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冬末的一个寒冷而且下霜的清晨,有人推我的肩膀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原来是福尔摩斯。他手中蜡烛的微光照着他那焦急的脸庞,只看了一眼,我就明白出事了。
“快,华生,快!”他喊道,“事情非常紧急,什么也不要问,穿上衣服赶快走!”
十分钟后,我们两人已经乘上了马车。马车隆隆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直奔查林十字街火车站。天色已经有一些微亮,在伦敦灰白色的晨雾中,我们不时地可以看到一两个早班工人朦胧的身影从我们的车旁走过。福尔摩斯裹在厚厚的大衣里一言不发,我也是一样,因为寒气逼人,而且我们还没有吃早饭。
直到我们在火车站喝过了热茶,并且坐上了开往肯特郡的火车,我们才感到身体暖和过来。一路上他不停地讲,我只是听着。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条,大声地读道:
肯特郡,玛尔沙姆,格兰其庄园
下午3点30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希望您能够立刻协助我解决这桩极不寻常的案件,因为处理这一类案件正是您的特长。除了已经放开那位夫人之外,我尽量使现场的一切东西保持原状。我请求您火速赶来,因为把犹斯塔斯爵士留在那里是不合适的。
您忠实的
斯坦利·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曾经向我求助过七次,而且每次确实都很需要我的帮助。”福尔摩斯说道,“我想你一定已经把他的案子都收进你的故事集了。我承认你很会选材,这弥补了你在叙述中的缺陷,但是你看待一切事情总是从故事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科学破案的角度出发,这致命的习惯破坏了这些本该是具有启发性的甚至是经典的案例。你将侦破的技巧和细节一笔带过,却尽情地描写动人心弦的情节,这些情节只能使读者感到一时的激动,却无法使他们受到教育。”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亲爱的华生,我是要写的。可你知道,我现在很忙,所以我想在晚年写一本教科书,把全部侦查艺术集于其中。我们现在要调查的案件看上去是一件谋杀案。”
“那么,你认为犹斯塔斯爵士已经死了?”
“我想是的。尽管霍普金斯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是他的信件表明他的心情相当激动。是的,我想一定是发生了暴力事件,而且尸体就在那里等着我们验尸;如果仅仅是自杀,他是不会找我的。至于已经把夫人放开,好像是指在发生惨案的时候,她被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华生,这个案件与上流社会有关——质地精良的信纸、EB字母组合的家徽、别致风雅的地址。我想我们的朋友霍普金斯是不会随便写信的,所以我们将度过一个非常有趣的上午。凶杀是在昨天夜里12点钟以前发生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计算一下火车往来以及办事的时间就可以知道了。出事之后要找当地的警察,警察还要报告苏格兰场,霍普金斯要去现场,还要发信找我,所有这些需要一整夜的工作。好了,奇叟赫斯特车站到了,我们的这些疑问马上就可以得到答案了。”
乘车在狭窄的乡村小道上走了几英里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庭园的门前。一位看门的老人为我们打开了大门,他那憔悴的面容证实这里确实发生了极为不幸的事件。一条两侧栽着古老的榆树的林荫道穿过富丽堂皇的庭园,通向一幢低矮、宽敞、正面有帕拉蒂奥式柱子的房子。这幢房子的中央部分显然很古老,而且被常春藤所覆盖。但是从高大的窗子可以看出,这幢房子进行过改建,而且有一侧完全是新建的。我们在门廊处见到了年轻的霍普金斯,他显得十分焦急。
“真高兴您能来这里,福尔摩斯先生,还有您,华生医生。但是,确实,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是不会如此冒昧地麻烦你们的。那位夫人已经苏醒了,她把事情讲得很清楚,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要做的了。您还记得路易斯汉姆那伙强盗吗?”
“就是那三个姓阮德尔的家伙吗?”
“没错,父亲和两个儿子,就是他们干的,对此我没有丝毫的怀疑。两周以前,他们在西顿汉姆作案,被人发现并报告了我们。这么快就又在附近作案,真是太残忍了,但是毫无疑问,就是他们干的。这次他们一定会上绞架的。”
“那么犹斯塔斯爵士死了?”
“是的,他的头部被自己家的拨火棍打破了。”
“车夫在路上告诉我,爵士的全名是犹斯塔斯·布莱肯斯朵尔。”
“没错,他是肯特郡最富有的人之一。布莱肯斯朵尔夫人现在在晨间起居室。可怜的夫人,她遇到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我刚才见到她的时候,她简直是半死不活。我想您最好见见她,并听她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餐厅看看。”
布莱肯斯朵尔夫人非同一般,像她这样仪态优雅、举止端庄、容貌美丽的女人我还很少看到。她有白皙的皮肤、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如果不是这桩不幸的事件使她神情阴郁、脸色憔悴,她的气色一定非常红润。她所经受的痛苦不仅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她的一只眼睛红肿得可怕。她的女仆——一位神色严厉的高个子妇女,正在用稀释了的醋不停地给她冲洗那只眼睛。夫人疲惫地躺在沙发椅上,但是在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她那灵敏的、富有观察力的目光以及脸上机警的神情表明她的智慧和勇气并没有被这桩惨案所影响。她穿着蓝白相间的宽大晨衣,但是沙发上放着一件饰有闪光金属片的黑色礼服。
“我已经把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您了,霍普金斯先生,”她疲倦地说道,“您不能替我重复一遍吗?嗯,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我就再对这些先生讲一次吧。他们去过餐厅了吗?”
