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默是在手机铃声中醒来的。他在浴缸中睁开眼睛,感到身心俱疲。两天前,当他在这里与何诗宜说完那些话以后,何诗宜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打扰她,也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那些事——包括后来的一些事,是不是不应该告诉她?那张纸是不是不应该给她看?
这些问题困扰着夏默,直到现在这个电话的打来。
“是我。”夏默说。
“你知道吗?”何诗宜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含糊,“这是你第一次在接电话的时候主动说话。”
“你喝醉了?”
“我没有。”
夏默知道何诗宜在说谎,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谎。
“你在哪里?”
“你在担心我吗?”
夏默没有回应。
“哪怕一次也可以啊。”何诗宜说。
“什么意思?”
“你不懂女人,”夏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评价,“在我问你是不是担心我的时候,你哪怕是骗我,哪怕只说一次,‘是的,我是在担心你’,这样也好啊。”
“我是在担心你。”夏默说。
何诗宜笑了,典型的喝醉酒的人会发出的笑声。
“你在哪里?”夏默又问了一遍。
“还能在哪儿?”何诗宜反问,“就是你常来的那个,叫什么枪……”
“枪与玫瑰。”夏默的声音明显放大了一些。
“对,玫瑰。”
“你为什么在那儿?”
“还能为了什么,”何诗宜说,“当然是和你一样的理由。”
夏默知道自己每次去枪与玫瑰喝酒时的心情。
“你能不能……”何诗宜在酒精的作用中问,“陪我一会儿。”
半个小时以后,夏默找到了喝醉的何诗宜。
她没有穿警服——当然没有。何诗宜趴在吧台上头发散落,面前放着一杯玛格丽特,世界上最不容易灌醉人的酒之一。夏默无声地靠近她,坐在旁边,在酒保走近的时候说了声,“教父。”
“你还好吧?”夏默的一只手搭在何诗宜的肩膀上,发现她的肩膀在抖动,她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抽泣。
下午的枪与玫瑰,没有太多的顾客,也没有演出的乐队,远处飘来莱昂纳德·科恩沧桑的歌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事?为什么?”
夏默没有回答,因为这两天以来,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为什么?
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我送你回去吧。”夏默说。
何诗宜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摇了摇头,“陪我待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夏默同意了。
时间在莱昂纳德·科恩的歌声中平稳地流逝,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夏默看着自己眼前的这杯酒,知道现在还不是喝下它的时候。过了不知道多久,当酒吧里播放的这张唱片再次从第一首歌开始循环的时候,何诗宜抬起头,她的眼圈红肿,头发凌乱,从一个刑警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女孩。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还好。”
“你就不会骗骗我吗?”
“好的,”夏默说,“不丑。”
何诗宜白了夏默一眼,她看起来似乎清醒了一点。忽然,夏默看到何诗宜的眼神飘向自己的身后,“她怎么来了?”
夏默转过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崔研一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夏默,伸出手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夏默注意到崔研一的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
“你也在这儿啊。”崔研一说。
夏默想起来,崔研一最喜欢问一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比如上次在她家的那句“你醒了”。
跟随崔研一一起走近的是另一个夏默认识的人,然而这个人并不认识他。崔研一自然地坐在夏默旁边,指着夏默对一起来的男人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提到过的,上次陪我喝酒的人。”
“并且住在了你家。”何诗宜说。
崔研一似乎没听到何诗宜的说话,也可能是聪明地装作没听到。她继续对男人说:“他特别喜欢绝缘体乐队,每次演出都来。”
“谢谢捧场。”男人说,“我叫姜一晨,是绝缘体的主唱。”
夏默对姜一晨点了点头。
“我早就想介绍你们俩认识了,”崔研一说,“我觉得你们很像。”
“你了解他吗?”何诗宜说。
崔研一笑了笑没接话。
场面陷入尴尬,说起来无论是崔研一还是姜一晨,他们对于夏默来说依然都是陌生的人。酒保将另外两个人的酒呈上,夏默对姜一晨说:“你吉他弹得很好。”
“谢谢,”姜一晨说,“你弹吉他吗?”
“曾经弹过一阵子,但我不是一个努力的人。”
姜一晨笑了笑,“我们没有必要在生存以外的事情上付出太多的努力。”
“哇,你说话很有水平嘛。”崔研一笑着说。
“说来很巧,”夏默说,“我那把吉他和你的一样。”
“是吗?”
“日产的Fender Telecaster,非常干净的音色。”
“同道中人。”
“还有很多我喜欢的摇滚吉他手,也使用这把琴,John 5、Bruce Springsteen、Slash,”夏默停顿了一下,“还有碰撞乐队的Joe Strummer。”
“你很懂行啊!”崔研一很自然地拍了拍夏默的肩膀。
何诗宜愤怒的眼神一闪而过,“你今天话很多,不像你。”她对夏默说。
“你最喜欢哪个吉他手?”夏默仿佛没有听见两个女人的说话,继续问姜一晨,“我指的是所有Fender Telecaster的使用者中。”
“哦,”姜一晨思索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我都很喜欢。”
夏默点了点头,“是吗。”
他们继续聊着摇滚乐的话题,何诗宜注意到,今天的夏默特别不正常,他活跃、兴奋、滔滔不绝。这让她不禁会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夏默,这才是他真正喜欢的东西,而自己,以及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从来都不在他感兴趣的范围中。
不过何诗宜手里还有一张牌。
“你还记得你曾经答应我一件事吗?”何诗宜打断正在说话的夏默。
“什么事?”
