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评推理悬疑小说套装(共3册)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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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默沉浸在雨天的思绪中,他感谢何诗宜打断了他痛苦的记忆。何诗宜将车停在他面前,低着头小跑到夏默躲雨的地方。

“千山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夏默觉得何诗宜像是在面对一个外地游客。他知道这样不合格的开场白,意味着她在对一些问题做铺垫。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何诗宜的问题来了。

“我给这位律师送过快递。”

“什么?”

何诗宜想要追问,夏默已经先她一步走上了写字楼破旧的楼梯。然而破旧也不足以形容这个楼梯,它甚至有一些恐怖,衣物随处丢弃在台阶和扶手上,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字迹,像极了恐怖电影中的场景。夏默回头看了何诗宜一眼,看到她的眼里写着相同的感觉。

“这是什么鬼地方?”何诗宜说。

“一个慈善家的避难所。”夏默回答。

律师事务所的门口并没有明显的标示,它看起来就和这里其他人去屋空的房间一样,办公用品被随意扔在地上,一个空的文件柜横在中间,放眼看去一片狼藉。

“我们又来晚了一步。”何诗宜说。

夏默没有说话,他在环视整个房间。墙上写着“鹏程万里”四个字的装裱书法仍然毫无破损地挂在那里,办公桌上的电脑和鼠标虽然丢做一团,但是这些东西本该被一起带走,倒塌的文件柜是空的,另一个更小一点的抽屉柜却完好地放在地上,夏默拉了拉抽屉,不出所料还上着锁。他用手指擦过办公桌,指尖并没有太多灰尘。

乱中有序,夏默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人还在这里。

夏默在思考陈万里逃走的原因,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曾经打给陈万里的那通“快递电话”,但是从这里的痕迹来看,陈万里虽然提前布置过人去屋空的假象,但是他在一段时间之前应该还在这里,他并不是真正想逃,又或者无处可去,重点是,他怎么知道他们的到来?

夏默只能想到一个理由,这样很好,省掉了很多思考和选择的时间。他走出事务所,何诗宜寸步不离地跟着,夏默意识到何诗宜已经习惯了不去打断他的行动,而是乖乖地等待结果。

他们回到那个适合拍恐怖片的楼梯间,夏默抬起头寻找着,视线从涂满乱七八糟文字的墙上一路上升,夏默验证了自己的猜测,黑暗的墙角上安装着一个隐蔽的摄像头。这个位置选得很好,夏默心里想,任何人走在这种恐怖的楼梯上,都不会有心情驻足抬头。

多年的刑侦经验让夏默熟悉大多数监控器的型号,这是一款同时带有音频录制功能的监控,选择这种监控的好处有两个:第一,他不用每时每刻盯着监控画面,而是通过楼梯间里发出的脚步声,就可以知道有人正在上楼;第二,夏默在楼梯间里与何诗宜说过话,他通过声音辨认出夏默就是电话里的那个人,所以在他们爬上最后三层楼之前,陈万里有充足的时间躲避起来。

只不过,时间是否充足永远都是相对的。说是充足,也只够陈万里暂离事务所,却不够他走得更远,唯一能够离开的一条路就是这个楼梯间,这代表着陈万里还在这座写字楼的某个房间里面。

那个房间应该也能接收到监控器的信号,用于确认他们已经离开。

夏默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已经站在监控器下太久,这一切都尽收陈万里的眼中,他转头看着何诗宜,“警察证带了吗?”

“带了。”何诗宜说,虽然她穿了便装。

夏默接过何诗宜的警察证,举起来对着监控器的镜头,他的身高和臂长应该足够让陈万里在屏幕那头看清楚警察证上的文字。夏默对着监控器说:“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我们是警察,”夏默将证件还给何诗宜以后,接着对监控器说,“但我暂时还不希望这是一次来自刑侦队的拜访。我们现在会回你的办公室,十分钟以后,可能会发生两件事:第一件,你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再心平气和地离开;第二件,我们没有见到你,并因此耗尽了耐心,你是一名律师,你应该知道我们再来找你的时候会是什么结果。”

夏默说完,与何诗宜一起回到了律师事务所中。他必须承认自己确实松了一口气,虽然现在还没有看到陈万里本人,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了。他曾一直担心自己会再次找到一具尸体,再次运行着那个幽灵写好的游戏。他也知道刚才让何诗宜守在楼下,自己在这栋写字楼的几十个房间里逐一寻找或许是更稳妥的方式,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笨拙,他总觉得那个幽灵就在看着他,那是个做事优雅的幽灵,他希望幽灵也能认为他是个配得上的对手。

事务所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美式滴滤咖啡机,旁边还有一罐闻起来味道不错的蓝山咖啡粉,“喝点咖啡吗?”夏默轻松地说,“反正现在也没事可做。”

2

有时候崔研一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幽灵?一个不存在的人?