“我想他们最好先听一听您的叙述。”
“既然如此,我就再重复一遍。我一想到他还躺在那里,就感到恐惧。”她颤抖着,把脸埋在双手间。这时,宽大的晨服袖口滑下她的小臂。
福尔摩斯惊讶地喊道:“夫人,您受伤不止一处!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洁白的、圆圆的前臂上露出两块红肿的伤痕。她急忙用衣服遮住。“没什么,这和夜里的惨案没有关系。您和您的朋友请坐,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是犹斯塔斯·布莱肯斯朵尔的妻子,结婚已经一年了。我们的婚姻是不幸的,我想没有必要掩盖这一点,即使我想否认,我想邻居们也会告诉你们的。也许我也应负一部分责任——我是在澳大利亚南部比较自由、不太守旧的环境中长大的,英国拘谨的、讲究礼节的生活不大适合我。不过主要的原因是另外一件人所共知的事情,那就是布莱肯斯朵尔爵士已经嗜酒成癖,和这样的人待上一小时都是难熬的。对一个敏感、活泼的女人来说,和他整天拴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谁要是认为这样的婚姻不能解除,那就是犯罪,是亵渎神灵,是败坏道德。你们荒谬的法律会给英国带来灾难,上帝不会让这种邪恶的行为存在下去的。”她一下子从沙发椅上坐起来,两颊涨红,青肿的眼眶里的眼睛发出愤怒的光芒。女仆有力而又温和地把夫人的头放回到靠垫上。夫人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激动的呜咽,终于她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昨夜的事情。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所有的仆人都睡在这幢房子新建的那一边,这幢房子正中的部分包括起居室、它后面的厨房和楼上我们的卧室。我的女仆特丽萨住在我卧室上面的阁楼里,这边没有其他人住,而且没有什么声响能够惊动住在那一侧的人。这些情况强盗们一定都知道,否则他们决不会这样肆无忌惮。
“犹斯塔斯爵士大约10点半休息。那时仆人们都已经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了,只有我的女仆还没有睡,她在阁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听候吩咐。我待在这间房间里一直到11点,当时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然后,在我上楼前,我去各处看看是不是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这是我的习惯,因为就像我说过的那样,犹斯塔斯是靠不住的。我先到厨房、储藏室、猎枪室、弹子房、客厅,最后到餐厅。当走到餐厅那挂着厚窗帘的窗户前时,我忽然感到一阵风吹到脸上,这才发觉窗户还开着。我把窗帘向旁边一掀,啊,竟发现迎面站着一个宽肩膀的壮年人,他刚刚跨进屋里。餐厅的窗户是高大的法国式窗户,也可以当作通到草坪的门。我的手中拿着卧室里的蜡烛,借着蜡烛的微光,我看见这个人的背后还有两个人正要进来。我向后退,但这个人立即向我扑来。他先抓住我的手腕,然后又卡住我的脖子。我正要开口喊,他的拳头便狠狠地打在我的眼睛上,把我打倒在地。我一定昏过去好几分钟,因为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已经把叫佣人的铃绳弄断了,把我紧紧地缚在餐桌一头的一把橡木椅子上。我全身被绑得很牢,一点儿也动不了,嘴上围着手绢,喊不出声。正在这时,我倒霉的丈夫来到餐厅。显然他是听到了一些可疑的声音,所以他已有准备。他穿着睡衣和睡裤,手里拿着他喜欢用的黑刺李木棍。他冲向强盗,可是那个年纪较大的早已蹲下身子从炉栅上拿起了拨火棍。当爵士冲过来的时候,他狠狠地打了爵士一下。爵士呻吟一声就倒下了,一动不动。我又一次昏了过去,这一次可能又晕过去了几分钟。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从餐具柜里拿出银餐具和一瓶酒,每人手中一个酒杯。我已经说过了,一个强盗年纪较大有胡子,其他两个是秃头的少年,可能是父亲带着两个儿子。他们在一起耳语了一阵,然后走过来看看是否已把我捆紧了。后来,他们出去了,并关上了窗户。足足一刻钟,我才把嘴挣脱出来,我的尖叫使女仆赶来,其他的仆人们很快也被叫来了。我们去找警察,警察又立即和伦敦联系。先生们,我知道的就是这些。相信我不用再重复这个痛苦的故事了。”
“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问题吗?”霍普金斯问道。
