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何诗宜的车和史强的车几乎同时抵达远郊的这片荒原,即使是在白天,这里放眼望去,依然弥漫着强烈的肃杀、寂静与危险的气息,史强下车以后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夏默看着这个有如美国西部片中的荒凉景象,虽然这里仍属于千山,却感到了明显的低温。
那家24小时的便利店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招牌,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这家店,门口的感应装置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收银台后的店员露出礼貌的微笑,看到他们的警服以后,表情又转为警惕和紧张。
史强象征性地出示了一下证件。
“有什么事吗?”店员说。
“见没见过这个人?”史强将蔡星河的照片放在收银台上,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是他从星河化工的官方网站上打印下来的。照片中的蔡星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头发沿着发际线一丝不苟地梳向两边,眉毛浓密,眼神放光,露出一丝浅显的微笑,让他看起来既不显得轻佻,又不过分严肃。
店员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你好好想想。”
夏默离开史强与何诗宜,开始在这间只有50平方米左右的便利店里随意走动。他知道这家连锁便利店,他的楼下就有一家,那家店负责了他几乎全部的生活所需。夏默注意到,即使是同在千山的连锁便利店,两家所售卖的商品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这里除了更多的打折商品以外,还售卖很多五金工具。
夏默在其中一个货架的上层,看到了一排摆放整齐的除烟喷雾。
“我想起来了。”店员说。
夏默将视线重新落在店员身上,见他正低下头从一堆杂物中寻找,最后抽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海报,他指着海报上的男人问,“是不是他?”
那张海报上除了蔡星河满足的表情,还有货架上层的除烟喷雾,以及产品价格、购买方式。
“这不是解谜游戏,”史强愤怒地说,“我是问你有没有见过他。”
“你的意思是——”受惊吓的店员试探地说,“见过本人?”
史强克制着情绪点了点头,“见过本人。”
“我没有印象。”
夏默再次走近他们,目光从店员转到史强的脸上,直直地盯着他。
“你怎么了?”史强没好气地问。
夏默没有回答,眼神向斜上方瞟了一下。
史强瞪了夏默一眼,没有理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找到了自己记录的信息,“4月27号夜里一点,这个人曾在这里刷过信用卡。”史强对店员说。
“4月27号,那是星期几?”店员小声地问自己,并在头脑中迅速地盘算着,忽然抬起头,“那天值夜班的不是我。”
“那是谁?”
夏默的目光继续盯在史强的脸上,“干什么?”史强问,夏默再次对斜上方瞟了两下,何诗宜捂着嘴发出笑声。
史强顺着夏默的眼神看去,监控器的镜头与史强目光相接。
走进来的另一名店员脸上还带着倦意,他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因为昨晚值夜班,在接到电话时依然在睡梦中。他的身材消瘦,头发蓬乱,看起来像是放在田野的稻草人。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格子衬衫,裤脚磨损的牛仔裤,以及一双没有牌子的黑色帆布鞋。
“那天值夜班的人是你吧?”史强指着被调取出来的监控画面问。
少年把眼镜凑近,夏默注意到他有严重的近视。尽管黑白画面只能看出收银台后面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但是少年还是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我,我在值夜班。”
接着,画面中出现一个包裹严实的身影,这个人在固定的监控画面中进进出出,在本就画质粗糙的画面中如同一团黑色的噪点。这个人的动作很慢,时间很长,让屏幕后面的史强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哈欠,过了很久,这人才终于出现在收银台前。
画面中,收银台后面的店员似乎在跟他说话。
“我当时是问他还需不需要别的东西,”看着画面的少年说,“这是我们的标准问话。”
黑色的噪点拿起放在桌上迷你货架上的口香糖,但是并没有立刻交给店员。
“他在做什么?”夏默看着黑衣人的动作问。
“好像是在看表。”何诗宜说。
画面就这样静止下来,如果不是右上角显示时间的数字仍在走动,这看起来就像是由于播放故障而卡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黑衣人终于有所动作,他将手上的口香糖与一张卡片递给店员。“就是这张信用卡。”少年说,画面中的店员对着机器操作了几下后,将卡片递回给黑衣人。
黑衣人提起塑料袋,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在画面中露出正脸。
这张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脸在监控画面中停留了两秒钟,随即彻底消失。
“妈的!”史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你再回想一下,”何诗宜将蔡星河的照片重新递给少年,“那天晚上的人是不是他?”
“你也看到了,他把自己裹成那样,谁能看得出来?”
“那你知道他出去以后往哪个方向走了吗?”何诗宜追问,“是开车还是步行?”