比如现在,在这间被改造成排练室的车库里,崔研一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看不见的空气。即使在乐队排练的间隙,其他成员都出去抽烟聊天的时候,姜一晨依然像尊雕像一样坐在那台半人高的马歇尔音箱上,没有任何要跟她讲话的迹象。

在所有乐器的声音都静止下来以后,车库外的雨声变得更为清晰,雨滴拍打着头上的铁皮顶棚。

姜一晨用一块灰色的绒布反复擦拭着手里那把原木色的芬达电吉他。这把吉他在琴身尾部有一处明显的破损,姜一晨抚摸着破损的地方,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肌肤。崔研一看着姜一晨的眼神,她多希望那个眼神是落在她的身上。

崔研一再次确认了自己身上的香水味,这瓶香水是她几天前新买的。事实上在崔研一的心里,她觉得这款香水无论从名气还是气味上都严重过誉了。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买下了它,对她来说,这不只是一种味道,而是一个话题,一个理由,一种可能性。

“我记得你有很多把吉他,”崔研一凑近了一点,她希望自己的动作足够自然,“但是好像特别喜欢这一把。”

姜一晨抬起头,露出迷惑的表情,似乎这才确定排练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你在和我说话吗?”他问。

崔研一觉得自己被打击了,但是她必须振作起来。

“虽然每天跟你们在一起,但我还是不懂吉他。”崔研一挤出笑脸,“这把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姜一晨对她礼貌地笑了一下。

崔研一不喜欢这个笑容,因为它看起来实在太标准了,标准到失去温度。她上一次见到这种笑容,是电视台里那个身材曼妙的女人,那时候她还不了解这种笑容背后的不耐烦。也许那天,对于陪同姜一晨一起去接受采访的自己,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多出来的麻烦而已。那次采访最后以欺骗告终,崔研一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拍摄的纪录片,和那些断章取义、交叉剪辑过的对话。她好多次想找到那个女人讨要一个说法,但是那个女人拒绝接听她的电话,在她想要去电视台找那个女人当面质问时,阻挡她的却是姜一晨——整件事情中最大的受害者。

姜一晨不希望这件事继续发酵,他平静地接受了对自己不利的结果,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地下摇滚明星该有的态度。

现在,这个笑容又出现在姜一晨的脸上,这让崔研一感到绝望,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姜一晨继续用自己缓慢的节奏擦拭琴身,等待着外面抽烟的人回来继续排练,而她,在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应该变得更有自尊,崔研一心里的声音说,保持沉默,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不再卑微。

“你能给我讲讲电吉他的知识吗?”话一出口,崔研一就在心里咒骂自己没出息,但她却停不下讨好的姿态,“要不然别人都觉得我这个乐队经纪人也太不专业了。”

她赔着笑,弯着腰,倾尽所能。

“你想听实话吗?”姜一晨抬起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当然。”

“实话就是,”姜一晨看着她,“我也不是很懂吉他。”

太好了,崔研一心想,真是他妈的太好了,至少他还愿意跟我说句话,跟我这个卑微的、渺小的、虫子般的女人说句话,真的他妈的太好了。

你是一支摇滚乐队的主唱和节奏吉他手,你有很多把形状各异的电吉他和带着复杂旋钮的效果器,你每天的生活除了排练就是演出,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懂。

你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去想。

崔研一确认着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她觉得这个味道比之前更恶心。

抽烟的人陆续回来了,“聊天呢?”体脂过高的鼓手调侃着说。他回到架子鼓的后面,调整座椅的位置,习惯性地踩了两声底鼓。

其他的成员也都在准备着,贝斯手将背带挂好,旋转琴身的音量旋钮,主音吉他手一边低头看着电子调音表一边调弦,姜一晨也放下手里的灰色绒布,从马歇尔音箱上下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只有我是多余的。

只有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车库改造的排练室,不属于这款香水的味道,不属于和吉他有关的话题,不属于那个人。

3

陈万里和猜测的形象差不多,同时也和猜测的形象差很多。虽然夏默没有见过陈万里的照片,但当那个肥胖的男人走进来的时候,还是让他油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肥胖只是陈万里给人的第一印象。如今的人类过于注重身材了,夏默心里想,所以当看到一个肥胖的人以后,才会本能地忽视那个人身上的其他细节,最后当你回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你只能想起成堆的肥肉。