“我不想使布莱肯斯朵尔夫人感到不耐烦,也不想再耽误她的时间了。”福尔摩斯说道,然后他看着女仆说道:“在我去餐厅以前,希望你讲讲你的经历。”
“这三个人还没有走进屋子,我就已经看见他们了,”她说道,“当时我正坐在我卧室的窗户旁。在月光下,我看到大门那里有三个人,但是那时我没有把这当回事。一个多小时以后,我听见女主人的喊声,就跑下楼去找她。正如她说的那样,那可怜的人倒在地板上,血和脑浆溅得满屋都是,我想这些事足以把一个女人吓昏过去。她被绑在那里,衣服上溅了许多血点,但她并未丧失勇气——阿得雷德的玛丽·弗莱泽小姐,也就是格兰其庄园的布莱肯斯朵尔夫人一向如此。先生们,你们盘问她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现在她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了。”
这个瘦削的女仆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扶着女主人,离开了房间。
“她一直和夫人在一起,”霍普金斯说道,“这位夫人是她从小照料大的,18个月前她也随同夫人离开澳大利亚来到了英国。她的名字叫特丽萨·怀特,这样的女仆现在已经找不到了。福尔摩斯先生,请从这边走。”
福尔摩斯表情丰富的脸上,那种浓厚的兴致消失了,我知道那是案子的神秘感和吸引力消失了,看来事情只剩下逮捕罪犯,而逮捕一般罪犯又何必麻烦他呢?我朋友眼中流露出的烦恼,正像一个学识渊博的专家被请去治疗风疹时的那种烦恼。不过格兰其庄园的餐厅,也就是现场十分奇怪,这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和减弱的兴趣。
这间高大的房间里有刻着花纹的橡木天花板和镶板,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排鹿头和古代武器,门的对面是刚才谈到的法式窗户。房间右侧的三扇较小的窗户透进冬季的微弱阳光,左侧有一个很大很深的壁炉和又大又重的壁炉架,壁炉旁有把沉重的橡木椅子,两边有扶手,下面有横木。一根深红色的绳子系在椅子的花棱上,从椅子的两边穿过直到下面的横木上。把夫人放开的时候,绳子被解开了,但是打的绳结仍然留在绳子上。当然这些细节我们是后来才注意到的,因为当时我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躺在壁炉前虎皮地毯上的可怕尸体吸引住了。
死者大约四十岁,体格魁梧,身材高大。他仰卧在地上,脸朝上,又短又黑的胡须中露出龇着的白牙。他两手握拳举过头顶,一根短粗的黑刺李木棍横放在两手上。他英俊黝黑,鹰钩鼻,面孔因愤恨而扭曲,露出凶暴的神情。显然他是在**听到声音的,因为他穿着华丽的绣花睡衣,裤腿下露出光着的脚。他的头部伤得很重,屋子里到处都溅有鲜血,可见他所受到的那致命的一击是非常凶狠的。他身旁放着那根沉重的拨火棍,由于撞击已经折弯。福尔摩斯检查了拨火棍和它的伤害者。
“这个年长的阮德尔,力气一定很大。”他说道。
“正是这样。”霍普金斯说道,“我有一些关于他的记录,他是一个很粗暴的家伙。”
“要抓住他应该不难。”
“是的,我们一直在追查他的去向。以前有人说他去了美国,既然我们现在知道这帮歹徒还在英国,我相信他们肯定逃不掉。我们已经通知了每个港口,傍晚以前就悬赏缉拿他们。不过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既然他们知道夫人能够说出他们的外貌,并且我们也能认出他们,为什么他们还会做出这种蠢事呢?”
“是的,按理说这伙强盗应该会把她灭口才对。”
我提醒他说:“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夫人苏醒了。”
“那倒是很有可能。如果她完全失去了知觉,那他们不会要她的命。霍普金斯,这个可怜的人怎么样?我好像听到过有关他的一些怪事。”
“他清醒的时候心地善良,但是等他醉了或是半醉的时候——他烂醉如泥的时候倒不多——就成了一个地道的恶魔。他一醉就像是着了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过据我所知,尽管他有钱有势,但还是有一两次警察差点儿找上他。传闻说他把狗扔进煤油里,然后放火烧,更糟糕的是,那狗是夫人的,这件事费了很大劲儿才平息下来。还有一次他把水瓶扔向女仆特丽萨·怀特,这也惹出了一场风波——当然,这只是我们两人暗地里说——总而言之,没有他,这个家更好。你在看什么?”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仔细地观察捆过夫人的那根红绳子上的绳结,然后又检查了被强盗拉断的断裂处。
“厨房的铃声应该是很响的。”他说道。
“没有人听得到。厨房在这幢房子的后面。”
“强盗怎么会知道呢?他怎么敢不顾一切地拉铃绳呢?”