“这么快就忘了?”何诗宜生气地说,“你答应过我,要单独请我喝一次酒,而且你说——”何诗宜眼神闪烁,“那算是一次约会。”
崔研一笑着看着他们。
“这次不算吗?”
“这是单独吗?”何诗宜问,“还有,这算是约会吗?”
“我不太懂什么算是约会。”
“浪漫的,有情调的。”何诗宜说。
“你说了两个我更不理解的词。”
“那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了?”何诗宜的眼圈再次泛红。
“当然算,”夏默看着她,“当然算。”
“浪漫的,有情调的。”
“我会尽力。”
“你把这杯酒干了,”何诗宜指着夏默眼前的那杯教父,他还没有碰过,“喝掉就算承诺生效。”
夏默知道这杯酒喝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他喝了下去。
2
水声。熟悉的水声,就像下雨一样,滴滴答答地从夏默的头顶落下来。这一次夏默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唤醒太多痛苦的记忆。他只是如同一座雕塑,看着水滴缓慢地在眼前划过,在白色的瓷砖地面**起涟漪。
如果说命运进行到此刻,夏默真的得到了什么东西的话,他大概得到的是一颗平常心。一颗无论面对任何事情,无论是否真的有所准备,都能坦然接受的平常心。
他接受的第一件事,就是戒酒计划彻底失败。
夏默关于昨天最后的记忆,是和姜一晨聊到了摇滚吉他手的话题。时间再往后一点,是何诗宜反复强调一次约会的承诺。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黑夜,他知道昨天的自己是安全的,那里有两个愿意把他带出酒吧的女人。他醒来的地方会告诉他昨晚的自己是被谁带走,现在他躺在自家的浴缸里,任凭头顶的漏水打湿身体。
何诗宜,当然是何诗宜。
漏水告诉他,何诗宜来过。
夏默想要给何诗宜打个电话表示感谢,这通常不像是他会主动去做的事情,但是夏默知道,他已经改变了,在很多方面。
现在的问题是,他的手机在哪里?
夏默赤脚走到客厅,在地板上留下一路水印。客厅一览无余,藏不住任何东西,他的那件厚重的外套扔在唱片堆上,夏默将手探进外套口袋,里面除了空气和纤维之外什么都没有。夏默用同样的方式检查了餐桌、卧室里从没睡过的那张床,甚至厨房的洗菜池,最后他确认,他的手机真的丢了。
不过还好,夏默心想,虽然酒精时不时损伤着他的大脑,但他依然记得那个人的电话。
记住一串无意义排列的数字,并不是一个刑警的必修课。夏默也不像电视节目里的天才一样,能够在瞬间展现出超强的记忆力,他记得这个号码的唯一原因是,他欠那个人一个承诺。从未在品行上得到过认可的夏默,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一定会兑现承诺,现在正是这个时候。
夏默走向公共电话亭,这个电话亭就在附近那间便利店的外面,他每天都会经过这里,但是从未看到过有人使用它。这让他不能确定这个玩意儿是否真的能用,还是已经沦为破旧街区的摆设。
投下一枚硬币以后,听筒中传来忙音,看来这部电话还没有正式变成不可回收的垃圾,夏默根据记忆逐一按下数字键。
“你好。”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我,”夏默说,“如果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当然,”对方说,“不过这个号码是怎么回事?”
“附近的公用电话。”
“你的手机呢?”
“说来话长。”
“那就算了,”女人说,“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找我吧。”
“我还欠你一个承诺。”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还记得。”
“不但记得,”夏默说,“而且已经到了兑现的时候了。”
3
何诗宜回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绝缘体乐队正在台上演出。姜一晨站在舞台中间,一束特别为他准备的追光打在姜一晨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灵。
何诗宜很难将此刻舞台上的姜一晨与几天前坐在她和夏默旁边的那个内敛的男人联系起来。她曾在一些明星的访谈中听到过这样的说法,有的人天生属于舞台,无论他在生活中是一个多么平凡、普通甚至庸俗的人,只要站上舞台,就会立刻变得光芒万丈。姜一晨显然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是今天何诗宜并不是来欣赏乐队演出的,她在等一个兑现承诺的人,她甚至为此精心打扮了一番。何诗宜的职业让她不幸错失了一个女人必备的技能,那就是化妆。她的家里也没有任何像样的化妆品,所以今天当她接到那个令她兴奋的消息以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担忧和紧张,但是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擅长化妆的人,她打电话给闺蜜,扭扭捏捏地说出了自己面对的难题,两个小时以后,她带着令人惊艳的着装、发型与妆容,从闺蜜家来到了枪与玫瑰酒吧。
何诗宜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等待着,对上前的酒保表示,自己要过一会儿才会点酒,酒保对她微笑着表示理解。何诗宜看着手表,表盘里转动的指针就像是她的心跳。
砰,砰,砰……
精准的时间是表现浪漫的第一个重要元素。所以人类才会在零点时分准时燃放烟花,在激动的拥吻中迎接新年。或者将恋爱的纪念日,精确到当下的分秒。女人送男人手表,男人送女人记录往昔的相册。
即将属于何诗宜的浪漫,也在等待着属于她的精确时间。她听着舞台上姜一晨的歌声,目光凝聚在手腕的指针上,现在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像是拖拉着却不肯前行的孩子。
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
何诗宜将履行她被告知的第一件事,点一杯那个人最爱,也是唯一爱的酒。
现在变成了表现浪漫的第二个重要元素——测试。情侣之间,证明自己关心对方的一个重要仪式就是提问与回答。这些问题通常是一些容易忽略的小事,比如女人常说的“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比如男人常说的“你还记得我最喜欢的那个球星吗”。
丢给何诗宜的问题是:你还记得那杯酒的名字吗?
