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手机,贴在耳边:
“喂?”
“友梨?”
真帆久违的声音,她的声音一点也没变。
“嗯,是我。最近好吗?”
“还好,你妈说你现在住在东京?”
“嗯,对的,工作调到这边了。”
“你一个人,还是结婚了?”
“没有,我一个人,你呢?”
真帆支支吾吾的。
“我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这样啊,你已经是一位妈妈了。”
我还是一个人。
我和真帆都三十四岁了。十六岁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也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可我却觉得里子和真帆好像一直在我身边。
我明明见过十九岁的里子,可记忆中的她却一直穿着初中的校服。
此刻在电话那头的真帆,自那以后走上了一条我不知道的路,就像她不了解我的事情一样。
真帆说:
“要不要见一面?你什么时候放假?”
“嗯,这周吗?这周是星期四休息。”
“不是周末啊?”
“毕竟是销售岗。”
不知为何,真帆沉默了。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怎么了?”
“我还是先告诉你吧。告诉你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见面,这样比较公平。”
真帆到底要说什么,我在想。
“我……遇到点儿问题。呃……我老公会打我。现在不怎么打了,但是他会看我的手机,还每天监视我。”
我难以置信。
“那算是……家暴?”
“对。”
“好像有那种庇护所可以……”
“我去过一次,但还是被他带回去了。他很会骗人,工作人员也被他骗了……”
“能和你爸妈商量下吗?”
“不可以。我爸对他现在的老婆唯命是从,他老婆很讨厌我。我和我妈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而且这种事情根本指望不上她。”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我既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有经验,只能看一看书,在网上找找资料,给她找一个好一点的庇护所以及借一些钱给她藏身,其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真帆放低音量:
“友梨。”
“嗯?”
“如果我说……帮我杀了他,你愿意吗?”
星期四下午一点整,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通过防盗视频确认是真帆后,打开楼下的自动锁,随后打开房间的门等她上来。
门开了,真帆站在玄关。她牵着一个小女孩,三岁左右吧。
“没迷路吧?”
“嗯,稍微绕了点儿路,不过离地铁站还挺近的。”
“可是房间小。”
有时候要加班完坐末班地铁回来,所以房子不能离车站太远,路上要亮。
真帆还是那么漂亮,笔直的后背与细长的脖子也和以前一样,说是二十多岁也完全不过分。长发用梳子简单地梳过,显得自然又恰到好处。
大衣和毛衣都起了球,不符合她以往时髦的作风,也许是生活比较拮据吧。
我看着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害羞地躲到真帆的身后。
“叫依子,下个月三岁了。”
女孩长得似乎不像真帆。
“带她过来不要紧吗?”
“没有人可以帮忙照看。没关系的,她才三岁,要不了多久就会忘了。”
事到如今,警察不会再调查我们的关系了。真帆说:
“我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给你的电话也是用公用电话打的,警察一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真帆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友梨,你还记得吗?你救过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一直记着。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不仅没感谢你,还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和你绝交。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如果此时真帆把里子外公的事情拿出来说,借此让我杀人,我可能会有所犹豫,可她没有这么说。
我心头热热的,此前的时间和距离仿佛都消失了。我一直在等这些话。
“也许是嫉妒吧,我嫉妒里子。因为我知道你之所以会救我,是出于对里子的负罪感。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单纯地救了我。”真帆紧紧地抱住膝上的依子,“但是,当时要不是你救我,我可能就被他杀了。”
就算没有死,受到性侵也等于杀死了灵魂。
明明被盯上的不是我,可自那以后,我也认识到: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
每次搬家,我都会选择一个安全的环境。哪怕房间再小、租金再高,我都尽量选择带自动门的高层住宅。
我突然感到愤怒。
真帆的灵魂再次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有很多女性惨死在残酷的家暴中。
真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家的钥匙,不是我自己配的,是入住的时候给的,肯定查不到。”
我吐了口气。
“可我力气太小,对方是个男的……”
“他喜欢喝酒,我先把安眠药下到家里的烧酒瓶里。你拿着钥匙进去,把睡着的他捅死或者勒死,然后开门离开就行了。记得不要带走钥匙。那天我会带依子回老家,我们会和附近的邻居们打招呼,让他们看到。”
杀掉一个素未谋面、无冤无仇的人,我能做到吗?