少年摇了摇头,“这里到了晚上,一点灯光都没有,人只要出去了,就和消失了差不多。”
消失。
夏默盯着定格在监控画面中的眼睛,隔着时空的距离与这个他要寻找的人对视。这个幽灵,夏默想。
2
刑侦队的会议室里关着灯,投影仪上的画面是监控视频与蔡星河本人照片的对比。这里对于夏默来说,总是比案发现场更压抑。
夏默照例站在属于他的局外人的角落里,照例听着那些他已经知道的信息。
史强正在描述蔡星河的个人信息,并尽量在描述的过程中,将追查到蔡星河的主要原因,归于自己对那张信用卡消费记录的调取上,三言两语中省略掉了夏默在广告公司的走访以及何诗宜的那通电话。
夏默并不在乎,但有点替何诗宜不值,这本来是她很好的一次表现机会。
“虽然我们没有在案发现场发现受害人周晚晴的手机,”史强站在会议室前面说,“但我还是去电信公司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史强特地在“我”字上加了重音,“除了周晚晴的未婚夫、父母和同事之外,没有其他可疑的号码。”
他在为转折做铺垫,夏默心里想,这个人喜欢戏剧性的场面。
“但是,”史强笑着说,“我后来又调取了周晚晴的短信记录,发现在案发当晚,周晚晴曾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约周晚晴见一面。”
“是蔡星河发的短信吗?”副队长韩林生问。
“不能确定,这个号码查不到机主信息,是一张黑卡。”
一张黑卡,夏默思索着。
“目前掌握的信息就是这么多,”史强做最后总结,“我认为失踪的蔡星河,是最大的嫌疑人。”
会议室的灯打开了,夏默还是不能适应这种突然的光亮。
老韩站起来,开始布置搜索蔡星河的方案。他在蔡星河家的左岸花园、星河化工,以及那家24小时便利店安排了三组小队。他特别强调在留下蔡星河最后痕迹的便利店附近展开地毯式搜索。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会议结束之前,老韩扫视了一圈,他目光锐利,表情坚定地说,“任何人都不许惊动媒体,不能走漏案件的任何信息。”
比如抢着去接受电视台采访,夏默在心里说。
等人群从会议室鱼贯而出以后,何诗宜来到夏默旁边。
“看来你的计划泡汤了。”
“我的计划?”夏默问。
“你忘记了吗?我们去蔡星河家里那次,你最后对他的妻子提出的请求。”
“哦,你说的是那个呀,”夏默想起来了,“为什么泡汤了?”
“韩队不是刚下了命令吗?”
“也对。”夏默耸耸肩。
他们在所有人离开后,最后走出会议室大门。夏默意识到何诗宜是故意等他到最后一起走的,她似乎知道夏默不喜欢走在人群中。
何诗宜问:“你觉得我们找到他的概率有多大?”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找到他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
“现在看来,蔡星河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夏默边走边说,“如果我们假设他是两起谋杀案的凶手,他知道就算自己失踪了,家人也不敢报案,也知道如何避免在犯罪现场留下痕迹,知道使用一张搜查不到的黑卡,”夏默与何诗宜走下最后一层楼梯,“那他为什么会蠢到用信用卡消费呢?”
3
沈凝走出台长办公室,脸上挂着笑容。
这不是她第一次受到表扬,但是这次表扬的时机明显意义重大。她的高跟鞋在电视台的通道里发出象征权力的回声,路过一个写着“副台长”三个字的办公室门口,沈凝驻足停留了一会儿,那里面的椅子还空着。
下一次的业绩考核就要开始了,那将会决定谁能坐在门后的那张椅子上。
沈凝的业务能力让同级别的同事望尘莫及,是这张椅子最有力的竞争者。但是最近有一个人让她头疼,隔壁组被同事称作“小花”的许曼琪最近势头正猛,制作的几个节目屡获好评。沈凝时常听到有人评价说,小花的节目带着强烈的个人特点,而那个特点被他们总结为:清新、优雅、知性。
三个贱人的同义词。沈凝心里想。
而更多背后的议论则是,小花将取代沈凝坐上副台长的位置。
她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沈凝需要更多的成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清理晋升通道上的一切障碍,这次的摇滚纪录片只是一次热身。沈凝用非常低成本的方式,掀起了大众议论的热潮,把一支混迹地下的乐队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刚才台长特地表扬的也是她这次别出心裁的策划,正面战场已经开打了,这一招先手下得还不错,沈凝心里知道,一切还远远不够。
她真正需要的是全民关注的话题,是爆炸性的新闻,是独家报道。
摇滚纪录片播出以后,她频繁收到那个叫作崔研一的女人打来的电话,沈凝视而不见。后来就是短信,内容无非是一些谩骂的词句,她说沈凝无耻,说沈凝利用了她和乐队,说沈凝靠剪辑歪曲观点,故意制造冲突话题。
说点我不知道的。沈凝只回复了这一句。
对于沈凝来说,那支乐队的主唱,那个身上带有香奈儿5号香水味的女人——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路过前台的时候,沈凝对前台的姑娘投去一个微笑,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尽管她根本不会记得这个前台姑娘的长相,也许早就换人了也说不定。
前台姑娘拦住她,告诉她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
“什么人?”沈凝心里思索,“我今天应该没有预约的访客。 ”
“我跟他说了,”前台姑娘怯生生地说,“但是他执意要等,而且说你一定会见他。”
“他叫什么名字?”
