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我简直像游走在另一个世界。或者说,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不,也许现在才在梦里。
我脚下轻飘飘的,甚至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只感到彻头彻尾的恐惧。
里子被逮捕了,我应该可以逃过一劫了吧?我并不是没有这种侥幸心理,但是比起侥幸心理,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恐惧更加令人痛苦。
鲜血黏滑的触感、刺鼻的血腥味、刀子传递过来的肉体的弹性,它们缓缓下沉,又四处撕扯。
如果散落在记忆里的这些生动的感觉都不可信的话,我今后到底该相信什么?
那天傍晚,我发起了高烧。
父母以为我是因为里子被捕而受到了惊吓。
只要他们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就算我表现得稍显奇怪,他们也不会起疑了吧。昨晚逃回房间后,我一直担心事情会败露。
能一直隐瞒下去吗?
很快便有声音告诉我:“不可能!”
在这种声音面前,乐观瞬间土崩瓦解。
里子被逮捕可能也是因为警方把她认成了我。虽然里子更加苗条,个子也更高,但我们毕竟年龄一样。
也许警察很快就会发现抓错了人,转过头来找我。
脚下软绵绵的,逐渐陷入了一片泥沼中。
我躺在**一次又一次地望向窗外。从窗口跳下去和世界同归于尽,这样就能解脱了吧?
那一年,我十四岁,杀了人。但我幸福的少女时代并没有在那个瞬间坠入地狱。
我一直行走在刀刃上,至今没有摔下来,纯粹是因为幸运,可我的脚底早已伤痕累累。
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我经常彻夜无眠,但并不是因为那起意外。
等到我明白自己也有幸福的权利,是在十年后、二十年后,总之,是在十四岁的我根本无法想象的遥远的未来。
三十七点五摄氏度的低烧一连持续了四天。
在没有上学的时间里,我一直躺在**,隔着玻璃窗仰望天空。
以锐角仰望天空时,天空是好看的蓝色。在阳台上明明只能看到千篇一律的建筑,而从下往上看,却只能看到天空。一直望着天空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忘记自己犯下的罪。
我幻想自己成了另一个人。
我把存有零花钱的存折、几本我最喜欢的漫画以及巧克力饼干装进背包,出门远行。我骑上自行车,在公园钻进睡袋,看着夜空入睡。
想到这儿,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在公园睡。真帆仅仅是走在路边,就差点被别人拽进车里。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
我们早已没有了自由,只有男生才能在暑假骑上自行车出门远行。
我们如果想自由地出门远行,就会面临杀死别人或者被别人杀死的选择。非此即彼。
我到厨房喝水,喝完继续回到**沉睡,然后做梦。
我担心错误被纠正,却依旧沉睡不起。
第五天,烧终于退了,我昏昏沉沉地去上学。
我没有等真帆,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身边的同学在闲聊、谈笑,大家看起来都很高兴。
和之前的日复一日完全一样。理菜子死后也是这样。事后一两天,大家表面上有所收敛,随后很快便理所当然地恢复了日常。
我明白,那并不奇怪。
我也一样,我也不愿意因为并不熟悉的同学,便不得不表现出一副难过的样子。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即使是在同一所学校,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依然是一起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件。
可怕的是,自己明明无法动弹,世界却在不停地转啊转。
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几分钟,我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见我进来,真帆马上走了过来。
“友梨,你没事吧?”
“嗯,退烧了……”
我知道真帆所说的“没事”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身边还有其他同学,不方便讨论过多。
老师很快就来了。
我坐在座位上,突然意识到班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阿丽莎不来学校,细尾进了少年院,现在里子也不在了。他们的桌子被搬走了,空出的空间也被填满。就连不在的痕迹也被涂抹得一干二净,像涂上一层水泥一样。
离开这里的也可能是我,我的离开也一样会迅速被大家遗忘。
我听到邻桌的女生们在议论:
“感觉终于清净了。”
“是啊,奇奇怪怪的人都走了,真是太好了!”
