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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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时无法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强在空座上坐下,调整呼吸。心脏仿佛要裂开了。

真帆为什么会在那个车站?她应该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才对。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必须要回去吗?这样的话,应该给我打个电话啊。

我打开手机,确认有没有来电记录。没有任何人给我打电话。我发现自己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合上手机把手塞进口袋。

开往市区的末班车不同于反方向的电车,车里空****的。因为乘客少,所以稍有奇怪的举动就会被人记住。

电车渐行渐远,逐渐远离那个被我杀死的陌生男人。

已经回不去了,再也无法挽回了。他将在那个房间里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不禁又开始颤抖。我庆幸现在是冬天,要是穿单衣的季节,我的颤抖将暴露无遗。

或许是真帆撒谎了。

或许她的丈夫其实是个善良的男人,只是好酒罢了。她让我杀了他,其实是为了获得保险赔偿。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就算这样,真帆也还是需要不在场证明啊。可她为什么会在车站呢?而且还看着我笑,一脸计划成功的样子。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我好想大叫一声,好想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哭着向他求助。但我很快便意识到,我能依靠的人,一个也没有。

和父母只是半年左右见一次,平时甚至连电话也不打。男朋友也已经没有了联系。

真帆来找我时,我感觉自己终于和某个人有了联系,就好像曾经失去的东西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可现在我只觉得一切都乱作一团,那种失而复得的感受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在一站停车时,旁边坐着睡着的中年男子突然起身,连站名也没看就下了车。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无数次乘坐这趟末班车,无数次在这个车站下车了吧。

大家都生活在正常的生活轨道,只有我被排除在轨道之外。

直到昨天,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是融在东京夜色中的一粒沙。现在,我已经开始怀念那种感觉了。

终于到家了,我洗了个澡。

用剪刀把手套剪成碎片,和厨房的垃圾一起装入垃圾袋。大衣、衣服和鞋子也准备扔掉,但是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全装进垃圾袋容易被人怀疑。今天就先把沾了血的手套扔掉,剩下的以后再慢慢处理。

我已经筋疲力尽,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

我一头栽倒在**,身体沉重得仿佛要沉入地球的另一面。

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拼命搜寻记忆。想起来了。上初中二年级的那个晚上,我为了救真帆,拿刀扎进了那个男人的腹部。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就算明天一早警察敲门将我逮捕,也不过是又回到了那天晚上而已。

我将身体全盘交付给一步步吞噬过来的睡意。

如果一切能从那时从头开始,很多事情会不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

醒来后也没人按门铃。

没有接到真帆的电话。我想质问她当时为什么会在车站,可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们约好,计划成功的话就再也不联系了。

可我并不觉得一切结束了。

如果没有在车站看到真帆的脸,或许我至少可以稍微平静一些。

真帆是作为犯罪嫌疑人被警方逮捕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依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恐惧万分,不敢看报纸,也不敢打开电视。

鸵鸟遇到可怕的事情时会把头埋进沙里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想我完全能体会到它们的心情。

话说到这里,户塚友梨长长地舒了口气,小声说:

“我累了。”

是该累了。我看了一眼时间,她已经说了三个小时。自从我完全转为听众后,她几乎是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话。

我们只点了两三杯乌龙茶和几碟小菜,对于居酒屋而言,我们并不是什么好客人。

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了,她一口喝干杯里的乌龙茶。

“再点一些吃的吧?”

“不用了,谢谢。”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于是,我专注于清空碟子里的菜,沉默笼罩着我们。

借着服务员来收盘子的机会,我要了两杯热茶。

“我们的故事有意思吗?”

“嗯,特别有意思。”

这不是客套话。真帆为什么会在车站?友梨杀死的男人究竟是谁?

疑问实在太多了。

“能写成小说吗?”

