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第二天醒来简单地漱了一下口就回去了。
“我后面再给你打电话。”
他开心地说,我笑着点点头。
没有接吻,也没有提出要交往。这让我感到舒心。要是进展到那一步我不介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发生也挺好。
我可以免于受到负罪感的折磨。
我并没有喜欢上他,我只是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喜欢他而已。
现在想想,我的人生仿佛一直在演戏。对待之前那个男朋友是这样,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才表现出喜欢他的样子。演得多了,时间长了之后,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说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
夏目也一样,或许有一天我会喜欢上他,但不是现在。
所以,我也不希望他喜欢上我。
我不管他是想利用我了解真帆,还是说其实是在怀疑我,都无所谓。当然,以普通朋友结束这段关系也可以,就这样突然结束,以后再也不见也行。
或许我已经放弃了对人有所期待。
即便如此,他是我联系上真帆唯一的线索,现在我还不想放手。
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份感情中怎么会带着凄凉。
书店稍微不那么忙的时候,我翻开一本刑法书。
“教唆他人犯罪造成犯罪事实既遂者,处以与正犯相同的刑罚。”
看到这一句,我合上了书。
也就是说,真帆应该不会告发我。要是我说出背后有她的指使,她也会成为杀人犯,而且她还谎称对方是她的丈夫,且对她实施了家暴。我没有杀人的动机,可真帆有,她应该会受到严厉的追究。
我不确定有没有留下证据,但我可以证明房间内的样子以及作案方式。
我整理好书架回到岗位上。
也许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真帆出于什么样的意图骗我杀人,要是我知道这一点,或许心里就会轻松一些。
我早就做好了被警方逮捕、坐牢,以一个杀人犯的身份活下去的准备。从十四岁开始,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些事情。
我本来想去图书馆翻一翻报纸,看看与案子有关的报道,可我实在没有勇气。我不确定夏目以及其他警官什么时候会怀疑我。
他们现在应该还没有怀疑我吧?
我和真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了,除了年末的那天。我有正经的工作,还有存款的习惯。
他们应该不会只因为真帆说我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就对我起疑了吧?
要追溯我为真帆杀人的理由,就必须追溯到上高中一年级的那个暑假。不,可能还要更早,或许是上初中二年级的那个冬天。可能还得继续往前?直到我和里子相遇的那一天。
警察能追溯到那么远吗?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掌握了物证。要是在房间里发现了我的头发、指纹之类的物证,那么就算我没有动机也会被怀疑。
虽然我有一点存款,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不会为钱所动。而且,就算我没有这方面的动机,警察也可以认为我是重感情。
我突然意识到,身为刑侦人员的夏目,来我家不会是为了采指纹吧?
如果真是这样也没关系。要是我留有物证的话,从我进入警方的视野范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对方可是警察。
而且,以谈恋爱为幌子采集指纹好像是违法的,之前在悬疑小说里看到过。
就算不这么做,警方也有各种搜集证据的办法,不需要采取这种会遭人诟病的手段。
我陷入了沉思。
我现在不需要着急联系真帆,可我想知道她在哪里。
我会想起直子,是因为她是唯一还会和我互相寄新年贺卡的初中同学。
初中二年级分到不同的班级之后,我们最多在学校走廊里遇见时说说话。我因为里子而自我封闭之后,她依旧每年都给我寄贺卡。
“你还好吗?”“好想再见到你啊。”贺卡上总是留有手写的问候。每次看到这些话,心里都像是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
新年贺卡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也许很难说我们还有联系,但这份距离感令我感到舒适,所以我也会给她寄贺卡,每次搬家都把新地址告诉她。
去年,她因为丈夫的工作调动搬到了神奈川县,所以她今年的贺卡上写着:我们又离得很近了,今年一定要见一面。
或许联系一下也无妨。
我给贺卡上的邮箱地址发了一封邮件。
我并没有期待对方会回复,不过还是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友梨?好久不见,很高兴你会给我发邮件。你工作怎么样了?我已经完全是一个老阿姨了。”
她的贺卡上印着她孩子的照片,所以我每年都能见到她女儿千沙子的样子。直子自己的变化反倒不太清楚。
话题继续展开,我们终于约好在下一个休息日见面。
虽然直子和真帆的关系不怎么亲密,但是因为我毕业前夕便开始自我孤立,所以直子比我认识更多初中同学。她虽然经常和我们在一起,但是也认识很多其他的朋友。
现在,她的丈夫的工作调动多,她也跟着到处跑。但是,在和丈夫结婚之前,她一直住在老家,连家都没有搬过。她应该知道很多同学的消息。
约好时间和地点后,我放下手机,松了一口气。
我其实有点担心,虽然每年都在互寄贺卡,但是一旦真的见面,对方会不会退缩?