前台翻阅手里的登记名单,“夏默。”
“没听过这个人,”沈凝说,“告诉他我今天的日程排满了,让他回去吧。”
沈凝转身离开,高跟鞋再次发出有节奏的敲击。“他说,”前台姑娘的声音执着地从身后传来,“他会给你一个独家报道。”
沈凝端详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高大的身材让会客室的椅子显得像儿童玩具。男人的脸上线条分明,眼神中却透出一丝疲惫。
沈凝抬起手臂,将落在肩膀的发梢向后撩了撩,这是她惯用的开场动作,特别当对面是一个男人的时候,这个动作很有用。
“我看过了你的摇滚纪录片,很有趣。”
“谢谢,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片尾工作人员的名字。”
“我也不是那种人,”男人放下手中的咖啡,他目光中的疲惫感消失了,“但是这个纪录片很特别,因为它说的并不是真相。”
“如果你是来谴责我的,”沈凝故意做出一个看表的动作,“抱歉我没有时间。”
“我是来表达我的敬意的。”
“敬意?”
“没错,我看到的是一个充分利用资源,目标坚定,并且决不手软的人。”男人看着沈凝,“这样的人,通常不满足当下的现状。”
沈凝惊讶于男人的敏锐,但并没有从表情上表现出来,直觉告诉她,她遇到了一个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十分麻烦的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让你做一件你擅长的事,”男人说,“拍一部纪录片。”
沈凝笑了起来,“显然你并不了解电视台的工作流程,做这样一个东西需要策划,立项,审核……”
男人挥手打断了她,“我不知道很多工作的流程,但我知道的是,几乎所有的工作都可以做流程上的省略,只要负责那件事的人想要这么做。”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想要这么做?”
“凭我的职业。”
“你的职业是?”
“一个观察者。”
夏默向沈凝说明了这部纪录片要拍摄的内容,沈凝听到一半便开始犯困,她真想抢过夏默面前的咖啡一口气喝下去。
“可以了,”沈凝打断他的描述,“如果你现在走,我还不会特别生气你浪费了我的时间。”
“我还没有说完。”
“你已经说完了,你说的就是,你要拍摄一部有关亲情、家庭与事业的温馨影片。对不起,我对这样的题材不感兴趣。我建议你去找找我们台里的许曼琪,”那个贱人,沈凝心想,“她很喜欢这样的类型。”
“这个片子只有你能拍。”
“可是我也能拒绝你。”
“你没有那么傻。”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见我,忘记了吗?”夏默凑近了一点,沈凝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强烈气场,是小女孩喜欢的类型,他说,“我说过会给你一个独家爆料。”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的职业。”
“一个观察者?”
“那只是我其中一个职业,我还有另一个职业。”
沈凝看着眼前这个人,她想起来了,事实上,从她走进会客室的那一刻,她就试图在脑中搜索与这个人有关的信息。媒体人会搜集很多信息,会见很多人,时间久了,这些混乱的信息也会对自己产生干扰,让她看到陌生人的时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从一开始给她的感觉就尤为强烈。
“夏默。”沈凝记得前台的姑娘告诉过她面前这个人的名字。
嗜血者夏默。
那个侦破多起命案的警察,那个在舆论中至今仍没摆脱故意杀人嫌疑的前警察,那个在公众眼中消失很久的疯子。
沈凝记得她在网上看过夏默的照片,她对照着面前这个男人,开始拼凑自己的记忆。
“好吧,”沈凝说,“我把这当成是你的承诺。”
4
何诗宜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动的人,从她被动地被送进孤儿院开始。
后来,何诗宜被动地接受捐助,被动地读书,被动地长大,被动地成了警察。最后在发生案件的时候,被动地前往现场。
这些想法是在何诗宜开车的路上冒出来的,她想起来,在她将夏默带进刑侦队协助调查的时候,韩队明确说过,夏默归她管,做任何事情都要向她请示。
她与夏默同时忘记了这个命令。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夏默的跟班儿,又是被动。何诗宜向右转动方向盘,汽车驶入花河旁的公路,一名被动的在职刑警,被动地成了一个编外人士的跟班。
何诗宜不是没有安慰过自己,她曾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夏默有丰富的破案经验,而自己说到底还是个新手。但即使如此,不该连早餐都要吩咐她来买吧?
车内后视镜中,何诗宜扫了一眼后排座位上的十五个汉堡和十五杯咖啡。
汽车来到左岸花园,何诗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抵达蔡星河家的房门前时,何诗宜终于知道这些早餐是买给谁的了。一辆小型中巴车停在了她上次停车的位置,车身写着“千山电视台媒体中心”。
何诗宜猛地摔了下车门,快步向蔡星河家敞开的房门冲过去。房间里架设着大大小小的摄影机,穿着统一制服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进来,她迈过地上错综复杂的线路,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看到了夏默的背影。
被动,何诗宜心想,永远的被动。
她狠狠地拍了拍夏默的肩膀。
“你在干什么?”何诗宜没好气地说。
夏默甚至没有回头看她,而是抬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何诗宜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安静下来了。
几秒钟以后,关于对自己过于被动的谴责再次从何诗宜的心中袭来,她对夏默喊道:“我在跟你说话呢,夏默!”