“嗯……这个……”

如果后续和结局由我自由发挥,也许可以挑战,可这又不是什么破案游戏的题目。

“可以是可以,但里面一定会加入我的主观意识和一些吸引读者的设计,当事人应该不会喜欢。”

小说就像一匹野马,有时甚至连作者也无法驾驭,所以我不能轻易接受对方的要求。

从她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事实就一点点开始变质了。再经过我的消化与加工,最后就算能作为小说呈现出来,应该也和她的期望相去甚远。

热茶上来了,我喝了一口,陷入了沉思。

那么,我为什么还在听她的故事呢?

因为她希望我继续听下去?如果那是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必然会借故推辞,可我却在和她商量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这难道不是说明我想继续听下去吗?

我想知道她们的结局。

户塚友梨就坐在我的面前,把装有热茶的茶杯捧在手中取暖。这个故事的结局应该不会太坏。

当然,就算故事讲完了,她的人生也会继续下去。

被闹钟吵醒。

关掉闹钟,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洗脸。刷完牙,把面包放进面包机,拿出来后在上面摆上奶酪片和酸洋葱,吃下。用微波炉热好牛奶,倒入速溶咖啡,边化妆边喝。

把头发扎成马尾,穿上粗布牛仔裤和毛衣,拿上大衣和每天都拎在手上的包出门上班。

犹如印章敲下的一个个印迹,一成不变的日常一成不变地继续着。

仿佛只有那天被拉扯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天穿的衣服和鞋子一点点都扔掉了。那件大衣平时一直穿在身上,后来再想穿它,打开柜子才想起已经被处理掉了。

只有衣柜里缺失的那一小块空间证明着那一天确确实实存在过。

真帆没有联系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她。

我考虑过向初中同学打听一下,或许可以找到能联系上她的人,可那所学校里和真帆关系最好的就只有我了。

真帆和团地的同龄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和真帆的联系彻底断了。

之前的电话也是她通过公用电话打过来的,要想找到她就只能再去一趟那栋公寓。

可我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地图也早就丢了。我本来就是路痴,很难想象我可以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找到那个地方。

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我无数次这么想。

并不是说我后悔自己成了一名杀人犯,我早就是一名杀人犯了。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家暴狂,我当然会有负罪感,可那份负罪感极为淡薄。

但是,一想到我可能被真帆骗了,我就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也许负罪感过于淡薄才是一切的根源吧。

我曾看过一本关于精神疾病的书,里面介绍了一些关于精神疾病患者的特征。有魅力、能言善辩等特征我一点也不符合,但是没有负罪感这一点深深地刺痛了我。

虽然是独生女,却和父母保持着距离,还离开好不容易交到的男朋友,离开大阪。父母也好,男朋友也好,自从来了东京,我几乎从未想起过他们,也从来没有对与男朋友分手感到过后悔。

因为我不是个正常人,所以上初中二年级的那个冬天,我才把刀子捅进了那个男人的腹部,现在,我才完全听信真帆的话杀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也许我是一个笨嘴拙舌又毫无魅力的精神病患者。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也许人类都喜欢自欺欺人。

过年那段时间,我没有回大阪。正月、黄金周和盂兰盆节等节假日,我也基本在店里。有家庭的同事这种时候往往会计划请假,我则完全没有这种需要。

工作只是不回老家的借口,我的年假总是在店里的人手充裕的时候一点点消化掉。

元旦那天,书店放假。我本来打算在家吃点年糕汤的,没想到被紧急借调到其他分店去帮忙。最近有很多大楼选择元旦就开始营业,进驻的商户只好照做。

其他店员对此颇有微词,我的话只要给加班补贴就并没有什么不满。

我不喝酒,也不在外面吃饭。考虑到安全,房租倒是稍微贵一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兴趣爱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存钱竟成了一种兴趣。