眼前的景象顿时黯然失色,就像一块背景板,失去了现实感。
确实,学校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吸烟的学生和翘课的学生统统没有了,但这一切都是被竹刀打出来的。
这是真的秩序吗?
放学后,真帆自然地走到我身边:
“一起回去吧?”
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我点点头。
真帆肯定也对里子被逮捕一事感到蹊跷,但是又没有人可以商量。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隔开一段距离,默默地走着。真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我一直躲避她的眼神,拒绝开口说话。
我并不是不想和真帆说话,但我害怕在有别人的地方谈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真帆只是个受害者,可我不是。
我把刀捅进了男人的腹部。只要真帆向大人们开口,我立刻就会被警察带走,就像里子那样。
然后,同学们会笑着说:“奇奇怪怪的人都走了,真是太好了!”
回到团地后,真帆开口道:
“来我家吗?”
我点点头,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就径直去了她家。
走上楼梯,我看着真帆开门。进屋,关门。听到锁门的声音,我终于抬头看了看真帆。
犹如决堤的洪水,真帆滔滔不绝地问我:
“友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被抓?为什么没有抓我们?是她撒谎了吗?还是说死的是别人,然后是她杀的,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知道……”
这些事情我也想知道。
“那位同学……日野里子,友梨,你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对吧?她没有理由要袒护我们,是吧?”
我沉默着。
“怎么了?”
“我们……我们以前的关系很好……”
“以前?什么时候?”
“直到小学二年级左右吧……”
真帆一脸茫然。
“那么久了?如果之后关系一直不好,那就不算是朋友了。”
听她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点厌恶。
“你别这么说。”
真帆一脸惊讶:
“……对不起,不过……”
“不过”后面的话,我不听也知道。
“她可是细尾的女朋友,他们杀了理菜子。”
“嗯。”
没错,理菜子是被细尾他们杀死的。但如果说在现场微笑旁观的里子有罪的话,仅仅因为换了班级就不再和理菜子一起回家的我,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真帆继续说道:
“会不会当时你捅得其实不重,然后那家伙准备追上你实施报复,结果误把日野里子认成了你……你们的年龄也差不多。”
怎么会呢?我确实捅了那个男人一刀,但那是因为他准备伤害真帆。可他却反而怒火中烧,准备对我实施报复……这太奇怪了。
听我这么说,真帆似乎有点生气。
“就是这样的!我上小学的时候,一直乘电车上下学。有一次遇上了痴汉,我就警告了他一句,结果他下了车还一直跟着我……当时,我跑到便利店求救,让他们帮我把那家伙赶跑了。但是后来,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上下学的时候故意选择绕远路。”
我突然感到无可救药的难过。
我曾经在公交车上被邻座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摸过大腿。当时,我实在太害怕了,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如果我说了什么的话,那个男人是不是也会露出凶残的一面?
真帆斩钉截铁地说:
“那种家伙,死了活该!”
这句话让我稍微好受了一些。
真帆当时也说那属于“正当防卫”,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也不做的话,真帆可能就遇害了。可为什么这件事让我们如此难以启齿?
我小心翼翼地问真帆:
“你有没有和别人说?”
“怎么可能说?”
令人绝望的回答。真帆那么坚决地说“那种家伙,死了活该”,可就连她也觉得难以启齿。
“真帆,要不还是把真相说出来吧?”
“真相?”
“是我捅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杀死的,当时他还没死。
“不!”
真帆出乎意料地坚决。
“动机呢?你怎么说?”
“怎么说?因为你当时有生命危险……”
话刚说出口,我终于注意到真帆红红的眼睛。
她哭了。
“我不要!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摸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与其让别人知道,不如让我去死!”
