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上。
何诗宜打开文件夹,对夏默说:“这个陈万里,是我目前接触过的学历最高的人。”
何诗宜对夏默介绍她查到的信息。陈万里至今为止的人生,有一半是在大洋彼岸度过的。他毕业于纽约大学法学院,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法律学府之一,主要研究方向为国际法与知识产权法。在完成学业以后,陈万里并没有选择留在美国,而是回国加入了一家知名的大型律师事务所。从任何角度来看,陈万里都是一个幸运的混蛋,当时的他年轻,有才华,前途光明。在可以找到的当时的照片来看,即使从外形长相上看,陈万里也依然是女性市场上的抢手货,他清新阳光,笑容满面,看起来很有魅力,远不是今天这样拖着肥胖身躯的秃顶中年人。
陈万里在那家大型律师事务所工作没多久,就转而加入了一家企业的法务部门,这在律师行业不算什么新鲜事,因为企业往往能够开出更高的薪水,但是像陈万里这样,从前途无量的大型律所跳槽离开的人并不多,不过以他当时的能力,他完全有资格做出任何选择。
“所以,你的猜测是对的,”何诗宜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他曾经是一个穿得起意大利定制西装的人。”
夏默没有说话,他平静地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席上,窗外的天气让他感到舒适,他觉得自己应该洗个澡,吃个早饭,就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度过一个简单的早晨。
“有什么问题吗?”何诗宜看着一言不发的夏默。
“没有,我在等你说下去。”
何诗宜笑了,她本以为夏默会对刚才的调查结果发表意见,比如责怪她使用着警察的内部系统,却只调查到一些普通人也能查到的信息,这样她就可以打出自己的底牌了。
现在看来,夏默完全不接招。虽然她的小把戏没能完成,但至少再次验证了夏默是个聪明的男人。
不,是个聪明的混蛋。
“好吧,”何诗宜打出底牌,“我查了一下陈万里后来工作的那家公司,找到了一些也许能够算作关联的东西。”
夏默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家公司曾经名噪一时。”何诗宜说,重复了一下重点,“曾经。”
“他们最畅销的产品是一款旅行箱,品牌的中文名叫作‘碰撞’,但是这个中文名称只是为了在国内注册,并不会出现在产品上,至少不会明显出现。产品上能看到的都是品牌的英文名‘The Clash’。时尚的设计,昂贵的售价,东南亚工厂的制作,以及国外明星的代言,都让这款旅行箱被误认为是来自欧洲的奢侈品。”
何诗宜将一张旅行箱的照片递给夏默,夏默接过去却并没有看。
“然而好景不长,”何诗宜继续说,“很快这家公司就卷入了一起洗钱案中,虽然我能查到这里,但是这起案子的诸多细节还需要经侦队的配合。”
“不必了,”夏默说,“我们不需要牵扯那么多人。”
何诗宜点头表示赞同,毕竟这只是她和夏默的私下调查,而且并没有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让他们动用更多的警力资源。
何诗宜说:“我现在知道的是,当时这家公司涉嫌在国外建立非法投资账户,而既有法律背景,又有海外资源的,当时只有一个人。”
“所以我们的这位主攻国际法与知识产权法的律师,才会从知名的律所跳槽到那家公司。”
“没有证据,”何诗宜补充,“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陈万里参与了这起洗钱案,他干干净净。最后这家公司倒闭了,创始人一家四口从此消失,所有人都普遍认为他们畏罪潜逃。虽然陈万里没有坐过一天牢,但是他的名誉依然受损严重,当时被停止执业六个月。”
“六个月以后,他开始了新的生活,直到变成现在的样子。”夏默说。
“律师这个行业比我们想象的更残酷。”
夏默沉思着,他依然没有看那个旅行箱的照片,他根本不需要看,这款旅行箱在他的家里就有一个。夏默依然记得当时买下这款昂贵旅行箱的理由,因为这是他喜欢的一支英国朋克乐队的名字,乐队最经典的专辑封面是贝斯手保罗·西蒙在舞台上砸毁自己贝斯的瞬间,而他最喜欢的一首歌叫作《不自由毋宁死》。
但是夏默在买下这款旅行箱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品牌与他喜欢的乐队没有任何关系。他曾经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因为奇怪的理由去做出选择的人。
“那个公司的创始人后来找到了吗?”
何诗宜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记录。”
调查给了他们需要的答案,这个答案是,陈万里是谁,或者说,陈万里真正是谁。
但是这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一切仿佛正在前行,一切又仿佛只在原地踏步。夏默熟悉这样的感觉,在以前调查案件的时候,他曾多次出现过这样的感觉,经验告诉他,有些东西即将出现,他只是不知在何时。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何诗宜问。
“现在没有。”
“我有。”何诗宜眼神犀利地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我现在就送你回家,”何诗宜不由分说地发动汽车,“回去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受够你身上的香水味了。”
夏默看着何诗宜严肃的表情,阻止了自己调侃她的欲望,他知道何诗宜指的是香奈儿5号,毕竟他昨天被身着这款香水的女人送到了这里。
“每次我闻到这个香水味的时候,你都在场。”
汽车发动了,“每一次?”夏默问。
2
“每一次!”
何诗宜的声音里带着醋意,显然她的愤怒还没消失,或者说这种愤怒被再次唤醒了。汽车行驶在晴朗的天气下,千山看起来又变成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了。仪表盘的指针随着何诗宜的愤怒正在指向更大的数字,公路两旁的树木向后飞驰,夏默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系上安全带。
下车以后,夏默想说一声再见,何诗宜的汽车却已经绝尘而去。他回到熟悉的房间里,脱下沉重的风衣,浴缸里的热水不多,但他并不介意。热水会让人过于放松,以致失去思考的能力。
就像一年前的那天一样。
夏默从头脑里驱走一年前的记忆,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他提醒自己。
望着浴室天花板被凿出的坑洞和里面**的水管,夏默试图从现在已知的信息中找到关联,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徒劳无功,但这已经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江雪的母亲为什么会有100万的遗产?