但夏默喜欢观察细节。他看着陈万里身上那件不合体的西装,还有那条勉强缠绕在脖子上的深蓝色领带,这两样东西让陈万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矛盾体。他气喘吁吁,汗水正浸透他的衣领和稀疏的头顶,仿佛刚结束一场马拉松。但是很显然,对于陈万里这种身材的人来说,要达到这样的状态并不需要走太多的路。

十分钟整,夏默看着手表,至少他是一个有时间观念的人。

夏默给陈万里也倒了一杯咖啡,陈万里坐到办公桌后面,将整个身体压在那把可怜的旋转椅上。他们等待他慢慢调整呼吸,等待他擦汗,等待他一口口喝完杯子里的咖啡。

“我的快递呢?”陈万里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面前人高马大的夏默。

何诗宜用疑惑的表情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快递有时并不安全,”夏默说,“我遇到过很多快递入室抢劫强奸的案子。”

陈万里转动椅背,扫视着自己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那你觉得我这里是比较适合抢劫……”他挤出笑脸,“还是强奸呢?”

“比较适合老实回答问题。”

陈万里收起笑脸。

“你想知道什么?”

“曹英红,”夏默说,“也就是江雪的母亲,她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陈万里在进来这个屋子之前准备了几套答案,我不认识她,这个人是谁?没有印象。所有的答案都是同一个意思,就是没有任何用处。陈万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躲不过。

“遗产。”陈万里说。

“继续。”

陈万里告诉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人,曹英红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曹英红并不打算把那笔钱用在自己只有百分之五几率治愈的疾病上。陈万里觉得,就算曹英红的病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几率治愈,她还是会选择等死,因为她早就决定了要把那笔钱留给江雪,她知道自己活着的时候江雪不会收她一分钱,所以把它写在了遗嘱里。

陈万里就是负责曹英红遗嘱的人。

“一共多少钱?”夏默问。

“100万。”

曹英红知道女儿在千山的职业,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上川镇和千山本就属于同一片地方。她们真正的距离来自于内心,来自于虽然看得到女儿的生活,听得到女儿的声音,却永远无法靠近。事实上,曹英红并不像大多数她那个年纪的妇女一样,为女儿的职业感到丢人,她只是觉得不够稳定。

所以曹英红在遗嘱里加了一条,要求这100万元分成五年继承,每年20万,在4月13日江雪生日的那天打给她。

曹英红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到死,女儿都不肯与她扯上关系。

“所以她把钱捐给了孤儿院。”说话的是何诗宜。

陈万里点头默认,“这笔钱从法律上来说已经属于江雪了,她有支配的权利。”

“可是捐助人却是你。”

“是我。”陈万里说,“因为江雪从一开始就认定,这笔钱跟她没有关系,她只给了我那家孤儿院的名字,甚至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分钟。”陈万里再次看了看自己狼藉的办公室,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当然我也能理解。”

“可是作为一名律师,你依然需要一个授权,一个合法性。”

陈万里很欣赏夏默的敏锐,他在想这个“快递员”说不定能成为他的朋友。“没错,我必须要有一个书面协议,清清楚楚地写着江雪授权我代为捐助,所以当每年的4月13日,江雪有了20万可支配的财产以后,她就会准时来我这里,在协议上签字,一句话不说就走,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

“直到今年。”夏默说。

“直到今年,”陈万里重复道,“我是在没有等到她以后,才知道她在前一天已经出事了。”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这让夏默怎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可悲地想到,也许他从此以后的人生,将会永远被下雨天折磨,他将在这样的天气中陷入痛苦,无法思考。

“我能看看那份协议吗?江雪签名的协议。”

“我说的都是实话。”

陈万里坐在原地没动,他抬头看着对面的男人,那个男人虽然面无表情,但他却分明读到了一种坚持。陈万里再次叹了口气,对于身材肥胖的人来说,叹气成了一种常态。他将手伸向西装内袋,对面男人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警惕。

“我只是在拿这个。”陈万里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上锁的抽屉柜被打开了,陈万里知道,他今天是一定要打开这道锁的,否则对面的家伙不会放过他。不过幸好,江雪的协议就放在抽屉的最上面。

他拿出三张A4纸,迅速推回抽屉重新上锁,将协议递给夏默。

“一共就签了这三次。”

夏默注意到何诗宜正凑过来踮脚看着,将纸张往下放了放。协议的内容正如陈万里描述的那样,没有更多的信息,下面是江雪一划而过的签名,仅仅两个字,也能看出江雪的不耐烦。

夏默将协议还给陈万里,陈万里把它放在办公桌上。

“你不收起来吗?”夏默问。

陈万里犹豫了一下,再次用钥匙打开抽屉,迅速将协议放回锁好。

他看不出对面的男人是否有表情上的变化。

“可是你为什么要匿名捐款呢?”何诗宜问。

陈万里白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他们的捐款协议中,不是说不会公布匿名者的信息吗?”

