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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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总是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

上初中之后的样子、上高中之后的样子、上大学之后的样子,这些我都能想象得到。漫画和小说里充斥着对校园生活的描写。但是,大学毕业后是什么样子呢?我完全无法想象。

结婚,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成为一位母亲。我想大概会是这样吧。但对我而言,它既没有现实感,也不足以让我心动。

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曾让我们画“长大后的自己”。

有的孩子画的是偶像歌手,有的孩子画的是魔法师,女孩子们画的最多的是“公主”。

谁都不能成为公主,极少数人能成为魔法师,大多数孩子都成为不了偶像歌手。

而我甚至没能成为一位母亲。

要是知道自己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上幼儿园的我会有何感想?我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意识到:

不管未来是好是坏,都无法改变。既然这样的话,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好一些。

明明大多数学生都来自同一所小学,但是初中的氛围和小学完全不同。就像一艘在风平浪静中航行的船突然迷失了方向,像是遇到了一场暴风雨,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一不小心甚至可能命丧黄泉。

长大后回想起那段时光,好像有无数种可以避免或预防的办法,但是当时没有任何人向我们伸出援手。

父母和外公对里子的态度,还有三年的初中生活所埋下的种子,最后让我有了对大人们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

谁也不会向我们伸出援手。

我还好,我得以苟延残喘。只要愿意逃离,初中便不会对我穷追不舍。对我穷追不舍的别有他物,但那与学校的混乱无关。

可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没能苟延残喘活着的朋友,那是我难辞其咎的另一项证明。

初中时期的我依旧是一个在班上不起眼的、没有什么朋友的学生。

里子交了好几个活泼、漂亮的朋友,是班级的中心人物。我则每天与几个普普通通的朋友在一起。

小学时被编入特殊班级的、有缺陷的学生,上了初中后也和我们在同一个班级。他们在别的教室上课,但是课外活动和课间都和大家在一起。他们被一些坏学生玩弄于股掌之间,饱受他们嘲笑。

我和我们这一群人会照顾他们,和他们结伴。但那并非出于友善,而是因为有阿丽莎。

前岛阿丽莎,一个可爱的小个子少女。她不像初中生,倒像是个小孩子,动不动就挽着别人或是牵着人家的手,非常可爱。

她有语言障碍,话说不清楚,总是结结巴巴的。现在想想,她可能还伴有发育障碍,有时遇到话说不清楚的时候会大吵大闹。

但我还是喜欢上了阿丽莎。她总是一边笨拙地说话,一边伸过手来抚摩我,试图填补语言上的不足,这让我觉得自己备受信赖。

阿丽莎还经常照顾班上另外一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女孩子——皆上理菜子。

于是,我们这群女孩子便自然而然地经常与阿丽莎还有理菜子在一起。

其实,我不是很懂理菜子,就算和她说话也只会得到她含混不清的回应。她胖鼓鼓的,像个球,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馊味。对我而言,理菜子是阿丽莎带来的有点麻烦的拖油瓶。

虽然阿丽莎无法用语言清楚地表达,但是我知道,把理菜子视作麻烦的话,阿丽莎也会受伤。

有的同学把理菜子和阿丽莎当作“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种”,嘲笑她们、无视她们。有的男生还朝她们扔橡皮,把她们的书包扔出窗外,把她们的鞋子丢进垃圾箱。

他们画了一条线,把自己与阿丽莎她们区分开。而我也画了一条线,把阿丽莎与理菜子区分开。那条线会伤害阿丽莎,所以我选择把它藏起来。

即使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我依然没有停止画线,通过画线的方式隔离不同的事物。

直到现在,我仍然常常孜孜不倦地画线,直到将自己置于线外。我和他们不同,我没有任何价值。我将自己与美好的事物隔离开,独自吞咽着世界的不慈悲。

随着交往的深入,我逐渐看到了理菜子的可爱之处。喜欢某个笑话时,她会放声大笑,并一遍又一遍地央求我讲给她听。没有兄弟姐妹的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小妹妹。被人依赖的感觉并不算坏。

