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评推理悬疑小说套装(共3册)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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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默直挺挺地站在监控器前面,像一棵树。

“这人在干吗?”史强不耐烦地问。

“我们先等等看。”何诗宜说。

何诗宜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理解夏默奇怪的举动,这也许意味着一种信任,或是依赖。史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女人最近的变化,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们安静地看着夏默,听着夏默嘴里的喃喃自语。

“他最后停在这里,给看监控的人发出了一个信号。”

“当一个推理游戏开始时,留下信号就意味着留下线索。”夏默拿起手上被封在证物袋里的购物小票,小票上还别着一个便利店专用的回形针。纸面上只检测出当晚值夜班的那位店员的指纹,“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这个,他给我的线索只能在这上面。”

夏默回想着这家便利店的监控拍下的画面,回想那名黑衣人反常的举动。第一次是在看着手表,等待一个自己需要的时间。

小票上显示的时间是1点02分。

时间代表着很多东西,生命的流逝、不可逆转的衰老、让人沮丧的错过……但是夏默很清楚,这些都不是黑衣人留给他的信息,他留下的信息更确定也更具体。

时间还代表着什么?夏默看着便利店玻璃门外的一片荒漠。

“方向。”

何诗宜开着车,坐在副驾驶的夏默一言不发,后排是满脸无奈的史强和略显疲惫的法医。汽车一路向东行驶,那是便利店正门的一点钟方向。他们驶过碎石土路,颠簸前行,何诗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但知道自己不用问。

黄沙弥漫在挡风玻璃前,一些若隐若现的灰色建筑出现在远方。何诗宜注意到夏默的身体语言,“那是什么?”夏默问,但没有等待答案,“我们过去。”

依然是一段不短的距离,车内的人终于看清了这片灰色建筑的全貌。那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地,厂房还留着,但早已没有了人烟。何诗宜从敞开的大门开进去,鸣笛驱散了一些正在觅食的野狗。

副驾驶的夏默露出鹰一般的眼神,“慢一点,”同时敏锐地四处张望,“1点02分,”他自语道,“有了。”

几乎就在同时,何诗宜也看到了那个写着“01”两个数字的蓝色路标,路标上还有一个左转弯的箭头。何诗宜没用夏默叮嘱,根据路标的指示继续行进,开进了一片废旧铁丝网围起来的大片厂房中。

何诗宜知道这里不是他们的目的地,她要找的是另一块路标。

要找到2号厂区并不难,只不过在沿着“02”字样的路标驶过去以后,却看到一片更为密集的厂房,数量恐怕是1号厂区的几倍。面前是一扇扇关闭的门、破损的窗和写满脏话的墙。

“停车吧。”夏默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下车以后史强问。

夏默也想知道。

时间是第一个留下的信息,夏默继续回想着监控视频中的场景,如果我们没有搞错,接下来该想想他留下的第二个信息是什么了。

监控画面里,在确定手表上的时间以后,黑衣人递给收银员一包口香糖,然后将购物小票打印了出来。

“价格,他在凑齐小票上的价格。”夏默对何诗宜说。

“哦。”何诗宜被夏默有力的双臂晃动着。

夏默看着购物小票,上面写着30.2元。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头顶的阳光炽烈,在汽车无法驶入的厂房中间,夏默的步频看不出丝毫疲惫的迹象。他的步幅很大,其他人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

302号车间的大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生锈大锁。

夏默弯下身子向锁眼看去,长久的日晒风蚀让这把锁变得更难打开。他将别在购物小票上的回形针取下来拉直,从锁眼中轻轻地探进去。

夏默开锁的水平一般,毕竟这不太像他的职业应该掌握的技能。他反复拨动试探着回形针在锁眼内的感觉。这种旧锁头应该很容易打开,他想。然而此刻这个生锈的东西依然紧锁着。

俯身的夏默注意到了头顶的目光。这个目光来自史强。史强似乎一直在盯着他看,让夏默介意的是,史强的目光和之前在便利店里他自己的目光很像。

“怎么了?”

史强没有说话,夏默将注意力继续放在那个岿然不动的旧锁上。

头顶的目光越来越灼热。

“到底怎么了?”夏默忍受不了又问了一遍。

史强笑了。夏默这才看到史强手里拿着一个L型的金属撬棍,看起来很有分量。

夏默明白了。他起身收起回形针,把位置让给史强。史强挥动金属棍,旧锁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只一下便应声落地。车间的门随即打开。

“这多简单。”史强说了一声,第一个走进去。

旁观者何诗宜的笑声告诉夏默,继便利店之后,他和史强打平了。

他看着史强扔在地上的金属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旅行箱的拉杆。一般旅行箱的拉杆都很轻,但是这个明显沉重很多。

是高密度金属打造的拉杆。

车间里的气味并没有比外面好多少,或许更甚于外面,夏默熟悉这样的气味,在他人生的前面几年,他不止一次地嗅到过类似的气味,每次这个气味都告诉他,他来的时间恰好。只是这一次,这个气味却在说,你来得太晚了。

