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这么惨的伤,得是多深的恨啊!
By老秦
法医室里的尸体
华生赶到刑警支队大楼的时候,戴猛和姜老师已经等在了那里。市局的同志带着他们直接到了负一层地下室,整个楼道里透着阴森的味道。
第一次进法医室,华生浑身上下微微打寒战。
迎面走过来一位胖胖的警官,面带着微笑,非常熟络地与戴猛和姜老师握手。姜老师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法医老秦。”
对华生来说,这是个惊喜,自己有限的法医学知识,就是看秦老师的书学到的。他连步上前握住老秦的手,老秦脸上慈祥的笑容并没有什么变化。
华生道:“秦老师,我是看着您的书长大的,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活的!”
老秦哈哈笑道:“嚯!这小伙子,果然精神,手真有劲儿!”他甩了甩华生那双略显肥胖的大手之后,反问道,“怎么,你也喜欢微胖的警察叔叔?”
华生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老秦会这么回复。
老秦道:“哈哈,混微博这么多年,没点儿自嘲自黑的幽默感,怎么能愉快地生活呢?开玩笑的。时间比较紧急,李支让我先给你们介绍下尸检情况。”顺着老秦的目光,华生看到解剖台上摆放着一具**的尸体。老秦正往尸体那边走,突然扭过头来问:“小兄弟,你是第一次见尸体吧?”
华生在进门之前已经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拳头都是暗自捏紧着的,所以刚才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来握手。现在被他这么一问,不由得微微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有点不知所措。
老秦递过一副呼吸面罩,说道:“这一具是刚解剖完,估计你受不了那股味道。口罩外面再戴上这个,聊胜于无。”说完,一个坏笑从脸上闪过。
华生对这种轻蔑笑容很敏感。轻蔑嘛,背后肯定藏着点什么“挑衅”的东西。
戴猛和姜老师熟练地戴上手套和口罩,围绕在那具尸体边上。
老秦一回身,脸上立刻恢复神圣肃穆的表情,真的有点护佑众生的庄严感觉。
华生全副武装完毕,视线刚刚接触到尸体的时候,一阵眩晕,心跳加快,双脚似乎被什么力量往后拖,站不稳。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看哪里,总觉得躺在那里的那个被剖胸开背的人体处处散发着灰色的气息,这些气息又似乎是尸体特有的气味雾化后的样子,有种阴森森的味道,不断透过面具和口罩往自己口鼻里钻。华生阻止不了这种阴森的味道,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只好先把目光投向老秦。
伤痕累累的尸体
这是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
老秦介绍道:“昨天发现的尸源,已经通过DNA数据库确认了身份。死者今年28岁,安徽人,10个月前来到我市,无正当工作。解剖登记做完,可把我累坏了,这家伙全身上下的伤太多了。”
老秦一边说,一边捶捶自己的手臂。姜老师和戴猛开始仔细地观察尸体。
老秦看得出,华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于是伸出拇指和食指,在尸体头部的一处伤口上比量着介绍道:“我们拣着重要的说。死者左侧顶骨和颞骨交界的位置有一处很明显的骨折重伤,解剖发现脑内有对冲伤。因为对冲伤的存在,可以确定是头部突然减速运动造成的,比如跌落或者碰撞,而不是钝器殴打造成的。”
华生本来还想记笔记的,但现在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明明脑子很清醒,但偏偏身体不能动,根本抬不起手。他感到自己的肋骨末端在轻微颤抖,要不是不想当着三位大佬的面丢人,可能现在已经跑掉了。
老秦没在意新人的表现,继续凝重地介绍:“颅骨这里还有一处重伤,右侧眼眶裂伤严重。刚才的骨折在左侧,这个在右侧,应该是两次独立的撞击造成的。额部、眼睑部皮肤多处裂伤、划伤,从伤口中检测出了玻璃碎碴。”
姜老师问道:“左侧那处骨折伤口里有没有检测出玻璃碎碴?”