“福尔摩斯先生,您说得很对,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强盗一定很熟悉这幢房子和这里的习惯,他肯定知道仆人们睡觉比较早,没人能听到厨房的铃声。所以他肯定和某个仆人有勾结,这是显而易见的。可是仆人有八个,也都很本分。”
“如果情况都基本相同,”福尔摩斯说道,“那么就要怀疑主人向她头上扔过水瓶的那个女仆,可是这样就会怀疑到那个女仆忠心服侍的女主人身上。不过这一点是次要的,你抓到阮德尔以后就会弄清同谋了。如果夫人所讲的情况需要证实,我们可以通过现场的每个细节来证实。”他走到法式窗前,打开窗子,“这里不会有什么痕迹。窗户下的地面很硬,也不可能留下痕迹。看来壁炉架上的蜡烛是点过的。”
“对,他们是借着这些蜡烛和夫人卧室的蜡烛光亮走出去的。”
“他们拿走了什么东西?”
“拿走的东西不多,只从餐具柜里拿走了六个盘子。布莱肯斯朵尔夫人认为犹斯塔斯爵士的死使强盗们惊慌失措,所以来不及抢劫;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把这幢房子劫掠一空的。”
“据说他们喝了点儿酒。”
“为了压惊。”
“餐具柜上的三个酒杯没有人动过吧?”
“没有,还像原来那样放着。”
“我们看看。喂,这是什么?”
三个杯子并排放着,每个杯子都装过酒,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有残渣。酒瓶放在旁边,三分之二是满的,旁边有个肮脏的长软木塞。瓶塞的式样和瓶上的灰尘说明这不是杀人犯爱喝的那种酒。
福尔摩斯的态度突然有了变化。他的表情不再淡漠,我看见他炯炯有神的双眼里迸射出兴奋的光芒。他拿起软木塞,看了几分钟。
“他们怎样拔出瓶塞的?”他问道。
霍普金斯指了指半开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条餐巾和一把大的拔塞钻。
“布莱肯斯朵尔夫人有没有说用拔塞钻的事情?”
“没说,您知道,这瓶酒打开的时候,她已经失去知觉了。”
“实际上他们没有用拔塞钻,用的可能是小刀上带的螺丝刀,它不会超过一英寸半长。如果你仔细观察软木塞的上部就可以看出,他们弄了三次才拔出软木塞,而且木塞没有穿透,而拔塞钻一次就能穿透并拔出木塞。你抓到这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他身上有一把多用小刀。”
“分析得太妙了!”霍普金斯说道。
“可是这些玻璃杯让我迷惑。布莱肯斯朵尔夫人确实看见这三个人喝酒了,是不是?”
“是的,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那么,到此为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霍普金斯,你要承认,这三个玻璃杯很特别。怎么?你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好,不管它了。或许只有像我这样一个有些专门知识和能力的人,才会当手头有简单的解释时,还要去寻求复杂的答案。当然,玻璃杯的事也可能是偶然的。好了,霍普金斯,再见吧!我看我帮不了你的忙了,好像案子已经很清楚了。如果抓到了阮德尔或是有什么新的情况,请你告诉我,我相信你很快就会顺利地结束这个案件的。华生,走吧,我想我们到家可以更好地做点儿事情。”
回家的路上,我可以从福尔摩斯脸上看出他对观察到的某些东西疑惑不解。时而他摆脱疑问,就像一切都已明了一样大谈特谈;时而疑虑又使他冷静下来,双眉紧皱,目光茫然。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又回到了格兰其庄园堂皇的餐厅——午夜惨案上演的地方。正当我们的火车从一个郊区小站缓缓地开动时,他突然跳到站台上,而且把我也拉下了火车。
我们看着火车转过弯消失了。“好朋友,请原谅,”他说道,“我的心血**让你也受累了。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撒手不管这桩案子,我的本能迫使我这样做。事情颠倒了,全颠倒了,我发誓是颠倒了。可是夫人说的话无懈可击,女仆的证明又很充分,就连细节也相当准确。哪些是我不同意的呢?三个酒杯,就是那三个酒杯。如果我没把事情看成理所当然,如果我详细察看一切,如果没有被编造的事实搅乱头脑,是不是会得到更多的证据呢?一定会的!华生,我们坐在这条凳子上等候去奇叟赫斯特的火车吧。让我把证据摆在你的面前,不过你先要从心里排除这种想法——女仆和女主人所说的一切都肯定是确信无疑的——不能让这位夫人的迷人影响我们的判断。
“如果我们冷静地思考一下,夫人讲的话里有些细节是会引起我们的怀疑的。那些强盗两周前在西顿汉姆大有收获,他们的活动和外貌已经登在报纸上,如果有人想要编造一个强盗的故事,那么他自然就会想到他们。事实上,已经弄到一大笔钱财的强盗往往都是想要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下,而不会再去冒险。另外,强盗们一般不会那么早打劫,一般不会殴打一个女人阻止她喊叫,因为那样,她只会叫得更加起劲。如果强盗人数很多,足以对付一个人,那么他们一般不会杀人。他们一般不会留下任何能够拿走的东西。最后一点,这种人喝酒是不会剩下的。华生,有这么多不一般的事情,你的看法怎样呢?”
