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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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里子单独玩耍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我们还是朋友。我们还是会和其他团地的孩子一起玩,所以我一直把里子当作朋友。我们没有无视对方,也没有闹别扭。

渐渐地,我注意到我们之间有了距离,而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约里子来我家,妈妈的坏脸色只会伤害里子。妈妈还不允许我去她家,不过我也不是很想去。在外面玩则很难有两个人独处的机会,团地公园总会有别的孩子,就算刚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玩着玩着就成了一大群人。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和里子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在学校的走廊里,里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贴在墙上的分班表。

我跑到她身边,单纯地为我们分到同一个班而高兴。

“里里,我们在同一个班欸!”

里子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她就这样注视着我。

“里里……”

她瞬间露出笑容,平时与团地小朋友一起玩耍时的那种笑容。从面无表情到露出笑容,转变实在太快,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真的呢,好开心啊。以后请多多关照呀。”

可是,她说完这句话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里里了。

新学期刚开始,里子很快就和班上其他同学交上了朋友。而且,她与班上那位活泼开朗、运动神经发达、最受欢迎的女生关系很好,她们成了好朋友。里子偶尔也会和我说话,但是一到下课时间,她总是往她好朋友那儿跑。

我运动神经不发达,做什么都懒懒散散,没能进入受欢迎的那个群体,但是和那些同样总是不紧不慢的女同学待在一起,倒也舒服自在。

身边的朋友有些和我们一个团地,都是东团地的,也有南团地的,还有团地之外的。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总是和同一团地的孩子待在一起,但是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我越来越看重对方的性格以及与我是否合拍。

我喜欢看漫画,和那群女孩子在一起时,我们总是聊一些漫画的事情。

隔了一些距离之后,我看到了一个活泼可爱的里子。

她的皮肤像漂白过一样白皙光洁,脖子又细又长,日常的短发也显得恰到好处。她总是在笑。

而那个时候,我也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可爱。

小时候口口声声说我“可爱、可爱”的外公,这个时候也不再谈及我的外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外公不再疼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惯着我,但我还不至于迟钝到对这变化毫无察觉。

父亲也时不时地说:“友梨不算好看,所以得努力学习才是。”每次听到他这么说,我都觉得很受伤。

我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张好看的脸可以活得更加轻松。而且,虽然说成绩还不错,但也只是勉强在班级里保持在偏上水平而已,并不拔尖。

反观里子的朋友们,不仅运动神经发达,成绩也比我好。这个世界实在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归不公平,这个世界对我还不算残酷。

上小学时,我没有遭到过恶毒的霸凌,也有自己的一方立足之处。回到团地,大家都认识我,会和我互相问候。

只是与里子渐行渐远这件事让我感到难过。

应该是在五月吧,那天刮着大风,我们像往常一样放学后和大家一起回来。

到团地后,里子迎了上来。

“友梨,我们一起玩儿吧。”

当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玩了,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可是,我很快意识到,妈妈在家里,里子家我又不想去……还没等我发愁,里子就一把抓起我的手跑了起来。

我们沿着团地的楼梯向上跑。

“我们去哪儿啊?”

“到楼顶,最靠近太阳的地方。”

团地的楼是七层高,就算到了顶楼,太阳也依旧很遥远,但我们仍然背着书包跑上七楼,气喘吁吁地坐在楼梯上。

七楼的风很大,头发和裙子在风中凌乱地起舞,但我仍然对楼顶的风景感到一丝丝兴奋。

我家住在二楼,里子家则在四楼,我们都很少有机会上七楼。我和里子并排坐在楼梯上,唱起了音乐课上学过的《请给我翅膀》。

里子起的调太高,我用假声才能跟上她。

飞向没有悲伤的、自由的天空。

但这并不影响我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里子独处了。

张开翅膀,向前飞翔。

一曲终了,里子闭口不语。我终于注意到,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灿烂,是一副在学校绝不会有的表情。

“怎么了,里里?”

“友梨,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我和外公一起睡?”

我顿时僵住了。虽然我很迟钝,但我也隐约注意到,这是一个不可触碰的话题。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开口说道:

“没有……”

“你觉得你外公会不会和别人说?”

