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说话很容易,也很难。在艰难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心思缜密,一句话就可能事关成败生死。第一句话怎么说?难度其实非常大。
By华生
肖依下班的时候,华生刚刚做完手术,还出不了院,只得给肖依打电话。肖依一听华生在医院做手术,立刻打车往医院赶,满心的焦急写在脸上,连连催促出租车司机,又不停给人家说好话。
当她看到躺在**的华生时,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也不敢着急问,就只是哭。后来见华生脸色还好,才稍稍放了心。麻醉药劲儿一过,持续传来的疼痛时不时让华生嘴角**一下。肖依的手在华生的左手边摩挲,始终不敢触碰那被白纱布层层包裹的地方,这才问华生是怎么受伤的。
华生心里纠结,只跟她说了下午去找工作很顺利,但对练的小孩儿下手没轻重才受的伤。恨得肖依咬牙切齿的,非要去教训那个“下手没轻重的小孩儿”。
本来,如果把赛事总监的职位和百万年薪的事情告诉肖依的话,倒是个不错的消息,能让两人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因为日子紧巴而积累的情绪舒缓舒缓。但华生真的不愿意把白天的经历讲给肖依听,所以也没提这些“好消息”,而且对招聘的过程和受伤的过程语焉不详。肖依只当他是受伤之后又疼,心情又不好,便也不多问,去医生那里问了详细的伤情之后被吓了一跳。尽管医生没说有多糟糕,但肖依知道,如果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手臂发力,华生一定会非常难过。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有说有笑地陪着华生吃了晚饭,直到探视的时间到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去。华生一个人在医院里,终于可以长长出一口气,有时间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以及未来可能面对的局面。
背景调查
接下来的一周住院时间,华生几乎没有闲着。他按照自己得知的线索,非常详细地查询了亿通集团的董事局的资料,获得了很多关于曲杰的信息。
不算阿拉伯、俄罗斯那些石油、军火大亨的话,亿通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曲健云是亚洲能公开出来的首富,今年已经77岁了,传说他个人资产累计有3000亿左右。华生仔细查了一下所有关于亿通集团的公开信息,发现坊间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传闻,有好有坏,但时至今日,仍然是很多年轻人和中年人谈论成功时的必备话题。
在亿通集团的董事局里,还有两个姓曲的股东。其中一个叫曲思的女人,今年36岁,是曲健云大儿子留下的孩子,持股12%,排在第3位;另外一个叫曲杰,也就是福坤和赵乾他们口中的少爷,是曲健云小儿子留下的孩子,今年28岁,持股5.5%,排在第9位。至于曲健云的两个儿子和儿媳,传闻很多,主流的说法是在一场海外的轰炸中死去了。
而奇怪的是,网上关于曲家姐弟的公开信息和传闻并不多,孙女曲思还有一些出席企业活动的公开报道,曲杰在互联网上几乎就像不存在似的,华生查来查去,除了亿通集团自己公开的有限信息,其他一无所获。上市公司必须披露的信息里可以查到,曲杰3年前从美国排名第一的医学院辍学回国,爷爷和姐姐分别转让给他4%和1.5%的股份,就这样成了亿通集团最年轻的董事局成员。
看到这里的时候,华生想:3年前?这个时间很有趣。
华生还搜索了相关关键词,发现在网络上公开的信息中,3年来并没有类似的案件被报道出来。不知道公安的内网中有没有什么更加隐秘的信息,不过这个时间点也不便让戴猛帮忙查询,以防因小失大。如果姚大广案是曲杰他们的第一次?假设是从姚大广案开始的,那么造成这样一个富豪子弟频频作案的刺激源又是什么呢?
曲杰回国后在亿通集团下面开创的保健品公司中,只用了3年的时间便已经一枝独秀,独家专利的一系列中医药保健品在市场上一马当先,把竞争对手甩得远远的。每年光是这一家公司的营收,已经超过了几十亿。看来曲杰虽然辍学,但在自己的领域里还是很有建树的。
他除了这一家强劲的赚钱机器,还涉足了影视公司、艺人经纪公司、社交软件、网红直播、游戏电竞,还有赵乾的格斗比赛,非常庞杂。这些公司的数据大都很漂亮,但实际上的营收却不得而知。
有时候华生会想,命运其实就是不公平的,按照账面值来算,曲杰只有28岁,却已经身家百亿了。按理说,华生也是这个社会的中产阶级和精英阶层,但他根本无法代入式地想象拥有几百亿资产的人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他对照着之前的笔记,逐条思考着戴猛曾经做过的犯罪心理画像,觉得越想越有趣。同时,他也对自己这个“有趣”的想法而感到些许恐惧。
另外一个让他在住院期间反复思量的事情是,自第4具被暴露在报社门口的尸体之后,媒体上就再也没有报道过类似的案件,戴猛那边也没有相关的消息更新。不知道是嫌疑人没有再次作案,还是公安内部的消息流转不畅。按照变态连环杀人犯的一般心理规律,这些变态一段时间不进行犯罪升级就会心瘾难捺,所以犯罪会越来越密集,犯罪手段的恶劣程度也会越来越严重。如果之前的案件是这一组人干的,那么他们怎么能安安静静地待了近半年时间呢?