这是何诗宜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看起来挺有效果,因为夏默终于转过头来了。
“干吗呢?”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何诗宜抬起头,这才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场景。一台摄影机就在她的旁边,拍摄着她的前方,吊杆麦克悬在空中,将她刚刚的喊声一并收了进去。
何诗宜看到那个女人向她的方向走来,她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了,那是前一段时间,韩队和史强第一次接受电视台采访,当时的记者就是面前这个人。
这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身材丰腴,不像她这样瘦小。脚上的高跟鞋让她本就挺拔的身材更显高挑,甚至高过了现场大多数男人,可能只有夏默站在旁边才不会显得尴尬。每天面对镜头的职业教会了她如何打理恰到好处的头发妆容,何诗宜觉得这个女人整洁、利落,充满了魅力。
所以当这个女人向她走来的时候,身为一名刑警的自己,竟然愣住了。
“怎么回事?”女人站在夏默旁边问了一句,她没有看何诗宜,“我这儿正录着呢。”
何诗宜也将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身上移开,落在摄像机对面蔡星河的妻子身上,她正端坐在那具雍容华贵的沙发上,趁着间隙喝了一口英式红茶。
“抱歉。”夏默说,何诗宜很惊讶这个人竟然知道这个词的存在,“我们先出去。”
夏默不由分说地拉起何诗宜的手,把她带到了前面的庭院中。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在庭院中,何诗宜终于能够放开声音说话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是在干什么,那一段要重新录了。”
何诗宜注意到自己的手还被夏默拉着,狠狠地抽了回去。
“为什么电视台的人会在这儿?”
夏默露出不可思议的疑惑表情,“我以为你是知道的,我怎么记得跟你说过这件事,而且当时你还表示了赞同,你说我……”
“我说你难得有一个温情的时刻。”何诗宜说。
“好像是这样。”
“那是在韩队要求绝对不能通知媒体之前,”何诗宜补充,“然而现在不只是通知了媒体,一整个剧组都已经进来了。”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何诗宜惊讶于夏默对这件事的迟缓反应,她觉得这个人在案件以外的事情上简直是个白痴。
“我得去阻止他们。”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何诗宜想要回到别墅里,却感受到刚刚放开不久的手又被夏默抓住,夏默的手粗糙有力,却很冰冷。
“我们走走吧。”夏默的语气里出现了罕见的温柔。
被动,何诗宜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继续这样被动。
“好吧。”她放弃了抵抗。
沿着寂静的树荫,何诗宜跟在夏默旁边,她的身高平行于夏默的肩膀,她不得不承认,站在这个人旁边的确让她获得了安全感。她很珍惜这种感觉,在她的人生中,得到安全感是比抓到杀人凶手更难的事情。
另一件让她获得安全感的事情是,夏默告诉她现在拍摄的内容并不会惊动刑侦队。
“这是我们正在追查的嫌疑人的家属,不会惊动刑侦队?”何诗宜说,“史强可不是傻子。”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何诗宜轻声笑了一下,“你就会跟史强较劲,其实他人很好。”
夏默的解释是,这部快速制作的纪录片,并不会涉及任何与案件有关的内容,并且他也没有对媒体透露过这个人正在被追查的事情,这部纪录片讲述的是一位企业家成功的事业与温馨的家庭。“就是那些电视里的陈词滥调。”夏默说。拍摄地不仅在这栋别墅中,还有蔡星河的公司、蔡星河大女儿的学校,每一个跟他有关的人都会出现在镜头前,说一些无论是真是假,但是听起来足够温暖和煽情的台词。
“你确定能做得到吗?我一直觉得蔡星河的老婆冷冰冰的。”
何诗宜把“像你一样”四个字吞了回去。
“我确定沈凝能够做到。”
“谁?”
何诗宜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脑中就已经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她觉得夏默和她似乎彼此了解。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何诗宜希望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我在传达一些信息。”
“传达信息?”
“没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至今为止我们一直都是被动的。”
你觉得呢,何诗宜心里想。
“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夏默接着说,“我们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
“为什么?”
“在第一起命案几乎全部公布在媒体上以后,凶手不但没有藏匿起来,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同样的手法制造了第二起命案。”
“这说明了什么?”
何诗宜看着夏默再次露出那个讨厌的无奈表情,听到夏默接着说,“凶手知道那点线索根本就抓不到他,无论是伪造自杀,还是胃里的水合氯醛,这些都不能让我们真正地接近他,甚至——”夏默停下脚步,“他就是想让我们发现这些。”
“他在挑衅警察?”
夏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我知道,现在游戏的主动权在他手里。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蔡星河——虽然我并不能确定,我想通过这个纪录片与他对话。”
“你要告诉他什么?”
