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君迟把写满旅行游记的书册弄丢了,她花了很多很多天都没找到,只好许愿书册能自己出现。
京城的天气很好,立春刚过,雪融化了些,地上湿漉漉的。很多低级妖怪都从冬眠中醒来,街市上变得很热闹。
然而君迟却闲了下来,她没有书册,一下子有大把大把时间无事可做。
这段时间,依旧有不少妖怪想和她倾诉自己的生活,但当知道她不能记录之后,又礼貌道别离开。
“好像没有活过似的。”君迟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有些茫然地感叹道。她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人生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别人的故事,而谈及自己的时候却是空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天,书鬼除了睡眠,就是看窗外的枝叶,心想记录一千个故事与一万个故事也没什么分别。
直到一日清晨,小院被人造访,是一白袍男子,腰上系着圈绒带。
“我捡了这东西,是不是你的?”男子站在门口笑嘻嘻地问,露出一排白牙。
他手上正是丢失的书册,然而君迟并没有显出太多喜悦,她点点头说:“放桌上吧,谢谢。”
“明明东西失而复得,你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呢?”男子瞅瞅她的表情,觉得有些无趣。
“找回需要的东西确实值得高兴。”君迟不好意思地回应道,“可现在我不太确定是否还需要它。”
“上面可写满了字呢,应该是你珍惜的东西吧。”男子听到这话认真起来,他探进小院半个身体,然后把皱着眉头的君迟挤到一边去,找了个小凳子坐下来。
“真是个无理又霸道的家伙。”小书鬼暗想着,她咳嗽了两声回答道:“可是我感觉它在吞没我,如果活着只为了写书,那也挺没意义的。”
二
“这种事情我年轻的时候也纠结过。”那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说着从盘子里抓了个小点心扔进嘴里。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坐骑,坐骑你懂吗?”男子怕眼前的姑娘不理解,“砰”的一下现出原形,顿时一个庞大的巨兽占满整个庭院,把君迟挤成了个小豆丁。
“要死要死要死……”君迟用气声呼救。
男子有点尴尬,忙又再次回到人形继续道:“那时我觉得人生意义就是当最好的坐骑,但是后来骑我的那些老神仙都归西了,我变成资历最老的家伙,没神仙敢骑,所以人生就失去了意义。”
“你的人生意义好废哦。”君迟心想,不动声色地把空了大半的点心盘端走。
“我又找了点别的乐子,比如说做做好事,缝缝枕头啥的。”男子笑了笑,“虽然说都是些小事,和你写书没什么差别,但我找到了活着的大意义。”
君迟见男子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猜测他肯定有什么高见,于是凑上去问道:“什么意义?”
“就是没有意义,重在参与。”男子弹君迟的脑门,又恢复笑嘻嘻的样子。
书鬼觉得自己被耍了,把点心按进男子嘴里。
“小姑娘好生野蛮。”白泽吧唧吧唧地嚼着点心,“你呀是对写书的参与感太弱,所以怀疑自己了。换几件事找找热情就好,交给我吧。”
“……你不会是个江湖骗子吧。”
三
男子说自己的名字叫白泽,君迟惊讶极了,她怎么也想不通,和温柔的九尾狐交好的神兽怎么会赖上自己。
“你不快乐。”白泽围着君迟打转。
“是啊,我前半生一直在写书,现在突然觉得写书很寂寞。”
“那就不写。”白泽理所当然地说。
“你懂什么,不写也很寂寞。”君迟在躺椅上哗啦啦地翻着书页。
“那是你本身寂寞吧,无论是写书或者做别的,都没什么差别。”白泽说着突然想到个点子,于是一把将君迟拉起来,要带她去看庙会。
君迟懒得活动,但他已经自顾自地忙起来。
白泽给小书鬼套了件绣花袍子,梳了个编发,又在眉心印上个水仙花。他仔细检查了一番,觉得这小书鬼收拾收拾还挺好看的。
“等太阳剩最后一抹余晖,庙会就正式开始了。”白泽说。
当君迟和白先生一起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色正逐渐变暗,远处市井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吃过晚饭,悠闲地散步。君迟见很多从冬眠中苏醒的妖怪,穿着袍子和薄履与他们擦肩而过,但那些凡人并不能看见。
立春之后的第一场活动,白泽带着君迟放完花灯,买了些甜豆花和糖膏吃。路口遇到拖着长尾巴的小妖怪,就偷偷踩它尾巴。
君迟“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觉得有趣。
“有没有开心点?”白泽问。
君迟点点头。
“你以前也逛过庙会吧?有区别吗?”白泽又问。
君迟想了想回答道:“好像这次是真真切切的庙会,我和这些凡人一样,也在感受快活的气氛,蛮奇怪的。”
白泽见书鬼的糖膏吃完了,就把自己没咬过的那支递过去。
“小鬼,你得学着感受生活呀,这样等大快乐到来的时候,才能一下把它抓住。”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套马的动作,眼睛里有坚定的光一闪而过,就好像这句话不仅是对君迟说,也是对自己说的一样。
四
白泽在君迟的小院子住了下来,空闲的时候就用自己掉的毛做枕头。
君迟已经有了二十五个抱枕和三十七个脚垫,她觉得白泽不应该是个带来快乐的神兽,他应该是个手艺人。
在决定不写书后,小书鬼就总陷入空虚和茫然中,她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这种现状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反倒是白泽,把院子完全当成了自己的家,如鱼得水上房揭瓦。
“今天小君迟的心情怎么样呀?”白泽像个吊死鬼一样把上半身从房梁上垂下来,咧着嘴问道。
“不咸不淡。”
“那我们去玩吧。”
君迟知道白泽又有了点子,她心里是有点高兴的:“去哪里?”