要是直子突然提出“我们见面吧”,我会乐意和她见面吗?我不确定。应该不会拒绝,不过可能还是会隐约地觉得奇怪:
她会不会想拉我入教?她是不是在做传销?还是说,她想让我买整形内衣或者是画作之类的?
直子现在或许就是这么想的。
就算她这么想,我也不会觉得难过。我确实另有所图。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夏目发来的。
他约我下一个休息日一起出去吃饭。我和直子约的是白天,晚上是有空的。
我给他回信。
明明就是一些掺杂着谎言的约定,我却满心欢喜。
和直子见面的地方约在她家附近的站前商业区。
从我家过去花了一个多小时,但是直子现在不能离开家太久。她女儿千沙子还在上小学二年级,下午就会从学校回来。千沙子的年龄还小,直子不放心让她一个人长时间待在家里。
我自己一个人,怎么都无所谓。
我忐忑地挑选着衣服。和前男友以及夏目见面时,我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服装烦恼过,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直子觉得我很穷酸。倒不是说想让她觉得我很富裕,我也没有那样的衣服,至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不幸。
一通纠结之后,我穿了一条卡其色的羊毛连衣裙,出门前用吹风机打理了一下平时总是扎成马尾的头发。
走出检票口后,我环顾四周寻找直子。
“友梨!”
一位穿着白色羽绒服的、优雅的女士走了过来,是直子。
如果在陌生的地方遇见,我肯定认不出来。
“好久不见!”
简直难以置信,我们已经二十年没见面了。比我的半辈子还长。
“真抱歉,突然约你。”
“不会啊,我很开心的。我们才刚搬过来,还没有什么朋友。刚好你在东京,我当时还想,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
我心里有点愧疚。
“千沙子还好吗?谢谢你每年都给我寄贺卡。”
“没有啦,用小孩子的照片做贺卡是不是很不好看?不过也有人喜欢,所以……”
“我也很喜欢。”
这并非假话。千沙子还是个宝宝的时候就可爱得令人着迷,现在越来越像直子了,同样非常招人喜欢。
我们走进车站前的咖啡店,坐在靠近大门的位置。直子把烟灰缸拿到自己面前。我没想到她会抽烟,有点诧异。
直子和我说了一会儿她这些年的经历。从短大毕业后,她在保险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就结婚了。她老公的工作每两年就会调动一次,所以她很难继续工作下去。
“明年又得调动,真是烦死了。我倒还好,就是千沙子太可怜了,好不容易熟悉的朋友马上又得分开。”
“是啊……”
“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还好,上高中之后总不能随便转学吧。可能会让他一个人去赴任。孩子上大学得出去自己住,又是一大笔开销。友梨你呢?你也有很多调动吧?”
“我一个人比较轻松,可以去很多地方还挺开心的。”
小时候,朋友就是整个世界。那个时候,频繁经历的离别和今天刻意选择的漂浮不定的生活完全是两码事。
寒暄告一段落,我试图切入正题:
“我之前在店里碰见真帆了。”
“欸?好怀念啊,她还好吗?”
“嗯,她看起来特别艳丽,就像变了个人,我没敢上去打招呼。”
“欸?!为什么?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
直子满脸的难以置信,也许是想起了上初中时的什么事情。
“毕业之后,你们见过面吗?”
“没有啊,她不是去神户上高中了吗?”
我有点失望。看来,自那以后,直子再也没有听到过真帆的消息了。
“不知道高中转学方不方便,好想问问她啊。”
直子满心惦记着女儿。我把话题拽回来:
“上初中时的那些朋友,你现在还会见到她们吗?”