里子还记得她和我外公说过这件事。

“没有,肯定没有……”

我无法确定,不过外公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应该是已经忘记了。外公最近忘事越来越厉害了。

里子抱着书包站了起来。

她贴在我耳边,说:

“要是说了,我就杀了你。”

我顿时无法呼吸。

里子说完便跑下了楼,我只听到她轻微的、略显怪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眼泪。

并不是没有听人说过“杀了你”这几个字,我经常听到喜欢恶作剧的调皮男生互相叫骂“我杀了你”。在躲避球大赛中,入场不久就被击中后胜负欲强的男生曾对我吼道:“我杀了你!”

但里子口中的话显得更加沉重,有具体的形状。

不是开玩笑脱口而出的毫无意义的话。

令人难过的并不是里子的威胁,而是把她逼迫到这个地步的世界也有我的参与。

主动疏远她,却又自认为我们还是朋友。因为分到同一个班而喜形于色,因为里子提出一起玩便摇着尾巴跟上来。

当时的我并不清楚里子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但我还是意识到:

你并非毫无干系。

比起听到里子说“我就杀了你”,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意识到“和外公同睡一张床”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老师曾召集班上的女生共同观看性教育方面的幻灯片。

我们学校的学生大多晚熟且纯朴,虽然也有几个孩子有不良倾向,但总体而言,大家还是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

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身体的结构以及怀孕的原理。只是,那些幻灯片过于含糊其词,里面提到的“性”根本无法让我们和掉落在路边的成人杂志以及男性在电车上阅读的体育报刊里“衣不蔽体”的女性联系起来,也完全无法将其与在书店站着看书时触摸我身体的手以及那些当着我的面从裤子里一把掏出下体的男人联系起来。只是隐约怀疑两者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仅此而已。

但有些东西给了我们一些启示。

在朋友间传阅的漫画里有不少带着性暗示的内容。《源氏物语》中,源氏和女人们共度春宵;《凡尔赛玫瑰》中,奥斯卡与安德烈发生了关系;《生徒诸君》中则出现了被强奸的女生。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填补性教育与漫画之间的鸿沟,却也朦胧地意识到:性是生孩子所必需的,是人与人之间相爱的证明,但有时也伴随着暴力。

那是我们看完性教育幻灯片半年之后的事情。

我正在图书馆挑书。我喜欢漫画,当时也喜欢上了看小说,经常选读以亚森·罗宾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为原型的改编作品。还很喜欢江户川乱步的《怪盗二十面相》,这本书带有某种**猥的大人的感觉。

也许是哪里出错了吧。

在一堆童书中混入了一本小说,一眼看上去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童书。封面是粉彩色的少女插画,书里的字很大,汉字也都标上了读音。

我把它借回了家。

到家后,我在自己房间翻阅。看了不久便觉得奇怪,故事中的王子惨遭斩首,公主被强暴。当时,我还不是很清楚“被强暴”的具体含义,却也隐约察觉到应该与性有关。我意识到,被暴力地强迫发生性关系,就是“被强暴”。

那也许是一本写给大人们看的短篇童话集。我感到震惊,也觉得兴奋。它残酷、色情、少儿不宜,但正因如此才令人欲罢不能。

继续翻阅,我看到了一个短篇——是根据小红帽的故事改编的。

小红帽出门去看望外公,却在森林里遇到了大灰狼。聪明的小红帽没有上大灰狼的当,她没有去摘花,而是径直走向了外公家。

可卧病在床的外公见小红帽来了便迅速拉上窗帘,熄灭蜡烛,关上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小红帽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那可是慈祥的外公啊。

外公把小红帽抱在膝上,开始抚摩她的身体。

“外公,你为什么摸我的胸啊?”

“因为小红帽很可爱呀。”

“外公,你为什么掀我的裙子啊?”

“因为外公很爱你呀。”

“外公,你为什么脱我的内衣啊?”

“因为外公很爱你呀。”

真可怜,小红帽就这样被外公吃了。

书从手中滑落。

顿时,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漫画中所描绘的虚幻、凄美的性,与浴室里父亲的**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暴露狂**的下体以及外公如此震惊的原因。还有,里子的话。

“要是说了,我就杀了你。”

我恨不得惊声尖叫。这不是借口无知就可以得到原谅的。

从那一刻起,我无比痛恨我的外公与父母。

他们选择了对里子见死不救,他们明明知道里子会被吃掉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也难辞其咎。

长大后回想起来,其实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外公和父母的行为。如果换作是我,也不一定能解救里子。

当时,虐待儿童的概念很难说得到了普及。你也很难跑到关系并不算近的人家里大声质问:“你们家是不是让孙女和外公同睡一张床?”