老秦答道:“没有。”
尸体的胸腔已经被剖开,向两侧翻着。老秦依次指着几个重要的部位解释道:“这里胸骨全部骨折,肋骨骨折4根。解剖时发现脾破裂、肝脏破裂。这些重伤也是由单独的撞击造成的,力度很大,而且一定是多次撞击,一次撞击绝对不会造成这么多伤。另外,还有这里,骨盆粉碎性骨折,腰椎脱位,后背有大量的软组织挫伤和皮肤擦伤。”
大多数正常人都受不了这样的视觉刺激,华生喉间涌动了一下,感觉脑袋发紧,似乎被抽干了水分一样,隐隐作痛,身体发冷。
姜老师紧紧皱着眉头说道:“可以排除高坠了。”
老秦“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两侧都有差不多的重伤,肯定不是高坠。尤其是胸骨骨折,几乎不可能是跌落造成的,因为鲜有这个位置先着地的案例。如果神志清醒的话,大多数人会用四肢进行本能的减震防护。说到四肢,你们看,死者手掌、小臂和大臂的大量皮肤擦伤,双腿股骨骨折,这可不是摔一下就能造成的。这些伤势都是生前伤,有明显的生活反应。最惨的是胫骨,几乎全部被碾压粉碎。”
华生看到那双小腿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冲去洗手池,哇哇地吐了起来。
老秦竖起大拇指说:“第一次能坚持到这会儿,真不错。”三人见华生的样子,知道第一次有这种反应实属正常,便等待华生自己缓解。他们本来想笑,但都神色肃然,毕竟尸体中所隐藏的秘密让人没法笑起来。
老秦突然皱紧眉头,谨慎地说:“其实,我想你们也应该猜到了,这么多的重伤,应该是车辆撞击造成的。”
华生吐过之后,感觉舒服了些,一听到这句话,还是鼓足勇气凑过来,用眼神询问,嘴角还挂着几滴残液。
老秦解释说:“微量物证那边确认,皮肤表面有橡胶颗粒。你们看后背、腹部、双腿和手臂上的碾压痕迹,可以确认死者生前遭遇严重的交通事故,有车辆从身体上反复碾压而过,而且从轮胎痕迹的宽窄不一、花纹各异来判断,还不止一辆车。”大家倒吸一口气,被老秦所说的“反复”和“不止一辆”所震惊,无法想象这是什么样的残忍手段。
老秦继续介绍道:“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把尸检报告递交到9楼了。这具尸体是在三环主路上被发现的。根据监控显示,当时一辆老款切诺基的司机突然停车,然后把尸体从后座上拖下来摆在车前,再坐回驾驶座,缓缓地开动车子,让前轮压过死者的胸腹和大腿。如果不是司机摆放的时候略显匆忙,留下了一个角度,我怀疑最初的车轮是朝着头部碾压过去的。”
华生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脊梁,全身打了个大大的寒战。惨烈的画面还有凶手的动机简直不敢想象。
戴猛惊声问道:“当时人还活着吗?”
老秦摇头,很确认地说:“肯定不是。”
姜老师问:“这么确定?”
死因
老秦放慢语速,沉重地说道:“刚才说的这些头部伤、躯干伤和四肢伤,发生时都有生活反应,也就是在死者死亡之前所受的伤,不是直接致死原因。虽然造成死亡的原因不排除是多重伤势的叠加,但我在其脖颈上发现有明显的环状皮肤挫擦伤和皮下索沟,解剖发现颈部肌肉有严重的纤维断裂和充血,这是勒颈的典型特征。更奇怪的是,死者颈椎的第3、4、5节间断裂,这是大力拉断颈椎的伤痕特征。虽然其他伤势很重,但直接致死原因是颈椎断裂导致中枢神经损伤,无法再维持呼吸和循环功能,最终大脑缺氧导致死亡。”
三个人同一时间把视线集中到了老秦脸上,不约而同地确认道:“颈椎断了?!”
要知道,造成颈椎的节间断裂其实并不容易,除非故意快速大力地拉拽扭掰。
老秦点头,补充道:“同时,我在死者的两侧脚踝上也发现了皮肤挫擦伤和皮下索沟,说明当时有针对脚踝的环绕性捆绑和拉拽,且力量很大、速度很快。初步推断,死因可能是类似于传统刑罚——绞刑。”
“绞刑”两个字,像恐怖片的片名字幕一样,闪现在华生的脑海里,竟然还使他脑补了一段阴暗沉闷的背景音效,一系列画面展现出当时的惨状:凶手在死者的脚上挂了重物,然后将绳索环绕在脖子上,整个人像绞刑架那样突然失重,死者本身的体重加上脚上挂的重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突然下沉,拉断了死者的颈椎……
戴猛问:“这手法太不寻常了,此前发生过类似烦琐手法的命案吗?”
老秦低头思考了一段时间,缓缓道:“没有。”
就在这时,华生的电话响了起来,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异常刺耳。
华生赶紧拿起手机,一边接听一边往门外快步走去,电话那头是肖依的声音:“你在哪呢?”
华生还戴着呼吸面罩,所以第一句回答得很模糊。他手忙脚乱地摘下呼吸面罩,电话那边肖依正在发飙:“你怎么回事啊?我还在那儿苦哈哈地训练呢,一转头,人没了。小气死你算了。”
华生轻声说:“没有,不是……你不是跑过来吼了我一通吗,吼完我之后,刚好戴总就打电话给我。我正在刑警支队呢。”
肖依似乎一怔,非常感兴趣地问道:“不是戴总闯什么祸了吧?你们在刑警支队干吗?”