夏默看了看旁边随行的法医,那个年轻的女人露出一样的表情。

蔡星河坐在一把红色靠背的折叠椅上,他穿着广告里的那件西服,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万宝路香烟、打火机、口香糖、已经发霉的全麦面包和剩下的半桶水。

他没有和进来的各位打招呼,显然他正忙着让自己的尸体继续腐烂。

2

何诗宜更喜欢枪与玫瑰酒吧没有演出的时候。

这种时候顾客不多,幽暗的光线下,这里终于难得有比外面更安静的时刻。何诗宜在吧台固定的座位找到了夏默,夏默和上次一样,盯着眼前的金色**。

酒保递上来一杯玛格丽特。

“看起来你很喜欢这杯酒。”何诗宜对夏默说。

夏默注意到何诗宜的变化,她的头发再次散落下来,穿着更显女人味的露肩长裙,身上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化妆的技巧也比上一次有所进步。

“教父。”夏默说。

“什么?”

“这种酒的名字,”夏默端起来,但并没有喝,“由苏格兰威士忌与杏仁香甜酒调制,我只喝这一种酒。”

“现在依然如此?”

“我在努力戒酒。”夏默放下杯子。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

“我只是喜欢看着它的感觉,”夏默反问,“你呢?你为什么来?”

何诗宜很想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来这里的理由就是眼前这个人,但是与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她再次把这些话吞进了肚子里,“我来向你表示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帮助刑侦队找到蔡星河,”何诗宜补充了一句,“尽管只是一具尸体。”

“这是讽刺吗?”

“当然不是,”何诗宜有点慌乱,“你怎么会这么想?”

“帮助你们找到蔡星河的人并不是我。”夏默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那是谁?”

“监控视频里的那个人,也就是杀死蔡星河的人。”夏默露出并不常见的沮丧表情,“我早就说过了,游戏的控制权并不在我手上。”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何诗宜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夏默也有想不通的地方,也有感受到对手强大的时刻。一直以来,夏默的冰冷与敏锐,让她忘记了每个人都有可能凝视深渊。

今天更早一些时候,当他们在那个车间里发现了蔡星河的尸体以后,夏默就露出了和现在一样的表情。法医在现场经过初步判断,认为蔡星河的死因是颅骨遭到重击,导致颅内出血与颅骨骨折,但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已经很难准确地判断死亡时间了,也很难再从伤口处取得判断凶器特征的证据。

夏默认为这都是他的原因,是他在面对凶手清清楚楚留下的线索以后,依然由于自己的疏忽,没有更早找到蔡星河,让更多本可能浮出水面的真相,随着尸体一起腐烂了。

“江雪家里的现金,”夏默用低沉的声音说,“不是来自蔡星河的包养,而是她倒卖夜总会仓库里的酒自己赚来的,”他趴在吧台上,“那个仓库管理员只是她的一个工具,被她带到家里,从外套中偷走了仓库钥匙。”

“但是,我却被凶手留在江雪家的除烟喷雾给迷惑了,”夏默说,“凶手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控制着我去寻找蔡星河。”

“那周晚晴呢?”何诗宜喝下一口玛格丽特。酸的,她想,和上次一样。

“周晚晴策划了除烟喷雾的广告,那个广告的直接负责人就是蔡星河,这让我再一次天真地把注意力放在蔡星河身上,并且因为周晚晴同事对她的嫉妒,认为周晚晴得到那个机会是另一次财色交易的结果。然而事实是,周晚晴看似平庸的方案打动了蔡星河,因为广告里面就是蔡星河每天的生活,一个看似成功的男人,实际上是一个面对妻子以及妻子身后的家族时,懦弱、委屈、毫无话语权的如履薄冰生活的男人。”

“蔡星河唯一对周晚晴表示过感谢的证据,无非就是一瓶香奈儿5号香水,仅此而已。因为他的经济命脉,可支配的资金,比我们想象的少得多。”

夏默终于端起酒杯,在何诗宜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江雪、周晚晴,甚至是蔡星河的妻子,”夏默的声音开始被酒精干扰,“我对这些女人的判断是如此的幼稚和肤浅。”

“你还好吧?”

“我不了解女人。”夏默重复沈凝告诉他的话。

何诗宜轻轻地点了点头。

“三十天。”夏默说。

“什么?”

“我被人需要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十天。”

何诗宜意识到夏默指的是他们破案的期限。事实上那早已不是三十天了,在上面给出期限以后,他们又用了四天的时间,找到了一具甚至不够新鲜的尸体。

“不,”何诗宜对着已经趴倒在吧台上的夏默说,“你被人需要的时间,比你想象的更久。”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至少对某个人来说是这样。”

夏默醉倒得很快,比何诗宜预期的还要快,这让她想起上次扛着这个魁梧的身体走出酒吧的场景,她不禁心里叫苦。

“你在哪里?”夏默仿佛在用最后的意识说话。

“我在这儿。”何诗宜一只手轻轻搭在夏默的肩膀上。

“你在哪里?”

