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节的所谓部分的描写,并非一定主张绝对地描写一部分,目的是要从部分使人仿佛全体。既然能印象地描写,把部分的印象传给别人,全体的影子必然在其中含着,所以必能将全体的光景暗示读者。说明的文字易陷于轮廓的,范围常有一定,文字就往往无余情可得;描写的文字部分虽小,范围却无限制,可以暗示种种复杂的情景于读者。所以数千字的说明、叙述的文字,有时效力反不及百字内外的描写的文字。小品文的价值大半在此。如果部分的描写,只能收得部分的效果,那就不是好文字。在这个意义上,小品文远比别的长文来得难作。据说,法国雕刻家罗丹雕刻一胸像的时候,先做一全像,完成了再截去手足,而只留下胸部以上的部分。作小品文也非用这样的态度不可。
不要说明的和叙述的,要描写的,要印象的,暗示的;其实这许多话的根本完全相同。说明和叙述必无余情,能描写,自然会成印象的,同时也自然是暗示的了。试看下例:
邻家的柿树今年又结了许多的实了。这家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去年这时候,他爬上树去摘那柿子,不小心翻下来了。他哭得不得了,他的父母赶快将他送到医院里去,结果左手带了残疾了。他垂下了左手走过这树旁的时候,总恨恨地对着树看的。真可怜呢!
——《柿树》
这例彻头彻尾是叙述的、说明的,并无趣味,也没有余情,使人读了不过得着一个大概的轮廓,除了说一句“原来如此”以外,并不会起何等的心情。试再看下例:
近地的孩子们笑着喊着,忘了一切捉着迷藏。从折手以后,就失了大将地位的芳哥儿,悄然地在他自己门口徘徊,恨恨地对着那柿树的弯曲的枝杈。他是因从这树上翻下,成了一生不可回复的残疾的。
圆圆的月亮,从柿树的弯曲的枝杈旁上来了,“月亮弯弯……”芳哥儿用眼角瞟视着在狂耍的俦伴,一面大声地唱了起来,眼泪忽然含不住了。
这例和前例面目就大异,芳哥儿的悲哀,以及好胜的性格、将来的命运等等,都可在此表露,是有余情、有个性的文字。前例是事情的全体,后例却只是一瞬间的光景,而效力上,后者反胜于前者。可知部分的印象的描写,可以暗示全体。前例是地图式的文字,后例却是绘画式的文字。
用了部分去暗示全体,才会有余情。在这里,可以觉悟小品文并不是容易作的,所得部分,要有全体做背景才可以,并且,部分与背景的中间,最好要有有机的不可分的关系存在。譬如水上浮着的菱,虽只现一小部分的花叶,但水中却有很繁复的部分潜藏着;而水中潜藏着的繁复的部分,和水上所现出的简单的部分还有着不可分的有机的关系。
暗示是小品文的生命,但所谓暗示可分两部分来看:一是笔法的暗示,一是材料的暗示。前者比较容易,后者实在很难。如能用暗示的笔法去描写暗示的材料,那就是最理想的了。前面所举的崔护的诗,其好处全在他能用暗示的笔法去描写暗示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