上初一那年,在学校里,我最常和阿丽莎、理菜子以及友美、直子在一起。

友美沉稳又健谈,当时正在笔记本上写一部很长的原创小说。直子是我们这群人中唯一性格活泼的人,班上那些很受欢迎的同学都很喜欢她。她随时可以脱离这个群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或许是出于善良吧。

友美和阿丽莎家在南边的团地,直子和理菜子则住在住宅区独门独户的房子里,只有我住在东团地。

由于缺乏运动天赋,有的同学完全对我敬而远之。体育课练习手球或排球时,和我同组的同学有时甚至当着我的面咋舌或是表示不情愿。

也许从这一点上来看,对于那些位于班级顶端的同学而言,我其实与阿丽莎、理菜子没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我时常想不起自己当时的感受。有时觉得自己当时似乎非常不甘,有时又觉得好像并没有太在意。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于我而言,比起那些披着一头秀发、伶俐活泼的少女的冷眼,阿丽莎轻握过来的手、友美的玩笑话还有直子的温柔要重要得多。

此外,坂崎真帆也很重要。

我与真帆的关系迅速升温。我们相约一起去学校,放学后也互相串门。

和真帆成为朋友后,我才知道她生活在单亲家庭。

真帆生在东京,父母离婚后,母亲为了和外婆一起生活就回到了老家大阪。

真帆的零花钱远比我们的多,她说是已经离婚的父亲给的。

我妈妈偶尔会说“真帆同学家获得了一大笔补偿金和抚养费”之类的话,看来团地里也已经传开了。

可我觉得,真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幸福。

她常说:“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我的房间在二楼。现在,我的房间和厨房只隔了一层隔扇,简直要窒息了。”

同样是两居室的房子。自出生以来,我就生活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我是独生子,所以得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团地里有兄弟姐妹的孩子都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共用一个房间,能一个人独占整个房间的我和真帆已经够奢侈了。

在我家,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各自的房间。

真帆以前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呢?是电视剧和漫画里的那种客厅摆着沙发、花瓶里插着鲜花的房子吗?桌子上铺着蕾丝桌布,沙发上放着戈布兰织锦坐垫。

当我把这些告诉真帆后,她笑了。

“还有钢琴和音响设备呢。”

“你还学过钢琴?”

“嗯,不过不是很喜欢,所以还好,但是不能跳芭蕾了还挺难过的……”

我知道真帆并无恶意,但是对她而言,团地的生活是难以忍受的。

我生在团地、长在团地,身边的玩伴也都住在团地,真帆是第一个给我的人生带来外部视角的人。

原来世界上还有更加优雅、美好的生活和房子,原来真的有人过着电视剧和漫画里所描绘的生活。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可以住进这样的房子里。好好学习,找一份赚钱的工作,说不定就能拥有一套自己的大房子了。我这么想。

我之所以没有感到自卑,也许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样的生活是正常的,真帆那样的是特别的。

也许是因为真帆愿意和我做朋友这件事所带来的喜悦更加强烈。真帆绝对没有坏心眼儿,绝对不会看不起我。

我们互借漫画,讨论感想,最开心的是我们之间有了只有我们自己才懂的共同语言。

我们经常想象某一漫画人物的未来。真帆总会进一步开拓我的想象,我也会顺着她所描绘的蓝图进一步拓展。

这个漫画人物与那个漫画人物相遇的话会发生什么?我们扮成漫画人物的样子,演绎他们的会话。这种没有木偶的木偶戏,我们常常乐此不疲地一演就是好几个小时。

回家后,我们还把后续剧情写入日记,第二天交换阅读。假装成学习的样子坐在书桌前,一口气写下好多页。

至少在上初中一年级时,我还不是不幸的。

学校已经开始变得动**,我却仿佛置身事外。虽然常常背后被人嘲笑,体育课上也有不愉快,但这些并非无法忍受。

远方的乌云密布,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判断那里是否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渐渐地,暴力与疯狂渗透进了学校。