在千山,账户里拿得出100万的人很多,但是在两小时车程之外的上川镇,这个人数就不那么乐观了。特别是当他亲身走进过曹英红孤独的房子以后,那里面贫瘠的陈设,让它看起来更不像是个有100万存款的人应该居住的环境。而在陈万里的描述中,这笔钱是曹英红所有的一切,除此之外,她甚至拿不出让垂死的自己走进医院的钱。她愿意把这笔钱留给自己的女儿,这对一个母亲来说,也许能够让人理解,可是她的女儿为什么不接受,她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夏默的第二个问题是,周永山为什么会对妻子施加暴力?或者说,周永山的妻子为什么不离开他?
在夏默当警察的这些年,他看到过很多因为家庭暴力导致的悲剧,有男人对女人的家暴,也有女人对男人的。很多暴力没有理由,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侵略性。很多人不离开施暴者也没有理由,或者唯一的理由就是著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但他总是觉得,周永山和他见过的大多数施暴者不太一样,他不像是一个有反社会暴力倾向的人。他的眼神萎靡,身体语言表现出明显的戒备,那天夏默在周永山家的门口遇到他的时候,他就留给夏默这样挥之不去的印象。
关联,我要找到关联,夏默对自己说,这是他这些天唯一在做的事。他提醒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一件事情不太正常,幸运得不太正常,就是凶手依然没有继续作案,合理的解释是还没有出现合适的对象,这个人就像美食评论家一样挑剔。现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到除了听着倒计时的警察和受害人的家属之外,其他人已经忘记了这个城市失去了三条生命。夏默知道,越是平静就越是紧张,这个游**的幽灵到底在哪里?
夏默很想喝酒。
他知道自己的戒酒计划已经正式宣告失败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他依然感到失望。他在克制,在心里做最后的抵抗,他知道自己碰到酒精就会失去判断的能力。不,不仅如此,是失去全部的能力,失去全部的意识。
夏默记得,曾经的自己还有喝酒闹事的能力,以一个醉汉的身份去殴打路上的小混混,或者被他们殴打。怎样都行,至少当时的他双脚能动,嘴巴还能说话。但现在他的酒量已经让他失去了被称为一个醉汉的资格,他只能彻底醉倒,并幸运地被女人送回家。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伤心的女人,并在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在思考案情时容易分心的人。
他想要思绪回来,但是思绪依然摆脱了他的掌控,脑中的画面依然停留在昨晚那个女人的身上。那个女人早晨的笑脸,家里的陈设,以及身上的香奈儿5号的味道。
香水味。
“我每次闻到这个香水味的时候,你都在场。”何诗宜半个小时前这样对他说。
他知道自己的思绪为什么不受控制了,那是他的警察本能。
夏默从浴缸里站起来,放掉了里面的水。他走向淋浴,让水流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划过他身上的伤疤。
饥饿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
他记得家里还有一些食物,那是在附近的便利店里买来的,他不记得那些食物是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反正最后只是为了解决饥饿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懒惰的人,非常非常懒惰。
夏默关掉淋浴开关,赤脚踩过浴室的地面,因为一直在洗凉水的缘故,浴室的镜子上并没有出现挡住视线的白雾。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已经比一年前老了很多。
“我身边的你和镜子里的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一年以前的声音在夏默的脑中响起来。
不,不要现在。夏默感到痛苦,试图去驱散记忆。
“夏默,你爱我吗?”
求求你。
声音在脑中回**着,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弹球在四处撞击。夏默捂着头,看着镜子中自己扭曲的脸,看着身上的伤疤。时间在这一刻像果冻一样凝固起来,将他包裹在记忆的中心,他站在回忆的漩涡中摆动双臂,试图挣脱却越陷越深。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忽然,一切都停下了。回忆的漩涡停下了,凝固的时间溶化了,扭曲的脸正在渐渐恢复,夏默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原来是这样。”
他走出浴室,手机就扔在外面的桌子上,扔在家里剩余的食物和一个没洗的杯子旁边。
“谢谢你。”夏默对回忆中的女人说。
“还有,我爱你。”
3
何诗宜现在很开心。当她开着车即将返回刑侦支队的时候,她在车里不可抑制地傻笑起来。她也希望自己不要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开心,这会让她显得很幼稚,特别是她还是一名刑警。
所以何诗宜决定利用最后几公里的路程赶快整理表情,不要让别人看出来。
她开心的理由很简单,当她把夏默送回去以后,她驱车返回,路上接到了夏默的电话。
夏默提出了一个让她头疼的要求,虽然她也知道,他的任何要求都是如此。电话里夏默提到了他现在住的房子,他问何诗宜是否知道这里是个凶宅。
何诗宜听人说过,让她惊讶的是原来夏默早就知道这件事,她以为夏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住进去的,现在看来,这个人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夏默希望何诗宜找到这间凶宅里那件案子的卷宗,并且拿给他看。
让人头疼的要求。
“很难,”何诗宜对着电话说,“本来我就不太清楚那个案子,因为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再说,私自带出卷宗是违纪行为。”
何诗宜在说完以后,意识到“违纪”两个字对夏默毫无杀伤力。
但是另外一件事的杀伤力就很大了,不是对夏默,而是对她。
“作为答谢,改天我请你喝酒。”夏默说。
“你就不怕自己又喝醉了吗?”何诗宜回想着两次送夏默回家的恐怖经历,和另一个人把夏默带回家的更恐怖的经历。
“反正有你照顾我。”夏默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
不要笑,不要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就感到开心,何诗宜在心里警告自己,更不要答应他。
“这算是约会吗?”话一出口,何诗宜就知道那个警告的声音又失败了。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
你还有机会,不要答应他,警告的声音不依不饶,那是违纪。
“好吧。”何诗宜说。
档案室里的小陈长着一张青涩的脸,他是何诗宜在警校的学弟,是个沉默寡言,容易害羞的男孩儿。“学姐。”小陈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何诗宜。
何诗宜对他展开笑容,看见小陈的脸颊泛起红晕,“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次,在队里聚餐的时候,韩队跟咱们讲过一个案子,说是当时在一个旧小区里发现两具尸体,腐烂得很严重,也没有身份信息,后来那个案子一直没破。”
“好像有这么回事,”小陈思索着,“冰淇淋案。”
“冰淇淋?”