夏默又问了一遍,这让何诗宜意识到夏默并不是在问她。

“你在说谁?”

“一个幽灵,”夏默说,“一个在暗处看着我的幽灵。”

“这里哪有……”何诗宜环顾酒吧四周,黑暗的空间,没有演出的空旷舞台,倒出来喝下去的酒,开了又关的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连夏默的醉话也当作指令在执行。

“你喝醉了,”何诗宜想要撑起夏默的身体,她努力了一下又放弃,试探着问,“你还能站起来吗?”

“一个幽灵。”

“是的,一个幽灵。”

“幽灵在看着我。”

“是的,在看着你。”何诗宜想起来孤儿院里阿姨学小孩说话的样子。

几分钟以后,夏默彻底地安静下来。

3

短发女人走进一间餐厅,她熟悉这间餐厅的一切。门口从去年就摆在那里的塑料圣诞树、每一个服务员的名字、靠窗的椅子上香烟烫过的痕迹……她每个月都要来这里一次,每个月都来见同一个人。

一名服务生对她笑了笑,端上两杯装在透明玻璃杯里的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她的对面。

“她应该一会儿就到了吧。”服务生说。

“大概吧。”

与服务生的寒暄之际,短发女人看到了她等待的人,和一贯的印象不同,这一次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你化妆了?”短发女人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至于那么奇怪吗?”何诗宜不好意思地弄了弄头发。

“你从来不化妆的,这是怎么了?”短发女人露出敏锐的目光,“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何诗宜反问,“你在说什么?”

短发女人大笑起来,“你恋爱了。”

“别开玩笑了。”

食物陆续摆在两个人中间,这是她们在每个月仅有一次的见面时必点的东西,如此的习惯延续了很多年,谁也没有表现过异议,奇妙的默契经年累月地建立在何诗宜与她孤儿院时期最好的朋友中间。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短发女人对何诗宜说,“很漂亮。”

何诗宜喜欢这句话,尽管她更希望这句话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她羞涩地低下头,“别闹了,昨晚喝了酒,现在脸色很不好。”

何诗宜想起昨天将夏默送回家的艰难过程。如果不是夏默沉重的呼吸声,她真的怀疑这个人已经死了。她把夏默放进浴缸里,以防他在半夜自己爬进去。她注意到浴缸上面的天花板被凿开了,露出修理过的水管,那个老旧房子的任何一点变化,都在她的记忆里挥散不去。

她看到坐在对面的,和她在孤儿院里一起长大的最好的闺蜜,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何诗宜知道她在笑什么。

“我真的没有恋爱。”何诗宜说,“难道我就不能打扮一下自己吗?”

“好吧。”闺蜜说,但她显然并不相信何诗宜的解释。

何诗宜注意到闺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方看起来心事重重。尽管自己没有夏默一样敏锐的眼睛,但是作为一名刑警,她还是很快察觉到对面闺蜜凝重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短发女人说。

闺蜜告诉何诗宜,自从她回到孤儿院工作之后,一切都很好,熟悉的环境,熟悉的生活,只是换了一种身份而已。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熟悉,让她忘记了任何事情都有不确定的可能。

“就像这根薯条,”闺蜜拿起面前金黄色的薯条,那是她们公认的千山最好吃的薯条,“我们早就熟悉了这家餐厅和这里的食物,如果有一天店主告诉我们薯条不卖了,我们不会问为什么,而只会感到愤怒,因为长久以来,我们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你指的是……”

“孤儿院的捐助。”闺蜜说,“在每年的4月13号,孤儿院都会收到一笔20万的捐款,已经持续了三年了,捐款人是匿名的,这笔钱虽然不算多,但却切实地解决了很多孩子的基本生活问题。我当然很感谢捐款的人,却也因为熟悉和习惯了在那个日期收到钱,而把它当作是理所当然。”

闺蜜吃掉了薯条。

“可是今年你没有收到捐款。”

闺蜜点点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想这笔捐款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怪我,从来没有做过失去这笔钱的准备,导致现在孤儿院的财务已经捉襟见肘。”

“我还有些存款,虽然不多。”何诗宜说。

闺蜜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很清楚,你刚工作不久,你也需要钱。”

“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毕竟我也是从小在那里长大的。”

闺蜜想要再次拒绝,何诗宜却已经打开钱包,将工资卡放在桌面上,“我离开孤儿院很久了,其实我心里一直有愧疚,特别是每次面对你的时候。你有勇气回去那里,而我不行,我在那里得到了一切,却从没有过一次试图去报答。”

“你能成为一名警察,已经是报答了。”

何诗宜笑了笑,她感觉很舒服,不只因为见到了好朋友,还因为自己刚才的决定。

“每年4月13号收到捐款,”何诗宜盘算着时间,“那你今年在没有捐款的情况下坚持了有……”