“我想告诉他,我进入了他的房子,进入了他女儿的学校,以及她们的生活,我能够在任何我愿意的时间里接触到她们,我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乖乖地做什么,就像她们在镜头前那么听话。所以,我也可以在任何时刻,让她们不得安宁。”
“你这个怪物。”
“当然了,你也可以把这件事理解为一个前摄行动。”夏默并不理会何诗宜的评价,“一个向嫌疑人发出的温暖的劝诫,让他回来拥抱他所爱的家庭和事业。美国FBI很擅长做这种事,通过媒体攻破凶手的心理防线。”
“你觉得会有用吗?”
“我不知道,”夏默坦白道,“但我希望我们能拿回游戏的主动权。”
你是一个被动的人,何诗宜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最被动的表现就是,从来不会向旁边这个人一样,试图去改变你的被动。
5
“把门关上。”韩林生从椅子上转过头说。
何诗宜乖乖地关上门,双手交叉在身前。一旁的夏默则若无其事地坐在黑色的皮沙发上。韩林生的办公室里压抑又阴冷,何诗宜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挂在墙上的电视机里,画面正扫过一排排流水线上的工人。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戴着白色的手套口罩,特写镜头下,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画面下方的字幕,写着星河化工的公司全称。
韩林生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小,身子重重地靠了靠旋转椅的椅背,闭目养神,用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动。
“你们当我这个副队长不存在是吧。”许久以后,韩林生终于打破了这间办公室里的沉默。他的声音很小,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另外两个人的耳朵里。
“韩队,我……”
韩林生挥了挥手。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韩林生的视线扫过瘫坐在沙发上的夏默,“反正这个纪录片也没有涉及任何有关案情的内容,这样就不算泄漏了。”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否认。
“这是你们对蔡星河发出的信号,也是警告。”韩林生补充道。
“我对这件事情负责。”何诗宜希望自己的脸没有感觉到的那么红。她感到全身血液上涌,这句话从一进门开始就卡在她的喉咙里,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我知道谁该对此负责,”韩林生说,“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夏默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靴,一缕头发从他的耳后滑落。电视里的画面转为一所小学,穿着校服的女孩正在走进教室,那是蔡星河一脸纯真的女儿。
韩林生的手里多了一份文件。薄薄的几张纸,在他的手上看起来却似无比沉重。韩林生将文件拍在桌面上。
“韩队,这是……”何诗宜欲言又止。
“上面的最后通牒,”韩林生说,“我的命运。”
空气骤然变得紧张。韩林生坐在椅子上发出重重的叹息。“三十天,”他揉着太阳穴说,“这两起案件的影响非常恶劣,上面要求三十天内必须破案。”
“这怎么可能……”何诗宜小声嘀咕了一下,她知道这样的文件意味着什么。
“我把所有能用的人都派出去了。”韩林生看了夏默一眼,“我知道这样说对你不太公平,但是我还是想问,我能相信你吗?”
夏默抬起头,看到韩林生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不像一个多年的刑警,不像刑侦队的副队长,而像一个慈祥的老人。
办公室外面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
史强走了进来,在看到除了韩林生之外的另外两个人以后,他愣了一下,随即整理表情,用愤怒的口吻对韩林生说:“韩队,我刚刚看到了一个关于蔡星河的纪录片,”他扫了一眼旁边沙发上的夏默,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看起来是有人违反规定,擅自与媒体合作了。”
韩林生指了指墙上没有声音的电视画面。
“您已经知道了,”史强意识到另外两个人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原因,“这是在公然违抗您的命令。”
“既然你也看到了,史强,那你就来说说,这个片子的播出给我们造成了什么影响?”韩林生说。
“好的。”史强挺了挺身子,他早已准备好了答案,“首先,这是一部关于蔡星河的纪录片,但是拍摄团队全程都没有见到过蔡星河本人,联想到找他们拍这部片子的人是来自刑侦队——或者是暂时为刑侦队工作的某个人的话,以那些记者的德行,很难不去深挖蔡星河背后的秘密,这就等于间接泄漏了我们目前的调查工作。”
“还有呢?”
“还有,在上次开会的时候,您明令禁止,所有人不能与媒体联系,我想当时这个屋子里的人应该都听到了吧。”史强看到夏默依然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皮靴,从鼻腔里发出鄙夷的声音,“现在这么做是在公然挑衅您的权威,也给其他参与调查的同事带来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什么影响?”
“就是……”史强语塞了,“就是对您……”
“我替你说吧,”韩林生说,“这会让其他人觉得,我这个副队长说的话没有用。”
史强没有说是,当然也没有说不是。
“那你会受到这个影响吗?”