“他们没有公布啊,捐款的事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

“可我没告诉你我是匿名啊。”

“难道会有很多人在每年4月13号的时候,都捐款20万过去?”

夏默偷偷看了何诗宜一眼,他知道这是何诗宜对于自己窃取匿名信息的临场解释,这个新手表现得不错。

“匿名是江雪的意思,”陈万里大概相信了何诗宜的说辞,“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也没问过她。而且……”陈万里说,“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我的。”

“现在的问题是,”陈万里继续说,“这笔钱还剩下四十万,但是我已经不可能再得到授权了,其实我想把这笔钱继续捐助下去,甚至差一点就这么做了。江雪如果知道自己会死,她的遗嘱里也一定会这么说。”

“这样做合法吗?”

“至少不会有人追究。”

场面陷入安静,何诗宜忽然注意到陈万里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这个眼神让她感觉有点不舒服,是尖锐、锋利、渴望的眼神。

“你觉得呢?”陈万里依然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神,他问何诗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这笔钱?”

“我觉得……”何诗宜思索着,她在与自己做斗争,理性与感性的斗争,最后胜利的一方借用何诗宜的肉体说,“你应该继续捐下去。”

夏默看着他们两个人。

他觉得是时候进入下一个话题了。不知何时,他的手上多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们来聊聊她吧,”周晚晴的照片几乎贴在了陈万里的脸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万里推了下办公桌,让转椅向后退了一点,以便能够将视线对焦在照片上,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用笃定的语气对夏默说,“我不认识。”

“你再想想。”

“不必了,”陈万里说,“我很确定我不认识这个人,她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客户,甚至不是一个和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别忘了我是个律师,”陈万里忽然对自己的职业骄傲了起来,“我的技能之一,就是记住每一张见过的脸。”

何诗宜并不觉得陈万里在说谎,他今天已经交代了不少了。真正让她不解的是,夏默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

她看到夏默正在迈开长腿,两三步就移动到了陈万里的身边。她预感到了一些事情,但这预感依然没有夏默的动作快。下一秒钟,夏默已经用强壮的上臂锁住了陈万里的头,将陈万里狠狠地按在了桌子上。

“我再给你十秒钟的思考时间。”夏默冰冷地说。

陈万里痛苦地哀号着,声音已经变了形,夏默看起来就像是印第安部落里宰杀动物的猎手。她匆忙上前试图拉开,却感觉到夏默的身体像一道坚固的围墙。

十秒钟以后,夏默放开了陈万里。肥胖的男人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喘着气,仿佛一个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

“夏默!”何诗宜愤怒地喊,“你这是在干什么?”

“在做正确的事。”夏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很快,门外传来了监控器被击碎的声音。

“那个人疯了。”陈万里用虚弱的声音说。

“实在抱歉,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何诗宜不好意思地说。

陈万里摇了摇手,表示何诗宜并不需要道歉,“我没事,倒是你,跟那种人在一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何诗宜对陈万里道了谢,跑出去寻找夏默的身影。

4

雨声和身后渐行渐远的乐队排练声融为一片,崔研一浑身湿透,看着眼前的景色被雨雾涂抹成一幅十九世纪的印象派油画。

崔研一知道,没有人在乎她的离开,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特别是他。

她的脚步迟缓,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只是任凭双腿机械地迈动,带她远离身后失真的吉他声。雨水将她的短发黏稠地贴在脸颊,清洗着她今早用了一个小时完成的妆容。她更希望的是雨水能洗掉她身上的香水味,恶心的香水味,不属于她的香水味。

崔研一觉得,姜一晨大概早就心有所属了,那个人是谁?很有可能就是电视台里那个穿着高跟鞋,摇晃着屁股走路的贱人。

崔研一想起来上次在电视台等待离开的电梯时,那个女人特地提到了她身上的香水。

她一定是感到了敌意才会特别提到这款香水,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雨越下越大。

崔研一不觉得痛苦,又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痛苦。此刻她更真实的感觉是委屈,就像小的时候被其他小孩欺负,父母却还要责怪她的那种委屈。这种委屈来自于自己本来可以依靠的人,摇身一变站在了你的对面。自己用尽一切去保护姜一晨,在姜一晨被人算计了以后像个疯子一样想要讨回公道。她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疯子,而是一个傻子。