“去干大事。”
由于立春的缘故,不再需要取暖的干草,人们就将那些草垛码在城郊的空地上,等待专人处理。君迟坐在田埂边,她见白泽挥挥手,一堆冒起白烟,又一挥便燃起熊熊大火。
君迟目瞪口呆,白泽看她傻傻的样子很开心,伸手将烟雾变换成各种形状。
“这是上仙打架,这是神农尝百草。”白泽一边说着,一边偷瞄君迟。他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足够白泽将他生命中有趣的事情通通演绎一遍。
君迟懒洋洋地倚靠在草垛旁,直到火光渐渐变得明亮,她知道天黑了。
小书鬼觉得这样一天也很不错,问道:“你每天都这么有趣吗?”
“也不是,快乐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颗与一颗间隔的很远。”
“那你空虚的时候,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做什么呢?”君迟问。
“也做不了什么,就是等。”白泽想了想回答道,“天上有那么多星星,总会抵达下一颗的。”
君迟点点头,她想自己现在也许正处于两颗星星的间隙中,突然有点明白白泽的意思。
妖怪的一辈子就像是旅行,自己离开了一颗星星,正在向另一颗星星奔去。
五
白泽喜欢嗑瓜子,又很喜欢坐在房顶。
当君迟坐在屋檐下看书的时候,总感觉有瓜子壳“哒哒哒”掉到自己脑门上,终于有一天她气急了。
“喂,你整天留在我这里,没什么别的事情做吗?”
“我以为我在这里,你会心情好些。”白泽委屈巴巴。
君迟哑然,她回忆了一下,在白泽到来之后,自己的坏情绪确实少了很多。但是她忍不住又问:“可是你在我这里,会不会很浪费时间呢?”
“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不算是浪费。”
白泽突然现出原形,他邀请君迟去兜风,说是今天郊外的野花开了。君迟看着这辈分比自己高很多的上古神兽,别别扭扭不敢上去。
白泽等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叼起小家伙的衣领,一下子甩到自己的背上。说了句坐稳,便腾空而起。
神兽果然是神兽,飞得高且快,君迟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风吹歪了。
没一会儿落了地,君迟瑟瑟发抖,低头打了个大喷嚏。白泽看着她,有些无奈地掏出个白枕头。
“这是哪里的毛做的?”君迟觉得又柔软又蓬松。
“脚毛。”
“哦。”小书鬼暗不作声地拿远了点。
“你是不是嫌弃?”白泽怀疑地盯着她,然后默默把枕头靠近鼻子闻了闻。
这下子君迟终于憋不住,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六
君迟和白泽坐在刚解冻的河堤上,看水流撞击到暗石,翻出小朵小朵的白花。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君迟开口道。
白泽没有回应,他控制着一只蝴蝶飞到书鬼的头顶,歪着头看觉得挺好。
“活着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永远也不知道到下颗星星会是什么,但最终也许会抵达它吧。”
“你谈过恋爱吗?”白泽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君迟突然想到了角龙,但又觉得那不能算恋爱,于是回应没有。
“那你要不要试试?”蝴蝶从君迟的头顶飞到了她的耳朵尖。
“你们上界神仙不是不可以谈恋爱吗?”
“那是他们,可不是我。”白泽伸了个懒腰躺在草皮上。
君迟端详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确实是个非常自由的神兽。正巧看见河对岸小花一簇一簇,手里的枕头又非常柔软,很适合答应些什么。
于是她想了想撕下一纸书页来,挥笔写下“实习生”三个字,塞给白泽。
“这是给我个名分的意思吗?”白泽眯了眯眼睛问。
君迟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神兽面前太过随意,刚想收回纸道歉,却见白泽将它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感谢姑娘给这个机会,那么小生这厢有礼了。”
君迟赶紧手忙脚乱地回礼,好一顿折腾后,两人又挨着在河边上坐下。
“为什么你会对我这样好呢?”君迟仔细回忆了和白泽初识的那几天,有些困惑地问。
“因为我偷看了你的书册,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小东西。”
“温柔的小东西多了去,为什么偏偏是我啊?”君迟又问。
“哇,你这个小鬼头问题好多,今日份额用完了,明日请早吧!”白泽红着脸假装凶凶的,但却被自己左右摇晃的大尾巴暴露了心思。
君迟看在眼里,于是不再问了,只笑着猜测,身边这家伙估计也说不出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