“忘了当时谁起的名字了,据说是因为当时进入现场的时候,地上都是尸水,还滴滴答答地流着呢,那时候还是夏天,跟融化的冰淇淋似的。”
“这也太恶心了吧。”
小陈冲着何诗宜笑了笑。
“学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案子?那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忽然想起来了。”何诗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轻松一点,“那个卷宗现在还有吧。”
“那肯定是保留着呢。”
“我能进去看看吗?”
小陈的脸上闪出戒备的神色,何诗宜知道自己进展得太快了,对方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个感觉敏锐的刑警。
“为什么要看,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何诗宜轻描淡写地说。
“那就别折腾了,不太好找。”
“就是好奇。”何诗宜说,她看到小陈的表情虽然警惕,但是脸上的红晕并没有消失。
她意识到,自己虽然是一名刑警,更是一个女人,一个会喜欢上男人的女人。小陈虽然也是一名刑警,更是一个男人,一个会喜欢上女人的男人。
“你说……”何诗宜看着小陈的脸,“如果有异性跟你说,改天请你喝酒,这算不算是约会?”
“呃……算吧。”
“改天请你喝酒。”
何诗宜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走进档案室。
4
来到夏默家的门口,何诗宜尝试着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门没锁。”
何诗宜转动把手打开门,屋内飘来老房子独特的腐朽气息。她走进这间凶宅,听着鼓起的地板在脚下发出声响。
“你在哪儿呢?”
“这边。”声音来自浴室的方向。
何诗宜回头,高大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她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夏默壮硕的肌肉和棱角分明的锁骨高耸在她的眼前,古铜色的肌肤上伤痕累累,他面无表情走路无声,带着阴影和压迫感。
夏默只在腰间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在腹股沟处打上一个结,看起来随时可能掉落。何诗宜希望自己的视线能够尽快从那个位置移开。
“卷宗带了吗?”
何诗宜醒过来,最后看了一眼夏默的腹肌。打开背包取出一个文件袋,“我再跟你说一遍,这可是违纪行为。”
夏默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打开卷宗。
根据卷宗的记载,距这起案件发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报警人是住在楼上的一对老夫妇,也是这间房产的产权人。这间房子原本是空着的,准备留给外地工作的儿子,当作回来以后的婚房,所以他们直到发现尸体的那天,才知道自家的房子里进来了不速之客,而关于这两个不速之客的身份,他们和警察一样毫无头绪。
现场勘查的记录显示,当时两具尸体腐烂严重,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到一年之间,想要准确推定已经没有可能。尸体均已呈现白骨化,但是其中一名女性尸体的死亡原因,依然可以确定为颅骨骨折,并合理推测为颅内出血导致死亡。另外一具男性尸体吊在浴室的水管上,因严重腐烂已经不能推测是否为自杀。现场没有留下能够确认死者身份的物品,警察只能通过提取DNA,并与千山有DNA记录的失踪人口进行比对,结果依然是找不到能够匹配的信息。
关于这起案件留下的记录非常有限,特别是以当时的刑侦技术来说,破案难度很大。警方虽然在努力调查,但是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后来的事情就是柳生曾经说过的了,楼上的夫妇也因为目睹了案发现场,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很快就举家搬离,将两间房子全部丢给中介公司。由于“冰淇淋案”的社会影响极大,甚至引发了各种五花八门的都市传说,导致这两间房子无人问津,别说购买,连短租的人都很少,夏默是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能够踏踏实实住在这里的人。
夏默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一切都和他想的差不多。
他感到手臂上的一阵瘙痒,发现何诗宜的发梢轻轻拂过他的皮肤,何诗宜也凑过来,直直地盯着卷宗。夏默将文件袋收起来,何诗宜的眼神依然没有移开。
“你在看什么?”夏默问。
“啊……”何诗宜愣了一下,瞬间脸颊通红,眼神不舍地离开夏默的人鱼线说,“这案子还……挺恐怖的啊。”
“哦。”
“那个……我喝口水,”何诗宜转身走向厨房,“看得我口干舌燥的。”
成堆的速食品旁边放着一盏空杯,从痕迹上来看杯子没有洗过,何诗宜对夏默的生活方式皱了皱眉,“你有没有想过找人照顾你?”
“别动!”
何诗宜吓了一跳,手缩了回来。夏默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可怕,缓和了一下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
“你不介意开一次长途吧?”夏默回答问题的方式,就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何诗宜叹了口气,“好像我介意就有用似的。”
“走,我换件衣服就来。”
何诗宜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夏默向旁边那间黑暗的卧室走去,他在进门的瞬间扯下了围在腰间的浴巾,露出一闪而过的**背影,何诗宜探着头向里面望去,只看到漆黑一片。
5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看那个卷宗呢。”
汽车上路以后,何诗宜对夏默提出了心里的疑问。她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旁边夏默身上的香水味已经消失了。
“那是一面镜子。”夏默说。
“镜子?”