傻到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傻到一个人对抗全世界。

她决定放弃抵抗,不去做一个疯子,更不去做一个傻子,甚至再也不要变成一个不小心喜欢上别人,很容易让自己受伤的小女生。我要放弃了,崔研一的脚步越来越快,我要放弃了。

她无法放弃。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姜一晨在舞台上的身影,那是他最有魅力的时刻,这些画面就像不干胶贴纸一样死死地黏在崔研一的脑子里,强行撕掉只会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想要彻底清除几乎永无可能。

崔研一沮丧地发现,她爱那些时刻,爱那些回忆,这种爱将会抑制她对姜一晨的恨,让姜一晨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无视她和伤害她。她爱姜一晨唱歌的表情,爱姜一晨煽动台下观众的叫喊,爱姜一晨在乐队独奏时转身离开舞台的背影。

她爱的是孤独的姜一晨,她爱的是姜一晨的孤独。

崔研一想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姜一晨走在了一起,她将会不可避免地化解姜一晨的孤独,那时候我还会继续爱他吗?这成了一个悖论,一个谜题。

幸好这个谜题没有出现的可能了。

不知不觉间,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枪与玫瑰”四个字被雨水拍打着,这个霓虹招牌和她一样,此刻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只有到了夜晚,霓虹闪烁时,人们才会被吸引进酒吧大门。崔研一并不像枪与玫瑰,也不像电视台里的那个女人,她的身上没有闪烁的灯光。

她还是走进去,带着她湿漉漉的身体和内心。白天的枪与玫瑰没有多少人,这让这里更像是她的家一样。

5

夏默并没有走远。当何诗宜对陈万里道了歉也道了谢,走出律师事务所,经过楼道里被夏默敲碎的监控器以后,她看到夏默站在写字楼出口的地方躲着雨,嘴上叼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我不知道你还抽烟。”

“我自己也快忘了。”

两人穿过雨帘快速回到车上,夏默看到嘴上的香烟已经湿透了,他打开一点车窗将剩下的半支烟扔掉。汽车还没有发动,雨水不停地拍打着风挡玻璃,模糊着车窗外的一切。

“你不该那么做。”何诗宜说。

夏默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没有回应。

“就算陈万里在撒谎,你也不应该动手,”何诗宜接着说,“而且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夏默说,副驾驶的空间对他来说有点局促,“他确实不认识周晚晴,我从他的表情里可以确定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打他?”

“这样事情会变得简单一点。”夏默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这是……”

“陈万里锁着的抽屉里,一定还有些别的东西,”夏默重新将钥匙放进上衣口袋,“他在开关抽屉时遮遮掩掩,动作迅速,在给我们看那三张协议的几分钟里,也不忘上锁。”

“你觉得他隐瞒了一些事?”

“我还不能确定,”夏默拉上安全带系好,这是让何诗宜开车的信号,“所以我决定晚上回来看看。”

“怪不得你要破坏楼道里的监控器。”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在两个人面前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雨势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这让车速只能保持在30迈左右。两个人开始了默契的沉默。

“你觉得陈万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何诗宜率先打破沉默。

“体面的人,或者说,曾经体面过的人。”

“为什么?”

“你注意到他的穿着了吗?”夏默没有要何诗宜回答的意思,“他身上的那件西装,并不比你现在开的这辆车便宜多少,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款式了,作为一个落魄的律师,这件西装显然不太合身。”

“你是说,他曾经也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

“不只是这样,那件西装是意大利匠人手工制作的,每一件都在袖口内侧缝制着签名和编号,每一件都是孤品,那件西装即使现在出售,也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甚至还有的赚。”夏默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洗劫的千山,“他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这个人在内心中,依然沉溺于过去的辉煌中。”

“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推理过于夸张了,”何诗宜打趣着说,“夸张到让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

“所以我们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这就只有靠你了,”夏默说,“现在这辆车里只有一个人仍然是警察,能够使用内部系统去查询一个人的背景,陈万里如果真的因为什么事情落魄至此,他一定会留下记录。”

“那你呢?你准备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夏默指了指装着钥匙的口袋,“我还有一把锁要打开。”

“我跟你一起去。”何诗宜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点,又补充道,“我们是搭档。”

夏默摇了摇头,“不行,我不知道那后面还有什么样的危险。”

“你在劝一名刑警不要面对危险?”