最开始变得疯狂的是男同学。他们开始聚在教室后面吸烟,装着烟头的可乐罐被理所当然地丢进了垃圾箱。

认真值日的同学越来越少,有的同学甚至开始高声谈论自己到商店偷窃和敲诈其他同学的“事迹”。

小学时虽然有点调皮但是看上去并无恶意的男同学们,似乎再也无法抑制体内残暴的冲动,开始恣意妄为。

教室的玻璃窗被打碎了。有的同学和别人打架,被一把推下楼梯导致骨折。

也有老师会加以训斥,更多的老师则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午休结束后,老师走进满是烟味的教室,却也只是面不改色地打开窗户通风换气,随后开始上课。

据说,性质最恶劣的是五班——里子班上的男生。

他们班有一名个子不输初中三年级学生的男生。据说,这个名为细尾的少年在课堂上也会突然离开座位到外面抽烟,明目张胆地无视老师。

只要他们那群人聚在一起,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老师也一样,没有任何人会上前劝诫。他们打碎体育馆的玻璃,把走廊的墙壁踢得千疮百孔。还有不少学生遭到刁难,被他们拳打脚踢。

上私立初中的同学曾经问我:

“友梨,南九中是不是特别乱啊?”

我无言以对。我只知道南九中的情况无法与其他学校比较。不过,每个学校应该都大同小异吧?漫画里的不良少年也像他们一样吸烟、打架,老师们也一样不会上前劝诫,这应该没什么特别吧。

从那时起,我开始将精力投入学习中。

不良少年的成绩普遍不太好。即使只能上公立高中,只要上一所对成绩要求比较高的,就能摆脱他们了。

我逐渐意识到,“不良”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失控,他们已近乎疯狂了。

我必须逃离。如果不与他们保持距离,后果将不堪设想。男生和女生中都不乏和我有相同感受的同学。

只有老师们浑然不觉。

那是初一的第三个学期(1),一月。

午休时,我拿着交换日记走向真帆所在的班级。真帆早上交换的日记实在太有意思了,我借着自习课的时间写了一段长长的回复。

为了能让她早点看到,我匆匆吃完便当便扔下友美、直子和阿丽莎走出了教室。

我打开教室的推拉门向门里窥探。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三五成群地把桌子拼起来和朋友们吃着便当。

真帆在哪儿呢?我环顾教室。

只见真帆坐在窗边,一个人孤零零地动着筷子。

我屏住呼吸,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我虽然在班上饱受嘲讽,可至少有朋友愿意和我一起吃便当。如果班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吃便当,我绝对没有走进学校的勇气。

可真帆却端坐在椅子上,心无旁骛地动着筷子。

我准备回去。要是真帆知道自己一个人吃饭被我看见,她一定不开心。正当我要离开时,附近的男生突然问我:“你找谁啊?”

“嗯……”

我正想着该怎么搪塞过去,真帆却转过头来。她睁大眼睛,咧开嘴笑了。

我向她挥挥手,走进教室。

“怎么啦?你吃好了?”

我们虽然很要好,但是不怎么到彼此的教室串门,偶尔串门也是因为课本忘带了找对方借之类的事。

“嗯,上午第二节自习,我把日记写好了。”

“真的吗?我看看。”

看样子,真帆很高兴我来找她,她身上包裹的紧张感似乎有所缓解。

她一个人吃便当的时候一定是神经紧绷,拒绝与别人有任何视线交会吧?

我小声说:“真帆,下次要不要来我们教室一起吃?”