如果是无中生有,里子一家肯定大为光火。如果确有其事,他们想必也会尝试隐瞒并大为光火。

即使对里子加以盘问,也很难保证一个八岁多的小女孩的话会被采信。

告诉自己“什么事也没有”,然后选择遗忘是最为简单的做法,这我也知道。

但还是忍不住想:应该能做点什么的,应该至少能让里子免于绝望的。

七楼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和里子几乎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们只在不说话会让别人觉得奇怪的时候说说话,其他时候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

三年后,我们升入了附近的初中。团地的其他孩子也几乎都上了同一所公立初中。当然也有少数考私立初中的学生,每个班也就一两个吧。

里子那个性格开朗、很受欢迎的好朋友好像也考了私立初中。当时我们还小,并不知道上私立学校意味着家庭富裕、教育投入大什么的,只觉得那个同学奇怪。

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与我们同龄的少女搬进了团地。

她的名字叫坂崎真帆,个子很高,瘦瘦的,眼睛似乎总是在注视远方。

她说她学过芭蕾,后背总是笔直地挺起。

她搬过来时正好是小学升初中的阶段,本来不算是转校生,但是由于其他同学都来自同一所小学,她便自然地显得与众不同。

每个人都想和她做朋友。她长得好看,是个让人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的美女,但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独来独往的气质。我也是一眼就被她迷住了。

和小学不同,初中生不会一群人一起上下学,不同班级的人很难成为好朋友。我和真帆不在一个班,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种感情有点近似于恋爱。我在小学曾有过一段青涩的初恋,喜欢班上的一个男生,可是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但我对真帆的感觉现在依旧能鲜活地苏醒过来。

我希望能和她做朋友,但没想到,最终我不仅和她做了朋友,还成了关系最好的朋友。

第一次和真帆说话是在初一的初夏,在团地的小书店。

当时,我正沉浸在新出的漫画里。我知道这样不好,可就算花光所有的零花钱,我也没办法把想看的漫画都看遍,只好在书店站着看。

所幸我和书店的阿姨已经熟识,她总是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过神来,真帆就站在我背后。

“你买吗?”

突然听到这么标准的一口日语,我立马慌了神。那本漫画在这家店里只有一本。

“不买……”

我说,随即把漫画递给她。她拿着漫画走向收银台。

结完账,她拿着包好了封面的漫画朝我走来。

“我看得很快,看完了借给你?”

“欸?”我又吃了一惊,“呃……”

“你不想看吗?”她问道,似乎带着怒气。

我终于回答:“想……”

“那你稍微等一下吧,我到那边的长椅上看。”

我不自觉地跟着她向团地公园的长椅走去。

“你是三班的户塚同学吧,我知道你。”

我正准备向她自我介绍,没想到她轻描淡写地先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不是在同一个学校,而且住在同一个团地吗?”

话是这么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她不会对我有任何兴趣。

我坐在长椅上,等着真帆把漫画看完。

其实仔细想想,我只需要请她下次借给我就好了,但我更希望能和她待在一起。

真帆看起书来真的很快。她二十分钟左右便飞速把漫画看完了,然后把书递给我说:“好啦。”

我也当即翻看了起来。真帆没有回去,坐在我的旁边。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浮在半空,漫画的内容完全进不到脑子里。看的过程中,真帆时不时地说“这里好好笑啊”之类的。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稍微清醒一些。

突然之间,我觉得有人在注视我,于是抬起头来。

在公园对面,里子站在那里。见我发现了她,她迅速扭头离开了。

真帆问:“那是谁?”

“五班的日野同学。”

“哦……她也住在这里?”

我点点头,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将会出于某些原因永远捆绑在一起。

(1)团地,本意是“集团住宅地”的简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各地兴建了大量密集而廉价的住宅,由于负责建造的“住宅公团”具有半官方性质,在廉价之余让购屋者较有信任感,大量离开落后老家进入城市商社的上班族选择入住其中。因此,团地逐渐成为日本快速城市化时期、“一亿总中流”的时代象征,成为一个时代日本人的共同回忆,也由此出现了“团地族”“团地妻”等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