“会啊,我和友美一直有联系,会相约见面,还有就是……”
除了友美,其他人我连名字都忘了。我实在是太薄情了。
“日野里子,你还记得吗?”
预料之外的名字突然冒了出来,我震惊不已。
“记得啊,我们以前住在一个团地。”
“欸?是吗?你们关系好吗?”
“小的时候还可以,直到小学的二三年级吧。”
直子压低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秘密:
“她啊,和细尾结婚了。”
不是不惊讶,是惊讶中带着“啊,果然如此”的感觉。
到头来,我觉得人一旦脱离轨道,根本就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步和我是同一种人。
细尾和里子,两个同样脱离轨道的人,他们走到一起了吗?
“我有一次见到了他们,大学的时候。”
“嗯……换我肯定不行。他可是个杀人犯。我永远记得他对理菜子做了什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心直口快的直子让我肃然起敬。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说道:
“里子她……后来不也出事情进了少年院吗?所以可能对细尾有不一样的感情。”
“可是,里子当时是情况比较危险。听说被杀的那个男的之前干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他自作自受。”
“嗯,没错。”
不应该轻易回想往事的。那里埋着的只有伤口,每次挖开来都丝丝作痛。
我尴尬地笑了笑。
聊了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在车站告别。下一次见到,可能又是二十年后。
夏目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咖啡店等他,漫无边际地想着里子。
她和细尾结婚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我却久久不能平静。就像是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藏进了心底,一定是有什么我还没有想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
高中毕业后,里子曾找过真帆。
在迪士尼和我见面之后,她对真帆起了疑心,于是去质问真帆。也就是说,也许里子现在依然留着真帆的联系方式。
那个时候,真帆还在上大学。她是在东京上的大学,所以应该是住在家里。如果房子是自己家的,才十多年的时间,可能还没有搬家。而且,她爸爸开了一家不动产公司,真帆还在那儿工作,父女之间还有联系。
就算警察知道我在打听真帆的联系方式,他们应该也不会马上就怀疑我。没有人会为一个连联系方式也没有的人去杀人。而且,他们曾经说真帆将我视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可以以此作为我想重新和她取得联系的借口。
找到里子现在在哪里比找到真帆应该容易很多。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妈妈接的。
“妈,你还记得日野同学吗?”
“记得啊,咋了?”
和母亲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关西腔。
“她结婚了,你知道吗?”
“啊?是吗?她搬家之后就很久没有见过了,我不知道啊。不过,能结上婚真是太好了。”
胸口一阵刺痛。
妈妈之所以会说“能结上婚真是太好了”,是因为“她之前还进过少年院”,还是“她杀过人”?
妈妈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我很早便对此感到窒息又束手无策。我总是想,要是她生的不是我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所以,妈,你知道日野同学家搬去哪儿了吗?”
“我们没有和他们家互寄贺卡,不过C栋的武田太太和她们家走得很近,我问问吧。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嗯,上初中的时候和她关系很好的一个同学说想联系一下她。”
并没有这样的同学。
“你看人家里子都结婚了,你就一个合适的对象也没有?”