“至少不要面对我无法预知的危险。”

汽车离开高速路,进入了一条单行道,眼前不只是路人,连其他的车辆也看不到了。现在的千山看起来如同一座孤城。

何诗宜的脸红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

夏默没有说话,他正专注地看着雨水。雨天会让夏默陷入痛苦,他庆幸自己还能躲在一辆汽车中,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夏默依然无法抑制那些回忆的碎片,它们跟着雨水一起砸在夏默的眼前。雨天,仓库,地上的血迹,没完成的那幅画。

“如果我愿意陷入危险呢?”何诗宜说。

每次当何诗宜试图将话题更进一步的时候,她总是得不到回应。比如刚才,当她觉得气氛正在变得温暖,甚至暧昧——尽管她并不知道暧昧到底是什么。她问夏默是否在担心她,夏默一如既往地让这个问题被雨水冲走了。何诗宜对这种情况已经不再感到尴尬,但她不想放弃。

“你说什么?”

“如果我愿意陷入危险呢?”何诗宜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哪怕是为了你。”

“你为什么愿意?”

是啊,为什么呢?何诗宜早就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了。她知道类似“警察的天职”这样的答案已经无法满足她了。

“如果,”夏默说,“我是说如果,我真的需要你去面对危险,我会给你一个暗号。”

“什么暗号?”

“你想要什么?”

我么?何诗宜在心里对自己说,终于轮到我提出条件了吗?

“你能不能……”何诗宜想起第一次见到夏默的时候,在他的家里看到他简单到极致的随身物品,一把吉他、一些唱片,还有一本画册。

她继续说,“你能不能,为我画一幅画?”

汽车终于驶入了他们都熟悉的区域,何诗宜现在有两个选择,送夏默回家,或者带他一起回刑侦队。

“在前面停车。”夏默说。

何诗宜看着夏默手指的地点,那是第三个选择。她知道夏默会在心里难过的时候去那个地方,盯着吧台上的金色**一言不发,这就更让她想不到夏默现在要去枪与玫瑰的理由。

“你在为什么事情难过吗?”何诗宜说。

“你先回去吧,别忘记查陈万里的背景。”

“我可以陪你。”

“我想一个人喝一杯。”

夏默不等何诗宜回话就冲下车,没入扬起白烟的雨雾中,消失在枪与玫瑰的门口。

他很痛苦,何诗宜看着早已消失的背影想,从今天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就有所察觉。现在何诗宜也有了一点相同的感觉,不是因为心疼夏默,那个混蛋从来不需要别人心疼,而是因为她依然没有参与进夏默的痛苦中。

6

教父。

夏默记得刚才载他来到这里的女人曾经问过他,夏默对她解释,这是由苏格兰威士忌与杏仁香甜酒调制的,是他唯一喜欢的一种酒。

夏默没说的是,过去的一年,教父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每天在教父旁边睡着,又在教父旁边醒来。他可以几天不吃饭,但却不能离开酒杯几个小时。现在这杯酒就摆在他的眼前,他的戒酒决心越来越像一个笑话,他看着自己还没碰过的这杯酒,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一个女人在靠近他。

夏默说过,让她回去查那个落魄律师的背景,让她一个人开车离开,让她远离危险。但她为什么偏偏不听?为什么自己每次想在这里独自喝上一杯的时候,她总会出现在身边?

熟悉的香水味推翻了夏默的判断,这是刚才的汽车里没有的香水味。夏默抬起头,看到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何诗宜,是另一个短发女人,有一点眼熟,但仍然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

女人坐在夏默旁边的椅子上,从她面前的酒杯可以看出来,她早在夏默来之前就在这里了。她浑身湿透,显然在雨中行走了很久,雨水从她的衣服和发梢滴滴答答地落在吧台边的地上,她的侧影看起来和夏默一样伤心。

“香奈儿5号。”夏默说。

“我以为没有男人能够注意到我身上的香水味。”崔研一没有回头,她想起了正在车库里排练的人。

“可以理解,香水对于男人永远都是陌生的。”夏默说。

“显然你不是那样的男人。”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崔研一终于转过头,她看到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高大的身材压在小巧的吧椅上,看起来随时可能摔倒。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警察。”夏默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谎言。

“警察不是应该只熟悉血腥味吗?”