“这些事加在一起,当然很值得考虑,而且每件事就其本身来说又是极有可能的。我看最不寻常的是竟然把夫人绑在椅子上。”
“这一点我还没有完全弄清。华生,显然应该是他们要么杀了她,要么把她弄到看不见他们逃跑的地方。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位夫人所讲的话并不全是事实。此外,最重要的,还有酒杯的问题。”
“酒杯又怎么了呢?”
“你头脑中有它们的印象吗?”
“有。”
“说是有三个人用杯子喝酒,你觉得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呢?三个杯子全沾了酒。”
“是的,可是只有一个杯子里有残渣。你一定注意到这一点了,你是怎么看的呢?”
“倒酒时最后一杯很可能是有残渣的。”
“不对。酒瓶是盛满酒的,所以不可能前两杯很清,第三杯很浊。有两种解释,而且也只有两种,一种是:倒满了第二个杯子以后,用力地摇动了酒瓶,所以第三杯有残渣。但是这好像不太可能,对,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觉得怎么解释合理呢?”
“只用了两个杯子,两个杯子的残渣都倒在第三个杯子里,所以产生了假象,好像有三个人在那里喝酒。这样,所有的残渣不是都在第三个杯子里了吗?对,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如果对于这个小小的细节我碰巧作出了符合事实的解释,这个案件就立刻变得很不寻常,也就是说夫人和她的女仆故意对我们撒谎,她们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相信,她们肯定有重大的理由掩护真正的罪犯,因此我们就得全凭自己去设法弄清楚当时的情况,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任务。华生,去西顿汉姆的火车来了。”
格兰其庄园的人们对于我们的返回感到非常惊讶。我们发现斯坦利·霍普金斯已经去总部汇报了,于是福尔摩斯走进餐厅,从里面锁上门,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两个小时,为他由逻辑推理所得出的结论寻找可靠的依据。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仔细地观察着,好像一个学生注视着教授的示范动作。我跟随着他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窗户、窗帘、地毯、椅子、绳子,逐个仔细查看,认真思考。爵士的尸体已经移走,其余的一切仍是我们早上见到的那样。最使我感到意外的是,福尔摩斯竟然爬到坚固的壁炉架上,那根仅剩四英寸的绳子仍然连在一根铁丝上,高高地悬在他头上。他仰着头朝绳头看了好一会儿,为了能离绳头更近一些,他一条腿跪在墙上的一个木托座上。这使他的手和那根断了的绳子只有几英寸远了,可是吸引他注意的好像是托盘。后来,他满意地叫了一声,跳了下来。
“华生,行了,”他说道,“我们的案子解决了,这是我们的故事集里最特殊的案件之一。天啊,我真迟钝啊,几乎犯了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现在除了缺少几个关联点外,事情的全部过程已经清晰完整了。”
“你弄清罪犯是谁了?”
“华生,只有一个罪犯,但是他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人:他健壮得像一头狮子,只要看看打弯的拨火棍就知道了。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灵活得像一只松鼠,手很灵巧,而且头脑也非常机灵——因为这个巧妙的故事是他编造的。我们遇到的是这个特殊人物的精心杰作,可是他在铃绳上却露出了不该让我们起疑的破绽。”
“哪里有破绽?”
“华生,如果你想把铃绳拉下来,你认为绳子应当从哪里断呢?当然是在和铁丝相接的地方。为什么这根绳子在离铁丝三英寸的地方断了呢?”
“因为那里磨损了?”
“对,我们刚才检查的这一头是磨损了的。这个人很狡猾,用刀子故意磨损了绳子的一头,可是另外一头却没有磨损。从这里你看不清,但是爬到壁炉架上就可以看到,那一头切得很平,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你可以想出原来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需要一根绳子,他不敢拉铃绳,怕铃一响就会发出警报。怎么办呢?他跳上壁炉架,还是够不到,于是又把一条腿跪在托座上——灰尘上有痕迹——拿出他的小刀切断绳子。我够不着那个地方,至少还差三英寸,因此我推测出他比我高三英寸。你看橡木椅子上的痕迹!那是什么?”