和戴猛之间的信息传递,也自然被迫停了一周,华生希望他不会着急。如果自己受伤的事被戴猛知道的话,可能会很焦虑。不过肖依的平静肯定会让戴猛猜到华生没有大碍。在华生受伤之前,最近一次两人传递的信息中,戴猛告诉华生姜老师的眼睛已经好了,但不再参与市局的侦查行动,并且启动了保护机制,这让华生感觉放心很多。
赵乾给华生找的的确是最好的骨科医生,当天的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住院期间的用药和衣食照料也都是顶级的配置。肖依每天都会来探视,颇为好奇这是怎么回事。华生便告诉她,他老板的老板的老板,是亿通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惊得肖依睁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华生和亿通集团老大之间的关系。见待遇这么好,聊起工作又都是些比赛的资料整理和收集,关键是见华生情绪很好,伤势恢复得顺利,肖依这才慢慢消了气,不再追究华生去的这家新公司的责任。
小九儿悄然出现
华生出院后,仍需带着夹板石膏,把左手吊在脖子上。尽管是这副打扮,他还是坚持在第二天一早陪肖依坐地铁去上班。经过人民路站的时候,看到那么多的人流换乘、出入,华生想起了查办二虎手机时跟踪监控录像的过程,心里逐渐产生了一个解决方案。
遵照医生的嘱咐,6~8周之后才能开始恢复关节的活动和屈伸训练,所以华生原来的训练基本上就废了,最多练练腿上的肌肉,还不能负重太多。华生干脆就在家里好好整理李彬寄送过来的选手资料和比赛计划,给“极斗”做好明年的日程和预算。令人没想到的是,李彬这家伙还挺配合。
曲杰、福坤、小九儿在这段时间里,就像消失了一样,没了任何联系,只有赵乾会每周打来电话,询问下恢复状况,又说不便多打扰,说少爷吩咐他伤没好之前不能给加担子,让他安心休养。
虽然这样,工资却已经开始发了。第一个月打到华生工资卡里的钱,竟然有14万,说是其中包括了医疗补贴的几万块钱。肖依的反应很复杂,看得出来她非常开心,跳着蹦着叫着地不敢相信,忘形到差点碰到华生的伤手。也怪难为这姑娘的,一个人的工资撑了两个人那么久,对她来说,这是真正的“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肖依毕竟不是小孩儿,她对华生的变化只是没有多嘴,却都静静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现在华生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却找到了发这么高薪水的工作,无论如何都是不正常的现象,肖依不由得有些担心。她好几次想问清楚,但华生前后几次的回答都完全一样,就是找到了一家欣赏他解说水平的公司,愿意高薪聘请他做赛事总监,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肖依也留心看过华生经手的业务,的确都是各国选手的资料,比赛日程和商业计划,等等。既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肖依也就慢慢放下心来。手头富裕的直接结果,就是生活质量的大幅提高,吃穿用度都精致起来,肖依便慢慢感受到了其中的幸福。
而华生,却觉得有个黑洞,正在慢慢地牵引着他,向着看不清的深渊缓缓移动。
6个星期去复查之后,医生已经允许华生开始恢复肘关节的活动了。华生制订了详细的恢复计划,包括伤手的,也包括全身的。这6个星期不能动,几乎活活逼死了他。见华生这么生龙活虎的,肖依也开始恢复自己的训练。虽然前面一心一意安心陪着他养伤,但心里还是总惦记着训练的。两人都很高兴,似乎生活即将步入一个更加美好的阶段。
这一天晚上的时候,华生正躺在**读美国经纪人发来的选手资料和合同,突然电话响了,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号码。他接起来一应,听到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娇媚而动听:“喂,怎么样啊,听说已经开始恢复训练了?”
华生反应了一下,立刻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他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快速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九儿?你怎么会打来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简单干脆地说:“少爷让我通知你,明天早晨7点半,会有车在你家楼下接你。少爷要带你去开会。第一,你要准时上车。第二,你要穿套装,不要随意。”
华生心念流转,这种事情,怎么会是小九儿通知?便问道:“我记下了。开的是什么会?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另外,还有谁参加?赵总去吗?”
电话里小九儿的声音依旧娇媚:“我哪儿知道那么多啊!少爷就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我就照说,其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你很聪明嘛!这的确是我第一次通知人开会。往常,福坤那边的事肯定是福坤通知,赵乾这边的事肯定是赵乾解决,我可不管这些。得了,我通知完了,明天见啊!”