夏默没有回应,何诗宜对此早已习惯了。然而在她继续开出去一段路以后,还是没有想明白夏默这句话的意思,正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副驾驶已经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
夏默的身体下滑了一点,被安全带固定着,右手撑在车门上托着头,垂落的发丝盖住了半张脸。夏默此时终于不再像一只危险的野兽,更像一个疲惫的旅人。
何诗宜发现,自己有时候会忘记,夏默也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可怜的人。他失去工作,失去爱人,失去家乡。他一生的宿命就是进入一个又一个人性黑暗的中心,时至今日,这样的宿命都没有放过他。
当然,他也没有放过这样的宿命。他喜欢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活着。
路途还很远,何诗宜紧紧握住方向盘,希望自己尽量开得平稳一点,不要打扰到睡梦中的人。
刚进入上川镇的边界,夏默就准时睁开了眼睛,他的头脑里仿佛装着一台闹钟,不会错过任何事。
除了那晚喝醉后,没有重返律师事务所,而是住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何诗宜警告自己不要回想这件事。
“接着怎么走?”何诗宜问。
夏默为她熟练地指路,好像自己是个本地人一样。上川镇的路很难走,弯弯绕绕,崎岖不平,何诗宜放慢车速,最后在一个斜坡前停了下来。
“下车,”夏默解开安全带,“剩下的路要步行了。”
他们走进一间灯光昏暗的杂货铺,很难一句话概括这究竟是一家怎样的店面,这里出售香烟和零食,也出售五金工具和露营装备。灰尘落在陈旧的货架上,屋内安静得让何诗宜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一名老者从内间的一扇门后出来。老人身材佝偻,头发花白,穿着青灰色的布衫。
“要买点什么?”他问两人,却忽然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夏默。
“你怎么又来了?”老人问。
“你们认识?”何诗宜问。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她,而是同时看着对方。老人本就身材矮小,加上已经直不起来的腰背,高度只有夏默的一半。
“这里的生意不太好。”夏默说。
老人微微点点头,“镇上人少,就剩下街坊邻居偶尔来买点东西。”
“不考虑做点什么别的吗?”夏默问。
“还能做什么?”老人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个营生就算不错了。”
“把那栋房子卖了还能得到一笔钱。”夏默将目光从杂货铺狭小的窗户望出去,看着石板路对面锈迹斑斑的铁门,“虽然是栋老房子,也够你养老了。”
“反正你也不会回去住。”夏默接着说。
老人惊恐地看着夏默,向后退了两步,他抬起头看着夏默没有表情的脸,“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是你女儿的男朋友。”
“谁?”何诗宜叫了一声,“男朋友?谁男朋友?”
“你在撒谎。”老头说,“你上次来我就怀疑你了。”
“所以你承认江雪是你的女儿了吗?”
老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我的意思是……”他想找个理由,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不是的……”老人咬着牙挣扎着说,“她不是我的女儿。”
“但她是你妻子的女儿。”
又一阵静默。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久的静默以后,老头似乎放弃了抵抗,他意识到自己太老了,老到已经无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故作强势。
“我是一个警察,”夏默说,“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是为了找到杀害江雪的凶手才来的,我需要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走进杂货铺内里的隔间,这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板床,板床旁边是一个圆形的煤炉,上面连着铁皮烟囱,看起来并不安全。杂货铺的大门已经锁上了,老人坐在煤炉旁边,夏默与何诗宜坐在嘎吱作响的板**,老人点上一根烟,神情疲惫。
“她妈刚怀孕的时候,”老头解释说,“也就是我老伴儿,我就知道不对劲,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当年她年轻漂亮,追求的人很多,我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我,她跟我说了很多理由,说我善良,说我踏实,说我勤劳,这些我都不相信。但是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她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人会在自己中了彩票之后,追问为什么是我吗?不会的,尽管你会有这样的疑问,但你不会追问下去,你害怕知道真相。”
老头抽了口烟,浓重的烟雾散开在三个人的面前。
“没多久她就告诉我她怀孕的事,我不是个傻子,我在当时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但我是个软蛋,是个怂包,我接受了这个答案。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那里面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我的仇恨,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却不敢问她。我怕问了以后就会失去她。直到生产的那天,我看着那个女婴,心里的确闪过一丝善念,想要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跟她过一辈子。但是这个善念很快就消失了,她虽然只是个婴儿,但是眉眼间却只留下了她母亲的痕迹,我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与我有关的东西。那时候我开始感到害怕,我怕自己会亲手将这个仇恨越养越大,大到我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当时我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要扔掉这个仇恨。”夏默说。
老人疲惫地点了点头,一截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地,“虽然生产的医院在千山,但是她还是同意了和我回到镇上生活。那天我开着车,她在车里睡着了,完全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在中途下了车,留在了那家孤儿院的门口。她后来发现的时候几乎要疯了,我骗她说孩子一定是中途停车的时候被人偷走了。她失去了理智,甚至都没有怀疑到我身上。我们开始沿路寻找,四处询问,当然回去的路线并没有经过孤儿院。我们也不可能找到那个长得像她的婴儿。”
“那她后来是怎么知道的呢?否则她不会离开你。”夏默问。
“只有一句话,”老头说,“那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我猜那个女婴也应该到了能玩耍打闹的年纪。我本来以为时间能抹平她的伤痛,但是我错了,她每天活得像鬼一样,她失去了她的美貌,而我也意识到,我就快失去她了,所以我跟她说,我想再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何诗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说出来的瞬间,我知道我招供了。我到今天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看我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恐惧。那一刻我知道,虽然坚持了这么多年,一切还是都结束了。”
“你们离婚以后,她就回去找江雪了?”