她当然记得,从他第一次说的时候,她就记得。
何诗宜抬起手,酒保微笑走来。她在嘈杂的摇滚乐中,俯身对酒保喊了一句,“给我一杯‘教父’。”
“教父?”
“是的,”何诗宜无比确定地说,“麻烦你。”
酒保依旧带着笑脸离开,一会儿金色的酒液装在方口古典杯中放在她的面前。何诗宜深知这杯酒的力量,她曾两次因为这杯酒,将那个高大的男人抬出这里。然而同时,何诗宜也相信自己的酒量并非那么差,即使在几天前,她坐在和现在同样的位置上,很想喝醉的时候,依然在最后保持了清醒的意识。她决定喝下这杯酒,因为这是关于浪漫的第三个要素——冒险。
在许多时刻,感情中的危险,也代表着感情中的深刻。男人为女人流血,女人同男人私奔……即使最怯懦的人,也会在感情中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情。如此看来,喝掉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与杏仁香甜酒调制的金色**,显得并没有那么可怕。
于是她一饮而尽。
现在,只剩下约定的地点了。
这是关于浪漫的最后一个要素——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无论是大学里图书馆的秘密角落,还是承载彼此回忆的餐厅座位……总有一个地方,对于别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于感情中的两个人却是特殊的存在。这种地方通常都会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比如足够私密,比如远离人群,比如无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何诗宜趁着自己还有清醒的意识,起身向那个地方走去。
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这让何诗宜可以轻松地绕过人群,走在一条没有灯光的黑暗通道里。舞台在这个时候只留下一个侧面,一段复杂的、带有明显炫技目的的吉他独奏,正在撩拨着一阵阵欢呼声。黑暗的通道深处,是更为黑暗的门扉,何诗宜努力保持着清醒,转动门上的把手,果然如之前所说,门并没有上锁,她走进去关上门,外面的摇滚乐声顿时减去了大半。
屋内仍是同样的黑暗,何诗宜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寻找电灯开关,还是应该乖乖地站在这里,等待一个惊喜的出现。至此为止,她已经完成了之前约定的所有步骤,她感到血液里的酒精正在发挥作用,即使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她依然能感觉到视线正在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起来。
她的脚下踉跄,何诗宜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希望能抓到让自己保持平衡的支撑物。她的第一下抓空了,手里只有一团空气,身体顺势倒下的瞬间,她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坚硬的,触感冰凉的金属。她觉得这是镶嵌在什么东西上的边角,但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那个物体滑动起来,离开了她的手掌,在地面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何诗宜失去重心,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感到天旋地转,酒精的作用愈发明显。
这时,她终于感觉到了那个男人的靠近,尽管门外的乐器演奏依然不绝于耳,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听到了身后的呼吸声。所剩无几的意识告诉她,她并不是真的听见了呼吸,而是感觉到了压迫。这个压迫感,来自比黑色的房间更黑的人影。
如同一个幽灵。
“你总算出现了。”
何诗宜听到那个幽灵说话了。这是一个她熟悉的声音,尽管她的意识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但她无比确定,她听过这个声音——不止一次。
“我找了你很久。”那个声音说。
“史强?”何诗宜在黑暗中试探着问,“是你吗?”
4
挂断电话以后,夏默想起自己的浴室里还在漏水,现在大概已经没过鞋面了。他在周身的口袋里探寻,终于找到两枚可怜的硬币,同时找到的还有一张名片。他用硬币再次激活手上几近报废的公用电话,拨通名片上的号码。
“喂,您好。”
虽然这台公用电话的听筒有些失真,但是夏默依然能够听出柳生客气的声音,“是我。”夏默说。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尴尬。夏默意识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柳生联系过,即使对方已经将他彻底忘记了,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夏默啊,”柳生没有让他失望,“你怎么没用自己的手机,我刚才还犹豫要不要接呢。”
“我也不喜欢接陌生的号码,但是我的手机丢了。”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的号码。”柳生说。
“我留着你的名片。”
柳生在电话里传来的惊讶反应,让夏默觉得,他大概是为数不多的会保留房产经纪人名片的人,大多数客户会把他们辛苦印制的卡片随手扔进垃圾桶。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还是得麻烦你来我这里一趟,出现了跟上次一样的问题。”夏默说。
“不可能吧,”柳生显然不相信,“又漏水了?”