我突然意识到,为了保护真帆,我杀了原田,当时我根本不认识原田,现在依然不认识。
真帆为了我杀死了里子的外公,她和里子的外公也根本无冤无仇。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
“那家伙要是死了,我就不用东躲西藏了。躲在外面的时候,我根本没法正经工作,还要一直胆战心惊,我实在受不了了。”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真帆就不用东躲西藏,可以在现在住的地方从头开始。
这件事情不能由真帆动手。一旦真帆成为杀人犯,依子将无依无靠。
我张开嘴,问:
“什么时候动手?”
“随时,找个你方便的日子就行。他现在没有工作,整天都待在家里。”
只有在她老公突然出门之类的意外发生时,真帆才会用公用电话联系我。
“要是我没机会动手呢?”
“没关系,我直接回来就好了。”
回老家只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就算当天没机会动手也不需要联系她,真帆说。
“要是被人注意到了,或是发生了什么容易被人记住的事情,也可以直接回去,我后面会联系你。”
“我知道了。”
我接过真帆递过来的字条,上面写着地址,还画上了地图。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许是错的吧。可如果连真帆也拯救不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成功,我绝对不再联系你,你也不要联系我。”
“知道了。”
拯救朋友的同时,也失去了她。
我和里子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不过,如果顺利闯过这一关,多年以后应该还能再见吧。
我把手放到矮脚桌上,望着真帆的眼睛:
“成功之后,再过许多年,等到没有人怀疑的时候,我们再见吧。”
真帆点点头笑了。
“好想去个别的地方啊,我们三个一起。”她应该是把依子也算进来了,“友梨想去哪里?”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一边散步,一边说说话,聊一聊以前的事情。”
真帆望着天花板笑了。
“真好,我也有好多话想说。”
那天,我上晚班。我把店里的卷帘门拉下,将当天的收入放进夜间保险柜,锁上办公室的门离开了书店。
我没有用IC卡,而是买了一张去真帆家的车票。
包里装着白色的手套和衣服,手套是为了不留下指纹,衣服是身上穿的衣服沾上血之后拿来替换的,刀我准备直接用他们家厨房里的。
顺利的话应该能赶上末班电车回来,不行的话就先尽量走,走不动了就找一家商务酒店或者是卡拉OK在里面等到天亮。
本来想选一个上早班的日子,可我们店在休息日前排的基本都是晚班。第二天最好可以没有任何安排。在那种情况下,第二天很难若无其事地去书店上班。弄不好的话,可能还会受伤。
我坐上地铁,在一个陌生的车站下车。
我手握地图走在路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要是真帆撒谎的话,该怎么办?
要是这个人其实并没有家暴,真帆策划这场杀人事件纯粹是想获得保险赔偿之类的该怎么办?
真帆又怎么会骗我呢?我是为数不多知道真帆杀过人的人。那件事应该只有真帆、我还有里子三个人知道。
我告诉自己,真帆不会骗人。
就算被骗也没关系。要是当时杀死里子外公的是我,而且事情败露的话,从高中毕业到现在的安稳生活压根儿就不会存在。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我终于找到了那栋公寓。那是一栋木制两层的公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往上走,戴上白手套走到那扇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我转动钥匙。
我慢慢地打开吱呀作响的门。房间里的灯和电视都开着,男人趴在榻榻米正中的矮桌上,睡着了。是个肥胖的男人。矮桌上放着烧酒瓶和杯子,窗帘紧闭着。
我走进厨房,寻找菜刀和水果刀。水槽里放着一把大菜刀,应该是在暗示我“用这把”。
我拿起菜刀向男人靠近。我不敢看他。
我伸手轻轻地贴在他的脖子上,感受着汩汩的脉动。我麻木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扑哧——”,下水管破裂的声音,鲜血从男人的脖子和嘴巴里喷涌而出。
他应该会在第二天到来前出血过多而死。我放下微微**的男人,把烧酒瓶和杯子里剩下的酒倒进水槽。随后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确保水槽里没有残留。
我擦拭掉钥匙上的指纹,为以防万一,又让男人轻轻捏了一下,随后将其轻轻放到柜子上。
把窗户也打开了。或许把钱包拿出来看起来会更像是入室抢劫,但我实在顾不上了,我一秒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只想尽快离开。
慢慢关上门,走下楼梯。腿不停地颤抖,甚至不能好好走路。
我得赶紧走,不然赶不上末班车,但我不能跑,会引人怀疑。我只能快步向车站走去。
终于赶在最后一班车发车前一刻赶到了车站。我走进充斥着酒味的末班车,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车门关上,电车开始缓缓滑行时,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车站的站台上,站着真帆。和我视线相对的一瞬间,她露出了极其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