老头点点头,他的烟已经烧到手指,重新点燃一根以后,他说:“那也许是我最后的善良吧,也可能不是,也许因为我只是害怕自己要负法律责任,所以我告诉了她那个孤儿院的名字,然后就离开了她。后来我听说她在不久后就把女儿带回来一起生活了,我很想回来看看她们,却又不敢。一过很多年,我听说她的女儿又走了,出去工作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你就在对面开了这间杂货铺?”
“那是很后来的时候了,我听说她病了,回来照顾她,她也接受了。可能人老了就是会这样吧,以前的很多仇恨都自然地放下了,但我依然不敢问她,为什么女儿不回来看她。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些事,一直到她最后走。”
“你上次跟我说,葬礼的那天江雪回来过。”
“回来了一次,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年轻漂亮。我们没有说过话,她当天就走了。想不到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烟雾缭绕在这个局促的隔间里,让人睁不开眼睛,何诗宜听着他们的对话,眼前展开了当年的情景。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孤儿院除了自己和闺蜜,的确还有第三个女孩,那个女孩很早就不在了,而她也是在过了几年之后,才知道“领养”这个词的。
想不到那个女孩就是江雪,一个曾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如今变成了她负责案子的受害者。
老头双手捂着脸,垂下头去,他看起来非常痛苦。
“这个丫头,她恨也应该恨我,为啥不管她妈呢?”
“因为她的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是怎么被遗弃的。”夏默说。
老头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夏默。
“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领养回来的孤儿,但是这个秘密又能保持多久呢,她的亲生母亲怎么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一直把自己当作养母看待?她说了真相,但只是一部分真相,但这已经足以让江雪明白一件事——她曾被遗弃过。”
“你是说……”老头的声音开始哽咽,他的身体在颤抖,手里的香烟几乎就要跌落。
“没错,”夏默面无表情,“她为你隐瞒了下来,我不知道隐瞒的理由是什么,也许是对你的愧疚,也许是不想让仇恨继续生长,我不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了。”
老头忽然跪倒在地上,跪倒在煤炉旁落着炉灰的地面上。他本就弯曲的腰背在继续萎缩,剧烈而痛苦的哭声被关在这个隔间中,成为他后半生的底色。他继续躬着身体,继续萎缩下去,像一个在时间面前逆流而上的人,拼命地回到自己的婴儿时期。
6
回去的路上太阳落下山,城市、小镇和中间连接的荒原,在同一时刻进入了黑夜。汽车打开前灯,在静默中前行。
“想不到他最后还是拒绝了那笔钱。”何诗宜打破沉默。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夏默说,“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悲伤。”
他们指的那笔钱是江雪没有捐完的四十万元,老头作为江雪法律上的父亲,有权继承这笔钱。生活清贫困苦的老头,毫不犹豫地决定将这笔钱继续捐给孤儿院,依然在江雪的生日那天,但是要以江雪的名义。
“我该不该问你,”何诗宜看着夜路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说过,我有一面镜子,”夏默说,“很快你就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场轮回。”
汽车回到千山时已是夜晚,何诗宜熟练地将车开进夏默居住的老楼前。
“你上楼去等我。”夏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家门钥匙,“我还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情?”何诗宜紧张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有些地方并不适合你去。”
“我知道了,”何诗宜沮丧地说,“你去那个女人家对吧?”
“哪个女人?”
“你也学会装傻了?”
夏默疑惑地看着何诗宜,这个表情让何诗宜渐渐放松下来,她知道夏默还没有装傻的能力,又对自己刚才的怀疑感到羞愧起来。
这种羞愧持续了几秒钟,又再次被紧张所代替,“你到底要去哪儿,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一起去。”
何诗宜的心里掠过一丝温暖,“你怕我陷入危险?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还记得你对我提过的条件吗?”
“一幅画。”何诗宜说,“这是我们的暗号,但你当时并没有答应我。”
“现在我答应你,当我真的需要你去面对危险的时候,我会为你画一幅画,”夏默下了车,把钥匙留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保护好自己。”
何诗宜听话了。
关于危险的话题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另外一个理由是,夏默现在要去的地方不适合出现警察,特别是何诗宜这样的新手警察。而他则不同,他既不是一个新手,也不是一个警察。
爬上逼仄的楼梯,夏默找到记忆中的那扇门。他有节奏地敲门,三声,两声,三声。
门内响起一个浑浊的声音,“谁?”
“你订的外卖到了。”夏默说。
“你送的是什么?”
“一份12寸的比萨,一份意大利面,还有两罐无糖可乐。”
门开了。
门内的人显然吓了一跳,那人的脸上有一道不浅的疤痕,“我没有见过你。”疤痕男说。
“难道这里不欢迎新客人吗?”
“除非有人邀请。”疤痕男堵住门口,“我们是会员制。”
夏默隔着屋内缭绕的烟雾,在里面的一张牌桌前看到了周永山的身影,“是他邀请我来的。”
疤痕男对着夏默看的方向甩了个眼神,旁边的另一个人心领神会,迅速走到了周永山的旁边,两个人在低头私语。门口的疤痕男尽量将门关闭,夏默一只脚倚在门边,力量的差距让他很轻松地留下一道缝隙。周永山回头向夏默的方向看去,夏默对他伸出一只手,像个老朋友似的打了个招呼。他看到周永山在犹豫,几秒钟后,几个人相视点头,夏默成功走进屋子。
夏默走到周永山旁边,看到他在玩黑杰克,也就是21点,他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他决定先把周永山手上的筹码赢走再说。
几局过后,周永山身旁的筹码不但没有输光,反而更多了一些,而夏默也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一点钱用完了。他看到周永山脸上难以抑制的笑容,猜想自己也许是这个地下赌场里,唯一输给他的人。
“输光了,”夏默对周永山说,“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输光了就赶紧走,我还没玩儿够呢。”
“我可不是来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你是那天站在我家门口的人,你跟踪了我。”
“作为一个赌徒来说,你还不是最笨的。”
“也不是输得最惨的一个。”周永山鄙夷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筹码,那里面的一部分来自夏默。
“没错,”夏默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但你肯定也不想变成唯一一个邀请警察进来的人吧。”
周永山一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是你!”