华生神秘地答道:“我们在看尸体。”
肖依更感兴趣了:“看尸体?好看吗?有人被杀了?戴总把你叫走是去参与案子?”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华生挺意外,没想到这小姑娘对这件事的兴趣这么浓,已经不再追究自己在道馆里犯傻之后被批评完就逃跑的事情了,便小声地跟肖依说:“应该是杀人案,我们正在听尸检分析,挺惨的。”
肖依似乎好奇心迅速提升,兴奋地问道:“呀!你怕不怕?我还没见过法医解剖尸体呢。”
华生眼睛张望着解剖室里面,生怕错过什么关键信息,这可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杀人案,尸检解剖的神秘感强烈地吸引着他,恶心和恐惧感受已经慢慢消退了。他迫切地想快点回去,就用很快的语速告诉肖依:“我还好。尸检的分析结果挺复杂的,我先不跟你多说了,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明天再跟你讲细节。”
肖依在电话那边停了1秒钟左右,痛快应道:“好的。你赶紧忙,不过今天的事可没完,明天得找你算账!哦,对了,我最近正在看法医老秦的系列小说,下次有机会你也带我去看尸检啊!”
这可真是巧了,华生压低声音告诉肖依:“这次就是秦老师在给我们讲,我先去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肖依的欢呼声:“替我表达对秦老师的热爱,告诉他我爱微胖的警察叔叔。”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带尸投案的人
华生再进屋的时候,听到姜老师正在问:“那个司机就是凶手?控制了?”
老秦点头:“他就没打算跑,把车停在死者身上,就坐在驾驶室里,还打电话报了警。”
戴猛自始至终很少说话,听到这里觉得有点奇怪,道:“他自己报的警?供了吗?”
老秦点头道:“人一到位就供了,有问有答,颇为流畅。”
这下三个人都惊呆了,因为现场控制住犯罪嫌疑人的案件比例并不大,痛痛快快供述的就更少了。
老秦不等他们问,直接说道:“嫌疑人现在还在接受预审。他的基本情况已经查清楚了,名字叫顾三山,只有23岁,本市昌宁区农民,高中辍学后一直在社会上混。只有两次打架的治安记录,没有前科,算是普通的小混混。去年开始在当地一个度假中心当保安。哦,对了,这小子今年年初结的婚,家里给安排的。”
戴猛本能地觉得,刚结婚就这么从容淡定地公开杀人,不符合常理。
华生竟然也念叨:“这么早就结婚了……”
老秦道:“农村的老观念,得听爹妈的。”
姜老师问:“口供细节和痕迹、尸检对得上吗?”
老秦点头,但双眉仍然紧锁,欲言又止,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华生看到老秦嘴角向下撇,就知道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又看他吸口气,就知道他还会继续说。
姜老师和戴猛也知道,他的神情说明事情不简单,便等着老秦自己说。
老秦沉默了几秒,继续说:“大部分算能说得通,但解释的内容却模棱两可,细节没有全对上……而且,预审的人也说了,那人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儿……”
敲门声打破了寂静,3个人打开门走了进来。老秦立刻笑眯眯地介绍:“这是我的领导,刑警支队的李支队长。这位也是我领导,主管大要案的任副支队长。还有我的……”
话还没说完,另外一位没被介绍到的人主动张口道:“少贫嘴,我可不是你领导!”
老秦呵呵一笑,说道:“你也是我领导,负责大要案的三大队的大队长,马汉。不光你,我媳妇也是我领导。”就这最后一句话,给自己换来了一拳。马大队硕大的拳头擂在老秦胸口上,引发一阵涟漪。
马大队故作惊诧地对老秦说:“两个星期没见,你怎么又胖了这许多?连媳妇都是你领导了,你把李支和任支放在什么位置?”
老秦摸摸自己还在微微晃动的胸口,一脸坏笑地说:“少挑拨离间,领导都是英明的,不上你的当。”
几个人客套握手,相互介绍完毕后,李支便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道:“案件疑点颇多,嫌疑人虽然供了,但有些信息不对,还有不扎实的地方。而且据预审的同志讲,这小子状态很奇怪,所以我们请姜老师来帮忙看看,听听专家的意见。这次戴总和小张也能一起来,我们觉得肩上的压力轻了些,心里踏实了些。咱们上9楼会议室,各口同志们都在,我们一起研究研究。”
虽然李支嘴上客气,但眉头紧锁的程度却未曾同步减轻,华生知道,案子让李支感到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