“真帆……”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捅了别人一刀,从来没有考虑过受到男人侵害的真帆有多么恐惧、多么不安。
“那种男人,死了才好!他要是活下来了,我肯定连门也不敢出。”
至少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虽然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暴力的行为,但那个男人的死的确拯救了真帆。
真帆在我身旁坐下,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能和友梨做朋友真是太好了……如果当时不是你帮我……我……”
我微微张开嘴看着真帆。
真帆的话让我莫名地感到奇怪。是我救了她吗?确实,当时我觉得我不出手,真帆就会死,所以才拼命阻止。
可收到真帆的感谢还是觉得奇怪。
不过,当真帆柔顺的头发落到我的肩膀上时,我还是感受到一股小小的幸福感。
上初中三年级了。
从二年级升到三年级不会重新分班。老师说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压力,让大家好好准备考试。我还是比较希望重新分班。能和真帆在一个班自然很开心,可阿丽莎和里子离开的事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阿丽莎再也没有回来。我想给她打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给她寄出的新年贺卡也没有回音。不过,这也没办法,阿丽莎写起字来很困难,在学校给她传的小字条也从来没有回复。
据住在她家附近的同学说,阿丽莎去了别的学校。只要她过得好,这就足够了。
我希望可以和她再见一面,继续做朋友,但那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还有一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真帆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放学后,她也不来我家串门了,上下学的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总是待在一起,但她只是听其他同学说话,几乎不怎么开口。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实在没办法。我一直这么想,从来没想过多追问。
那是新学期开始的两三天后。初中三年级的课上午就上完了,我们顶着正午耀眼的大太阳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真帆说:
“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外婆去医院了,家里没有别人。”
“嗯,好啊,我吃了午饭就过去。”
“嗯,早点儿啊。”
我们很久没有两个人待在一起了,我很高兴。春假的时候,真帆忙着上补习班,我们几乎没怎么见上面。
回到家后,我换下校服,自己泡了一碗面吃。
妈妈半年前开始打零工,经常不在家。我并不害怕孤单,所以反倒觉得轻松。
真帆为什么让我早点儿呢?我一边想,一边洗干净餐具,然后把校服放进脏衣篓。为了防止妈妈回来找不见我而担心,我留了张字条告诉她我去了真帆家。
我穿上喜欢的白色蕾丝衬衫和裙子,把作业和文具盒装进书包出了门。当时是一点半左右。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真帆家后,她好像有点不开心。
“好慢啊。”
“我觉得已经挺快了……”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一直写到傍晚。我们把小桌子搬到真帆的房间,把作业摊开。
我和真帆一起做英语的阅读理解。真帆手握2H的自动铅笔,细细的笔芯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出来的字又细又小。奇怪的是,一些连我都知道的地方,真帆竟然理解错了。
真帆的英语成绩一直比我好,每次都是她教我。
会不会是我弄错了?我不敢确定,所以没有指出。
真帆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一直在想……”
“什么?”
“你说日野同学,是不是想和细尾在一起啊……”
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真帆在说什么。
“你是说,她为了和细尾君在一起,所以说是自己做的?”
我尽量避免使用具体的词。
“她在学校不是经常受欺负吗?不过,那都是她自作自受,所以她想逃离,一定是这样的。”
我不希望她这么说里子。每次真帆提起里子,我都觉得有点厌恶。虽然只是向“喜欢”的池水里滴入一小滴“厌恶”,可滴多了,池水的颜色就变了。
我想转移话题,于是用稍显强硬的语气说:
“女生和男生去的是不同的地方。”
“她可能不知道啊。”
真的是这样吗?里子会这么愚蠢吗?为了在学校找到立足之地,她总是能接近班上最受欢迎的同学,细尾也轻而易举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等于是里子救了我?”
真帆的表情略显复杂。
“结果上是这样。”
“里子不会这么做的,她应该很讨厌我才对。”
真帆睁大了眼睛,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她提起我和里子的事情。
“为什么?你们以前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嗯,那是小学二年级之前。但她现在很讨厌我,因为我抛弃了她。”
里子的声音清晰地回**在耳边。
——要是说了,我就杀了你。
不是现在的里子,是小学四年级的里子的声音。
“所以,里子绝对不会救我。”
真帆把手肘撑在笔记本上,看着我,说道:
“你要说得再清楚点我才知道。”
“我本可以救她,但是我没有。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说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真帆一脸惊讶。有好一会儿,她沉默地思考着。
我不想面对真帆,于是打开词典埋头查单词。
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真帆抬起头:
“我妈回来了……”
“欸?”