华生点头称是,正准备挂电话,突然听到小九儿又说:“哎!忘了跟你说,你女朋友水平真不错啊!你福气不小。”说完,那边挂了电话。
华生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最后一句话狠狠地震了一下,几乎不能呼吸,脑袋里也有点发麻。肖依正好洗漱完,贴着面膜走进房间,见他拿着手机发呆,便问:“怎么啦?谁的电话?”
华生赶紧关闭了手机屏幕,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触屏上胡乱划拉几下,若无其事地答道:“刚接到通知,明天早晨7点半去开会。”眼睛却不敢看肖依。
肖依坐在华生身边,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内容,知道又是拳手的信息和经纪合同,便安了心道:“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吗?医生说你这个伤要完全康复,运气好也要半年,这才一个半月就拉人去上班?我看你这年薪百万也是苦命钱。”语气里其实并不生气。
华生担心的根本就不是这件事,随意搭话道:“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都是苦命钱!求老婆赶紧发财,赶紧包养我,不要让我再受这些人的欺负了。”说得肖依脸上一红,娇嗔道:“不要脸,哪有让老婆包养的?有本事你找个别的女人包养吧!”
华生就嘿嘿笑着,也不多说话。他努力又看了两眼邮件,发现根本就不认识那些英文单词了,满脑子都是小九儿最后的那句话,想不了其他事情。华生关上笔记本,摆出一副锻炼腹肌的平衡姿态,他需要用肉体上的痛苦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肖依见状直笑,推了他一把说道:“哎呀!好了,这么晚别练了,都要睡觉了。你不是明天一早还要赶去开会吗?别急别急,恢复身体也是要循序渐进的啊!乖!”
华生继续保持着姿态,等着自己的腹肌发抖和酸胀。
肖依又说道:“对了,今天晚上馆里去了个漂亮小姐姐,技术可好了!等你完全恢复了,再回馆里训练的时候,我介绍你俩认识啊?”说完一脸认真地审视着华生的反应。
华生一下子就松散了身体的劲儿,全身跌落在**之后立刻翻身坐起,异常认真地问道:“真的?那女孩长什么样子?”
肖依立刻皱起鼻子,用左手把华生的头揽起,右手比成刀刃状放在他脖子上,佯装凶狠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感兴趣,还没见人呢就这么兴奋,你想造反吗?”
华生却不跟她玩笑,推开肖依,从她怀里挣扎出来,用右手捧住肖依的脸,认真地问道:“真的,不开玩笑,你跟我讲讲,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肖依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她很久没有见到华生如此认真,甚至认真到有点“凶”的样子了,便没再敢开玩笑,而是狐疑地看着华生,开口回忆道:“短头发,小脸,牙齿很整齐很白,一笑就露出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起来总觉得是在笑。”见华生听得异常认真,没有流露出开玩笑的神情,或者是花痴的猥琐,便继续道,“你知道的,练巴柔的女生其实很多都挺好看的,馆里也有不少。但这个小姐姐五官很漂亮,馆里那帮大老爷或多或少都有偷看。”
华生却不在意这些,转而问道:“你们俩打实战了吗?你刚才说她技术很好?”
肖依被这个话题调动得兴奋起来,叽叽喳喳道:“一开始训练我就注意到她了!可不是因为人家漂亮啊!她明显功底很好,不知道之前在哪里练的,却只系根白带。要我看,远远不止,至少是紫带的水平。别看今天的基础课教的是蝴蝶扫和膝固,但就是这些基本的动作,高手做起来就是不一样,一板一眼又行云流水,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啊!实战的时候,我去找这个小姐姐对练,她特别开心地答应了,我俩玩儿得很爽!哈哈!”
这时候,华生已经可以确定,那应该就是小九儿了。他似乎感觉到左手肘关节在隐隐作痛,背上和额头悄悄冒出一层冷汗。他抓住肖依的手臂上下审视,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这下肖依可不乐意了,一把甩开华生的手,拉下脸来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什么叫我有没有受伤,我能随随便便受伤吗?那姑娘水平是高,可我也不低啊!我俩实战了20分钟,谁也没有做成终结动作,光玩控制了,太过瘾了!她好像更擅长体位的转换和寻找,我的控制和防守更稳,旁边的人都看呆了,老教练都直竖大拇指呢!你老婆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稳’字,哪能随随便便让人占到便宜。不过,现在想想都觉得意犹未尽啊!”说完,不禁有点神往当时的情景。
华生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他要思考对策了。这件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跟少爷去开会
第二天一早,一辆奔驰商务车停在华生家的楼下,司机给华生发短信告知已到。华生看了一眼表,车辆提前15分钟到位。他几乎一夜没睡,一直在分析最坏的可能性,大概凌晨4点的时候,已经暗暗打定了主意。然后,他就开始琢磨在整个计划中会生出哪些枝蔓,越琢磨越兴奋。
肖依也凑过来看这辆车,轻轻拍华生的肩膀道:“可以啊!这个车看起来不错。你今天去哪里开会?”