元旦那天,那个分店的客人络绎不绝。

这个时候很多地方还没有开门营业,所以当天的客人都集中在开门的店铺。那个分店我之前也去帮过忙,平时就很忙。

营业额这么好,也难怪业主会选择在新年头三天也照开不误。

可是这样一来,店员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减少。一位和我关系不错的同事在仓库告诉我,因为元旦营业,他不得不放弃回老家过年的计划。

不是谁都像我一样想主动和家人保持距离。

到了晚上,客流量稍微减少了一些。店里平时营业到九点,新年头三天,八点就可以关门。

我把收银台交给其他同事,自己去给书架补货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一股淡雅的香水味。我抬起头,一位身穿淡绿色大衣的女性走了过去。

穿那种颜色的大衣,要么是有钱人,要么是把钱都花在衣服上的人。

如果只能有一件大衣,人们一定会选一件颜色和款式都比较好搭配的,只有那些有好几件大衣的人才会选择这种亮丽的颜色。

她身上的包也是连我都知道的著名奢侈品牌,我就算工作一个月应该也买不起那种包。

我并没有非常羡慕。对我而言,那个包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身边的另一个女性也全身穿着类似的奢侈品。虽然年龄相仿,但我们不在一个世界。

穿淡绿色大衣的女性突然回头。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是真帆。

她手上拿着一本旅游杂志,对着身边的女伴微笑。

没错。我一个月前才刚见过她。

趁她还没有发现,我迅速躲到书架后。

我调整呼吸。从长相上看肯定是真帆,整体感觉却和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

是因为离开了家暴的丈夫,重获自由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一定是这样的,我小声告诉自己。

她们在店里逛了一圈就离开了,什么也没买。

看着真帆消失在视线中,我的呼吸终于正常了。

我无法相信。比起去年在我家见面的时候,身穿漂亮的大衣和朋友谈笑风生的她更有真帆的样子。

从初中时起,她就既时髦又光鲜靓丽,和团地的其他孩子完全不一样。

我甚至羡慕过她总是挺得笔直的后背。

可是,那天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精疲力竭的真帆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月末,我久违地回了一趟老家。

本打算找个借口暂时不回去,没想到外公被检查出患有胃癌,要做手术。说是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结,我只好回去。

两天休息日加上一天年假,我带着三天的假期坐上了新干线。

我不喜欢回老家,但是喜欢坐新干线。买一份便当,选一个靠窗的座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人不会轻易接纳我,但城市会。

在这个地方生活的话,是什么感觉?如果出门就能看见这座山的话,生活一定会很快乐吧?我沉浸在幻想中,两个半小时转眼就过去了,甚至连打盹儿的时间都显得可惜。

在新大阪站和妈妈碰面后,我们一起前往外公所在的医院。一年没见,外公瘦了很多。

外公自尊心很强,努力表现得非常精神,可依旧掩盖不了不时露出的疲相。

我们很快就结束探望离开了医院。

在回去的电车上,妈妈问我:

“我说,你交男朋友了吗?”

“没有啊。”

我当即回答。大阪的前男友也没有介绍给父母。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赶紧找个男朋友。听说沙弓已经去婚姻介绍所登记了。”

沙弓是与我同龄的一个亲戚。我没有由着自己的性子,我只是在忙工作而已。

男人们肯定不会因为忙工作而被别人说成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三十岁以后,我总是对这些不平等分外敏感。

“你见到真帆了吗?”

突然听到真帆的名字,心脏简直要停止跳动了。

“我们时间有点难约,我下班晚,最近周末也总是请不上假……”

听着就像是借口。

“我前几天在百货商场遇见真帆的妈妈了。”

“欸?”

真帆的妈妈竟然还在大阪。听说她本来就是大阪人,倒也没什么奇怪,我只是有点意外。

“她妈妈看起来还挺好的,不过好像真帆也还没有结婚。不愧是小时候的好朋友,你们还真像。”

我顿时无法呼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

“她有没有说真帆在做什么工作?”