离开地下赌场,夏默和周永山走进这个偏僻的小区里一个无人的角落。
“上次在我家门口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周永山说,“你是在刑侦队里,坐在我对面的那个警察。”
“你还真是健忘,毕竟我们当时谈了很久。”
“不是跟我谈。”
“没错,”夏默表示同意,“跟我们说话的一直是你女儿的未婚夫,哭泣的是你的妻子,而你脸上只有不耐烦。”
“不耐烦也归警察管吗?”
“赌博归警察管。”
“你……”路灯下,周永山看起来有点紧张。
“别害怕,”夏默指了指楼上的地下赌场,“我对抓这些人没有兴趣。”
周永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但是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回来看看,毕竟那里的人已经知道我是你带进去的了。”
周永山的眼神变为愤怒和无奈,“你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妻子施暴?我见过很多家庭暴力的案子,但你不像是那样的人。”
“我如果跟你说,我从来没有打过她,你相信吗?”
“我相信,我说过,你不像是那样的人。”
突然之间,周永山看起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正躲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我砸过家里的东西,也狠狠地骂过她,但我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
夏默点点头。
“而且,好几次我都觉得,她可能会杀了我。”周永山说,“这不是她的错,是她受不了我,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说下去。”
“我是喜欢赌钱,但和里面那些人不一样,我没有外债,更不借高利贷,我的赌瘾仅限于一点小钱。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是从她的手里拿钱,你要相信我,钱不是我真正的目的,我没有因为赌博倾家**产,我只是想让自己对她的愤恨,有一个合理的出口。”
“你会相信一个赌徒吗?”周永山看着夏默的眼睛问。
夏默没有说话,他看到周永山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女儿吧。”夏默说。
“你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我并不能确定,”夏默说,“刚才在里面玩21点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一个优秀的预测者。”
“我的女儿……”周永山喃喃地说,“我的女儿……”
现在夏默确定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周晚晴不是你亲生的?”
周永山发出一声无奈的自嘲声,“在很多人都知道以后。总是有人议论,周晚晴跟我长得一点都不像,久而久之,一些传言就出现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在意,只是对那些嚼舌根的人感到愤怒。后来我发现我老婆每次在听到这样的传言时,表现得都很不正常,我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就不用说了吧。”
“你后来是怎么接受的?”
“钱,还能有什么。”周永山接着说,“那个男人打来了一笔钱,我只是一个小公司里的职员,没日没夜地上班,从来没见过那么钱。”
“就是这笔钱把你带到了这里?”夏默看着楼上的地下赌场。
周永山点了点头。
“那笔钱很快就输光了,但是我还是要说,我的赌瘾仅限于自己的钱,我没有外债,更不借高利贷。但是前一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笔我不知道的钱,我老婆用那笔钱给周晚晴买了房子。现在周晚晴死了,那个房子没用了,我想把它卖掉,然后,然后……”
“然后回到这里。”夏默说。
“我是不是一个人渣?”周永山认真地看着夏默。夏默注意到他的眼中有泪水涌出,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见到人哭了,两次都是男人。
夏默依然没有回答他,起身离开。
7
夏默发现门没有锁,他轻轻拧开,房间里只有一片黑暗。黑暗激活了他头脑中的警铃,他缓步上前,却无法阻止凹凸不平的地板发出声响。多年的肌肉记忆让他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腰间,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没有了配枪,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向黑暗深处试探。
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最安全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而他还没有将那幅画交给何诗宜。
窗外传来阵阵风声,他借着风声的掩护来到卧室门前,用两只手指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木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夏默继续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穿过厨房来到浴室前,他的眼睛已经在此时完全适应了黑暗,这让他的心里逐渐踏实了下来。
不止如此,真正让他放心的原因,是他听见了浴室里,何诗宜婴儿般的呼吸声。
夏默长舒一口气。
“你回来了?”
夏默听见黑暗中的问话,“哦。”他低声说,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你找到我的项链了吗?”
“什么?”
夏默问了这句话以后,才意识到刚刚只是何诗宜在说梦话,她均匀的呼吸声再度传来。夏默在浴室里席地而坐,他打算就这样休息一会儿,直到何诗宜真正醒来,他不是很赶时间。
夏默在一声尖叫中惊醒。
当视线变得清晰以后,他看到何诗宜站在面前,脸上的余怒未消。“你吓死我了,”何诗宜说,“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睡在浴缸里的感觉怎么样?”夏默问。
何诗宜别过脸,夏默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我一直在等你,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担心你会出事。”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何诗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容。她在夏默的眼神中寻找自己的身影,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事情似的,跑到镜子前整理头发。
“刚睡醒,没洗头没洗脸的,太丢人了。”
夏默站起来,脱掉了上衣,何诗宜看着镜子里的他。
接着,夏默脱掉了沉重的皮靴,扔到浴室外面,上身仅剩的一件灰色底衫被他从领口扯下,古铜色的**身体再一次毫无保留地展开在何诗宜的面前。何诗宜看着镜子,感到脸颊发烫,她看到夏默在继续解开腰间的皮带。
“你干吗呢!”何诗宜喊了一声。
“洗澡啊,怎么了?”