“没有啊,哪儿有。”我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我笑着对妈妈说,“那就先这样吧,我挂了啊。你知道了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吧。”
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妈妈那一辈人应该会规规矩矩地互寄新年贺卡,而且也没有什么保护个人信息的意识。她们所感受到的时间的流逝速度也比我们快。
我把服务员叫过来,要了一杯橙汁。
已经快九点了。我正准备给夏目发个消息然后回家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抱歉,一个会拖了很久……”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休息,而且我可以多看会儿书。”
而且,今天为了见直子,来回路上要用很长时间,所以没有其他安排。
“不过,明天要上早班,今天要早点回去。”
他显得有点难过。我有点心痛。
我不觉得他是在真心和我谈恋爱,我也一样,我们都在试探。
不过,要是他真的越来越喜欢我……
我有点动摇,又觉得荒唐可笑。
他在调查的那个案子,犯人正是我。
几天后,我下了晚班后从储物柜拿出手机。收到了好几封短信。
这并不常见。平时几乎没有,顶多只有一封。
第一封是妈妈的。
那是从团地其他住户那里打听到的日野家的地址,是大阪一个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可惜没有电话,不过有地址就可以写信,还可以在回老家的时候顺路过去。
里子完全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就算这样也总能找到一点线索。
我继续查看短信。下面是其他分店同事发来的关于共同举办活动的邮件和直子的短信。
我正准备打开直子的短信,就听见店长叫其他同事尽早下班。
最近为了节省电费,一到时间,整个楼层就会强制停电,我们必须赶紧回去。
我走出书店,乘上拥挤的电车。
我没想到会收到直子的短信,我以为我们暂时不会联系了。她说她在东京没有朋友,非常寂寞,看来是真的。
我在电车上打开手机。
“你知道,日野同学和细尾不是结婚了吗,我前两天和我弟弟打电话,吓了一跳。他说细尾死了,被人杀死的,还上了报纸。”
“哐当!”电车摇了一下。我立即失去平衡,慌乱中抓住吊环。
直子的弟弟之前也是一个不良少年。前两天,听直子说他现在已经有了正经的工作,还结了婚,生了孩子。也许正因如此,他知道不少关于细尾的事情。
“说是他之前进了黑社会,可能是因为那个惹了不少事吧。日野同学命好苦啊,好可怜。我之前没能理解她,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电车满载着乘客在夜里穿行。我给直子回信:
“你不用感到过意不去。进了黑社会,说明他可能干了什么招人记恨的事情。”
车内接近满员,耳边明明应该有说话声和车轮摩擦轨道的声音,我的脑子里却一片寂静。
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想起来!
我杀死的不会是细尾吧?
怎么会呢?不可能。我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
我很久没见过细尾了。十五年前瞄了一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初中同班时,我因为害怕,所以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长什么样子。我只想快点忘记他。
杀死的那个男人体态臃肿,所以我不是很确定。
可现在一想,他似乎还真的有点像细尾。
不可能。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
真帆没有任何要杀死细尾的动机。
想到这儿,我突然意识到:动机是有的。
她想拆了那栋公寓楼。
可里子在哪儿呢?和细尾结了婚的里子那天并不在那个房子里。
头很痛。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要瘫倒在地上。
我洗完澡吹干头发,刚钻进被炉,门铃就响了。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我疑惑地看着自动门显示屏中玄关外的样子,门外站着夏目,他咧开嘴“嘿嘿”地笑着。
“抱歉,是我,嘿!”
看来是喝醉了。我打开自动门,这么冷的天,要是在外面冻死就完了。
我把走到家门口的他领进门,他一边说着“好冷啊”,一边钻进被炉,衣服也没脱。随后,惬意地躺成了一个“大”字。
“喝了不少吧?”
才约会了三次就大晚上醉醺醺地跑到我家,多少显得有点厚颜无耻,不过刚好有一些事情想问他。
“快,把大衣脱了,给你条毛毯。”
我把他的大衣脱下,挂到衣架上。他的脚完全没有离开被炉,只是拿毛毯裹住了上半身。
我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他就已经开始打鼾了,看来真的是醉了。我本想任由他躺着,不过还是试着搭了搭话:
“我听初中的同学说起……你上次说的在真帆的公寓里遇害的人,不会是细尾步吧?”
他迅速翻了个身,睁开眼:
“嗯……对……啊!你们是一个初中的啊……”
果然是。我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细尾住进真帆的公寓,是偶然吗?”
“不是,他们以前是初中同学,所以图了个方便。不过嗯……要说他们的关系其实也就这样,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更多往来,也没有什么过节。”
“细尾君是不是结婚了?”
“他老婆在住院,孩子交给了家里的老人。”
“住院?”
我过于吃惊,声音有点失控。
“从楼梯上摔下来脚踝摔骨折了。现在已经出院了,回了老家。”
“这样啊,太好了……”
他眼看要闭上的眼睛又突然睁开。
“细尾的老婆你也认识吗?”
就算撒谎也马上会被识破,我还是说实话吧。
“我们住在同一个团地,大概在小学二年级之前经常在一起玩。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就不怎么玩了。”
“嗯,也对。你和他老婆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我笨拙地笑了笑。也就是说,他已经见过里子了。
“里子还好吗?”