华生的眼中,这辆车很扎眼,纵然阳光很明媚,从车上反射出来的光却不知怎的,让华生觉得扭曲了周围的时空,让周围的空气变得阴冷凝重。华生不由得转头望向肖依,视线里开始闪出一点疼爱和不忍。他还不想现在就开始自己的计划,只能开口说:“去哪儿开会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啊!回头你查查这辆车多少钱,喜欢我们也买一辆,不喜欢咱们就买辆更好的!”
肖依愣了一下,她没跟上华生的思路,不过,她很担心地跟华生说:“到哪儿开会都跟我说一声,如果不方便,就给我共享个你的位置信息,别让我担心。这么神秘兮兮的,别今天回来又弄断一条腿。”华生看她的神情,知道她是认真的,只不过尽量把话往有趣了说而已。
华生拿出套装,肖依从后面帮着给穿在身上,绕到他身前,把手放在西装的驳头上,微微摩挲了一下,又把脸贴上去,熨贴了一会儿道:“我家老张有点变了。”
华生心里一凛,仍笑着问她:“哦?有吗?哪儿变了?”
肖依仰起头,闪烁着目光道:“不知道,觉得变得更让我喜欢了,不太舍得你出门呢!”
华生听这话,心里泛起一点点苦,耳口鼻中却都是肖依的香,一时间又犹豫了,不敢相信自己昨晚竟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恍惚间,突然觉得驳领一紧,看到肖依一脸小凶样地威胁道:“这么帅可不能乱勾搭人啊!什么人都不行,要是让我知道了,哼哼……”
华生不由得一乐,用手拍了拍她的屁股,说道:“小样儿!赶紧吃早饭吧,我先走了。”
肖依在他脸上飞快一吻,然后替他打开门,欢蹦乱跳地说道:“奋斗去吧,老张!注意安全就好!”说完自己乐得不行。
华生知道她的“注意安全”是在打趣自己,但这句话对此刻的华生却显得非常重要。踏出这个门,华生真的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待自己。
在没有拿到任何有效证据的时候,华生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只能用非常隐秘的方式跟戴猛联系,打听一些事情,也传递一些信息。现在身边的肖依成了华生最为纠结的一点,华生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上车之后,华生很礼貌地向司机问好,发现司机不是赵乾公司的人,只是听吩咐来接华生去开会。华生再问去哪里开会的时候,司机很平静地说:“亿通大厦。”
这让华生放了不少心。亿通大厦是亿通集团的总部,在城市的核心地带,是地标性建筑物。周围就是鼎鼎有名的“核心商务区”,养着全市乃至全国最多的精英人群,自带的“国际化富庶高贵”气质让普通人都不太敢在那里逗留太久,每栋建筑都有很多保安很有修养地盯着你看,检查你是不是那种会冒犯这里的不速之客。
这样的区域相对安全很多,万一真的出现了失控的情况,也会被各方面的力量迅速控制住,局面不会太惨。之前华生想象过,少爷派个车给他带到郊区的荒野之外,然后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可能性,后来发现自己在这样的道路上越想越乱,越跑越偏,便阻止了自己的无效思维。
车直接进了亿通大厦的地库,司机只把他送进了电梯,自己则没有跟进。华生明白,这是直达电梯,楼上会有另外的人接自己,因为电梯里只有一个高层的目标按钮,59层。
电梯门一开,只见一个朴素而干净的前台姑娘,未见妖艳或低廉,几乎让华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空间并不奢华,前台的风格也和华生的想象相去甚远。姑娘微笑致意,跟华生确认道:“您是张华生先生,对吗?”
华生点头。
前台姑娘请华生先坐在边上的沙发里等,因为他是第一个到的,其他人还没有来。她端来一杯水给华生后,便自行忙着什么,不再理会华生。小九儿并没有告诉华生具体几点开会,开什么会,甚至有什么人参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华生只能等待。
时间距离9点还有15分钟,电梯门开了,华生站起来迎接。出乎他意料的是,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个女人。这女人年龄大概30出头,保养得很好,很自然,并不夸张,没有常见的那种白得发光与颈部截然不同的浅铅色面庞,头发、妆容和身上的套装,都很精致干练。用华生的眼光看来,这种程度的装扮才是最费心费力耗心神的,因为它需要长期的保养和修炼才能控制得如此自然随身,而不是简单地名牌奢华堆砌和花时间描眉画目。
曲思
那女人见到有陌生人在,微微一怔,随即很大方地微笑起来。她竟然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华生面前停住,伸出右手道:“你是……小杰那边的工作人员?”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
华生赶忙站起来,轻握对方的手,礼貌地浅躬一下便即松开,询问道:“您好!您是说曲总吗?”