“我……”史强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落在自己头上,他犹豫了一下,又同时感到后悔,他知道自己不该犹豫这一下的,这会让他后面的任何回答都变得不再可信。
“这个纪录片,是我让他们俩拍的。”韩林生说。
“韩队……”何诗宜瞪大眼睛,她注意到韩林生的眼神告诉她不要说话。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夏默,那个家伙还在盯着沾着泥土的皮靴,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明白,韩队,”说话的是史强,“您不是说……”
“这个纪录片没有涉及任何与案情有关的内容,”韩林生说,“这只是我们对蔡星河发出的一次警告,而且,我很确定媒体绝不会继续去调查蔡星河。”
“可是他们……”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史强悻悻地离开韩林生的办公室,留下一团疑惑与愤怒的空气。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无声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这部纪录片最后几分钟的内容。
“拍得还不错。”韩林生看着电视,第一次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亏你们想得出来。”
字幕走完,电视上又播放起广告,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此时电视上的广告正是蔡星河和他的除烟喷雾。
“我老了,”韩林生把视线留在电视上,对夏默与何诗宜说,“有些事情也应该放权给你们去做,但我还是那个问题,我能相信你,你们吗?”
“三十天对吧。”夏默终于说话了。
“三十天。”
熟悉的紧张感。夏默感到周身燃起一阵温暖,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了。
“我需要你一个承诺,还是那句话,这对你可能不太公平。”
“我的目的不是公平,你也不是,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那个幽灵找出来。”夏默坚定地看了韩林生一眼,“所以,我给你我的承诺。”
“很好。”
在这一刻,夏默觉得自己与韩林生建立了某种“男人的契约”。在这个契约里,他们不必事无巨细,因为他们都知道赌注是什么。尊严,夏默想,警察的尊严。
“还有一件事,”韩林生说,“关于那个纪录片,我可以为你们承担全部责任,但我不希望媒体继续发酵这件事,更不要继续去调查蔡星河。”
“放心吧,早就安排好了。”夏默说。
“你怎么能确定?”
“还记得那个叫沈凝的记者吗?”
韩林生点了点头。
“我不只对你一个人有承诺。”夏默说。
6
“嗯……承诺是吧……”从韩林生的办公室出来以后,何诗宜就一路小跑地跟着夏默的脚步,“是……哪种承诺?”
“你很在意?”
夏默停下脚步,何诗宜来不及刹车,撞到了夏默身上,“我就是问问,”何诗宜在头脑中搜寻理由,最后选择了最普通的一个,“毕竟我们算是搭档嘛,而且你应该向我汇报的。”
“这个承诺不在我的汇报范围内。”
“这样啊。”
夏默的风衣口袋里发出声音,他拿出正在震动的手机。何诗宜踮起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凝的名字。
“你给了承诺的女人。”何诗宜说。
夏默疑惑地看了看何诗宜,接起电话,“我正要打给你呢。”
“我正要打给你呢。”何诗宜用调皮的声调模仿着夏默。
夏默向旁边走了两步,拉开距离。何诗宜克制着自己跟上去的欲望,白了夏默的背影一眼。
“片子看了吗?”沈凝在电话里的声音和电视与生活中都不太一样。
“很不错,”夏默说,“是你的水准。”
“我可是用了好大的功夫,才跟台长解释为什么要做这样一部纪录片。”
“是吗?”
“你不太擅长说谢谢是吧。”
“好吧,谢谢。”
电话里是沈凝清脆的笑声,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让男人甘愿做任何事的笑声,那大概就是夏默刚刚听到的。
“我不是要你的谢谢,感谢毫无用处,”沈凝恢复了她的职业态度,“我是要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当然。”
“你觉得蔡星河是个什么样的人?”夏默问沈凝,虽然他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所以我才会问你。”
沈凝又笑了一声,夏默在心里抵抗了一下这个笑声的魅力。电话那边的沈凝似乎在思考,“是一个很体面的人。他在外面给人的印象,应该是一丝不苟,干净整洁,并且很注重细节的人。”
“和我想的差不多。”
“但是,”沈凝故意停滞了两秒钟,“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
“为什么?”夏默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了解人吗?”沈凝反问。
“我是一个,”夏默改口,“曾是一个警察,我的工作之一就是看穿别人。”
“看穿,但并不了解,”沈凝似乎也看穿了夏默,“特别是,你并不了解女人。”
这句话让夏默心里有点难受。
“我在拍摄这部片子的过程中,也算是和蔡星河的妻子接触过了。要我说,蔡星河在外面表现出来的任何形象,都是这个女人亲手打造的。”
“说下去。”
“你还记得你让你的同事,那个刑侦队的姑娘给我们带早餐吧?可是我们根本就没看到。”
夏默当然记得,因为别墅区附近没有餐厅,他才在拍摄的当天打电话给何诗宜,让她开车为整个摄制组带早餐。然而因为何诗宜干扰了拍摄,夏默只能带着她离开,他们在别墅区里一路走一路解释,全然忘记了锁在车里的汉堡和咖啡。
“虽然蔡星河的妻子很不情愿,但是看整个摄制组都饿着肚子,还是让人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大家也都吃了,你猜最后怎么着?”