何诗宜愣住了。

“你怎么了?”闺蜜问。

何诗宜觉得自己的头脑中负责案件的一部分正在变得成熟起来,跟在夏默身边的这些日子似乎收到了成效,“我打个电话。”她看着闺蜜茫然地点了点头,拿起手机。

“前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查一查江雪账户的交易记录,最近三年的。”

“你突然要这个干什么?”史强问。

“帮帮忙。”何诗宜没有解释,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去一下吧,”史强没有追问,“江雪有好几个账户,这需要点时间。”

“谢谢前辈。”

她们继续吃饭,闺蜜知道自己不该过问何诗宜不愿说的内容,她的工作很敏感,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们听着餐厅里播放的迈尔斯·戴维斯的爵士乐专辑,一遍遍循环,从正午循环到日落。

电话响起时,何诗宜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尽量平静地接起来。

“账单都打出来了,你要看什么?”

“4月13号,”何诗宜说,“看看有没有一笔20万元的转出记录。”

“4月13号,你开玩笑吧,”史强说,“那不是她死的第二天吗,转给阎王爷啊?”

“去年4月13号。”

“去年?”

“对,去年、前年,”何诗宜说,“还有大前年。”

“你等等。”

何诗宜听见电话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她很紧张,与电话里的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自己的心跳声。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比刚刚的一下午还要漫长。

“我看了。”电话里的史强发出声音。

“怎么样?”

“没有。”

何诗宜听到脑子里发出楼宇坍塌的声音,“没有?”

“没有,往前三年的4月13号,她的账户里都没有发生过交易。”

电话挂断,何诗宜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你没事吧?”闺蜜关切地问。

何诗宜的目光聚拢在闺蜜的脸上。

“怎么……”

何诗宜仿佛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又在抓到的同时,责怪着自己刚才的愚蠢。

“你能查到那个捐款人的信息吗?”

“当然不行,”闺蜜连连摆手,“我说了是匿名捐款,一定要保护捐款人的隐私,这些可是写在了免责声明里的,有法律效力的。”

何诗宜的脑中,忽然响起第一次去蔡星河家里时的情景,当时夏默要闯进门,而何诗宜坚决要搜查证才可以。“你可真是个守规矩的好警察啊”,当时的夏默对她说。

“如果,我一定要你这么做呢?”何诗宜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对面的闺蜜,“既是以朋友的身份,又是以警察的身份。”

“警察的身份?”闺蜜似乎在确认何诗宜的话。

“没错,”何诗宜说,“一个不那么守规矩的,警察的身份。”

4

夏默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当他在浴缸中醒来以后,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伴随着清醒的意识一同找上门的,还有延续到现在的偏头痛。偏头痛是夏默最不喜欢的感觉,不是因为痛感,而是因为这阻碍了他正常的思考,如今案件陷入了僵局,期限在一点点逼近。夏默急需自己的思考能力回归,在与那个幽灵的竞速赛跑中,夏默已经被甩开太远。

夏默之所以还认为自己是一个守规矩的人,是因为他做的所有的事情,都与刑侦队的那个姑娘在一起,他找不到自己必须这么做的原因。后来他给自己找到的理由是,与那个姑娘同时行动,代表着一种合法性。

这不是足够说服人的理由,但是勉强能用。

但是此刻,当夏默站在千山火车站的候车站台时,他没有告诉那个姑娘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不是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不合法,而是他自己也找不到做这些事的理由。

连一个勉强能用的理由都没有。

列车进站了。

一直以来的经验告诉夏默——尽管他现在也不完全相信自己的经验了,当一个系列杀人案发生以后,只会走向两个结果:第一,凶手被绳之以法;第二,继续发生下去。

但是现在,这两个结果似乎都没有出现,没有新的报案,没有新的悬挂起来的尸体,没有新的嫌疑人。什么都没有。

通常凶手停止作案也有两个可能:第一,凶手因为一些其他的问题被拘留或判刑,只是还没有人知道他还是个连环杀手;第二,凶手正在寻找新的被害人。

夏默更愿意相信第二种,这既符合他对凶手的判断:一个体面有序、让人失去戒备并且几乎不会犯错的人,他也在心里希望自己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对手。同时也让夏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多少还能够有些价值。

既然凶手在寻找新的被害人,并且这个时间如此漫长,也就是说凶手对于被害人的选择有一个苛刻的标准。他不是**杀人,也不像大多数的连环杀手一样,以一两个简单的条件筛选出大量符合要求的潜在目标。目前来看,那两个死去的姑娘没有任何相同点,彼此也并不相识。但是夏默已经厌倦了只从表面上去寻找线索,他之前那些愚蠢的判断,都是因为如此。