“除非我的房间里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柳生尴尬地笑了笑。
“我上次修得很好了,”柳生在笑声中依然没有消除自己的不解,“怎么可能……”
“总之,我现在正在外面避雨。”
柳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你,”夏默说,“忘记了你也很忙。”
“没关系的,”柳生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还是上次的工具,夏默已经为柳生准备好了,一个尖头锤和一个铝合金制的三角梯。他在滴答声中等待着柳生的到来,时间一分一秒走过,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柳生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得体的西装,带着一个背包,尽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但是一切都和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怎么回事?”柳生在进门以后,依然放不下心中的疑虑。直到夏默带着他走进浴室,看见头顶**的水管缝隙间不停掉落的水珠,他才真正相信夏默在电话里说的事情。
“好消息是,”夏默说,“我一直没有把那个坑洞补上,这样就不用再拆一次了。”
“真是太好的消息了。”柳生说。
柳生脱掉西装,在客厅平整地挂好,接着回到浴室里开始架设三角梯,戴上手套和浴帽。夏默象征性地问了一个问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夏默知道这个答案,他的这个问题就像“你醒了”和“你也在这儿”一样,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夏默回到客厅,听着浴室里传来的修理声,他现在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夏默在等待中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他看到柳生从浴室里出来了,已经换好了另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客厅的旧电视打开着,这台电视的寿命超过了夏默的预期,它像一个挣扎在病**,却怎样都不肯离世的老人一样,安全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所有人都觉得是最后一天的日子。
夏默平时不会打开这台电视,所以他直到此刻才发现,曾经像蝗虫般密集的除烟喷雾的广告如今已经彻底从屏幕里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同样无聊的广告。这些广告很像夏默经历过的案子,只有表面的不同,内里却渗透着相似的目的。
“我今天没有买咖啡,”夏默说,“因为上次的咖啡你没有喝,而那是这附近唯一能买到的咖啡了。”
“没关系,”柳生说,“我也该回去了。”
“不过我上次见到一个咖啡机蛮不错的,”夏默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里,我还用它煮了一杯蓝山咖啡。我不是懂咖啡的人,但也能品尝出来,那比楼下的速溶咖啡好喝很多。”
“当然了。”柳生说着,无奈地停下了正走向门口的脚步。
“还有那个你送我演出门票的酒吧,”夏默继续闲聊起来,“我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喝醉。”
“那个地方比较适合你,我真的不习惯。”
“你最近怎么样?”夏默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关心一个人的近况。
“没什么变化,”柳生说,“也就是平时带客户看看房。”
夏默点了点头,“很辛苦啊。”
“夏默,”柳生说,“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对了,你见过我这把吉他吗?”夏默仿佛没听见柳生的说话,拿起放在角落里的电吉他,“可惜我没带音箱,要不然可以给你弹首曲子,不过我的技术很差。”
柳生沉默了。
夏默看着柳生,就像看见自己,他也是一个不喜欢言语寒暄的人,一个随时以沉默应对谈话的人。原来别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啊,夏默在心里想,这种感觉还真的不错。
就在夏默去思考新的聊天话题的时候——他承认自己真的不擅长做这件事。他忽然看到柳生的眼睛从他的身上移向了旁边老旧的电视机,夏默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电视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各位观众,”电视里的沈凝拿着一个硕大的带着台标的麦克风说,“我身后就是本市一家叫作枪与玫瑰的摇滚酒吧,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警方在这里抓获了一名男子,该男子极有可能是近期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
5
史强的脸出现在电视上。
夏默无法隔着屏幕读到史强内心的感受,站在他身边的柳生看起来也是如此。史强的目光坚毅,表情严肃。夏默还记得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史强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与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候的史强面对镜头,因为紧张表现得极不自然,同时又带着一些掩饰不了的窃喜。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都从史强的脸上消失了。
“能透露一些当时的情况吗?”沈凝问史强,“你是怎么抓到嫌疑人的?”
“我只能告诉你,”史强说,“嫌疑人不是我一个人抓住的,这需要很多刑警,和帮助刑警的人共同完成。”
隔着不清晰的电视屏幕,夏默与史强互相对视,史强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对他表示感谢。
如同夏默现在做的一样。
现在摄影机正对着何诗宜。夏默特别注意了一下,何诗宜看起来似乎惊魂未定。夏默能够想象到,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在史强带着配枪出现之前,没有人可以保证她的安全,包括夏默自己。而她依然义无反顾去做了。
最后出现的人,是今天这则新闻的主角,这个人在几天前还和夏默聊过摇滚吉他手的话题。
电视机里的姜一晨,身上失去了站在舞台上的时候那种绚烂的光芒。此时他双目低垂,刘海杂乱地贴在额头,上身的衣服被拉扯得很乱,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腕上,带着反射阳光的银色手铐。
“据现场警方透露,”电视里报道的记者说,“嫌疑人名叫姜一晨,是摇滚乐队绝缘体的主唱。案发时乐队正在我身后的酒吧演出,而短暂离开演出舞台的姜一晨,在准备作案时,被埋伏在现场的刑警当场抓捕。”
“你看,在我这里总能遇到惊喜。”夏默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
柳生继续看着电视。
“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们也是看到关于警察的报道,好像也是这个记者。”夏默接着说。
“可能吧。”柳生心不在焉地回答。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电视里的沈凝接着说,“姜一晨是本市近期几起重大谋杀案的嫌疑人,此次被现场抓捕的案件,也不排除为连环杀人案的延续,现在姜一晨将被带回千山市刑侦支队进行审讯,关于案件的进展,请您继续关注我们的后续报道。”
“他们抓到他了,”夏默说,“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这里是本台记者沈凝,为您带来的独家报道。”
夏默注意到,沈凝特地将语气的重音,放在了自己的名字与“独家报道”四个字上。
他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6
电视画面已经切换到其他的节目上,夏默按动生硬的即将失灵的按键,将声音调低,房间里重归安静。尽管如此,柳生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电视前。
“这个人……”柳生说,“就是凶手?”