“血。”
“确实是血。光这一点就表明夫人的谎言不堪一驳——强盗行凶的时候,她若是坐在椅子上,血迹是怎么来的呢?一定是她的丈夫死后她才坐到椅子上的。我敢保证,那件黑色衣服上也有相应的痕迹。华生,我们并没有失败,而是胜利了,是以失败开始,以胜利告终。现在我要和女仆特丽萨谈一谈,为了得到我们所需要的情况,我们谈话时一定要小心。”
严厉的澳大利亚女仆特丽萨很值得注意。她沉默寡言,秉性多疑,没有礼貌。过了一阵子,福尔摩斯对她友好的态度和温和的倾听终于赢得了她的好感,她并不打算掩饰对于已死的主人的痛恨。
“是的,先生,他对我扔过水瓶。有一次,我听见他在骂女主人,我跟他说要是女主人的兄弟在这里,他就不敢骂了,所以他就向我扔水瓶。要不是女主人拦阻他,说不定他还要接连扔上十几个。他总是虐待女主人,而女主人却为了顾全面子不愿吵闹。她从不告诉我他对她做了什么。她不告诉我你上午看到的手臂上的伤,可是我知道那是别针扎的。可恶的魔鬼!虽然这个人已经死了,我还是这样说他,上帝宽恕我吧!但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鬼存在,他就是魔鬼。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十分和蔼可亲。可只过了18个月,我们却感到像是过了18年。那时女主人刚到伦敦,以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那是她第一次出外旅行。爵士用他的封号、金钱和虚伪的伦敦手段赢得了女主人的欢心。如果是她犯了错,那她也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们几月份遇见他的?我告诉过你是刚到伦敦的时候。我们6月到的,那就是7月遇见的,他们去年1月结了婚。啊,她又下楼到起居室来了,她准会见你的,但是你千万不要提过多的问题,因为这一切已经够她难受的了。”
布莱肯斯朵尔夫人仍然靠在那张沙发椅上,精神显得好了一些。女仆和我们一起走进起居室,又开始给女主人热敷青肿的眼睛。
“我希望,”夫人说道,“您不是来再次盘问我的。”
“不是的。”福尔摩斯极为温和地回答道,“布莱肯斯朵尔夫人,我不会给您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的愿望是想让事情变得对您更宽容一些,因为我知道您已经遭受了很多的痛苦。如果您愿意把我当作朋友,信任我,我是不会辜负您的诚意的。”
“您要我做什么呢?”
“告诉我真实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
“不,布莱肯斯朵尔夫人,没有用的。您也许听过我小小的名声,我用我的名誉担保,您之前所讲的全是捏造出来的。”
布莱肯斯朵尔夫人和女仆一起目不转睛地望着福尔摩斯,脸色苍白,目光惊惧。
“你这个放肆的家伙!”特丽萨喊道,“你是说我的女主人撒谎了?”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您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了吗?”
“我全说了。”
“布莱肯斯朵尔夫人,您再想一想。坦率一些不是更好吗?”
一时间,夫人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色。接着,新的更加坚定的想法又让她变得面无表情。
“我知道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拿起他的帽子,耸了耸肩,说道:“对不起。”我们再也没有说什么,就走出了房间,离开了这幢房子。庭院中有个水池,我的朋友向水池走去。水池已经完全冻住了,但是为了一只天鹅,冰面上留了一个洞。
福尔摩斯看了看水池,继续走向大门。他在门房里匆忙地给霍普金斯写了一封短笺,交给了看门人。
“事情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但是为了对得起这第二次造访,我们一定要帮霍普金斯做点儿什么。”他说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他我们要做什么。我看我们下一站应该去阿得雷德——南安普敦海运公司的办公室,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公司是在波尔莫尔的尽头。英国通往南澳大利亚还有另外一条航线,不过我们还是要先去这家比较大的公司。”
见到福尔摩斯的名片,公司经理立即接待了我们,福尔摩斯很快地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情况。1895年6月,只有一条航船到英国,这条船叫作“直布罗陀巨石”号,是这家公司最大最好的船只。我们查阅了旅客名单,发现了阿得雷德的弗莱泽女士和她的女仆一同旅行。现在这只船正在苏伊士运河以南的某个地方,并要开往南澳大利亚。和1895年相比较,船员基本没有变化,只是大副杰克·克罗克已经被任命为新造的“巴斯巨石”号船的船长,这只船两天后要从南安普敦起航。船长住在西顿汉姆,如果我们愿意等,起航那天早上他可能会来公司接受指示。
福尔摩斯并不想见他,但是想了解他过去的记录和品行。
他的工作表现是完美无缺的,船上没有一个船员能够比得上他。至于为人方面,航行中他是可靠的;但是下船以后,却是一个粗野、冒失的家伙,性情急躁,容易激动,然而他忠实,诚恳,心肠很好。福尔摩斯了解到主要的情况后,我们就离开了阿得雷德——南安普敦海运公司,乘马车来到了苏格兰场。可是他没有进去,只是坐在马车里,皱着眉头沉思。最后,他叫马车夫驾车到查林十字街的电报局,拍了一份电报,然后我们就回到了贝克大街。
“华生,不,我不能这样做。”我们走进房间后,福尔摩斯说道,“传票一发出就无法搭救他了。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曾经有一两次,我意识到,由于我查出罪犯而造成的伤害要比犯罪事件本身所造成的伤害更大。我现在已经懂得要谨慎——我宁愿哄骗英国的法律,而不是哄骗我的良心。行动之前,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
快到傍晚的时候,霍普金斯来了。他的事情进行得不够顺利。
“我觉得您简直是一个巫师,福尔摩斯先生。有的时候,我真的认为您具有非同常人的能力,您怎么会知道丢失的银器在水池底下呢?”
“我并不知道。”
“但是您让我去检查水池。”
“你找到那些银器了?”
“找到了。”
“我很高兴帮助了你。”
“可是,您并没有帮助我,您使得事情更加困难了。偷了银器又丢到离得最近的水池里,这是什么强盗呢?”