“那你说一声啊,”何诗宜往门口走,步伐缓慢,“我出去了。”
“一起洗吧。”夏默说。
当何诗宜再转过身的时候,她看到夏默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黑色的四角**紧紧地包裹着臀部,她迅速移开视线。
“一起洗吧。”夏默重复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何诗宜的语气里带着怒气。
内心的困惑、焦虑与紧张,让何诗宜没有注意到夏默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边。
“我有话对你说。”
不知为何,夏默的语气让何诗宜重新冷静了下来。
“我跟你说过的吧,”夏默指着浴室镜子中的自己,“找到那些线索的人不是我,是他。”
“他?”
“镜子中的我。”
无论该放松还是该失望,现在何诗宜已经回归到了案件中,她在等待夏默的进一步说明,这是他们共同调查案件以来,夏默第一次主动对她解释。
“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夏默的声音在浴室中回**,“表面上看,凶手想要制造死者上吊自杀的假象,但是我们都知道,对于现在刑侦技术来说,区分是否为上吊自杀是很简单的事情。”
“你是说,凶手并没有想刻意隐瞒谋杀?”
“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也是我一开始就忽略的问题,”夏默说,“我们只是根据经验,在有限的线索中追查,现在想想,我们追查到的东西都是什么呢?江雪家里的现金和一整箱除烟喷雾,周晚晴的广告方案与香奈儿5号香水,这些线索都让我们——或者只是我,想当然地去寻找一个与这两个女人有钱色交易的人,而那个人也刚好失踪了。”
“蔡星河。”
夏默点点头,“没错,蔡星河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我们不得不找到的人,不仅是因为这些线索都指向他,也因为他符合我最初对凶手的侧写。”
何诗宜知道,此时夏默正在诉说一段失败的经历。
“寻找蔡星河的过程我不想多说,”夏默的表情看起来很沮丧,“我们的笨拙超过了对方的想象,以致对方不得不留下一点线索给我们。他用蔡星河的信用卡消费,在便利店的监控器前表演,只为了给我们留下足够多的位置信息。我想如果我们再找不到,他就要直接给刑侦队写信,投诉我们办案不力了。”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找到蔡星河?让他做一个消失的替罪羊不是更好吗?”
“这是凶手的执念。”
“执念?”
“对,艺术家的执念。”
艺术家。何诗宜记得夏默曾经这样形容凶手,她想起夏默当时在言谈中,难以掩饰对凶手的欣赏。
“凶手一定要这样做,这样才算完成。”夏默说,“他在制造一面镜子。”
8
夏默问何诗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派出所里,又见到了那个倒霉的仓库管理员。”
何诗宜点点头,“范义昌,他以前被认为是江雪案的嫌疑人,因为他在案发当天去了江雪的家里,偷走了江雪的**,后来还重返案发现场。”
“没错,”夏默说,“当时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回到现场,直到后来我们再一次在派出所里找到他。”
“他涉嫌偷盗夜总会的洋酒。”
“是的,只有涉嫌而已。”
“你是说……”何诗宜已经想到了。
“真正偷那些酒的人是江雪。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男人,她一步步将范义昌带回家里,脱掉了范义昌的外衣——这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并在范义昌去浴室里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的时候,拿走了洋酒仓库的钥匙。”
“所以范义昌回到现场,是去找钥匙?”
“对,但是他并没有怀疑到江雪头上,包括夜总会里也认为零星几个投诉假酒的顾客只是为了闹事,直到后来投诉越来越多,他们才真正怀疑起来,后面就是范义昌进入派出所的事了。”
“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个插曲,”何诗宜说,“就是范义昌在你的追问下,气急败坏地说自己杀了江雪。”
夏默无奈地点点头,“越是像他那样懦弱卑微的人,越在内心渴望干一些惊人的事情。我知道他的这种心理,却不知道不该去戳破他,这样只会让他失控。”夏默揉了揉脸,擦掉懊恼的表情,“我太不了解人的痛苦了。”
何诗宜看着他。
“但是当时我们确定的事情有两个。”夏默接着说,“第一,江雪的钱来自她偷窃洋酒赚到的‘外快’,而不是什么钱色交易;第二,江雪还有同伙,她要做的就是得到仓库钥匙后,交给躲藏在暗处的同伙,并尽量拖住范义昌,等待同伙完成工作。”
“而这个同伙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夏默说,“他在当天藏在江雪的家里,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也是江雪为什么敢把范义昌带回家里,而不怕自己遭遇危险的原因,因为暗处有人可以保护她。还有,范义昌说当天江雪让他帮忙搬一个很重的箱子,现在来看,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就是——”
“除烟喷雾。”何诗宜说。
“没错,一切都是让我们去寻找蔡星河的安排。”
“那周晚晴呢?”何诗宜问,“也是安排吗?”
“不,周晚晴和江雪不同,她是真正认识蔡星河的人,所以我推测凶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建立起江雪与蔡星河的关联。他在案发现场留下的所有证据,以及对侧写的误导,都在我们发现周晚晴与蔡星河的关系以后完成闭环。”
“周晚晴和蔡星河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夏默说,“蔡星河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是否曾经想要过那种关系,但即使如此,也永远不可能发生。”
“为什么?”
“因为蔡星河的妻子,或者说,因为他妻子的家族。蔡星河表面上看是个家财万贯的企业家,然而实际上,他所有的成就都是因为背靠着妻子的家族。人前风光的蔡星河,其实生活在牢笼里,他要忍受妻子的洁癖,忍受自己的烟瘾,所以他才会亲自出演那个看上去幼稚可笑的广告,因为那个广告中懦弱卑微的中年男人,就是他自己。”
“所以周晚晴并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方式通过了广告方案,而是因为蔡星河真的喜欢那个广告,或者说真的受到了触动。”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互有好感,”夏默说,“但是就算有,现在也都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我相信在他们都还活着的时候,唯一的表达,就是作为礼物的一瓶香奈儿5号香水。”
“你是说,凶手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事,只是想制造一个蔡星河同时包养了江雪和周晚晴的假象?”