夏默点了点头。
“你应该对他还有印象,”夏默说,“我们一起去看的那场演出,就是他的乐队。”
“怎么会……”柳生说,“怎么会是他?”
“你有兴趣听一听我是怎么找到他的吗?”
“你?”
“没错,我。”
十几分钟之前,柳生还表现出着急离开的样子,但是在夏默说了这句话以后,他的身体语言告诉夏默,他很想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随便坐吧。”夏默说。
他们环顾四周,又彼此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夏默再一次意识到这里真不是个招待客人的好地方,他住进来这么久,除了浴室的浴缸和头顶的坑洞之外,所有的一切依然保持原样。夏默看了看,将自己的旅行箱推到柳生旁边。
柳生笑了笑,坐在旅行箱上,这个旅行箱足够坚固,完全能够承载柳生的重量。
“从哪儿开始说起呢?”夏默思索着,“这个连环杀人案,前前后后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到今天回头看,如果我可以重新选择,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想要卷入这些事情里。”
柳生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我曾一度感到无力。”夏默说,他语气里的喜悦消失了,“这是我以前办案时从没出现过的感觉,失去了闻着血腥味去寻找源头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次打开错误的门,掉下悬崖的无力。”
“第一次无力感的出现,是因为我不懂卑微的力量。”夏默一边回忆一边说,“那时候他们在现场抓到了一个仓库管理员,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但是当我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我就确定他不是凶手,并且告诉了抓捕他的警察。我以为这个插曲就此结束了,一个与本案无关的人,稍微打断了我们一下,再被扔回到茫茫人海里,变回一滴水,从此消失。”
“我以为就这么简单,所以当我自作聪明地戳穿那个男人心里所有龌龊肮脏的幻想后,你猜怎么着?”
柳生等待着。
“他宁愿让自己被当作一个杀人犯,也不想接受真正的自己。”夏默说。
“难以置信。”
“有时候真实的自我就是那么可怕。”夏默说,“远超死亡。”
“后来呢?”
“后来是真正的凶手将他解救了出来。”夏默继续说,“第二起谋杀案在他被关押的时候发生了,我们重新开始调查。表面上因为我的判断是正确的,看起来我赢了其他的警察,然而在这时,我的第二次无力感出现了。”
“这一次我感到无力的原因,来自我的傲慢。”夏默说,“我把对第一件案子的推理,顺理成章、毫不怀疑地套用在第二起案件上,也因此找到了许多惊人的巧合,这也让我继续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一意孤行地走向凶手早就设定好的结果。于是我们开始去寻找一个可怜的人,一个早就死亡的人。”
“后来你们找到那个人了吗?”
“找到了,”夏默说,“我必须要感谢凶手对我的宽容,我想我一定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让他不得不大费周章地为我录下一段监控视频,提醒我该去的方向。那也是我第三次感到无力,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控制着,我是一个连着线的木偶,是按照剧本表演的演员,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作为一个笨拙的配角,我最后在那个工厂车间里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当然,他已经死了很久。”夏默回想着发现蔡星河尸体时的画面,“至此,凶手的全部计划已经完成了,而我们除了三具尸体和无尽的困惑之外,一无所获。”
“但你还是没有放弃。”
“我当然不能放弃”,夏默说,“虽然我是整个调查小组里唯一有权利退出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对自己有太高要求的人,但是这样灰头土脸地结束?至少还没到那个时候。我决定走向所有故事的源头,去寻找那两个吊死的女人真正的联系。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从现实世界走向了一个倒影,走入了一面镜子。尸体的陈列方式、死亡原因、受害者彼此的关系与身份背景,都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在调查眼前的案件,而是掉进了时间的漩涡中,去面对一个过了二十几年的幽灵。”
“那个幽灵,”夏默说,“一直和我住在这间房子里。”
“你是说……”坐在旅行箱上的柳生回过头,看着他刚刚清理完的浴室,“曾经死在这座房子里的人?”
夏默点点头。
“他们帮你破了这个案子?”
“当然不是,”夏默说,“我猜幽灵也像我和你一样不太喜欢说话,所以只告诉了我案情的原貌,却对凶手的身份缄口不言。”
“那你是怎么找到凶手的?”
“我忘记了两条重要的线索。”
6
“第一条线索,”夏默说,“香水,香奈儿5号香水。”
“这瓶香水的第一次出现,是在发现第二个受害人周晚晴的现场,也就是她刚刚装修好的房子里。这瓶香水摆放在一堆廉价的护肤品中,显得尤为突兀。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并不是香奈儿5号的第一次出场,在那之前,这个味道就曾留在了那位女刑警的记忆中。”
“女刑警?”