“这种行为当然是非常古怪的。我认为,如果银器是被不需要它们的人拿走了——他们只是非常盲目地拿走银器,以制造假象——那么他们很自然地急于丢掉那些银器。”
“为什么您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强盗们从窗户那里出来以后,看到眼前水池的冰面上有一个洞,藏在这里不是最好吗?”
“啊,藏东西最好的地方!”斯坦利·霍普金斯叫道,“是的,是的,我全都明白了!那时天色还早,街上有人,他们拿着银器怕被别人看见,所以就把银器沉到水池里,打算风平浪静了再回来取。太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这比您有关假象的说法要好。”
“是的,你的解释很好。无疑,我的想法是不着边际的,但是你必须承认他们再也拿不到这些银器了。”
“是的,先生,是的,不过这都归功于您。可是,我却受到了很大的挫折。”
“挫折?”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阮德尔一伙强盗今天上午在纽约被捕了。”
“哎呀,霍普金斯!这当然和你的说法——他们昨天夜里在肯特郡杀人,不一致了。”
“完全不相符合。不过,除去阮德尔父子三人,可能还有别的三人一伙的强盗,或者也许是警察还没有听说过的新强盗。”
“是的,这完全可能。你要走了吗?”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要是不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我是不会安心的。您有什么启发给我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
“是什么呢?”
“我提出那是个假象。”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怎么回事?”
“当然,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我只是提出这个看法,你也许会发现这种看法有一些道理。你不留下来吃饭了吗?那好吧,再见了,请及时告诉我们你的进展情况。”
吃过了晚饭,收拾了桌子,福尔摩斯又谈到这个案子。他点上烟斗,换上拖鞋,把脚伸到燃得很旺的炉火前。突然,他看了看表。
“华生,我想事态会有新的发展。”
“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几分钟之内。我敢说你一定认为我刚才对待霍普金斯的态度不友好。”
“我相信你的判断。”
“华生,你的回答很明智。你应该这样看,我所了解到的情况是非官方的,他所了解到的是官方的。我有权作出个人判断,可是他却没有,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全说出去,不然的话,他就不忠于职守。在一个还没有定论的案子里,我不想使他处于不利的地位,所以我保留了我所了解到的情况,直到我决定了再说。”
“什么时候决定呢?”
“已经到时候了。现在,你将会看到这场奇特戏剧的最后一幕。”
楼梯上有声音,然后我们的房间门就被一个青年男子打开了。他的个子很高,长着金黄色的胡须,深蓝色的眼睛,皮肤带着受过热带太阳照射的那种颜色。他的步伐敏捷,这足以说明他不但身体强壮而且非常灵活。他关上门,就站在那里,两手握成拳,胸膛一起一伏,压制着心中的感情。
“请坐,克罗克船长。您收到我的电报了吧?”
我们的客人坐到一把扶手椅上,用询问的眼光来回望着我们。
“我收到了您的电报,并且准时来了。我听说您去过办公室,看来我是无法逃脱了。说最坏的事情吧!您打算把我怎么样?逮捕我?您说吧!您不能坐在那里就像猫捉老鼠一样和我玩啊!”
“给他一支雪茄。”福尔摩斯说道,“吸一支烟,克罗克船长,您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我把您当成普通的罪犯,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和您一起吸烟了,您要相信这一点。坦率地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或许可以帮助您;如果您和我耍花招,我就不客气了。”
“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对我老老实实地讲一讲昨天晚上格兰其庄园发生的一切。我警告您,老老实实、不多不少地讲出来。我已经了解到了很多情况,如果您有半点儿偏差,我就要到窗口吹警哨,那时我也管不了您了。”
这位水手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巨大的黧黑的手拍了一下腿。
“我赌一把!”他大声说道,“我相信您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我告诉您全部的经过。但是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涉及到我自己,我什么也不后悔,也不害怕,我可以再做一遍,并引以为豪。那个该死的家伙,他有几条命,我就弄死他几次!但是,涉及到夫人,玛丽——玛丽·弗莱泽,我不愿意用那个该诅咒的称谓来称呼她。我一想到使这个我愿意付出生命来博她一笑的人陷入了困境,我就心神不安。可是,我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的事情,然后同为男人,我要问你们我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我要从头说起。您似乎已经全都知道了,所以我估计您知道我们是在‘直布罗陀巨石’号上相遇的,她是旅客,我是大副。