女人微微一怔,很快把这两个称呼联系在一起,又恢复了优雅的笑容,说道:“对,我说的就是曲杰。你难道就是刚猛体育新招的那个博士?”眼神中亮了一下。
华生当然知道,对面这个人就是曲杰的姐姐——曲思。华生稳了稳心神,应答道:“是,我现在刚猛体育上班。曲总通知我今天来开会。”
曲思又笑了起来,温和道:“小杰可能搞错了,今天的会应该跟刚猛体育没有太大关系的。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劳你在这里先坐着等一下,有什么需要就跟前台说。”见华生答应着,便优雅地转身向里走去。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从里面出来了一个老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名鼎鼎的曲健云。他的头发白得很自然,还带有银色的光泽。从走路的姿势来看,身体很健朗,膝关节竟然没有颤巍巍,腰和脊背笔直,只是脸上的皮肤避免不了有很深的褶皱,一双眸子里却蕴含着能量。华生甚至有一种错觉,曲健云似乎并没有动眼睛,却能够在一瞬间就掌握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信息。
老人的目光没有在华生这里停留,脚步也同样没有停留,只是在前台妹子躬身行礼时,向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便直接向走廊深处走去。华生不由得回忆刚才闪现的那张面孔,眉头的纹路最深,那是常年皱眉形成的印记。另一处非常深的皱纹,则是下唇的两侧,华生猜,那是常年严肃留下的威严。
老人的身影刚刚进去没多久,曲杰就从电梯门里冲了出来,额头上微微有汗,脚步也显得慌乱。赵乾和小九儿跟在他身后,也急匆匆的。他看到华生已经在沙发旁起立,微微调整了一下脚步的节奏,一边接过小九儿递上的纸巾,一边控制着速度向里走去,没跟华生搭话。小九儿留在前台,视线跟随着少爷的背影。赵乾跟了进去,在斜后方拘束着步子跟紧少爷,两只拳头握得紧,脸上的神色也一直是紧绷绷的。
一直到看不见少爷,小九儿才转过身来和华生打招呼:“你来得早哦!”
尽管她已经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但华生见过她往日真笑起来的样子,相比之下,今天的笑容太勉强了。华生不由得好奇,但又不能表现得太通透,便也若无其事地笑笑,玩笑道:“你们可是最后来的。今天开什么会?怎么会叫我来?”
小九儿坐在沙发上,眼睛还是不放心地盯着走廊尽头——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其他人’,之前要么是赵乾,要么是福坤。”
华生加了一句:“你怎么不进去?”
小九儿眼神冲华生凶了一下,没有答话。
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又对自己很凶,华生便知道她很担心里面的状况。刚才曲杰和赵乾的状态,也都显现了同一点可能性。华生暗自思量,那就是说,今天的会对曲杰来说,压力很大,大到他们都有点害怕。可是,曲健云和曲思刚刚他都见过了,一个是亲爷爷,一个是姐姐,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华生在斟酌,要不要趁着小九儿心乱,问问她是什么情况。但是他发现,前台的姑娘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扫向两人,看起来很有礼貌地微笑,却又在被发现的时候快速将目光闪回。再看到屋顶的摄像头时,华生仿佛看到了福坤的脸和眼睛,便放弃了这念头,只规矩坐着,安心等待。小九儿也不说话,就只站着,手里不停地摩挲旋转着一支笔。
时间过了40分钟,小九儿突然从原地弹起向门禁闪去,惊得前台姑娘赶忙站起欲做阻拦。小九儿行动时用手拍了一下华生的手臂,嘴里轻声唤道:“赵乾出来了!”声音还在耳边,身影却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华生看她的样子,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只见赵乾眉头紧锁,并没有理会小九儿冲上去的焦急询问,眼睛却一直盯着华生,走近了招招手,示意华生过去。见华生起身了,方才跟前台姑娘知会一声:“董事长叫他进去。”前台姑娘点点头。
小九儿见赵乾不搭理她,有点急了,毕竟赵乾和福坤不一样,他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小九儿跟着两人往里走了几步,追问着赵乾:“都还好吧?”却被前台姑娘走过来微笑着拦在身前。赵乾只好对小九儿说:“没事,放心。”
华生瞥见那神色,知道他没有说实情。
跟着赵乾走到了最里面的地方,一间不起眼的会议室门打开之后,华生看到了围绕在桌边坐的曲家祖孙三人。爷爷的脸上是明显的愤怒,完全没有抑制的愤怒;姐姐的脸上是焦虑,一会儿看向爷爷,一会儿看向曲杰;曲杰则微微低着头,眉头微微拧着,眼睛向下,谁也没看,看不清他脸上是厌烦还是惶恐。
见赵乾和华生进来,曲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然后挤出一个微笑,朝着爷爷的方向微微躬身道:“董事长,这就是‘极斗’新聘任的赛事总监,我想让他来给您汇报一下刚猛体育的一些具体细节。”他用食指向自己身后的华生指了指。
赵乾先是毕恭毕敬地向着曲健云鞠了躬,又向曲思浅浅一躬身,自行站在了少爷身后。留着华生独自站在那里接受审视,有点尴尬。
曲健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华生一眼,只看着曲杰的样子,眉宇间怒气依旧很浓。曲思看着爷爷的样子,又打量了华生尴尬而不知所措的表现,便向爷爷笑笑,然后冷了脸,用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远端的座位,对华生说:“请你坐在那里。董事长有话问你。”虽然她在笑,但神色中有一股让人立刻听命的力量。