“没错,刚才你在电视上已经看到她了。”
“不过在当时,我们的这位单纯的女刑警并没有回想起遇到这个香水味的具体时间,当然这不是她的错,因为她当时喝了酒。我之所以能够推断出来,是因为她曾跟我说,每一次闻到这个香水味的时候,我都在场。而我们同时在场,却只有她一个人闻到香水味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在我第一次喝醉时,她独自去往洗手间的过程。只不过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在此之前呢?”
“在此之前,这款香奈儿5号的香水味串成了一条线,这条线的起始点,就是我刚刚给你讲的,受害人的家里。这条线的第二个路径点,在一个我曾在她的家里短暂借宿过一晚的女人身上。这个女人有两个身份,其一是那支乐队的经纪人,其二,是那支乐队主唱的暗恋者。”
“暗恋?”柳生露出笑容,“这还真不像是你能说出的话。”
夏默点点头表示赞同,“我必须承认,我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人。”他说,“我曾因为对女人的错误理解,让案子走进了一条无尽的错误之路,所以在那以后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去理解女人内心真正的渴望,后来我发现,这份渴望其实非常简单。”
柳生等着他说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经纪人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身上飘来香奈儿5号的味道,这个味道就像是案发现场的血腥味一样吸引着我的注意。我看到她那天的状态,知道她正在为某个人伤心。我把话题落在她身上的香水味上,她的反应告诉我,她不仅不喜欢自己身上的香水味,甚至还在痛恨这个味道,这时候对我来说最大的困难出现了,我必须去思考一个我能力之外的问题,就是女人的感情。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既痛恨又主动地将一款香水穿在身上呢?”
“你是说,因为那个让她伤心的人?”
“在这方面你比我更有天赋,”夏默说,“就像有的人,会吃掉爱人亲手做的难以下咽的食物一样,她因为另一个人,让自己的身上留下香奈儿5号的味道。接下来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她又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喜欢香奈儿5号?”
“找到那个人是谁并不困难,”夏默接着说,“电视台的沈凝——一个在了解女人的方面远超我的人,很确定地告诉了我答案。特别是在沈凝戏耍了女经纪人喜欢的男人之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接到女经纪人的狂轰滥炸,她就更加确定这份感情的存在。然而即使没有沈凝,我对女人拙劣的分析,也能找到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因为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就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十分确定她是被那个男人邀请而来,因为那个男人真正的目的就是见我,所以他必须通过一个认识我的人,顺理成章地坐在我的旁边。”
夏默回想着最后一次和崔研一与姜一晨见面时的画面,以及画面中崔研一无法掩饰的开心笑容。
“所以,香水的下一个路径点,就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没错,”夏默说,“那个被人深爱着的男人,也就是刚刚在电视里被抓走的乐队主唱。让我们回想之前的问题,为什么女经纪人会既痛恨又要使用香奈儿5号?因为她觉得那个男人喜欢这个味道,可这是香奈儿5号,又怎么会和男人扯上关系?因为她在那个男人身上闻到这个香水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认定,她喜欢的人已经属于了别人,属于了一个她不知道身份的但使用着香奈儿5号香水的女人,所以她一边痛恨,一边使用,一边排斥,一边模仿。”
“可怜的爱情。”柳生说。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所嫉妒的女人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曾经存在过,但已经消失了。”
柳生点了点头,“那个受害人。”
“也就是我们那位单纯的女刑警,在我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去洗手间过程中碰到的女人。她当晚就和我们一起出现在枪与玫瑰酒吧,那也是她正在走向死亡的开始。”
夏默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他觉得喉咙有点干,想要喝点水。尽管他知道后面还有很多话没说,可随即又想到餐桌上没洗的杯子,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他还想抽支烟,也许是因为大脑中分泌的多巴胺让他感到兴奋,并随之唤醒了对他来说陌生的烟瘾。不过当夏默意识到柳生还在这个屋子里,就放弃了让他吸入二手烟的决定。
“你说有两条线索,”柳生说,“第二条呢?”
“刚才说的香水,指向的是第二名受害人,而另一条线索则是和第一个受害人有关,那就是酒。”
“酒?”
“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夏默说,“她有很多生存下去的手段,其中之一就是偷盗洋酒。那个被她当作工具使用的、倒霉的仓库管理员,不仅因此丢掉了仓库的钥匙,还丢掉了里面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些被换掉的威士忌一定会去往一个地方,被一些人喝掉。后来我发现,一直喝掉它们的其中一个人,就是我自己。”
“为什么?”
“从刑警的职位上离开以后,我的第二个职业,就是个酒鬼。酒鬼有酒鬼的尊严,但是我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就丧失了这份尊严,因为我只需要一杯掺了杏仁香甜酒的苏格兰威士忌,就会醉得不省人事,需要有人把我送回家——或者送去别人家。我会在昏睡中度过漫长的夜晚,这不是我以往的经验,却让我忽略了自己的变化。直到我喝掉最后一杯之前,我才意识到,灌醉我的不是苏格兰威士忌,更不是杏仁香甜酒,而是调制这杯‘教父’的第三种成分——水合氯醛。”
“那是——”
“一种极易溶于酒精的药物,少量并不致死,但足以赠送你一夜安眠。它让我失去意识——很多次。我们在两名女性受害者的胃里,都检测出酒精与水合氯醛的成分,也就是说,她们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经历了与我相同的事情,只是她们没有我那么好运,因为我不是凶手的目标,我只是一个主动去喝下那杯酒的上门客户。”
“再一次,”柳生说,“这条线索再一次发生在枪与玫瑰酒吧里。”
“没错。”
“但是酒吧里那么多人,酒保不是比那个主唱更有可能去作案的人吗?”