从我遇见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成了我的唯一。在航行中,我一天一天地越来越爱她。我曾经多次在黑暗中跪在甲板上,俯吻甲板,只是因为我知道她从那里走过。她从未留意过我,就像一般女人对男人那样对待我,但是我没有怨言。我一厢情愿地爱着她,而她对我只有友爱。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仍是无牵无挂,而我却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我第二次航海回来之后,听说她结了婚。当然她可以和她喜爱的人结婚,还有谁比她更应该拥有爵位和金钱呢?她生来就是应该享受一切美好和高贵的东西的。对于她的结婚我并不悲伤,我不是一个自私的家伙;相反我很高兴,她交了好运,没有嫁给一个穷水手。我就是这样爱玛丽·弗莱泽的。
“我没想到我还会再次遇到她。上次航行以后我被提升,而新船还没有下海,所以我要和我的水手们在西顿汉姆等待几个月。有一天,我在乡村的一条小道上走着,遇见了她的老女仆特丽萨·怀特。特丽萨把她的一切以及她丈夫的一切,全都详细地告诉了我。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简直气疯了。那个醉鬼,连舔她的鞋跟都不配,竟然敢动手打她。我又一次遇见了特丽萨,后来又见到了玛丽本人,以后又见到她一次,之后她不再见我了。但是有一天我得到通知要在一周内出海,于是决定出发之前去看她一次。特丽萨一直是我的朋友,因为她爱玛丽,也几乎像我一样痛恨那个恶棍。从她那里我了解到了他们的生活习惯,玛丽经常在楼下自己的小屋里看书到很晚。昨天晚上我悄悄地去到那里敲她的窗户,起初她不肯给我开窗,但是我知道她内心是爱我的,不会在寒冷的夜晚让我待在外面。她低声对我说,要我拐过去到正面的大窗户,我看见窗户开着就走进餐厅。我又一次听她亲口说出令我愤怒的事情,我也再一次咒骂那个虐待我心上人的野兽。先生们,我和她只是站在窗户后面,上帝作证,我们完全是清白的。这时,那个人疯子一般冲了进来,用一个男人骂一个女人时能用的最难听的话骂她,并且用手中的棍子朝她的脸上抡去。我跳过去抓起了拨火棍。这是一场公平的搏斗,看看这里,我的手臂,他第一下就打中了我。然后该我打了,我像打烂南瓜似的一下将他打死。你以为我后悔吗?不,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更重要的是,不是他死,便是玛丽死,我怎么能够将她置于一个疯子的控制之下呢?我就是这样杀死他的。我错了吗?先生们,要是你们二位中任何一人处在我的位置上,又会怎样做呢?
“他打玛丽的时候,玛丽尖叫了一声,那声音把特丽萨从楼上引了下来。餐具柜上有一瓶酒,我打开往玛丽的口里倒了一点儿,因为她被吓得半死,然后我自己也喝了一口。特丽萨非常镇静,我们两个人商量好,要弄得像强盗干的。特丽萨一再给她的女主人重复讲我们编造的故事,而我则爬上去切断铃绳,然后把玛丽绑在椅子上,并把绳子的末端弄成磨损的样子,让它看上去自然一些,不然的话,人们会怀疑强盗怎么会上去割绳子。后来我拿了一些银的盘子罐子,装成抢劫的样子,并商量好我走之后一刻钟报警,接着我就走了。我把银器丢进水池里,就回西顿汉姆去了。我感到那一晚,我的人生第一次过得真实,有意义。这就是事实,全部事实,福尔摩斯先生,哪怕它会要了我的命。”
福尔摩斯吸着香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穿过房间,摇着我们的客人的手。
“你所说的正是我想到的。”他说道,“我知道你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只有杂技演员或者水手才能够从墙上的托座够到铃绳,只有水手才会打捆在那把椅子上的那种绳结。这位夫人只有一次和水手有过接触,那就是在她旅行的时候。水手和她社会地位相同。她既然尽力掩护他,说明她爱这个人。所以你知道,我一旦抓住正确的线索,抓到你是很容易的。”
“原来我以为警察永远不会识破我们的计谋。”
“警察不会,永远不会,这我完全相信。现在,克罗克船长,虽然我承认你是在受到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最严重的挑衅之后才行动的,可是事态非常严重,我不能肯定这是否可以解释成合法的自卫,因为这需要由大英帝国陪审团来决定。可是我非常同情你,如果你选择在24小时内逃走,我保证没有人会阻拦你的。”
“这样就可以没事了?”
“肯定不会有什么事了。”
水手的脸气红了。
“您怎么能对一个男子汉提出这样的建议呢?我还是懂得一点儿法律的,如果我这样走了,玛丽就会被当成同谋遭到拘禁。您以为我会让她承担后果,而自己溜掉吗?不,先生,让他们用最严酷的方式来处置我吧!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福尔摩斯先生,请您想个办法使玛丽不受审判。”
福尔摩斯第二次向这位水手伸过手去。
“我只是试探你一下,这次你又经受住了考验。不过,我如果帮你,就要承担很大的责任。我已经给了霍普金斯极好的提示,如果他不好好利用,我也没办法。这样吧,克罗克船长,我们将按照法律应有的形式对这件事情予以解决。您是犯人;华生,你是英国陪审团,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加适合做陪审员的了;我是法官。陪审员先生,您已经听取了证词,您认为这个犯人是有罪还是无罪?”
“无罪,法官大人。”我说道。
“人民的呼声便是上帝的呼声。无罪释放,克罗克船长。只要法律不找出其他的受害者,在我这里您是安全的。一年后你再回到这位女士身边,但愿她的未来和您的未来能够证明我们今夜作出的判决是明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