夏默已经想到了,只不过他一直都以为,这是蔡星河才会做出的行为。
“她在拍摄结束后,把所有人用过的餐具、客厅的地毯、接触过的沙发垫全部扔掉了,她甚至不打算清洗。”
“她认为清洗也没有用,非常严重的洁癖。”夏默说。
“不仅如此,我在和她私下的聊天中发现,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柔弱,她非常强势。”
“就像你一样。”
“我后来调查了一下,”沈凝似乎故意掠过夏默对她的评价,“蔡星河今天的事业,完全是建立在这个女人家族的势力下,无论是公司注资,还是生意伙伴,几乎全部来自这个女人的家族,只是没有对外明示,不过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你比我更像一个警察。”
“我只不过比你更对女人感兴趣。”
“谢谢你的信息。”
“你说谢谢的时候很别扭,下次可以不用勉强。”沈凝说,“这些信息对你有用吗?”
“当然。”
“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夏默没有回答。
挂断电话以后,夏默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蔡星河妻子的画面。那个女人柔弱的表情,抱着的孩子,以及眼里的泪水,到底还是让他放松警惕了。他想起这个女人没有将蔡星河的失踪报警的原因,他猜对了答案,也猜错了答案。
如果沈凝的分析都是对的,那蔡星河妻子不报警的原因,依然是不想警察去查蔡星河公司的账目。只不过她担心的不是蔡星河,而是蔡星河背后——她的家族企业。
换句话说,比起让警察去寻找蔡星河的下落,也许让他永远失踪会更好。只不过夏默与何诗宜的突然到访,让一切走向了她的期待之外。
“想什么呢?”不知何时走近的何诗宜用力撞了夏默一下,“跟你的承诺聊完了?”
夏默不解地看着何诗宜,这个人今天怎么回事?他想起沈凝在电话里说的,你并不了解女人。
7
何诗宜觉得夏默这个人不可理喻的一个表现就是,他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从不会事先说明,这让她不得不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对大人的行为发出疑问。
比如现在。
夏默不由分说地走到何诗宜的办公桌前,“密码。”他说,在何诗宜来不及多想就本能地报出了自己的电脑密码后,他看到夏默正在网上搜索蔡星河的除烟喷雾广告。
“你看这个干什么?”
夏默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放光,牢牢地抓着屏幕。
屏幕上的蔡星河,正在为身上的烟味困扰着,他坐在汽车上,汽车停在车库里。何诗宜已经看过很多次这个广告了,她知道下一个画面就是那瓶除烟喷雾的特写。
“我们在蔡星河的家里,有没有看过一个这样子的车库?”夏默这句话既像是在问何诗宜,也像是在问自己。
“反正我每次去都把车停在外面,不过……”
“不过那是一栋别墅,”夏默接过话,“那里有很多我们没有进去的地方,包括车库。”
“你的意思是……”
“你们猜我刚才看见了谁?”何诗宜的话被刚刚进来的一名刑警打断了,这个人的声音响亮,让人无法忽视。
“谁?”另一名刑警搭腔。
“一名回头客,”刚进来的刑警说,“我刚才去辖区派出所办事,看见了上次关在咱们这儿的那个人,那个仓库管理员,当时不都觉得他是凶杀案嫌疑人嘛,叫范……范什么来着。”
“范什么昌。”
“反正就是他。”
“他怎么又进去了?”
“据说是因为涉嫌盗窃,他管理那个夜总会的仓库,里面都是不便宜的洋酒,后来那夜总会就总被人投诉卖假酒,现在一查,说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把真酒和假酒给调包了。具体我也没问,这种事派出所就处理了,反正也到不了咱们这儿来。”
假酒,夏默听着旁边的谈话,脑中浮现出金沙夜总会酒柜上的苏格兰威士忌。
“他们怎么会怀疑到那个仓库管理员头上?”夏默问那个刚进来的刑警,“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问那么多。”刑警诧异地看着夏默。
“告诉我那个派出所在哪儿。”
何诗宜拉上汽车手刹,和夏默两个人双双走进清平路派出所。派出所很小,夏默从范义昌的眼神中,看到他也认出了自己,因为那个眼神里除了诧异,还带着求助。
“如果偷酒的人不是你,”夏默随意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范义昌对面说,“那他们为什么会怀疑到你头上?”
“怎么回事,这人是谁?”范义昌对面正在做笔录的民警喊道,何诗宜见状匆忙上前对民警解释。她知道比起让夏默以正常的流程办事,还是安抚面前的民警更容易些。
“还有,这一次不许跟我玩什么认罪的戏码,”夏默想起范义昌在刑侦队里歇斯底里的场景,“你应该已经知道后悔了。”
“我知道,”范义昌点头,“我没有偷那些酒,但是我的仓库钥匙在第一次发现假酒的那天就丢了,后来还是找的专人开锁,他们怀疑我与人串通,因为能进入那个仓库的钥匙,只在我身上才有。”
“你知道钥匙丢在哪儿了吗?”
“我有怀疑过一些地方,但没有找到。”
“你怀疑把它丢在了江雪的家里,所以你才回去案发现场。”
范义昌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在江雪家的时候脱下过外套,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掉的。”
“是你主动脱的外套吗?”