华生没有动,而是望向曲杰。曲杰看着姐姐的眼神有点复杂,他回头时见华生正在看自己,竟然略微慌乱地甩甩手道:“坐那边说。董事长问的问题,你要清楚、简单地答好。”
华生走到远端椅子边,镇定地转身,学着赵乾刚才的样子,先是端正地向曲健云鞠了一躬,然后依次用浅一点的躬身,向曲思和曲杰分别示意后方才坐下。他能从大家的神色间体会到曲健云对曲杰有非常不满意的地方,也看得出曲杰很心虚,这可是他前所未见的奇怪状态。只是姐姐曲思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她看起来既担心爷爷的情绪,又担心弟弟的状态,还有些其他情绪从眼神中流露出来,一时间还不能全猜透。
曲健云的眼睛是盯着曲杰的,但开口的问题却是问向了华生:“小张是吗?辛苦你还要跑一趟。我不知道曲杰会把你叫过来,实际上没有什么必要。不过既然你来了,曲杰又一定要让你进来汇报,那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老爷子看起来非常生气,调整了很久的气息,才勉强用平静的口吻问出那个问题,“你来说说,刚猛体育还有没有必要存在?”
这是一道选择题,只有两个选项:是生还是死?
如果按照常规的逻辑,必然要从中挑选一个答案,而且大多数人必然是要挑选“生”的方向,再伺机准备进言解释。然而华生看到曲健云的神情,尤其是他望向曲杰时,是非常愤怒的质疑和责怪,华生便不能按照这个逻辑答题了。因为他觉得很奇怪。按照亿通集团的实力,之前融到的1.5亿的注册资金就算都亏光,也只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得曲健云如此愤怒。也就是说,刚猛体育的生死存亡,不是他愤怒的原因。
那能是什么?
这样一想,华生的回答就很有难度了。因为他知道,老爷子心中其实是有答案的——刚猛体育没必要继续存在了。如果对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怎么劝?说得越多,可能死得越快。所以,华生想,刚猛体育的生死根本不是关键,回答问题的关键,则必然不要聚焦于此。
主意打定,华生恭谨地回应道:“董事长,您先别动气。”
只这一句话,曲家三个人都齐齐把目光转向他。曲健云和曲思还好,曲杰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一改常态,竟然把经典的惊讶表情凝固在脸上迟迟未消退,和他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相差极大。
润物细无声
见大家如此反应,华生放慢语速,稳稳地说出了第二句话:“我认为刚猛体育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做,这件事不是很重要。曲总所做的尝试和开拓,其实是最重要的。”
生死不重要?尝试和开拓更重要?
普通人听到这样的回答,一定会自动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就是华生故意给出的留白,就是用来引发听者好奇和跟随的,无论你对他的结论是否认同。那边的祖孙三人,也是这么想的。
华生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接话,是因为他心里始终在嘀咕,老爷子究竟在气什么。如果这个拿捏不准的话,恐怕说什么都解不开当前的重压氛围。他想增大信息的交互量,用来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因此,必须激发对方的沟通欲望。
老爷子脸上的愤怒并没有加强,这让华生放下一些心。先开口询问的是曲思:“小张,以你的职位,其实不合适说这样的话。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解释,为什么会这么评价你的老板。”
曲健云插话道:“听他讲。”
华生控制着自己的表达,斟酌词句地应道:“要讲纯赚钱,地产、金融、酒店、IT、保健品,集团里的其他业务比‘极斗’拳赛容易挣钱得多,也多得多。”华生提到的这些领域里,有很多是曲思分管的产业,只有IT是归福坤管,保健品公司归曲杰自己管。这一句话夸了曲思,夸了福坤,也夸了曲杰,作为讲道理的前提条件,是很不容易被敌视的。
曲思眨了眨眼睛,抿起嘴唇微笑了一下。曲健云的嘴角还是向下的,只有眼轮匝肌不再那么紧锁,视线柔和了些。
华生继续道:“我的想法比较幼稚,心里很是忐忑。不过,我猜董事长您当初能够答应投资这个领域,也不仅仅是想挣一倍的纯利,这不是您的眼界和胸怀。之所以让曲总来开拓这个新的产业方向,我觉得其实是您想在这个新时代尝试一下。至于要尝试什么,我不敢猜测,肯定不是我这种职级和视野的人所能理解的。刚猛体育要不要继续把‘极斗’拳赛做下去,关键是看它能不能实现您的战略目标。”
曲健云脸上的神色松了些许,曲思的表情露出了鼓励的微笑,反倒是曲杰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华生,又微微有些闪烁,华生不能确定他在想什么。
华生的策略其实特别简单,先把屋里紧张得要撕裂的气氛轻轻挑破,因为所有人的紧张都来自老爷子的愤怒和威严。一句“先别动气”,让聪明的人心领神会,也让当事人迅速被共情。然后,华生给出的补充说明,没有一丝一毫强调它是“自己”这一方的看法,全部都围绕着老爷子的目标来谈。此时此刻,即使你再有理,只要和老爷子的情绪指向不一致,也不可能说服他同意。办不办都行,看它能不能让你满意,这样一个看似开放的回答,其实却悄悄抛了一个悬念给曲健云——“真的可以实现我的目标吗?”