真帆的妈妈做着全职的工作,平时一般不在家。见我一脸惊讶,真帆小声说:
“今天,妈妈请假陪外婆做复健,不过一般要四点以后才回来的……”
“真帆!你回来了吗?”
房间外传来了真帆妈妈的声音。
“嗯,来了。”
真帆站起来,紧接着又弯下腰凑在我耳边小声说:
“不管我妈说什么,你都别太在意啊。”
真帆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我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妈妈会说些什么呢?
真帆的妈妈和真帆一样,身材苗条,长得也很好看。她总是一头短发,穿着西装和浅口皮鞋。家长日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一副端庄、得体的样子。
我本想出去打个招呼,却发现真帆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了,好像不想让我和她妈妈见面。
气氛很奇怪。我听见真帆在和她妈妈说话,但是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真帆回来了。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本来有点事想和你说的……”
“嗯,下次来我家?”
“可以啊。”
真帆略显勉强地笑了笑。我正在收拾笔记本和文具盒,房间的门打开了。
真帆的妈妈端着两杯橙汁走进房间。
真帆神情紧张地说:
“妈,友梨要回去了。”
“这么快?妈妈还没和友梨同学说说话呢。”
房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僵硬地站在原地。
“友梨同学打算考哪个高中呀?”真帆的妈妈突然问我。
这段时间,不仅是朋友的母亲,就算是没什么关系的人也经常问我这个问题。团地里的同学基本都会报考公立高中,所以只要一说学校的名字,别人马上就能知道你的成绩大概怎么样。
“我准备考佐仓丘高中。”
虽然没有什么好骄傲的,但是也还不算坏。稍微冒险一点的话,也可以试试再好一点的学校,但我害怕失败,家里没有条件让我上私立学校。
真帆妈妈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我准备让真帆报神户的女子高中。”
“妈!我不想乘电车上下学!”
从这里到神户大概要一个小时。当然,的确有人愿意花这么多时间上下学,不过还是特别辛苦。
我要考的学校骑自行车就能到。我小小地期待过,要是真帆也上同一所高中就好了。我们的成绩差不多,这不是不可能,况且真帆以前也说过她想考佐仓丘高中。
不过,如果我和真帆最后上了不同的高中,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就算知道真帆要报考神户那边的私立高中,我也不觉得奇怪。
在学校里也是这样,虽然大家都说“希望能上同一所高中”,但那不过是单纯的希望而已。要是这样就好了,要是那样多开心啊,大家只是在表达类似这样的愿望。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走的路都会很快分开。分班、转学、升学,没有人知道握在一起的手能否永远不分开。初中三年级就是这样一个时期。
不过,我们同住在一个团地,就算学校不一样也依旧可以随时见面。
真帆的妈妈没有理会她,继续对我说:
“反正明年你们就要上不同的学校了,也不会有什么来往了。而且,今年你们都很忙吧?友梨你也别老是贪玩了,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怎么样?”
“妈,你别说了!”
真帆大声喊道。
我勉强能感受到她妈妈说的话很无理且不怀好意。
就算不完全理解她话里的含义,我也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恶意,然后感到受伤。她是嫌弃佐仓丘高中级别太低了吧。
“友梨,我们走。”
真帆抓起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阿姨再见……”
我僵硬地道别,随后起身。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身后传来真帆妈妈的声音:
“我觉得你们都找一个跟自己水平相当的朋友比较好。”
“妈,你别说了!”