蔡星河是个例外,无论从作案手法还是现场环境来看,都与前面两个女人的案子完全不同。他之所以能够被联系起来,是因为夏默就像一个电子游戏里的人物一样,被操纵按钮的凶手带去了蔡星河的面前。然而这却给了夏默另一个启示,如果这是一场电子游戏的话,夏默需要找到的,就是游戏的设计者,游戏的源代码。

列车正在开往游戏的出发点。

两个小时以后,夏默到达上川镇。他从站台出来,沿着一条水泥砌的楼梯拾级而下,再穿过不足百米的幽暗通道走出站台。这里依然是千山管辖的地方,这里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在千山工作,江雪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夏默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这个地址是他从金沙夜总会的店长那里得到的,他之所以没有问刑侦队的原因,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此行的目的。显然在三年前,这个地址就没有人居住了。

出租车在一条无人的石路中间停下来,司机指着右边的一条斜坡,示意接下来的路只能下车步行,夏默付了车费,把零钱留给司机,沿着斜坡向上走。坡路两边种植着不太茂盛的灌木,破败的平房比邻而建,偶尔能看到站在门口晾晒床褥和等待死亡的老人,时断时续的狗吠声从前方传来。

爬坡消耗掉的体力和上川镇清新的空气缓解了夏默的偏头痛,他看着一个个斑驳的门牌,又走了十几分钟,停在其中一栋房子前。

这栋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破旧古老,铁门黑色漆皮已经脱落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红色的锈斑,如同干掉的血迹。夏默用目光丈量了一下铁门的高度,对于他这个身高的人来说,他有更简单的方式进入房间。可当他正准备这么干的时候,发现石板路上一双凶狠的目光正在盯着他,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缓缓凑近,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询问夏默的来历,并在夏默想要开口编造一个谎言之前,严厉地警告他这座房子里没有他要找的人。夏默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点头作为回应,继续向小路的深处走去,他一边感受着老头从身后射来的目光,一边在心里抱怨这些房子的间距太小,让他必须走很远才能绕向后墙。夏默偷偷回了下头,身材佝偻的老头似乎放弃了对他的监视,走进了石板路对面的一家简陋的杂货铺中。

从后墙翻入,夏默掉进一片疯长的草丛中,身边是一些随意丢弃的废旧木门板。夏默看到杂草已经长到了房屋的后窗上,他小心避开脚下门板上的钉子来到窗前,这种窗户很容易打开,特别是在里面没有人的情况下,只需要打破就可以了,但夏默不打算这么做,这会显得他是个粗糙的人。他开始在意自己是否粗糙了,因为他的对手显然做事精致很多。

夏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大小的卡片,夏默没有信用卡,这是金沙夜总会的会员卡,是他在询问这个地址的时候顺便带走的,他将卡片塞入两扇窗户的缝隙中,手指用力向上拨,感受着金属摩擦的阻力,窗锁应声打开,使用这种简陋的窗锁是老式平房的特征之一。夏默翻进去,闻到了木头腐朽的味道。

5

房子里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已经远去的年代。镶嵌着穿衣镜的深褐色衣柜,配有矮凳的梳妆台,没有洗衣机,没有空调,甚至没有电视,只有一个镶着四个黑色旋钮,像是间谍片里的监听设备一样的巨大的古董收音机。

夏默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想测试一下这个收音机是否还能工作,又想起来这座房子里早就没有电了。他很喜欢这个收音机的设计,就像他本人一样老派。他意识到现在很多高科技的电子设备也在复刻这样的造型。

床头上面的相框被取走了,留下比四周更白的墙面。写字台放在床的旁边,上面放着一个可以翻转的圆形镜子,对于一个独居的老人来说,这屋子里的镜子显然太多了。

夏默打开写字台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个螺丝刀和几颗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螺丝;接着是第二个,空的。他用力打开最后一个,总算是有了点新的发现,里面放着一张献血证。夏默打开,看到上面写着血量、血型与其他的一些信息。证件里掉出来一张表面泛黄的一寸照片,夏默笃定地相信这张照片就是献血证上写着的那个人,因为这个人让他感到熟悉,虽然不能说和死去的江雪长得很像,但这种熟悉依然带给他深刻的认同与亲切,他终于见到了这座房子的主人年轻时的容颜。照片中的女人戴着一条金色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祖母绿的水滴形吊坠,她正笑着看着夏默。

这样的容颜,当然会有一个美丽的女儿。

夏默把献血证放了回去,在关上抽屉门以后,一些奇怪的感觉困扰着他。他凭直觉再次用力抽开刚刚才推回去的抽屉,他果然没有看错,献血证下面的抽屉木头上,写着一串浅浅的数字,就像宿舍里睡在下铺的学生,写在上铺床板上的数字一样。

直觉,偏头痛消失以后,回归的直觉。

这是一个手机号码,夏默用手机微弱的屏幕光亮仔细辨认着,并同时将这串数字刻在脑子里。号码的最后一位已经随着抽屉里的霉味消失了,当然这并不算什么真正的问题,从0到9全部试下来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真正的问题是,该怎么知道哪一个是对的?