“香水也可能是血腥味的一种。”

崔研一笑了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不知道自己发笑的理由。人类如果要笑,总归会因为什么开心的事吧,可是她人生中所有开心的事都已经结束了,她还在笑什么呢?她不知道,只是想笑,大概是因为酒精吧,她不在乎理由。

“你不是一个警察,”崔研一看着夏默的形象,“你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杀人犯。”

“也许我两者都是。”夏默依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谎言。

“但你至少不是个坏人。”

“坏人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吗?我的经验可不是这样。”

“我的也不是,但我认识你。你在我们乐队演出的时候来过几次,像你这样的人,在人群中很好辨认。”

我们乐队?夏默思索着,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了。那部纪录片,沈凝拍摄的关于绝缘体乐队的纪录片里,这个女人曾和其他乐队成员站在一起,有过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但没有提到她的名字。

夏默回想着那个纪录片,他在第一次看的时候就知道,那里面布满了拍摄者的伎俩和手段,这也是他去找沈凝合作的原因。沈凝在某种程度上和自己一样,是一个为了结果不择手段的人。

“我现在相信了,”夏默说,“你的确不是一个能分辨坏人的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分情况。”

“什么时候是好事?”

“当你不是一个警察,而我不是一个女人的时候。”

崔研一笑了,今天的第二次发笑。她举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深蓝色**,那是专为女人调制的鸡尾酒,“干杯,为我们不是对方,干杯。”

夏默犹豫了一下,很快就做出决定,反正今天的这杯酒总是要喝的。

“干杯。”

7

夏默在浴缸中醒来。

浴缸,没错,他放心下来,打算再次回到睡眠中。此时夏默突然清醒,他看着陌生的四周,这不是他的浴缸,尺寸要大了很多,这也不是他的家,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夏默举目四顾,大脑中属于刑警的一部分迅速运转起来:女人的房间,年龄在30岁以下,单身,收入大概……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昨晚在枪与玫瑰遇到的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

人总爱问一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比如看着清醒的人说“你醒了”,看着吃饭的人问“吃饭呢”,面对不爱自己的人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等等等等。

“我又喝醉了?”夏默也问了一个类似的问题。

女人笑了笑,她的身上依然带着香奈儿5号的味道,夏默记得她好像不喜欢这个味道。

人类和动物的区别之一,就是人类会撒谎。

“昨晚你喝了那杯酒就醉倒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就把你带到了我家。”

“不好意思,我现在的酒量很差。”

“我才应该道歉,”女人说,“昨晚我是把你放在沙发上的,但是早晨却看到你在浴缸里,你一定睡得很不舒服吧。”

“正好相反。”

女人笑了笑,她看起来状态不错,至少比昨天在枪与玫瑰的时候好得多。

“希望我没有弄脏你的房间。”夏默环顾整个白色的洗手间,推测女人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女人摇了摇头。这让夏默觉得对方人不错,她看起来温柔随和,只是对陌生人缺乏戒心。

“我做了早餐,你是想先吃还是先洗个澡?”

“我该回家了。”夏默从浴缸里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沾着泥土的皮靴踏在洗手间光洁的瓷砖上,因为昨天的大雨,他不可避免地在地上留下了尴尬的鞋印。

“没关系。”女人看出了夏默心里的想法,“反正我也是要收拾的。”

“你可以先吃完早餐再走,我做了两人份。”

“我真的不应该再打扰了。”夏默拒绝,但这并不代表他不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的胃里还没有进入任何食物。

女人没有再强行挽留他,夏默在全身的口袋里搜寻,女人再一次看出了他的想法,从餐桌上拿来夏默的手机递给他。

“昨晚掉在地上了,”女人说,“而且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我不方便接。”

夏默接过手机,能给他打电话的人只有那么几个,猜也猜得到是谁。他打开手机,看到未接来电里二十二个何诗宜的名字,这才记起自己错过的事情。

他回拨何诗宜的手机,电话在拨通的瞬间就被接了起来。

“我找了你一晚上。”

“抱歉。”夏默没说原因。

“你在跟我道歉吗?”何诗宜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那一定是出了很大的事情吧。”

“没什么。”夏默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女人依然笑着看着他,客厅窗明几净,厨房里残留着早餐的香味,音响里播放着朋克教父伊基·波普翻唱的《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家,一个正常的、温馨的家,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地方。

“有什么发现吗?”何诗宜在电话里问。

“什么?”

夏默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是该如何回答。

“陈万里上锁的档案柜,”何诗宜听起来咄咄逼人,“你昨晚不是偷偷回去了吗,有什么发现吗?”