直子、友美还有阿丽莎应该不会有意见,理菜子从来不会拒绝别人。

真帆无奈地笑了笑:“嗯,好啊,谢谢。”

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我竟然对她被孤立一事浑然不觉,她也对此绝口不提。

真帆把交换日记紧紧地抱在胸前,说道:“能和友梨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真的配得上这样的评价吗?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遭到了孤立。

突然间,里子的样子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绝不能像失去里子那样再次失去真帆。

春天来临,我们上初中二年级了。

分班表贴了出来。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查看班上的其他同学。

找到真帆的名字时,我不禁欢呼起来。阿丽莎也和我们在一个班,友美和直子一起分到了别的班,但好歹有个伴儿。

理菜子也在别的班。发现她和友美她们不同班后,我感到些许不安。会有人照顾她吗?

我依序查看自己所在班级男生的名字,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细尾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名单中。

细尾应该对我没有任何印象。但是不管怎么样,除了他的同伙,没有人想和他分到同一个班。

比起与真帆和阿丽莎成为同班同学带来的喜悦,细尾所带来的恐惧更加强烈。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一个比其他老师更加严厉的男人,但他能否管教好细尾仍然是个未知数。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才发现里子就站在我的身后。

“一个班欸。”

“欸?”

我又看了一遍分班表。没错,日野里子也在二班。

“啊,真的欸。”

我们好像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说过话了。

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来搭话呢?她的其他好朋友不在这个班吗?可是,很难想象里子会和我还有阿丽莎走在一起。她轻轻松松就能交上新朋友。

我原以为我们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再也不会有交集。里子看起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也日渐忘却了内心的歉疚与罪恶。也许是继续背负会过于沉重,所以把包袱沉入了心底吧。

她外公那件事没有任何证据,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我的误会,我不断地这样说服自己。

里子没有继续和我说话,转头就和其他同学欢快地聊了起来,看样子她并没有要继续和我说话的意思。

从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挤出身来,我看见了阿丽莎。

我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却发现理菜子在她身边哭泣。阿丽莎不停地对她说:

“不要紧的,我会去四班找你,你也会交到新朋友的。”

这所学校所航行的大海绝不平静,它在一片惊涛骇浪中拼命挣扎。理菜子真的不要紧吗?

老师们为什么要把阿丽莎和理菜子分开呢?可能并没有什么深意,也可能是想把比较费神的学生分开管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并没有考虑过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初中二年级的生活是我的地狱。

开始的时候,一切并不算太坏。我和真帆、阿丽莎每天都黏在一起,一起吃便当之类的。我们依然会受到班上同学的嘲讽,不过细尾那帮人并没有针对我们。

成为同班同学后,我才终于知道真帆为什么会被孤立。

真帆之前学过英语,在课上被老师点到后,总能用一口漂亮的发音流利地完成朗读。即使被戏弄、被恶意模仿,她也一直坚持这么做。而且,她从来不说关西话,总是操着一口标准的日语,这也引起了部分同学的反感。

刚搬过来不久,团地少女们所向往的洋气范儿反而成了她被孤立的原因。

真帆总是挺直着腰背,端庄地扬起下巴,即便被戏弄、被欺负也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肯定也很受伤,但她从来不表现在脸上,也从不提及。

但真帆还有我,她不至于被完全孤立。

我反而比较担心里子。和料想的一样,里子几乎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

她也没有和别的女生在一起,而是和细尾形影不离。每次见到他们,细尾不是把手搭在里子的肩上,就是抱着她的腰。有学生说他们在交往。

他们经常在教室后面嬉笑打闹,不时地还能听到里子撒娇的声音。

当时,我已经来了初潮,也给微微隆起的胸部戴上了胸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但还是惊讶于里子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了大人。

令人担心的是,和细尾交往,完全说不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单从班级上来看,细尾是压倒性的强者。老师们也躲得远远的,他抽烟也好,打架也好,都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和细尾在一起是令人放心的,没有人敢和里子作对。

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呢?