“嗯……虽然受了伤,不过还好。细尾步动不动就打她,所以丈夫死后,细尾里子估计也松了一口气。”
“嗯。”
可里子并没有遭到警方的怀疑。如果是在住院的话,说明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我循声看向夏目,他抬起头直视着我,说道,“细尾里子和坂崎真帆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关系好吗?”
没必要撒谎,我只说实话:
“不好,她们应该都没有说过话。”
我想象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里子提出来的,就像她高一那年对我提出把她外公杀了那样。里子知道那天杀死她外公的不是我,而是真帆。她手里有真帆的纽扣。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证据,但是一定可以威胁到真正动手杀人的真帆。
和上次恰好相反,这次真帆选择了让我动手。上高一那次,真帆和我都没有动机,但是这次她有,她很可能被警方盯上了。
没有动机,且长时间没有任何联系的我则不会被怀疑。
我似乎终于理解了真帆的行为。
这是上高一那个夏天的翻版。
就像是对着镜子反向描绘同一幅画那样。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代劳,她应该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或许警察更愿意相信她是为了钱而找人行凶的。只要警方一直执着于这个动机,他们就永远不会想到我会为她杀人。
我突然意识到:里子知道杀死细尾的是我吗?
下一个休息日,我早上七点就出门了。
前一天上晚班,睡眠时间完全不够。不过没关系,在新干线上补觉就好了。
我买了一张从东京前往新大阪的车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因为是工作日,很轻松就订到了靠窗的位置。
明天还要工作,我必须当天回来。
东京到大阪单程两个半小时,往返五个小时。比起单程三个小时以上的时候,东京与大阪之间的距离感觉缩短了不少。不少干销售的人选择当天往返。
不过同样是两个小时,新干线比以往的铁路线更加累人。疲劳似乎是与距离成正比的,而不是时间。
明明困得很,但是新干线开动后,我整个人却瞬间清醒了,完全睡不着。于是,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富士山被雾气团团围绕,完全看不见。
我在新大阪下车,换乘以往的铁路线。
第一次没有联系父母也没有联系朋友就突然回来,时间充裕的话,回东京之前想去看一下外公。
到站后,我走下电车。以前,我曾无数次从这个车站经过,但在这里下车还是第一次。
我站在车站,站在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车窗外的景色中。
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已经在网上查好了,地图也打印出来了。
那是一个有很多坡道的、恬静的住宅区。虽然只有一小段路,氛围却和我住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味道也完全不一样。
这里有很多老房子,几乎没有集体住宅之类集体规划的建筑。我莫名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随着不断接近目的地,我越来越不安。也许我不该来。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公园。我走进公园,打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趁现在还来得及回头。我可以只去探望一下外公,然后就回东京。
有个妈妈带着孩子在沙坑里玩耍。我看着她们,找了个长椅坐下。
孩子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样子十分可爱。三岁左右吧。
妈妈披着一头长发,身材纤瘦,脖子细长。脖子到后脑勺的部分看起来有点熟悉。
我不禁站了起来,喉咙发不出声音。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吧,她回过头来,睁大了眼睛。
十多年没见了,我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彼此。
“友梨?你怎么会在这儿?”
里子的声音低沉。
我是来看你的。
里子牵着孩子向我走来。
“怎么了?你不是在东京上班吗?回来了?”
“嗯,在东京工作,今天回来一趟……”
其实是想向你确认,看看我的推理是否正确。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你在微笑。
突然见到以前的朋友,你很惊讶,却满脸开心。
“我到附近办点事,刚好经过这里。看背影有点像你,没想到还真是。”
我把地图塞进大衣口袋里。
“我之前也一直住在东京,最近才回来的。以前住的那个地方突然不能住了,现在住在家里。过一段时间再出去,我不是很喜欢家里的人。”
“这样啊……”
里子在我旁边坐下。看到孩子的脸,我一时难以呼吸。
“依子……”
女孩是依子,是当时真帆带到我家的那个女孩。
“欸?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我急忙露出笑容。
“啊,是C栋的武田太太告诉我的……”
“这样啊,你爸妈还住在那个团地吗?”