夏默点点头。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默指了指面前的镜子,“因为这个。”
“因为镜子?”
“因为镜子,”夏默说,“蔡星河的死,并不是凶手想要毁灭证据,而是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中。虽然蔡星河的死亡方式和前两个人不同,但这却是必要的。你回想一下这些尸体的陈列方式,一种吊在空中,另一种是颅骨遭到重击,是不是和你以前见过的某个案子很像?”
“那个卷宗,”何诗宜说,“冰淇淋案的卷宗。”
“一切都是镜像。”夏默说。
他们在浴室中彼此对望,何诗宜已经全然接受了面前的夏默浑身**只穿着一条**的形象。她的头脑在复述着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所有的点,正在连成线。
“事实证明,凶手在根据当年的冰淇淋案的相关人物寻找猎物,”夏默说,“我也曾经去调查过江雪和周晚晴的关系,她们彼此并不认识,但是却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这个关系在我今天回来之前得到了验证。”
何诗宜等着他说下去。
“他们拥有同一个父亲,确切地说,她们各自的母亲曾经跟同一个男人发生过关系,只是后来那个男人消失了,她们并不知道这些秘密,过着各自的生活。然而有人却知道这一切,那个人就是凶手。”
“你回想一下蔡星河,如果一切都是镜子中的倒影,那么蔡星河这个人,一个有污点的企业家,像不像另外一个人?”
“陈万里曾经的老板,”何诗宜说,“因为洗钱案潜逃的企业家。”
夏默抬起头,看着浴室的天花板。
“当年吊在水管上的人就是他?”
夏默没有说话,何诗宜知道自己的猜测,正是他心里的想法。
“他偷偷留下了两笔遗产,我相信是通过陈万里去操作的,江雪的母亲和周晚晴的母亲各自得到了100万,这也是为什么江雪的母亲会有陈万里手机号码的原因。江雪继承了母亲的这笔钱,也就是后来孤儿院每年收到的捐款,而周晚晴母亲的这笔钱,则用来购买了周晚晴的婚房。”
“竟然是这样。”何诗宜叹了口气,她跟夏默一起坐在浴缸的边沿上,抬头看着头顶的空洞。
“但是……”夏默忽然变得迟疑起来,“凶手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何诗宜从未见过夏默这样犹豫过,这让她也不由得再次变得紧张。夏默从她的旁边站起来,步伐缓慢地走向他脱掉外套的地方,他拿起外套说,“我在深夜的时候,去了那个我之前错过的地方。”
“陈万里的律师事务所?”
夏默点点头。
“然后呢?”何诗宜等待着。
“江雪的验尸报告告诉我们,她本人是O型血,我在曹英红的家里看到了她的献血证,同样也是O型血——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问题出在另一人身上,如果你还记得冰淇淋案的卷宗,那具验过DNA的男尸,也就是我们推测的江雪的亲生父亲,他的血型是A型,其中基因型是AA型。”
“也就是说……”
“如果江雪父亲的基因型是AA,那么江雪只能继承一个A基因,而她母亲的O型血,也就是说,基因型是OO型,江雪也只能从母亲那里继承一个O基因,让自己的基因型为AO型,其中A是显性基因,O是隐性基因。那么江雪的血型只能是A型血,不可能是O型血。”
“凶手从一开始就杀错了人。”何诗宜说。
“是的,”夏默说,“问题是,为什么会弄错?给我答案的是江雪法律上的父亲,也就是我们上次见过的那个老头。他曾经把江雪遗弃在孤儿院的门口,过了几年以后,江雪被曹英红重新找回。那时候一个婴儿已经长大了,从外貌上很难辨清这是不是自己的女儿,而且当时的弃婴又没有任何身份信息,那曹英红是怎么确定的呢?我想起来我在曹英红家里看到她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曹英红,戴着一条金色的项链,项链的下面,挂着祖母绿的吊坠。”
何诗宜已经说不出话了。
“显然陈万里在江雪死后,得知了江雪的血型,和我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也在偷偷调查这件事,希望找到曹英红真正的女儿,”夏默把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来一张纸递给何诗宜,“我在陈万里上锁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何诗宜打开那张纸,怔怔地盯着,时间静止,浴室里只有回**的心跳声。
“这是——我?”
“你还记得你在孤儿院里,丢过一条项链吧。”
这把日产的Fender Telecaster吉他,是夏默在25岁生日的时候收到的礼物。送他这把吉他的女孩已经离开了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永远年轻着。
这让夏默想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对很多事情都充满兴趣的人,弹琴、绘画,甚至还有阅读和旅行。曾经的他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里最普通的幸福。
夏默并没有真正练习过吉他,只是偶尔拿出来作为思考案情的辅助。如今连这个辅助也不需要了,吉他被他带到了千山,承受着落满灰尘的命运。夏默轻抚琴身,调准琴弦,想要弹奏一些记忆中乐曲的段落,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放下。
这把吉他的使用者之一,是碰撞乐队(The Clash)的吉他手Joe Strummer,这支乐队和那款昂贵的旅行箱的品牌重名。现在那款旅行箱就放在夏默的旁边,箱子虽破旧但依然坚固,贴着各种摇滚乐队的贴纸。这个箱子被他用来装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和很多的摇滚唱片,他就带着这些东西来到了千山。
他并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他的人生已然如此。
夏默很想弹琴,这种欲望在体内燃烧着,但是本就生疏的技艺与被荒废的时间,让他怎么都无法实现。
他需要一个高手的帮助。
非常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