不可以围观。”阿吴嘱咐。
付老板疑惑地打量了他很久,没有看出个所以然,于是决定先差遣他去后厨试试身手。半炷香的时间不到,菜肴便逐个上齐,味道鲜得让付老板想咬掉舌头。
“你被雇用了。”他立刻说。
食馆终于开张,只是厨房的门一直紧闭着,仅开小窗,用来接送盘子和食物。
三
阿吴是个蜈蚣精,他修行不高,还未能完全现出人形。作为妖精的他,有一项独特的爱好,即为烹饪美食。
隔壁的蜘蛛精说,人类居住处有一个叫京都的地方,各种材料都顶尖卓越,只有在此才能历练出天下第一的烹饪技艺。
“天下第一?”阿吴眼睛放光地重复道。
“对啊,在那里连豆腐都能雕出花来,比咱这荒郊野岭不知道厉害多少。”
阿吴听得心“嘭嘭”直跳,将京都的位置仔细地记在心上,裹了件厚厚的黑袍出发了。
对于阿吴而言,京都是个梦想之地,所以当付老板点头的那一瞬间,他感到非常惊讶,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竟如此轻易地通过面试。
当付老板走后,蜈蚣精将袍子解下,松了口气,庞大的身体占据了厨房的大部分空间。
“京都的东西真是精致。”阿吴啧啧称奇,他用爪尖拎起一个小勺闻了闻,又用尾巴碰碰水池里的瓷碗,觉得幸福又快乐。
由于他手脚众多的缘故,大到翻锅择菜,小到洗碗扫地,都能同时进行,所以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
四
阿吴发现,食馆总有人会点些独特的菜品,吃起来还心事满满的样子。他觉得有些新奇,便在一次闲暇时问了店小二。
“不奇怪,因为食物对他们来说是有意义的嘛。”店小二慢条斯理地说道。
此时正是下午,店里仅有几个食客。付老板搬着长椅坐在门口,他晒着太阳,一贯刻薄的脸此刻也变得柔和。
“意义?”
“因为它藏着记忆啊,比如说因为一碗面想起一个人,想起一段岁月啥的。”
蜈蚣精似懂非懂,又怕被店小二嫌弃太蠢,就没有问下去,只是在手账上记了一笔。
五
食馆生意越来越好,厨房香气不断。付老板严守诺言,一次都没有偷看。
然而几个月之后,他突然进入了心情的低谷期。
付老板有个怪癖,每逢心情低落,就有打扫卫生的冲动。
于是他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一大早还去集市买了些雄黄粉,仔仔细细洒在食馆的周边,然后在门外立了块牌子:“店内已驱虫”。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京都里最大的蜈蚣正躲在自己的后厨,正抱着自己的尾巴瑟瑟发抖。
这样的驱虫行动一连持续了很多天,阿吴成为最大受害者。
某日,蜈蚣精终于忍无可忍,找店小二问道:“怎么样才能把老板哄开心?”
“你哄他开心做什么?老板心情差的时候多可爱啊。”店小二双手托腮,一脸甜蜜地说,“他这么折腾,我下个月都不用打扫卫生了。”
“可我闻不得雄黄粉的味道。”阿吴委屈巴巴地说,“咱俩想想办法好不好?”