夏默决定再次依靠自己的直觉,在他还是警察的那段日子里,他训练自己观察公共场所的陌生人,推测他们的职业、家庭成员和兴趣爱好,接着拿出自己的警察证上前盘问验证结果。随着准确率越来越高,他开始将这样的能力用在侦查中,至少过滤掉一些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犯罪的人。现在夏默想再试一试自己的能力是否还在,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站在对面给他看,只有手机听筒里甚至有点失真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从零开始,就像他正在追踪的案子。

第一个号码是空号,这是个不错的结果,至少省掉一个需要思考的对象。

所有拨通的电话里,夏默伪装的都是同一个身份——快递员。他谎称对方的快递到了,要对方亲自到门口签收,在对方表示疑虑以后,他则顺理成章地与对方再次确认地址,当然有的人会直接粗暴地挂断电话,而大多数人还是毫无警惕地报上了自己的居住地。夏默收集到的地址分别来自一家科技公司、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一个旧货市场以及一个面临拆迁的写字楼。接着就是最重要的了,夏默需要在对方失去耐心之前,确认收件人的姓名。他报上的姓名来自刚刚看到的那张无偿献血证,他仔细聆听对方的反应,连呼吸声都不能放过,一切都结束以后,范围被缩到了最小。

夏默想从前门离开,忽然想到对面杂货铺的老头,于是再次翻窗而出,拿出卡片以同样的方式锁好窗户,小心避开脚下门板上的钉子,越过低矮的后墙,原路绕回了房子正面的石板路。

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夏默看到老头的眼神从窗户里望出来,他们四目相接,夏默愣了一下,停住脚步。老头开门出来,眼神里充满了质问与警惕。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

“我看起来不像是这个镇上的人吗?”

老头依然凶狠地盯着他,夏默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看来我得说实话了,”夏默耸了耸肩,“我是江雪的男朋友。”

夏默注意着老头眼神的变化,问老头,“你知道江雪是谁吗?”

老头的眼神彻底柔软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指了指夏默刚刚溜出来的那座房子,“那家人的女儿。”

“小伙子我问你,”老头的语气也随之缓和了很多,“他们都说那姑娘是让人给害死的,是不是真的?”

“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夏默说,“江雪甚至都没跟我说过她妈妈的事。”

老头叹了口气,夏默等待着。

“娘儿俩感情不好,那姑娘不认她,说自己没有这个妈,这么多年就没回来过,都是老太太一个人过,就三年前葬礼的时候回来了一趟,跟着简单操办了一下,当天就走了。”

“江雪为什么不认她?”

“这我哪儿知道,”老头的眼神又变得警惕起来,“我就是一个外人。”

夏默点点头,转身离开。

“小伙子!”老头在身后叫他。

夏默回头。

“那个杀人犯,”老头喊,“能抓到吧?”

夏默自己也不知道。

“放心吧,哪有警察抓不到的人。”

6

厨房的玻璃门轰然碎裂,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落下一地残渣,随后几滴深红色的血液滴落下来,周永山看着对面的妻子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没有继续发火,而是看了看右手皮肉翻飞的伤口,龇着牙从里面捡出两片碎玻璃,用斥责的语气对妻子喊道,“绷带!”

妻子缓慢地站起身,防备地看着周永山,双脚向另一个房间挪动,“快点!”周永山又喊了一声,妻子加快脚步,他听到药箱被颤抖的双手打开的声音,妻子递过来一卷没拆封的绷带。

周永山指了指右手的伤口,意义不言自明。妻子点点头,拆开绷带包装,轻轻扶起他受伤的右手,迟疑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仍挂着泪痕,“我先给你擦点药吧。”妻子试探着说,生怕再次点燃周永山的怒火。

周永山沉默了几秒钟,同意了。

妻子打开一瓶碘伏,用棉签小心地在伤口处擦拭。周永山忍住疼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的愤怒已经消失大半,但自尊的惯性和一场怒火消散后的余烟让他依然保持着沉默。女人披头散发,像是刚逃过一场浩劫——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抽泣着,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周永山血红色的右手上,周永山想警告她不要缠得太紧,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绷带最后在掌心处打了一个结。

周永山离开只剩半边的厨房玻璃门前,穿过自家客厅,走进较大的一间卧室,妻子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想阻止,又不敢上前,只得再次开始哭泣。

打开的衣柜里,周永山将妻子的内衣、裤袜和其他一些东西纷纷扔出来,用他依然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一层抽屉扔完,就拉开下面一层抽屉,他的动静越来越大,他也知道妻子现在只敢躲在厨房里。

没有钱,每一层都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他又开始翻妻子的大衣口袋,依然一无所获,失败再次燃起他的怒火,特别是在他不小心又撞了一下右手的伤口以后。他打算回厨房继续质问那个可怜的女人,一定还有钱藏在什么地方,他的时间不多了。

转身的瞬间,他看到妻子就站在身后,披头散发,双目无光,像是她被吊死的女儿。

周永山的第一个感觉是,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惊吓而叫出来,他必须表现出来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但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妻子现在的模样让他害怕。

“我最后问你一遍,钱呢?”