我终于意识到,真帆的妈妈觉得我不配做真帆的朋友。
真帆陪我一起走到外面,把门关上。
“那我回去了。”
我拼命挤出一丝笑容。真帆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们去公园吧。”
那件事发生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公园。我们都不愿回想起十二月的那个晚上。
和往常一样,下午的公园全是小学生,他们快活地奔跑着。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的小学生。真帆开口说:
“妈妈的话说得太难听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上个学期,我的成绩退步了好多……”
“这样啊。”
去年,我们身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根本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学习的环境。
“没关系的,考试是在明年,现在还来得及……”
我尽量乐观地说。
可我自己一点也不这么认为。什么努力学习,努力通过考试就会有美好的未来,我一点也不信。
“你明明就是个杀人犯。”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
我不觉得可以一直隐瞒下去,真帆知道事情的真相,里子可能也知道。
我们不过是在拖延而已,把迟早要发生的事情不断地拖延。就像牙医注射麻醉剂那样,不过是一种自我麻醉罢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暗自失笑。
如果你没有杀人,上了一所好的高中,进了一所好的大学,那又怎样呢?
像真帆的妈妈那样,对女儿的朋友出言刻薄?或者像我的父母对里子见死不救那样,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视而不见?抑或是像学校的老师那样,一直对学校的乱象熟视无睹,直到闹出人命?
这就是我所能想象到的关于未来的全部。
“妈妈说是因为环境不好……学校那边,理菜子被人杀了,团地这里……日野里子又……”
我抿紧嘴唇。
“妈妈后悔让我上了公立学校,所以让我去神户上女子高中……但我一点也不想去,那个地方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也害怕挤着电车去上学。”
我想起真帆在上初一的时候在班上受排挤的情形。
一旦父母做出决定,我们根本无力抵抗。像任性的小孩子那样,在地上打个滚,大哭一通就会管用吗?
“就算上的高中不同,我们也永远是好朋友。”
真帆却摇了摇头。
“妈妈让我不要和你做朋友……她说我的成绩下降是因为身边的朋友不好……”
我愣住了。
我们在上初一的时候就成了朋友,初二第三个学期成绩下降能怪我吗?而且,我和真帆的成绩几乎不相上下。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真帆带着哭腔说。
“嗯……没关系。”
“妈妈好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你和日野里子以前关系很好……所以对你……”
我恍然大悟。难怪……
里子遭人厌恶是因为她杀了人,而真正的杀人凶手其实是我。
里子是我,我才是里子。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帆突然问:
“我和友梨不一样吗?”
“嗯?”
“妈妈说我和你不一样,所以就算现在关系很好,以后也肯定走不到一起。”
我感觉自己被浇了一盆冷水,真帆的话像是一句咒语。
哪里不一样呢?真帆比我漂亮,英语很好,生在东京,上的私立小学,接下来可能要上私立高中。
要说差异的话,并没有很大。提到真帆的时候,我妈妈曾多次表示:“那孩子没有爸爸,真可怜。”每次听到妈妈这么说,我都感到不适。在真帆的妈妈眼中,我是不是也显得非常可怜?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我也喜欢真帆,这还不够吗?
心里突然一阵绞痛。我和里子就是这样被拆开的,我不想再失去真帆。
大人们总爱不懂装懂。
既然你们什么都懂,为什么理菜子还是死了?年幼的里子可能遭到外公的侵犯,你们一点也没有想到吗?想把真帆拽入车里的男人,你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吗?你们以为立一张“谨防痴汉”的警示牌就可以解决一切吗?
我好想哭。最令人恐惧的是,我发现我和真帆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她妈妈说她和我不一样,真帆感到不知所措,她并没有强烈地否认这一说法。而这让我极为受伤。
——你反驳她呀!为什么要接受那样的诅咒呢?!