“可省省吧,没有办法的,老板那脾气除了他娘谁也哄不好。”
“老板的娘亲?说仔细点呗。”
小二想了想叹气道:“有什么好说的,老太太很久没来了,年纪大了折腾不起,店里又忙,老板也没时间回去看她。”
阿吴用被雄黄粉弄焦的爪子搓了搓脸,他觉得付老板有些可怜,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但听说老太太住得很远,自己去拜访不大可能。
他思考了一番,想起京城有个书鬼叫君迟,能化身墨迹日行万里路,也许可以帮上忙。
六
当君迟打开门的时候,看见蜈蚣伸出十八个爪爪和自己打招呼,她觉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她强忍着对节肢动物的排斥,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想拜托姑娘看看老太太的近况,如果缓解了思亲之苦,老板应当会开心些吧。”阿吴道。
君迟歪着脑袋看着他,觉得这个精怪倒是心善,便答应下来。
“真的非常感谢你!”蜈蚣精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八个爪爪想要拥抱君迟。
“别……别了,这个真使不得。”君迟脸色大变,忙推脱道,“我现在就替你走一趟。”
她将身体化为墨迹,顺着蜈蚣精指向的位置飞去。
七
京都的小院子慢慢变小,梅雨季让城外一片绿意。书鬼飞过的地方山连着山,河流与河流相接,她想这确实够远的了。
一天后,君迟终于抵达老太太的居所,敲了很久的门,才听到里面传来蹒跚的脚步声。
“你是?”门后是半张警戒的脸。
“我是付三文老板的伙计。”君迟想了想回答道,“老板他很想您,但又没时间回来探亲,所以派我来问问您的近况。”
老妇听到付三文这个名字,忙招呼君迟进屋。她态度变得亲切,像是午睡了很久,突然得知远方儿子的消息,眼睛里亮起光来。
“他怎么样,还健康吗?你让他别那么忙。”老太太念叨着,梅雨季气候潮湿,她似乎是犯了关节炎,手放在后腰揉个不停,可嘴上还是说,“我这边什么都好,等过段时间天气好了,就去田埂上走走,让他不要担心。”
“您想见他吗?”君迟忍不住问。
“想啊,不过我这辈子去不了他那里了。姑娘,等他不忙的时候,让他回来看看我吧。”
君迟至今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伤感问题,她沉默着点点头。
“还有件事。”老妇想起来什么,在纸上写了点东西交给君迟,“这是我儿子喜欢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还爱不爱吃,不过麻烦你带给他,他吃了就会想到我了。”
小书鬼伸手接过,见食谱上面写得十分详细,即使不会做饭的人也能学得有模有样。
八
君迟回来告诉阿吴自己的所见,将一纸配方递到他手上。蜈蚣精低头看了看,发现只是简单的小食。
“你确定这东西有用?”蜈蚣精将配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是不是丢了两页纸?”
“放心吧,这东西里是有记忆的,即使简单也有大作用。”君迟肯定道。
阿吴很困惑:“为什么?它明明就只是个餐点而已。”
“记忆这个东西很玄妙。”君迟耐心解释,“一顿饭意味着一段无法回去的时间,会让人想起很久没见到的家人。”
阿吴琢磨了半天,摇头抱怨太复杂。
小书鬼不解释,只拍着胸脯说:“付老板估计会回去见母亲,到时候你也就不会担心雄黄粉的问题了。”
蜈蚣精见她这么说,道了谢,将信将疑地拿着配方走了。
九
某日午后,付老板被比自己壮硕两倍的阿吴按在椅子上,他看了看眼前压着盖子的小瓷盘。
“请用。”
“这是闹哪出?”付老板心里不爽,但当他揭开盖子的一瞬间,表情却凝固住了。
青花瓷盘里放的是油渣子,平平地铺满了盘底。他说不出话来,因为对眼前的东西太熟悉了,熟悉到时间有些恍惚。
付老板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家里很穷。肉的肥腻处舍不得扔,他母亲就把它们放在锅里反复煎炒,直到油全部透出来,够吃好一段时间。而渣子也要挑出来,盛上一小碟,那是童年难得的美味。
后来,家里条件变好了,油渣子付老板就再也没有尝过。
阿吴看见付老板沉默地拿着筷子,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送油渣子,看起来单薄而寡然。
“你先去忙后厨吧。”很久付老板才说话,他冲阿吴摆了摆手。
十
待把那一碟油渣子尝尽了,付老板才起身,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觉得自己要回家一趟。
食馆少见地歇业,一辆马车从京都驶向村郊。
雨还是下个不停,付老板知道有人在等自己,所以并不感觉寒冷。
而阿吴也不再担心雄黄粉伤到爪子的问题了,但他依旧有很多困惑的事,比如说记忆,比如说食物的意义。
他突然觉得修行是一段很长的路,自己还要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