妻子的双手背在身后,用冰冷的声音回答他,“我跟你说过了,真的没有钱了。”

“你他妈撒谎!”

妻子没有回应。

空气中的沉默让周永山陷入了窘境,他意识到自己的气力正在泄掉,一种奇怪的恐惧正在注射进他的血液,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这时候周永山的视线落在妻子放在背后的手臂上,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姿势,更猛烈的恐惧正在进入,他用最后的力量让自己尽可能地保持威严,“妈的!”他骂了一声,绕过妻子向门口走去。

“等一等。”

妻子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永山心里一惊,他正站在门口弯腰换鞋,转身抬起头,再次撞上妻子空洞的目光和背在身后的双手,他预感到一些事情将要发生。

“你还有什么事?”周永山的声音已经有点颤抖了。

妻子没有回答他,他看见妻子的一只手缓缓地在身后移动着,几秒钟的时间,他却感到尤其漫长。周永山利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在头脑中迅速计算着妻子与自己的力量差距,受伤的右手带来的影响,以及面对利器时躲避的姿势。

“这个给你。”妻子说。

周永山松了一口气。

妻子递过来几张现金,目测不到一千块,“我身上就这么多了,省着点用,最好先去医院看看伤口。”

周永山一把夺过钱,勇气再次回归他的身体,同时回归的还有之前惹他发火,让他打碎厨房玻璃的话题,“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那个房子到底卖不卖?”

“卖,”妻子妥协了,“我明天就去找中介。”

周永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胜利的号角,转身开门离开。

重重的关门声回**着,门后的妻子依然披头散发地站在原地,被周永山拿走现金的那只手放在身前,她的另一只手依然背在身后,现在那只手缓缓垂落,几个小时前她用来做饭的短柄尖刀从手心掉落下来。

周永山没有听见门后利器掉落的声音,他的注意力停在外面楼梯间坐着的一个身影上。他吓了一跳,正要破口大骂,却在同时意识到自己与对面这个男人的力量差距,尽管对方只是坐着,但依然看得出身材高大,这让他刚有的勇气再次消散殆尽,他瞪了男人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他在回想那个男人的样子。刚刚的时间太短,楼梯间的灯光昏暗,这让他并没有完全看清男人的相貌,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惊慌。那个男人穿着长款风衣和一双沾着泥土的皮靴,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依然可以确定他的头发蓬乱,发梢微卷,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周永山决定不再回想,更重要的事情在召唤他。

走进那个没有保安值守的小区里,周永山爬上五楼,在一扇门前调整呼吸,接着用一个特定的节奏敲门,先两声再三声再两声,这是第一个暗号。

“谁?”门后传来一个浑浊的声音。

“你订的外卖到了。”周永山说。

“你送的是什么?”

“一份12寸的比萨、一份意大利面,还有两罐无糖可乐。”

这是第二个暗号。

门开了。

屋内乌烟瘴气,周永山听到麻将撞击的声音,纸牌落在桌面的声音,以及点钞机工作的声音,这些声音彻底驱走了他的不安。

唯一的问题是,他身上只有不足一千块钱,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尽兴的夜晚。

他需要将那栋房子赶快卖掉。

7

与闺蜜通过电话以后,何诗宜又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

她得到的是一些勉强可以称为线索的点,而将这些点连成线的,更是自己毫无理由的猜测,但就是这样的猜测困扰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有那种只能存在于夏默那种人身上的“警察的直觉”。

直觉是很不可靠的东西,在奇迹与嘲笑之间摇摆,特别是像她这样从没有依靠过直觉的人来说,这一刻更变得尤为艰难。所以何诗宜还是很谨慎地没有将信息通报给刑侦队,但她需要夏默的帮助,她觉得夏默应该会理解她,或者至少不会嘲笑她。

何诗宜坐在车里,拨通夏默的电话,电话在拨通的长音中响了很久,长音消失,何诗宜知道电话接通了,只是对方并没有说话。

何诗宜已经习惯了。

“你总是这样接了电话却不说话,就不怕有人偷了你的手机冒充你吗?”

“有道理。”何诗宜从声音中确认了对方是夏默。

“这就完了?”

“如果有人会偷走我的手机冒充我,你一定能分辨得出来。”夏默说。

何诗宜清脆的笑声传进手机话筒,在拨打这通电话之前的那种焦虑感一扫而空,她觉得夏默的这句话代表他们的距离更亲近了,她希望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何诗宜意识到自己要说正题了,切换回属于刑警的那个自己,她调整语气对着手机话筒说:“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只是猜测。”

“我喜欢猜测。”

“我跟你讲过吧,我小的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一定要从童年说起吗?”