依子默默地拉住我的手。幼儿独有的湿热的触感。
“真难得,这孩子平时特别怕生。”
里子站起来,走开几步,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走开几步应该是为了不让依子吸到二手烟吧。
她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
“我还没定好要去哪里,不知道哪里有那种适合单亲家庭居住又能找到工作的地方,就算做个招待接接客也行。”
“东京和大阪都不行吗?”
“东京也可以,但是房租太贵了,要做招待的话肯定得住市区。住大阪,我爸妈又得说三道四,烦死了。”
她又吸了一口烟,将烟灰弹入随身携带的小型烟灰缸里。
“不过,现在真帆在帮我找。你还记得吗?真帆。”
“记得……你和她的关系很好吗?”
“我之前租的是她的房子,相当于房东和房客。她给我出了很多主意,晚上还帮我带依子。帮了我很多忙,像亲人一样。”
“我从上高中那会儿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
依子撒娇似的把身体靠在我的膝盖上。我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的手掌热乎乎的,头发却冰冰凉。
我坦白地问道:
“听说,细尾同学死了?”
里子大笑。
“怎么回事,友梨?你知道不少关于我的事情嘛!听谁说的?”
“直子,还记得吗?”
“啊,阿光的姐姐,是吧?”
直子的弟弟原来叫这个名字,我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步啊,已经没救了。在组里总是把事情搞砸,组里交代他一个活儿,结果却遭别人携款潜逃。我就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完蛋。大哥觉得他实在太窝囊了,都懒得处理他。但是,你看这个……”里子拉下衬衫的衣领,皮肤烂糟糟的,像是烫伤,“我下班回来,结果他却怪我回来得太晚,把烟头摁在我身上。傻了吗?接客也好,出去卖也好,哪个不得靠这个身体做本钱?他可好,把自己的女人弄得浑身是伤。”
“太过分了……”
我的声音在颤抖。里子震惊地看着我。
“没关系的,反正那家伙现在已经死了。他还活着的时候,我本来盼着他有一天能成为一个正经人。后来想想,他上初中二年级开始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了。”
里子把烟在烟灰缸中摁灭,然后在依子身边蹲下。
“或许我很多地方都错了,但是我不会重蹈覆辙了。我不会让这孩子受到我这样的折磨。”
我满脸泪水,里子却发出欢快的笑声:
“友梨,你哭什么呀?”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要是你没有替我顶罪……”
“其实,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我可能会自我封闭,然后步闯进我的世界,我还是会和他交往,经历一样的事情。”依子一脸好奇地看着我,里子继续说,“我觉得吧,没有人能真正改变别人的人生。”
那天的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商量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时,户塚友梨突然说:
“下一次应该就可以全部讲完了。”
我也注意到她的故事正逐步走向结局。
故事中的友梨现在是三十四岁。如果她和我同岁,剩下就还有十三年,但是并非所有时间都有故事发生。
到了一定年纪后,一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像我,回想起来的话,除了工作和旅行,没有什么值得谈的事情。换句话说,这就是安稳。
几天后,住在附近的妈妈来我家。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声势浩大地拉了一个旅行箱过来。
“那是什么?”
“你的相册之类的,翻抽屉的时候找到了,给你带过来。”
妈妈现在正在收拾老家的房子,说是扔了很多存放了四十年以上的东西。
我对自己的相册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直接扔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但是妈妈好像不大方便扔。
妈妈把我的相册堆到客厅就回去了。
我习惯性地把手伸向相册,突然发现:里面有初中的毕业照。
我把相册从箱子里拿出来,打开。我初中二年级、三年级都和户塚友梨她们在不同的班级。
继续翻看相册。自己班的同学基本上还记得,其他班的同学却几乎没有印象了。
视线落到那个班的照片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日野里子的名字。我记得她,是个脸小的漂亮女孩。
户塚友梨和坂崎真帆应该也在那个班,我寻找着她们的名字。终于找到了户塚友梨的名字,我睁大了眼睛。
照片上的少女和我见到的女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化妆和整形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脸部轮廓都完全不一样。我所见到的户塚友梨是单眼皮,脸部清瘦。毕业照上的她却下颌饱满,面部线条圆润,而且是双眼皮。
我继续翻看其他照片,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前几次见到的女人,她身穿土气的校服,以少女的样子出现在了相册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并不是户塚友梨,而是坂崎真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