谣传细尾背后有黑道势力。如果这是真的,那它所带来的麻烦可能远远大于里子在班上获得的特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现在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早上的事情。当时即将迎来暑假,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逃离学校。

到课外活动时间了,班主任却迟迟没有出现。一个好事的同学到隔壁班级侦查,发现一班和三班也是一样的情况。

细尾和里子没有来学校,但这并不稀奇,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年轻的副班主任来教室让大家自习。第二节课依旧是自习。第三节课,全校同学终于在体育馆集合了。

校长用低沉的声音说:

“昨晚,有同学发生了意外,离开了我们。是二年级四班的皆上理菜子同学。”

我感到班上的女同学突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我的朋友,很多同学都是这么想的吧。我的手开始颤抖,可我有什么权力去责备别人呢?我曾经每天都和理菜子在一起,但是依然对她没有太多了解。

突然,阿丽莎开始大叫。

她发出沙哑的声音,开始大声嘶吼,不停地捶胸顿足。我抱住阿丽莎的肩膀:

“阿丽莎!阿丽莎!”

阿丽莎呜咽着捶打我的手臂,宣泄着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

老师们赶了过来。

“前岛同学,安静!”

就算刚刚才痛失好友,我们仍然被要求做乖孩子。我更加用力地抱住阿丽莎。真帆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们。

“老师,我把她带到外面去……”

理菜子是阿丽莎的好朋友。

我离开体育馆,领着阿丽莎走向保健室。在保健室,阿丽莎声嘶力竭地大声痛哭,一遍遍地捶打我的手臂和肩膀。

保健室的老师试图让阿丽莎安静下来。“没事的。”我说。我宁愿任由她哭闹。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理菜子,一直以来,我不过是为了不伤害阿丽莎才装作一副关心理菜子的样子罢了。

我还以为理菜子是遇到了交通事故之类的意外。

过了一会儿,我把冷静下来的阿丽莎托付给保健室的老师,自己回了教室。

当时还没上课,班上的同学没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大家都在小声地议论着。

我越发觉得奇怪,发生意外也不至于大半个上午都停课啊。

这时,东团地的清美走了过来。

“友梨,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我一头雾水。清美继续说:

“皆上同学好像是被细尾他们杀死的。”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那是前一天放学后的事情。

到底是理菜子惹怒了细尾,还是说细尾心有不快把气撒到了理菜子身上,事情的起因甚至都不明不白。

总之,那天放学后,在学校体育馆旁边,理菜子遭到了细尾一行的殴打。她倒下后,他们一脚又一脚地踢在她的脸上、肚子上。

很多留下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都目睹了这一切。他们一边看,一边觉得见怪不怪。

是的,这样的场面已经成为“常态”。只不过,这一次的“常态”恰好伴随了死亡而已。

他们好像是这么说的:理菜子的身体又软又圆的,像个球,不管怎么拳打脚踢都没有反应,所以失手了。类似的消息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只是谣言,但如果这就是事实的话,我宁愿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自那以后,阿丽莎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而不久后,我就听说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

理菜子被殴打的时候,里子就在现场。

事情发生后,学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细尾和他的两个同伙进了少年院。案子被报道出来,但是他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报纸上。

学校来了好几个新老师,他们穿着运动服,手握竹刀,对着学生大呼小叫。

抽烟的学生和翘课的学生都不见了。虽然实际接受训诫的只有三个人,学校的氛围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甚至连上课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老师们的体罚变得理所当然,还有女生因为烫头受到老师的鞭打。

看着不断变化的学校,我陷入了强烈的无力感中——要是事发之前学校能有现在一半严厉,也许理菜子就不会死了。

大家看里子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作为曾经享有特权的人、班级的宠儿,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和她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和她走在一起。

每次一到午休时间,里子就拿起便当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吃,有人说她躲在厕所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该向她伸出援手吗?但一想到阿丽莎,我总是迟疑不决。