“见面再说吧。”夏默需要一点找到借口的时间。

“好,那我去找你。”

“我去找你吧,”夏默说,“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在你的楼下。”何诗宜说。

“我不在家。”夏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也不在你家楼下,而是你昨晚过夜的那个地方。”

夏默下了楼,看见何诗宜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一个保持距离的姿势。

“我记得你好像说想一个人喝一杯。”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夏默问。

“枪与玫瑰的酒保,”何诗宜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你也知道你的形象很容易被人记住吧,而跟你喝酒的那个女人是那支乐队的经纪人,酒保告诉我他看到那个女人很费力地把你抬了出去。”

“我喝醉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想把我拖出去确实费力了点。”

“我很清楚。所以你也没去陈万里的事务所吧?”何诗宜也问了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代表夏默不需要说话。

他们走出小区,夏默感觉到何诗宜在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她的步频很快,走路带风,从口袋里掏出汽车钥匙,停在路边的丰田车发出“嘀嘀”两声,门锁打开了,他们分别从两旁上车。

“你们是提前约好了在那里见面吗?”何诗宜的这句话似乎憋了很久。

“谁?”

何诗宜笑了,很开心地笑了,这笑声让夏默无法理解。他想起沈凝的那句话,你不了解女人。

何诗宜笑的原因是,夏默竟然都没有意识到她问的人是谁,那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提前与那个女人约好在枪与玫瑰见面。那个女经纪人只不过是在夏默醉倒时,凑巧出现的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威胁的人。何诗宜见过夏默醉倒的样子,不止一次,这让她更肯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夏默不解的表情,让她笑得更开心了。

夏默的心情也不错,虽然带着歉意和昨晚没能完成行动的懊恼,但是依然不错,因为今天没有下雨。

“我们是不是该说点正事了?”夏默问。

“的确。”

“你查到了什么?”

何诗宜从驾驶座上转过身,费力地从后排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一叠A4纸。何诗宜翻开,收起表情,阻止着内心天真的喜悦对夏默说:“你说的没错,这个陈万里,确实曾经是个体面的人。”

一年以前。

浴缸里盛满了水,上面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夏默**着躺在这里,让水没过他厚实的胸膛,他抬起一只手臂轻轻划水,让泡沫流向另一个**着身体躺在这里的人。对面的女人发出笑声,夏默感到她纤细的腿向他伸来,肌肤发生柔软的触碰。浴室里一个音质糟糕的音响正在播放着皇后乐队佛莱迪·摩克瑞演唱的《爱我仿佛再无明日》,浴室的空间给这首歌带来天然的混响。

夏默拿着手上的画笔,女人半裸的身体正在画册上渐渐清晰。这时女人忽然从浴缸里站起来。

“不要动,就快画完了。”夏默说。

女人再次发出清脆的笑声,这个笑声每次都能让夏默陷入短暂的晕厥,掉进与世隔绝的幸福中。

“我没有时间了,”女人说着打开淋浴开关,她身上的泡沫被冲掉了,雾气灌满房间,“等我回来再画。”女人在水声中说。

“一定要走吗?”夏默问。

“什么?”

“我是说,”夏默抬高音量,“你一定要走吗?”

正在冲洗着长发的女人转过头来,笑着看着夏默,高挑的身姿穿过水雾,走到浴缸旁拿过夏默手上的画笔和画册,放在一个不会被水打湿的地方,接着伸手将夏默从浴缸中拉起来。夏默带着轰然的水声站在她的面前,女人吻了他的脸,“乖,我很快就回来。”

夏默被推向淋浴喷头的下面,感受着热水和她的指尖划过肌肤。他的身体放松,佛莱迪·摩克瑞的声音已经被水声掩盖,浑身的泡沫在褪去,血液集中流向身体的某一处,夏默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说她很快就回来,那我就等她回来。

水声关闭,音乐声再次清晰,女人用一条白色的浴巾擦拭夏默壮硕的背阔肌,最后夏默将这条浴巾围在腰间。

女人用手擦去浴室镜子上的白雾,两个人的脸清晰地倒映在上面,女人的皮肤白得通透,而夏默的肌肉上则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他们看着对面的自己,女人的头靠在夏默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划过夏默身上的疤痕,这些疤痕最早可以追溯到中学时期的斗殴,最近则是因为不久前刚刚追捕到的逃犯。

“你爱我吗?”女人问。

夏默没有回答,因为女人知道答案。

“但是有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爱的是哪一个你。”女人看着镜子说。

“为什么?”

“你明明是一个警察,却让普通人感到害怕,你有时像个天使,有时却像个魔鬼。”

夏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她。

“夏默,告诉我,”女人说,“我身边的你和镜子里的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