“但是我们抓到了他呀,”夏默说,“当我们的女刑警正在成为下一个被害人的时候,我们阻止并抓到了正在作案的人,不是酒保,不是酒客,不是任何人,就是那个乐队主唱。”
“你们怎么知道他会作案?”
“很简单,”夏默说,“这起未遂的谋杀案,是我亲手布置的。”
7
柳生瞪大了双眼,等待着夏默说下去。夏默感到自己的烟瘾越来越重了,这让他必须节省时间。
“你是说……”柳生充满疑虑地确认着,“你亲手布置的?”
“是的。”
“我不明白。”
“首先,我在想,在我与凶手的对峙中,我一直落于下风,这到底是什么造成的?”夏默抬头思索着,“后来我知道,是因为凶手利用了我的偏执和盲目的自信,是因为凶手给了我错误的线索。那么,我找回游戏主动权的唯一方法就是采取相同的方式,变成凶手镜子里的人,和他一模一样。”
“我留给凶手错误的信息,”夏默接着说,“这个信息是,他杀错了人,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凶手的目标,是同一个男人的两个私生女。而我要让凶手知道的是,其中一个还活着,只不过另一个无辜的女人做了替死鬼。我选择了一个在条件上看起来天衣无缝的人,此时我们单纯的女刑警再次出场了。她是一个孤儿,并且和第一名受害者在同一个孤儿院里生活过,这是再完美不过的身份,凶手轻易就相信了我那个弄错身份的谎言。所以他只能再次开始工作,并且要越快越好,因为他知道这次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我们已经掌握了太多的信息,这足以让我们有所防备。”
“你是怎么做的?”
“我们在留下了那个谎言以后,下一步就是要和凶手见面了。”夏默说,“前面的两条线索已经告诉我们,惊喜就在枪与玫瑰酒吧里,所以我们去那里等待,我们知道下一个见面的人就是凶手,果然没有多久,他就出现在我身边。当时的我和我们的女刑警有一个承诺,就是会有一次单独的约会,我们特地在凶手面前把这件事说出来,然后把代替我赴约的机会留给凶手。那天我故意喝醉——这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并故意将自己的手机留在酒吧里,这给了凶手绝佳的条件,他可以用这部手机,以我的名义通过短信与女刑警沟通,打造一个通向死亡的约会。”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夏默说,“我们的人一直在死亡的边缘等待着。”
“原来你的手机是故意丢的。”
“没错,否则我为什么会记得你的号码,那是我在丢掉手机之前,特意记下的。”
“我记得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柳生表示质疑,“你说你保留了我的名片。”
“我的确保留了你的名片,但我没有再拿出来。”
“你为什么要记我的号码?”柳生问,“你的手机完全可以拿回来啊。”
“如果我不记得,我怎么能找到你来帮我修理浴室呢?”
“可你又不会提前知道浴室会漏水。”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一定要这么问吗?”
柳生知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该这么问,”柳生说,“这样显得我很蠢。”
“但并不影响你一直以来的优异表现。”夏默说。
柳生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在表达歉意。
“第一次浴室漏水,是你在楼上的房子里弄的吧?”
柳生点了点头,“其实很容易,楼上的水管和你的一样老旧,几下就会让你的浴室变成瀑布。”
“当时还真的很像瀑布啊,”夏默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讨厌下雨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个。”柳生依然面带歉意,“否则我会选择别的方式。”
“窃听器也是在你修理浴室的时候安装的吧。”
“没错,你真的该注意一下自己说梦话的习惯了。”
“难为你一直在听,”夏默说,“我的梦话一定很无聊。”
“所以你在编造那个女刑警身世的谎言时,才会特地在浴室里说,就是为了给我听?”
“当然,”夏默说,“我和姜一晨没有任何交集,他不可能知道我在浴室里说过什么,这一切还需要你来转达。”
“看来我没有辜负你。”
“你做得很好,”夏默说,“作为一个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飘**的幽灵来说。”
“你连这些都已经知道了?”
“我的房间里有一些你碰过的东西,”夏默说,“你修过的水管、你拿在手里的杯子,还有我们刚刚聊过的——你的名片,我后来用荧光指纹粉在这些东西上分别做了检测,你猜我检测到了什么?”