曲健云的神色松了下来,虽然没有笑,但嘴角不再向下。但是,当他看向曲杰的时候,眼神里的愤怒就又恢复回来,眉头也皱紧了。虽然只有眼轮匝肌的一点收缩,但还是让华生意识到那不再是质疑“你能不能搞好”,而是对曲杰的某种责怪。
不过,曲健云可是沉浮商海这么多年,手里统筹着千亿的资源,政商皆通、心思通透的人,他一瞬间又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扑克脸,转向华生,淡淡问道:“哦?你说说看,我的战略目标是什么?”语气里既有轻蔑,也有威慑,让人摸不透。
华生倒是有把握,淡定地望向曲杰,仿佛用目光在请示他的同意,这样的表情只需要把眉毛微微扬高就好。曲杰到底是聪明人,只一怔,便立刻点点头,仿佛同意华生说出他的想法。这样一来,无论华生说什么,在曲健云那里看来就都是曲杰授意之后的看法了。
华生站起来,双手并拢手指贴在大腿两侧,用非常恭谨的姿态和极为诚恳的目光,恭敬答道:“董事长,我想您现在最想做的,应该不再是低买高卖的那些简单生意了……那些自然有人会给您做好。”
曲思的视线低落下去,脸上一笑,又抬眼看着华生,听他继续说。
在曲健云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则是上眼睑微微一扬,目光一亮之间又快速消失了凌厉,没动声色,只有呼吸略微停住了片刻。
曲杰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探了探身,又挪动了一下坐姿。他感觉此刻自己的命运仿佛被捏在华生手中一样,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华生接下来要说什么。
华生接着说道:“我斗胆想,如果我将来做到了您今时今日的格局,应该只对资源置换感兴趣,而不会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曲健云的目光中再次闪现了凌厉,这次有点凶狠,甚至连嘴角也微微**了两下。他很快地先望向曲杰,见曲杰一副紧张兮兮的姿态,便显现了厌恶的表情,只不过这一切都很快,没有被其他人留意到。当他望向曲思的时候,华生却看到了不一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掺杂了些许无奈的悲伤,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失落,这悲伤究竟源于什么,令华生很难一瞬间想明白。
当曲健云开口向华生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常态,甚至还有点慈祥流露出来:“张华生是吗?坦率地讲,现在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已经很难让我对你们说的内容感兴趣了。你还不错,有点想法,你可以继续说。”
这句话一说完,曲杰明显一下子就松快了。他满脸的轻松,还有了笑容,端端正正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华生,目光里没有表扬,也没有之前的好奇和警惕,只是空空的,仿佛一瞬间灵魂升腾出了体外。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样明显的变化,已经被爷爷和姐姐都看在眼里。
华生赶忙把两人的目光拉回到自己的脸上,虔诚道:“董事长,您过奖了。在您面前,我有点忐忑。我只是纸上谈兵,如果说得不对,还请您海涵。”这是他们那个时代的语言特征,应该不算怪异,华生继续道,“如同足球和奥运会一样,体育是个大产业,除了钱多市场大,还具有强大的文化共识性,这一点是普通物质类商品生意所不具备的特征。体育比赛里,有价值观、有立场、有输赢,而且是每个人都会有,上至天子,下及百姓。我想,这就是您进入体育产业投资的初衷。”
这番话说得倒是流利,只是听起来意思断断续续,要表达的东西似乎极为隐晦,使得曲思皱了皱眉。她觉得自己可能理解了,但又不确定猜的是不是对的。屋里的人只有老爷子的嘴角和眼角都微微抿了起来。
华生乘胜追击:“古时候有‘上行下效’,当代有乒乓球和游泳的奇迹般爆发。所以,我从心底里深深地敬佩您的战略眼光。”这一句话说完,举办格斗比赛的事情,就成了老爷子要做的事情了,悄无声息地把马鞭递到了老爷子的手里,准备再次策马扬鞭。
曲思这时才听懂了华生所说的前后意思,看到爷爷脸上的表情,她知道爷爷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动了心思,甚至可能改变了之前的决定。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从华生进屋开始到现在,一共也没有10分钟!