我放弃挣扎,紧紧地握住真帆的手。
她的手很柔软,也很温暖,但是一旦松开,这份柔软和温暖都将即刻烟消云散吧。
那个时候,我和真帆并没有马上决裂。
真帆不情不愿地报考了神户的私立女子高中。我们虽然没有再互相串门,但在学校还是在同一个圈子。我们的关系依旧很好,每天放学后都一起回家。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很开心。
决定性的事件发生在寒假结束,第三个学期开始的那天。
结束开学典礼后,从体育馆回到教学楼时,我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氛。
以前的话,老师还没来的时候,往往能听到教室里大家快乐的闲聊声,今天却是一片寂静。
打开教室的推拉门,谜底终于揭开。
日野里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不见的这些日子,她长高了许多,衬衫的袖子变短了,胸前的扣子被高高的胸部撑起,像是要随时绷开。
一位同学靠近里子:
“这是我的座位……”
“啊,对不起。”
里子站了起来,像是无事发生。那里去年确实是里子的座位,可现在教室里已经没有她的座位了。
里子转过头来,和我的视线相对。之前,她从来没有在教室里主动找过我,现在却朝我走了过来,然后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友梨同学,好久不见呢,我好想你啊。”里子嗲声嗲气地说。
我第一次听见她发出这种声音。
放学后,里子径直走到我身边:
“友梨同学,我们一起回家吧。”
“啊……嗯。”
我转头看向真帆。她迅速转移视线,提起书包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我不知所措,但还是选择了和里子一起回去。有些事我必须找她问清楚。
出了学校,里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班上的同学都不愿靠近里子,只是远远围观。也难怪她会这么累。
“是不是很快?”
里子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一脸疑惑。
“我是说从少年院出来。刚好一年。”
“啊……”
“从男人的车里搜出了手铐和胶带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企图干什么一清二楚。刀也是那家伙的,所以勉强给我酌量从轻?好像是这么说的。”
“酌、量、从、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
“那正当防卫就……”
“捅了好多刀,说是过度防卫呢。真是没办法,谁叫我从那家伙肚子里把刀拔出来又捅了好几刀呢。”
我震惊不已。第一个拿着那把刀捅进男人肚子的是我。
“为什么?”
里子转过头笑了笑。
“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我已经百思不解一年了。
里子笑了:“是为了保护友梨……吧?”
“我是认真的。”
“哈哈哈,你看你果然不相信。其实是家里和学校都没法待了,看到你和那个——坂崎同学?——逃跑,我就想:如果捅他的人是我,是不是至少能暂时逃离眼前的一切?”
比我之前想的每一个理由都要合理。
我知道了真相,却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罪有所减轻。就算里子没有补刀,那个男人可能也会死。
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说过话了,今天走在一起却丝毫不觉得别扭。聊的也不是什么开心的话题,不知不觉间,仿佛又回到了小学二年级。
“不过啊,还是有点难受。”里子用清脆的声音故作轻松地说,“当初没有一个人救我,友梨那天晚上却救了她。”
我无法呼吸。
是的,我没有向里子伸出援手,没有像我为真帆做的那样,用尽全力去与伤害里子的命运做斗争。
“对不起……”
我脱口而出,虽然我觉得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
里子转过头来,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向她,我们的脸顿时贴得很近。
“那……你也帮帮我吧。”
“欸?!”
“我替你进了少年院,虽然说不会留下前科,但你也知道进少年院意味着什么吧?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没有拜托里子帮我顶罪,却着魔了似的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要我……怎么帮?”
“把我家的死老头杀了!”
里子说不用着急现在动手。
“他要是现在死了,警察一看就知道是我干的。再忍半年,半年之后再想想怎么下手。”
心咚咚地跳个不停,我麻木地点了点头。
半年后,里子也许就改变主意了。而且,里子的外公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半年里生病或者出事故去世也不一定。
至少能有一个缓冲的时间,或许还能找到破解的办法。
里子凑到我耳边说:
“友梨,你应该清楚吧?你抛弃了我,要是当初你把真相说出来,我的罪也就不会这么重了,可是你没有。”
我倒吸了一口气。
没错,那是我的罪。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里子为什么想杀她外公。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无法借口当时还小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里子说她“家里和学校都没法待了”,难道虐待还在持续吗?
我该现在就去解救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