“别打岔,”何诗宜整理语言,“而且我也跟你说过的,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另外两个女孩中的一个,我们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餐厅见一次面。”

“也许说过,”夏默说,“但是我的记忆不清楚,你说的时候我是不是喝醉了?”

何诗宜想起第一次将夏默扛回家的恐怖经历。

她接着说,“前几天我和她见面,她提到了现在孤儿院的困难,一笔每年固定20万元的捐款停掉了,而捐款日期是每年的四月十三号,也就是江雪死亡的第二天。”

“说下去。”

“我不确定这笔捐款是否和江雪有关,但的确是在她死亡以后,这笔持续三年的捐款结束了。史强查了一下江雪的银行交易记录,并没有符合条件的转账,因为捐款人是匿名的,我的朋友因为保密原则从来没有擅自查询过捐款人的信息,但是——”

何诗宜顿了一下。

“但是你做了一点不合常规的事。”夏默说。

何诗宜笑了一声作为默认,“刚才我的朋友打电话给我,捐款人的信息查到了,”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沮丧,“可是并不是江雪。”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你一厢情愿的误会?”

“可能吧。”何诗宜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我放不下。”

“你查过那个捐款人的姓名和地址了吗?”

何诗宜叹了口气,“查过了,对方叫陈万里,是个律师,独立经营一家‘万里律师事务所’。这个事务所很小,办公环境也很寒酸,在一栋即将拆迁的破写字楼里。那栋写字楼以前是个服装批发基地,现在已经荒废了,所以房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看来这个陈万里生活得并不好。”

“简直不像是他这个行业应该有的状态。”

“所以你还是想要去见见这位落魄的律师?”

“既然查了,就去看看呗。”何诗宜沮丧地说。

“你给我打电话的意思是……”明显夏默在等待她的回答。

“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何诗宜把她的诉求讲完了,直到这些话真正说出口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她得到了什么呢?在大费周章,甚至冒着违纪的风险折腾了一番之后,她得到的是一个从任何角度去看,都与她的案子无关的人。

她等着夏默拒绝她,她想好了,在夏默拒绝以后,彻底忘记这件事。

“那你要多长时间能出发?”

何诗宜很激动,这一刻她确定了这才是她真正等待的回应。

“我就在车里,”何诗宜看着插在方向盘边上的钥匙,“我想想,两秒钟左右吧。”

“好吧,我们在律师事务所的楼下见。”

“你在哪里?”

“我吗?”夏默说,“我在律师事务所的楼下。”

下雨了。

夏默最讨厌的天气。

这场雨唤醒了夏默不该被唤醒的记忆。他脑中最清晰的雨声,来自于那个遥远的夜晚,水滴拍打在仓库的铁皮顶棚上发出的回响,当时他还有最后一点希望,这个希望就是——他的那幅画还没有完成。

他记得当时在那个阴暗潮湿的仓库里,散发出案发现场特殊的甜腻气味。

这样说也许不够客观,特别是夏默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他从不忌讳自己对案发现场这种气味的着迷,这是他公开的秘密,他喜欢有案件发生,喜欢追逐,喜欢狩猎。

但是在那个时候,他很讨厌这个气味,也讨厌自己对这个气味敏感与准确的判断。这代表着这个破败的仓库大概会找到一个受伤害的人。他只能祈祷——虽然他不相信任何神的存在,他祈祷接下来遇到的那个人还能活着。

祈祷奏效了,他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声音来自黑暗中的一个角落。他迅速向声音靠近,他没有时间去寻找仓库的电灯开关,也不需要这样做,在黑暗中自由行动是他的动物天性。那个声音时断时续,但已经足够为他指引方向,他加快步伐,皮靴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叹息。

忽然,脚下的声音变了,他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虽然看不清楚,但他仍能确定那是自己不想知道的东西,皮靴落在地面的鲜血上,这打开了他头脑中的倒计时开关。

他在一个集装箱的后面找到了她。

他的女友倒在血泊中,衣服已经被染透,夏默抚摸着她的脸,抚摸到了微弱的气息。

“夏默……”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力气。

“是我,我在这里,不要怕。”

“那个人从后门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穿着一件风衣,身高在……”

夏默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希望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为他留下更多的信息。她是一名刑警的女友,她已经学会了去做对破案最有利的事情。

或者说,对他最有利的事情。

“不要说话,”夏默阻止她,“保持清醒,我现在叫救护车。”

夏默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

去他妈的。

“夏默,我就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中,夏默看到她的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你撒谎。”

夏默无言以对。

“我的那幅画,还没有画完吧。”

“我们回去接着画,”夏默几乎要哭了出来,“我们回去接着画。”

“带着它,带着没画完的那幅画,无论你在哪儿,不要忘记我的样子。”

夏默知道她在告别。

“答应我。”她说,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答应你。”

阴暗的仓库角落里,发出了一阵野兽般的哀号,那是一个男人所有的生命与灵魂交缠在一起,在最后脱离身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