曲健云收敛了笑容,把脸转向曲杰,严肃道:“小杰,你听明白了吗?”
曲杰的反应很奇怪,他只是挤出笑容望着自己的爷爷,也不说话,那份乖巧很生硬。曲健云倒也没有在意,继续说道:“你要是真能明白我当初投钱支持你搞这个体育公司的意思,也不枉我把你送去美国读书那么多年。你在美国学的是医学,也许没机会参与体育公司的管理,但是耳濡目染那么多年,至少对美国的体育产业也算有所感受吧?中国有中国的国情,刚猛体育给你做,的确是试水,但也要好好弄,不要不在意,不要老做那些你控制不好的事情。”
听到“控制不好”这几个字的时候,曲杰的身体微微一震。
赵乾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把双手十指交叠在一起,而且竟然暗中用力,手指都被挤得发白。曲杰的表情和他的这个动作提醒了华生,千万不要犯冒进的低级错误。毕竟,他不是真的来谋求职业宏图的。赵乾的不安和对抗心态,恐怕和少爷现在貌似严肃的表情一样,生怕自己在曲健云面前一飞冲天。一瞬间,华生便暗中嘱咐了自己好几遍:“我的天花板现在是曲杰,是曲杰。”
曲杰的表情里有为难、恐慌和故作镇定的掩饰,他明显感受到了压力,因为爷爷话锋一转,突然把矛头指向了自己,姐姐的目光也跟着转过来了。那种被灼烧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在华生进来之前,他已经被狠狠批评过,倘若现在爷爷再问他具体怎么经营,恐怕会更加不堪。曲杰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华生望向自己的目光,就想起了之前华生在会议室里说过的策略,心里安顿了些,回应爷爷道:“是。”
老爷子听他答应,满脸的责问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一改之前的威严,叫了一声:“小杰啊!”然后顿了顿。曲杰应了一声“嗯”,抬起脸迎接爷爷的目光,眼睛却不大敢一直看爷爷的眼睛。
老爷子继续道:“这孩子不让人别扭。”他指的自然是华生,眼睛却看的是赵乾,话语中便有了深意,“思路清晰,说话也清楚,不讨人厌。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多和他沟通。你说呢?”
曲杰答道:“是。”看起来很诚恳。
老爷子继续道:“赵乾之前做的那些比赛,捧明星、打日本人、打韩国人,我看不行。网上的网友管这叫什么?叫‘刷小怪’,丢人!不打硬仗练不了队伍,夺不了江山,树不了威名。赵乾还是不懂我的意思。你就是养10个超级明星在国内称王称霸,一年能给公司挣多少钱?1.5亿能回本吗?再说,老百姓就真那么好骗?靠打假比赛,挣1个亿又有谁稀罕?”
没想到,老爷子一旦来了兴致,竟然会说这么多话。他一边说,华生一边暗自思量,老爷子的意思其实很明白了。当下便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曲健云最后说了两句结束掉了这个话题:“刚猛体育可以考虑继续融资,‘极斗’赛事继续做,但要往正的方向做,要让更多人看到‘极斗’的威风。具体怎么做,可以多跟小张商量。”
曲杰依旧点头称“是”,没有多余的表达。此刻的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流露,倒是赵乾的窘迫,清晰可见。
曲思跟着爷爷的话说:“既然董事长定了,下一步的融资计划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小杰你尽管开口。外面应该有很多基金等着投我们的项目,钱不会是问题。小杰,希望你不要再让董事长着急了,好好做点成绩出来。那些其他闲事,你就不要去招惹麻烦,好吗?”
曲杰点了点头,但没有发出声音,脸上冒出了不耐烦的神情,尽管低着头,眼神里的怨毒还是被华生看到了。华生不太能理解这个变化。
曲健云也看到了这个神情。他用食指的指尖连续敲了6下桌子,力度不大,频率却很急,一边敲,一边忍着脾气教导道:“曲思在帮你,你知道的吧?所有人都在帮你!她帮你,你应该说什么?”
曲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尴尬地抬起脸,朝着姐姐换上笑脸,不断点头道:“姐,谢谢!你真好。”
曲健云抑制住了自己剧烈的呼吸,对着华生说:“小张,谢谢你来开会。刚猛体育的事情,就谈到这儿。后面你配合曲杰,哦,还有赵乾,把这一摊子事弄得像样子一点。你可以出去了。”
华生快速瞥了一眼曲杰和赵乾,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欠身离开座位,毕恭毕敬地向曲健云鞠了躬,又浅躬给曲思和曲杰,向门外走去。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华生似乎听到曲健云在说:“以后绝不允许再出现像上次炸鸡协会那样的事情……”但他的声音随着房门的关闭而消失了。
华生刚一转出走廊,便见到小九儿腾地从前台的沙发上弹起来,快步向自己迎来。他心里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慢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对着迎上来的小九儿说:“没事,应该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