范义昌的脸红了。
“我知道了。”夏默站起来,他似乎已经说完了,这才发现对面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张着嘴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夏默随口问了一句,却对答案根本不感兴趣,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等到何诗宜打开车门后,夏默说,“走。”
“去哪里?”
“左岸花园。”
“又去?”何诗宜脑中浮现出蔡星河妻子的脸。
“去我们没去过的地方,”夏默说。
“那个车库?”
到达左岸花园门口,何诗宜意识到她已经不用再对保安出示证件了。他们驱车前行,驶过已经完全印在脑中的路线,按响了蔡星河家的门铃。
“你们怎么又来了?”门铃里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我答应你们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们想去看看车库。”夏默说。
“车库?”
“是的,”夏默回想起沈凝说过的画面,扔掉的餐具和地毯,补充道,“保证不会进入房间,不会弄脏任何东西。”
门铃里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门锁应声而开。
“走的时候把门关好,”女人说,“我要休息了。”
车库在房子的背面,如果不是屋主提前遥控开门,这扇门依然隐蔽在墙壁中间,这也是他们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原因。里面阴暗潮湿,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夏默打开灯,看到能停下两辆汽车的空间里一片空旷,只有四面墙壁上的架子中摆放着一些常用的工具。
“我们要找什么?”何诗宜环顾四周,“这里连车都不见了。”
“找一包烟。”
“什么?”
夏默没有再回答,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声音在车库中回**着,何诗宜无奈也跟着寻找起来。
“找那些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夏默说。
“藏东西……”何诗宜喃喃自语。她很熟悉这件事,当她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很会藏东西。她把志愿者带来的零食藏在叠好的衣服中间,将她的那条项链——虽然后来还是丢了,藏在自己的床褥下。她还喜欢把东西藏在床底,藏在柜子的缝隙处……
“找到了,”何诗宜手上拿着一包万宝路香烟、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一包吃剩的口香糖和一瓶除烟喷雾,恍然大悟,“这就是……那个广告里出现的东西?”
“没错,”夏默说,“你觉不觉得这些东西有点熟悉?”
“他的信用卡,”何诗宜想到,“他在便利店里买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游戏的主动权依然在对方手里。”
夏默陷入沉思,何诗宜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他,于是在静默中等待着。
“监控视频,”夏默对自己说,“他看着手表的时间、留下的购物小票、一包口香糖、最后的眼神……”
“我知道蔡星河在哪儿了。”
“真的吗?”何诗宜惊喜地说,虽然她很想现在就问夏默是怎么知道的,但显然更重要的是前往现场。
“我们现在就过去,你给队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带上法医。”
“你的意思是?”何诗宜当然知道带上法医的意思,她只是习惯性地发出疑问。
“没错,蔡星河已经死了。”
这座墙体斑驳的写字楼建于1970年,也就是陈万里出生的那年。
写字楼灰暗的走廊与楼梯间里丢弃的物品,昭示着这里也曾经是个热闹的地方。这里原本是个服装批发中心,只接待经销商不接散客的那种。写字楼里的每一间办公室都被当作仓库,堆放着年轻人喜欢的印花T恤牛仔裤和假AJ鞋,堆放着中年妇女的碎花长裙、胸罩和大码**。门口用简陋的广告牌写着“潮流服饰”或者“韩版流行”等字样。这些衣物将随着到访的经销商用手推车带走后,以十倍的价格挂在商场的橱窗后面。
现在这里仍然能看到一些过去的影子,只不过那些衣物更多的是被扔在了地上,破损的广告牌横在走廊中间。据说这座写字楼就快要拆掉了,千山的服装批发商早已像蚁群一样搬去另一个更大的据点。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座鬼楼,到处是与人有关的东西,却看不到有人留下的痕迹。
夜晚,写字楼漆黑一片,如果不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你很难发现其中的一扇窗户后面还亮着微弱的光。
陈万里坐在电脑显示器的对面,他已经尽量调低了显示器的亮度,但仍觉得惨白的光线令他的双眼不适。屏幕上是一张大合影,一个成年的短发女人站在中间,她表情坚毅,面露笑容。围在成年女人两边的是七八个年幼的儿童,他们的眼神或紧张或空洞,身后的大门上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简爱孤儿院”。
陈万里滑动鼠标,找到网页右上角的“爱心捐助”四个字,点击进去,页面缓慢地加载了一会儿,接着展开一个信息填写的表格,陈万里从来没有填写过这个表格,因为旁边还有另一个选项,他点击“匿名捐助”,大多数需要填写的个人信息都从页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些免责声明。陈万里从来没有读过这篇冗长的声明,但他依然很清楚里面的内容是什么,毕竟从他读大学开始,一直在和类似的东西打交道。当你同意免责声明以后,页面会自动跳转到网上银行的转账页面,也就是现在出现在陈万里眼前的页面。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显示器的光芒幽幽闪烁,是这座建于1970年的写字楼上唯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