如果阿丽莎回到学校,看见我和里子在一起,她会怎么想?她一定不会原谅我。

但是,如果里子向我求救,我绝对不会推辞。真帆应该会很生气,但我与里子之间有着一段真帆无法体会的过往。

可是,里子从来没有找过我,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在班上的时候,她总是双唇紧闭,默不作声,一到下课时间就没了踪影。

终于,她再也没有来学校了。

我望着空****的桌子,知道自己又一次错失了解救她的机会。

理菜子的死,并非与里子毫无关系。她虽然没有参与殴打,但是不少学生都曾目击她在一旁笑着袖手旁观。

可是,理菜子被人扔橡皮时,被不怀好意的男生伸腿绊倒时,几乎班上所有的同学都笑着袖手旁观。只有阿丽莎会把理菜子扶起来,对肇事者怒目相对。阿丽莎自己也因为说错话和大舌头,一次次地被恶意模仿、嘲笑。

班上的其他同学和里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实际上,不也有很多同学在理菜子受到暴力伤害时选择了视而不见吗?

我从来没有去四班看望过理菜子。只有在阿丽莎面前,我才会表现出对理菜子的善意,心里其实一直把她视为一个麻烦。

阿丽莎和理菜子平时每天都一起回家,但是碰巧那天阿丽莎要去医院,没来上学。

要是我放学后也和她们一起回去的话,理菜子那天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不,我之所以会如此自责,完全是里子不来上学给我带来的负罪感。

里子受到班上同学孤立的时候,我没有伸出援手。

上初中二年级那年的冬天还没有来临,我就已经失去了好几个朋友。

我的身边只有真帆了。

那年十二月,真帆的外婆从团地的楼梯上摔了下来,腰部骨折了。

因为真帆的妈妈要上班,所以每次都是真帆买好需要的东西送到医院,然后再带回换洗的衣物。医院不远,坐公交车就能到,所以我偶尔也陪她一起去。

真帆的外婆已经六十五岁了,又摔断了腰骨,之前大家都担心她很有可能会卧床不起,不过还好,她复健进行得似乎还算顺利。

从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真帆哧哧地笑着说:

“负责复健的医生是位年轻的帅哥,所以外婆铆足了劲儿。”

“好古怪哟!”我毫不客气地说。

“是吧?”真帆大笑起来。

当时的我还以为大人是一种和小孩子不同的生物,成为大人的一瞬间,快乐也好,内心的悸动也好,都会变得多余。

那天,真帆的母亲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要很晚才回来。这种时候,真帆偶尔会留在我家吃晚饭,然后和我一起写作业。

真帆很聪明,很会讨大人喜欢,所以爸妈都很欢迎她来我家。

他们的态度应该不会有假,虽然真帆不在的时候,他们时不时就说“真帆她爸爸出轨了,所以才离的婚”“她妈妈拿了很大一笔抚养费”之类的话。

残酷与友好经常和谐地共存于同一个地方。要是真帆听到我爸妈说的这些话,肯定再也不会来我家了吧。

那天的作业很难,不知不觉就过了九点。

妈妈温柔地提醒:“真帆,妈妈是不是快回来啦?”

“啊,是的,我这就回去。”

我放下自动铅笔站了起来,说:“我送你。”

虽然在同一个团地,但这相当于我们的一个仪式。我去真帆家串门的时候,她也会把我送回家。我也一样。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多待一会儿了。有时候还会在对方的家门口聊一会儿天。

“不早了,快点回来。”

“好……”

我每次都这么想:要是我们能住在一起就好了,要是能在同一个房间排排睡就好了。

我甚至幻想过在团地的空地上立一顶帐篷,和真帆生活在帐篷里,就像小学那会儿到林间学校露营那样,把铁饭盒架在火上煮饭,做咖喱。

应该不难实现才对,怎么就没有人这么做呢?