“说是不动产之类的,她爸爸不就是搞那行的嘛。”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真帆没有结婚。

她要是结婚的话,她妈妈不可能不知道。

房子里的男人不是真帆的老公。门口没有名牌。

那天带着小女孩来我家的,不是真的真帆。

她披着谎言的外衣欺骗了我,我听信了她的谎言。

我没有感到愤怒,或许以后会吧,我现在只觉得自己既轻率又愚蠢。

不仅如此,我甚至在内心的某个地方觉得如果那个人就是真帆,那么我就算被欺骗了也没关系。

那或许就是混在感情中的杂质吧。也许是因为我还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绪。

也许假以时日,这种情绪便会被愤怒与憎恶吞没,可那并不能说明这份杂质就不是真的。

下一个休息日,我起得比平时晚。

我注意着早高峰结束的时间,做着出门的准备。我平时只是简单地抹一点粉底、涂涂口红,今天却化得格外细致。还换上了平时几乎不穿的西装,穿上乐福皮鞋,戴上一副眼镜。

这样一来,我和平时的形象就大不相同了。就算遇到认识的人或者熟悉的常客,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我。

我坐上地铁前往当时的那个车站。借着路边的街景或许能想起当时走过的路。

现在是白天,当时是晚上。没有找到的话,就换一个晚上再过来。

之前曾在小说里看到过多次杀人犯重返犯案现场的情节。当时觉得不现实,现在看来是真的。

下了地铁,走出检票口。那是个小站,只有一个检票口,出口也只有两个。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铁里的地图。

当时路过了一个邮局和公园。地图上也有邮局和公园,看上去应该是当时的那个。方向基本上确定了。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公园,但是从公园拐了几个弯之后就迷路了,只好回到附近。大概走了四十分钟吧。

终于找到一条看起来对的路,我镇静下来,爬上一小段坡道。

走在坡道上,突然看到了那栋似曾相识的木制公寓——楼梯**在外的老旧二层公寓。

顿时,脖子像是被人狠狠地勒住,难以呼吸。

男人会不会还在公寓里?他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不可能。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就算是冬天,尸体也应该早就腐烂,发出恶臭了。周围邻居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公寓的一楼放着各个住户的邮箱。

我偷偷看了一眼,公寓一共有八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邮箱都塞满了传单。

单从邮箱的状态来看,好像没有任何人住在公寓里。

我战战兢兢地爬上楼梯。男人在上了楼梯后的第二个房间。我拿手帕包住手,按响门铃。没有任何反应。门的边上有窗户,但是窗户装上了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走到走廊尽头,这里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可能白天大家都出去上班了,可是这里的空气也未免过于混浊了。

我放弃搜寻,走下楼梯。刚下来就遇见一位骑着自行车的中年女性,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看样子像是刚买完东西回来,应该是附近的居民。

“是推销的吗?那个公寓没有人住的。”

确实,我今天的打扮就像是一个保险推销员。我鼓起勇气问她:

“我朋友以前住在这里,现在大家都搬走了吗?”

“嗯,这里好像马上要拆了,听说会建栋新的。”

“要拆了?”

我不禁反问。

“很早以前就决定要拆了,但是听说有人一直不肯搬出去。里面好像还住了黑社会的,附近的人都很害怕。公寓的房东过世了,基本没人管理,一直空着对附近的治安也不好。这下终于要拆了,可以松一口气了。”

“原来是这样啊……”

女人和我告别之后便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我目送着她。

两个星期过去了,那天特别冷。

听说晚上要下雪。我不喜欢下雪。虽然东京也不怎么下雪,但比大阪和福冈还是下得多,有时还会积起来。调到东京第一年的那个冬天,我在一个下雪天摔了一跤,把腰摔伤了。自那以后,每次要下雪时,我就穿雪地靴去上班。

傍晚,我站在收银台前,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三十五岁左右,看上去温文尔雅,不过应该不是普通的工薪族。

“你是户塚友梨吧?很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打扰你,想找你了解一些事情可以吗?”