柳生当然知道夏默检测到了什么。
“我检测到了——”夏默说,“虚无。”
柳生笑了笑。
“除了我自己的指纹以外,什么都没有,”夏默说,“甚至在你给我你的名片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都还没有开始,你也不可能知道我会参与到案子的调查中。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是一个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人,就像我们在案发现场看到的一样。凶手的痕迹,并不是作案以后就能轻易清除的,我的经验告诉我,凶手越刻意地清理,留下的线索就越多。而你不一样,你已经在多年的人生中,熟练地具备了清除自己痕迹的能力。”
“你是个幽灵,”夏默看着柳生说,“这让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
“我死去的哥哥。”柳生说。
“那个人就是你,”夏默说,“一个把自己看作已经死去的人,一个把自己的人生、希望全都交给弟弟的人。”
柳生沉默了下来。
“你写的那些歌很好听,”夏默说,“你第一次带我去听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了,你很有天赋。虽然你的弟弟不及你,不过他也算很好地扮演了你的角色。但是我在和他的聊天中,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了解摇滚乐,和摇滚吉他手。”
“这不是他的错,”柳生说,“他不喜欢,但是却为了我变成现在的自己。在我知道你们讨论过摇滚吉他手的话题以后,我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的确在谈话中说了一个错误的人名,枪花乐队的Slash是一个从来没用过那把吉他的人,而这支乐队与枪与玫瑰酒吧重名,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听错,除非他真的不知道。”
“你很喜欢在这些事情上设置陷阱。”
“毕竟对手是你,”夏默说,“越多的陷阱,就是越多的尊重。”
“谢谢你尽了全力。”
夏默对柳生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要逮捕我了吗?”
“我不是很急,”夏默说,“在那之前,我们先出去走走吧。”
二十三年前。
男人知道自己即将出局了。
像是被罚出场的球员,像是落榜的考生,像是被取消投标资格的企业家那样——出局了。
像是一条狗。
对,一条狗。男人觉得自己找到了合适的比喻。他知道无论自己在外人面前是多么风光的一个人,关上家门,他永远都是那条狗。甚至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而是一条普通的家犬,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他的任务是看门护院,任人玩弄,以及在必要的时候被一脚踢出门。
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
男人曾试图用疯狂的工作状态麻痹自己,他的努力也曾一度得到了回报。他成功地推出了名为“The Clash”的旅行箱品牌,这个品牌的市场地位就像是它的中文名“碰撞”一样,如猛兽一样打乱、击溃、蚕食着竞争对手所拥有的一切。
他成功的关键,是将这个土生土长的品牌,打造得如同来自欧洲的奢侈品。代言人是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外国模特,箱身通体看不到一点中文。他在拉杆上选择了普通旅行箱尽量避免的高密度合金,放弃了旅行箱更应该考虑的轻便需求,使其更沉重也更有质感。
他感谢购买这款旅行箱的人,感谢他们那么容易被欺骗。
然而事实上,这款旅行箱除了少量是在东南亚的工厂生产之外,绝大多数都来自另一座正在发展的城市——千山。他的公司在千山有一片自己的厂区,那个厂区在距离市中心很远的远郊,他曾去过几次。
他很喜欢千山,不止一次地想要去那里定居。但他也很清楚,只要身在这个家庭,他就永远没有选择的权利。连一张地毯的花色,一只杯子的款式都不能选择。
他想要去千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或者,两个?他希望他还能相信自己是一个正派的人。可是一个正派的人,为什么还会在有妻儿的情况下,在另外一个城市拥有两个情人呢?他给自己找来的理由全都站不住脚,因为寂寞也好,因为痛苦也好,因为生理需求,因为可笑的爱情……
没有,没有任何理由。
事实就是,他在第一次去千山查看厂区的时候,就上了一个女人的床。他喜欢那种缠绵的感觉,远离他的妻子和妻子身后庞大的家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与一个陌生的女人缠绵的感觉。
不久以后,他再次来到千山,却找不到那个女人了。他托人打听,知道那个女人已经结了婚,离开了千山。他知道这是那个女人的选择,这个选择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寂寞也好,因为痛苦也好,或者是因为他妈的爱情也好,他很快在千山拥有了第二个情人。她是一个有夫之妇,他不介意,心安理得地重复着以前做过的一切,直到自己再次视察工厂的期限已到,他这条狗被一声口哨就招了回去。
他知道了,原来是因为仇恨。
这个仇恨翻译过来就是:作为一条狗,他实在太想变成人了。
他知道如果没有妻子和她背后的家族,他今天依然是一个在办公室里领固定薪水,站在高档餐厅外忍受服务员白眼的废物。现在他有了一切,财富事业和家庭,唯一失去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是尊严。
用尊严换取财富,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交易,他毫无顾忌地选择了。只是后来漫长的生活告诉他,这一切没有看起来那么美好。冷嘲热讽、低声下气,日复一日地在他的生命里生根发芽,长成仇恨之树。
现在,这棵树开花了。
因为妻子家族的命令,他被迫利用自己的公司参与境外的洗钱案。但是几天前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那个美国归来的、名叫陈万里的高才生告诉他,事情藏不住了,警察很快就会来找他。
坐在家里压抑的客厅沙发上——这里没有一件陈设是根据他的意愿选择的。他的妻子、他的岳父和岳父的律师,用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向他传递了一个信息——去坐牢吧,把所有的罪责都背下来。
他出局了。
是啊,在人和狗之间做选择,还需要考虑吗?
但是他们忘了,狗是会咬人的。
当时饲养他的主人们除了选择了他,还选择了另外一个可怜的人,那个放弃了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来到他的公司的陈万里。一个公司的CEO,一个法务部负责人,完美的顶罪组合。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陈万里,并为陈万里提供了另一个解决方案:自己背上全部罪责,洗掉陈万里的犯罪痕迹。他的交换条件是,陈万里要利用自己的专业能力为他转移两笔资产,并在他死后将这两笔钱分别交给两个女人。
这成了他们两个男人的承诺,男人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承诺很快就到了要兑现的时刻。
没错,狗是会咬人的——哪怕是一只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