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下楼后,我们在我家楼下聊了起来。我们站在最近新设的警告牌前聊了很多。警告牌上画着蹩脚的插画,上面写着“谨防痴汉”。

我和真帆说过很多话,但我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理菜子和里子。我希望阿丽莎能回学校,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据说,班级委员去了阿丽莎家,但是并没有见到她。有人说,她转校去了一所设有特殊班级的学校。

阿丽莎在那里过得好吗?那里还会有人伤害她吗?

聊了一会儿,真帆慌张地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完了,妈妈回来看到我不在家一定会生气的。今天就送到这儿吧!”

“嗯!”

真帆把书包抱在胸前跑了起来,她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厢式货车。

我不舍地目送她,这时候发现白色厢式货车开始缓缓滑行。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下意识地移动脚步。

从我家到真帆家,中间要经过一个公园。公园虽然有路灯,但这个时间总是悄无人声的。

到公园的入口时,白色厢式货车停了下来。一个男人一把抓住真帆的手腕。

男人的身材高大,脸上戴着口罩。真帆拼死挣扎,可完全不是对手。男人试图把她拉进车里!

我叫不出声,喉咙紧绷着,硬邦邦的。但我还是跑了起来,猛地撞到男人身上。

“友梨!”

“真帆,快跑!”

快去叫人——话还没说出口,一只大手就掐在了我的脖子上。男人的手!我无法呼吸。

我感到脚下没了力气,一下子蹲在地上。手终于松开了。真帆从背后抱住了男人。

男人一把甩开真帆,对着她的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脚。

救命啊。真帆会死的。

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刀!可能是男人刚才顶在真帆身上的。

我握住刀,从正面刺进了男人的身体。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感到些许阻力,随着我用力向前推,我的手完全探入了男人的腹部。

男人蹲坐在地上。

真帆扶起愣在原地的我。

“快跑!”

我的手上沾满了血,其他地方却没有弄脏。

男人还活着,他佝偻着背,气喘吁吁。

“快跑!我们是正当防卫!”

真帆的话自相矛盾,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我们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奔跑。我在外面用自来水洗了手,还反复冲洗了好几遍沾上血水的水龙头。

突然想起刀上的指纹还没有擦掉,我顿时无法呼吸,可我不能再回公园了。

我也会像细尾他们那样被送进少年院吗?我才十四岁,名字应该不会出现在报纸上,但一想到要和细尾那样的家伙待在一起就不寒而栗。

至少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像真帆说的那样。什么也不做的话,真帆就被劫走了,可能会被杀死。

我和杀死理菜子的细尾那帮人完全不同。

回到家,父母正在看电视。

“都说了要早点回来。”

“嗯……一说起话来就……”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爸爸和妈妈并没有注意到。

“快去洗澡吧。”

“嗯。”

我走进浴室,认真地冲洗头发和身体。看到指甲里的血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完了,我想。从明天起,我将被放逐到一场新的暴风雨中。我将孤立无援,无依无靠。

从浴室出来跟爸妈道过晚安后,我便钻进了被窝。

我原以为自己会完全睡不着,没想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被妈妈叫醒。

“今天别去学校了。”

完了,妈妈都知道了。

“妈……”

妈妈一把抱住我,说道:

“友梨,你听我说。昨天,团地里有个男人被杀了。”

我知道,是我杀的。

妈妈继续说:

“警察把里子带走了。他们说里子被男人持刀威胁,眼看就要被拖进车里了,她拼命抵抗,没想到挣扎中把男人杀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妈妈在说什么。

“里子?”

“嗯,在学校听到什么不好的话,你也一定不好受,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

那是以前。现在,学校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和里子曾经是好朋友。

可以不用去学校自然好,但我没法装作没事发生。

我突然意识到:

那个公园正对着里子家的窗户。

(1)日本实行三学期制,通常第一学期是从每年四月初到七月中旬,第二学期是从九月中旬到十二月下旬,第三学期是次年一月中旬至三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