“呃……”

请问你是哪位?我刚想问,就看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还是注意到了那是一张警官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不想引起其他店员和客人的注意。

“可以等我二十分钟吗?马上就到休息时间了。”

“好的。对面大楼的一楼有一家咖啡店,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我还以为我会被强行带走,看来是虚惊一场。

难道警察已经掌握到我杀人的线索了?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理由了。

如果我现在选择逃走,他们会追捕我吗?可是,我又该逃去哪儿呢?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做的事情,要抓就抓吧。

我突然想起里子。

到头来,我觉得人一旦脱离轨道,根本就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里子代替我成为那个脱离轨道的人。

就算以后我不能继续行走在轨道上,那也不是什么不幸的事情,不过是获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缓刑期而已。

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二十分钟眨眼就过去了。我和同事换好班,脱下围裙走出了书店。

咖啡店靠里的座位上坐着刚刚来找我的那个男人,他身边还坐着另外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我在他们面前坐下,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

“工作时间打扰您,真是非常抱歉。休息时间是一个小时对吗?您吃饭了吗?”

年龄较大的男人说,出乎意料地有礼貌。

“今天是晚班,下午才从家里出来。晚饭准备回去再吃,您不用介意。”

年龄较大的警察名叫桥本,年轻的说他叫夏目。夏目又出示了一遍警官证,然后说:

“请问,户塚小姐认识一位名叫坂崎真帆的女士吗?”

我眨了眨眼睛。

“认识,我们在同一个初中,以前是朋友。”

隐瞒这些没有意义,很快就会被发现。

“最近,坂崎小姐有没有联系你?”

“好像去年她给我老家打过电话。我爸妈还住在大阪,我已经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了。”

“仅仅是这样吗?”

“仅仅是这样。”

元旦的时候,在店里遇见过她一事好像也可以说,但是没有必要特意提起。

“她给你老家打电话?也就是说,你父母还没有把你现在的电话号码告诉她,是吗?”

“说是告诉了,但是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她没有打给你吗?”

我摇摇头。

“看到陌生号码,我有时候不接,所以不是很确定,不过应该没有。”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

我想了想。去年年底再往前的话,最后一次见面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

“高中的时候吧……应该是。她上了神户的私立高中之后,我们就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后来,她要到东京上学,然后搬家了……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

夏目和桥本对视了一眼。很明显,这不是他们预料之中的答案。

“完全没有见过?”

“嗯,上大学的时候,我好像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后来就没有再打了,她也没有打给过我。”

这并不假,直到去年再见,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我和真帆的关系是一根非常纤细的线,什么时候断开都不奇怪。

夏目小声干咳了几下。

“坂崎小姐好像对身边的人说你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应该是一脸的匪夷所思。这不是演戏,是单纯地不可思议。

“你觉得很意外吗?”

“嗯,毕竟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再见了。”

元旦那天见到的真帆穿着华丽的服装,和同样光鲜靓丽的朋友有说有笑,看上去像是完全把我忘了。

可我还是会想起她。上初中时的真帆也是这样,时髦、特别,却总是孤身一人。

“很高兴她能这么说。可对我来讲,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担心坂崎同学现在是不是没有朋友。”

难道你有朋友吗?斜睨上方,客观的我在冷笑。

我手机里存着几个同事的号码,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们也可以算作朋友,但是他们与真帆还有里子有根本性的区别。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占用您的时间了。”

这就结束了吗?我张开嘴,却找不到一句能说的话。我拼命寻找着不那么奇怪的话。

“坂崎同学,她怎么了?”

“她有点不动产上的纠纷,我们正在向一些知情人士做调查。”

“她不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吧?”

“不是的,您别担心。”夏目笑着说。

我也眯起眼睛笑了。

“那就好。”

我好像比自己想象中更会撒谎。

夏目俊弥脸上的表情偶尔会让我想起前男友。

我对他微笑了好几次,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直觉应验了。三天后,夏目再次来到店里,这次是一个人。那天是早班,我们约好工作结束后一起去吃饭。

我们到居酒屋喝了酒。我平时几乎只喝一些软饮,这次也喝了一杯啤酒。一杯啤酒我还是能喝的。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各自回去了。第二次约会是在下一个星期。我们正在意大利餐厅吃饭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他主菜都没吃就跑去工作了。

我一个人吃下海胆意大利面和炖小牛胫之后把服务员叫过来准备结账。没想到服务员竟然说:

“您的同伴已经结过了。”

下一次约会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抱歉,昨天突然就走了,可以让我弥补一下吗?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开玩笑说:

“我感觉你可能还会吃到一半就把我一个人撂下……”

“所以,你生气了?”

“不是啦。工作嘛,你也没办法。我没生气,你别在意。”

“可我很介意。”

“那我们去吃寿司吧。回转寿司也行。”

吃寿司的话,就算中途他被叫走,我们也可以立即结束用餐,收拾东西离开。我不会再和夏目去吃套餐了。

他没有带我去吃回转寿司,我们去了一家味美价廉的寿司店。那天,他的电话没有响。

“好想去友梨家看看啊。”

离开寿司店后,他撒娇似的说。我并不介意,我预感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出门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房间。

我们在便利店买了啤酒和下酒菜之后,去了我家。

今年冬天,我实在扛不住严寒,买了一个被炉。他把脚伸进被炉,打开了今天的第四罐啤酒。

我喝着苏打水,看着他惬意地打开啤酒罐。

我终于问道:

“夏目君是警视厅的刑警吧?是哪个课的?”

他平时从不和我说这些事情,也许是喝了点酒,口风不那么严了。他说:

“搜查一课。”

在寿司店喝下的啤酒一下子醒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哇,是调查杀人案的吧?所以说,真帆有杀人嫌疑?”

“不是,她有不在场证明。她当时虽然在犯罪现场附近,可是无法到现场作案。”

那个公寓距离车站步行二十分钟,打车的话是五分钟左右。就算五分钟过去,然后五分钟回来可能也要花上二三十分钟。

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根本打不到车,让司机在那边等的话,又很容易给司机留下印象。而且,现在每个出租车公司都有乘车记录。

“所以,我们怀疑有同伙。”

为了稳定情绪,我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苏打水。

“她杀了什么人啊?”

“坂崎真帆继承的一栋旧公寓里住着一个之前在黑社会混过的男人。男人一直不肯搬走,当然也不付房租。因为他有暴力倾向,谁也不敢去赶他。那家伙去年被人杀了。很多人觉得应该是以前在黑社会的时候惹下的祸,但是桥本先生觉得坂崎真帆很可疑。只要男人死了,她就可以拆了公寓建一栋新的,然后大赚一笔。反过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则会亏一大笔。”

“她男朋友之类的呢?”

“她没有男朋友,女性朋友倒是有,但是没有发现那种愿意为她冒险杀人的朋友。”

“也是,女性之间其实格外冷漠。上初中时的好朋友,初中一毕业就几乎再也不会见面。高中和大学也是,顶多过年的时候寄寄新年贺卡,了解一下近况。”

我的大脑发出警告。不能说太多话,言多必失,越描越乱。

不能提的事情就不要提,其他事情尽量讲真话。

夏目依旧把腿放在被炉里,仰着脸躺在地板上。

“这里好舒服啊……”

“可能是因为房子比较窄吧。”

接下来该**了吧?他带**了吗?

我没有**,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飞快地设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没想到他却没有了动静,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被炉里睡着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

我现在知道自己杀的是什么人了,或许也知道真帆为什么要让我杀他了。可我还是觉得奇怪。道理上我已经接受了,可感情上却无法接受。或许我只是希望自己能相信她。

真帆为什么说我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