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喝了可尔必思,又确认了一遍计划,随后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
“友梨。”
“嗯?”
我把脸转向里子。她已有了大人模样的细长的眼睛,此刻并没有看着我。
“如果成功的话,我们是不是以后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嗯,是啊。”
我知道,里子是对的。事成之后,我们不该再见,可我依然感到怅然若失。
里子对着窗户张开手掌:
“杀人的诉讼时效是十五年。十五年后,我们还是可以再见的。”
那个时候,我们是三十、三十一岁的样子,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活到那个年纪。不对活下去抱有希望让我感到轻松。
一旦做好二十岁前死掉的打算,人生顿时就变得既纯粹又简单。问题是除非选择自杀,不然不会这么轻松就断了气,苟延残喘的可能性更高。
我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万一没有成功……”
万一我把老头从窗口推下去之后,他没有摔死,然后向警方指控我,或者说成功地杀死老头,但是警方在调查中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十六岁,进少年院,像我那样。”
里子帮我顶罪进了少年院,这么看的话,即使失败好像也没太大差别。
“我会告诉他们是我拜托你干的,你也可以这么说。”
“他们会相信吗?”
“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动机了吧?他又没有几个钱。”
因为一点点钱就杀人的,不是大有人在吗?
里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友梨,昨天电视上关于游牧民族的节目你看了吗?”
“哪儿的?”
“不知道,好像是俄罗斯的哪里。”
之前就知道俄罗斯幅员辽阔,也许有游牧民族在那里生活吧。我喜欢看地图,地图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多地方,或许某个地方会有我的栖身之处。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去那里吧。当一个游牧的牧民,我们四处寻找羊草,走向天涯海角。”
里子说的并不现实,我知道,可我们就这一个愿望,实现也不过分吧?等一切结束后……我被逮捕送入少年院出来之后,还是计划成功的十五年之后?
我和里子离开日本,到一块陌生的土地,过上牧羊的生活。
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原以为我再也不会和里子和好了,可一回头我才发现,我们的世界里早已只剩下彼此,我甚至觉得这些年,我们从未分开过。
我现在还不时地想起那个计划。
当然,别说成功与否,它甚至没有被执行。当牧民的想法只出现在那一个瞬间,现在就算给我机票、给我签证,我也不一定会去。
可我仍然觉得,某个世界里一定存在着这样的我们——她们躺在酣睡的羊群旁,眺望着满天繁星。
大概是两天之后吧。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出门没有带伞,只好跑进团地书店躲雨。
三年前在这家书店的相遇,成了我认识真帆的契机。每次想起这个,我就心情沉重,所以上了高中后,我几乎没有来过这儿。
高中上下学的路上有其他的书店,我每次都去那些书店买书。
进入暑假,我终于久违地走进了这家书店。
雨下得更大了。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索性冒着被淋湿的风险跑回去好了。
我正茫然地看着门口盘算时,书店的推拉门被打开了。
真帆走了进来。店主阿姨在书店背后清点库存之类的,店里只有我和真帆两个人。
我赶紧转过头。之前在团地遇到时,我也是这样转过头去,连招呼也不打。
那天,真帆却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有话和你说。”
“欸?”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我家没有人,妈妈要很晚才回来。去我家吧,外面不方便。”
真帆用大人的语气说道。
“你外婆呢?”
“去了养老院,现在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才知道。那是位沉稳、端庄的老人,说起话来总是慢悠悠的。
“痴呆越来越严重,我和妈妈两个人实在照顾不过来。”
我在真帆的催促下走出书店。真帆带了伞,我们躲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
真帆今天也涂着鲜艳的口红。她的头发剪得像男生那样短,却莫名地妩媚。
暴雨之下,就算是一个人撑一把伞,肩膀和下半身也会淋湿。两个人用一把伞,身上就只有脸和里侧的肩膀能不被淋湿。
走到真帆家时,我们已经湿透了。
鞋子里进了雨水,袜子也已经湿透。我在玄关一并脱下鞋子和袜子。
先进来的真帆扔给我一条浴巾。
我擦了擦头发和身体,又擦了擦湿漉漉的脚,把湿透的袜子收进书包里。
“进来吧。”
以前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此时堆起了厚厚一沓旧报纸,没有清洗的餐具在水池里高高堆起。
是她妈妈过于忙碌,没时间像以前那样把家里收拾干净,还是说之前一直是外婆负责打扫?
“我可能要回东京了。”
真帆一边用浴巾擦拭头发,一边说。
“欸?可你好不容易才考上了神户的高中。”
还不到半年。
“说是私立高中的学费太贵了,妈妈要求爸爸增加抚养费。然后,爸爸说希望可以把我接过去……我可能通过转学考试在第二个学期转过去。”
只剩下一个月了。
“你妈妈同意了吗?”
“不知道,她自己也说要赚外婆的护理费又要赚我的学费非常困难,我不在了,她应该开心才对。”
“……”
“她还说什么大学选一所神户的就可以了,大学毕业后再回大阪就好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是当时上公立高中的话,不就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了嘛。”
真帆冷淡地说。
我理解对于真帆的妈妈而言,把外婆送进养老院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孩子总是被大人的决定任意摆布。
“你想回东京吗?”
“我还行,我喜欢东京,我就是在东京出生的。我也不讨厌爸爸,他现在的老婆很年轻、漂亮,还很温柔。”可真帆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开心,甚至带着怨气,“反正大阪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我想回东京重新振作起来。”
真帆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把捏碎。真帆所割弃的那段“没什么好留恋”的时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一句“没什么好留恋”就轻易打发掉了……悲伤如潮水般席卷了我。
我的那件事情,应该不能说和真帆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想说什么是“我保护了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之类的话。就像我对真帆说的那样,我当时的行为,其背后的动因和当初没能保护好里子所带来的后悔有很大关系,但这并不是说真帆不重要呀。
“好,我们进入正题吧。”
我惊讶不已。我以为有话要说指的是回东京这件事。
真帆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
“友梨,你真的要去杀死日野同学的外公吗?”
或许是我张开嘴愣住的样子很好笑吧,真帆忍俊不禁地笑了。我终于看到她久违的笑容。
“没想到你会这么吃惊。”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日野同学,昨天遇见她了。”
里子为什么要告诉真帆?这是绝对不能和任何人说的。
“她希望我能给她做证。如果你突然害怕,选择临阵脱逃的话,她想让我证明第一个捅伤原田的不是她,而是你。”
想到自己没被信任,我突然对里子感到愤怒。可我很快便意识到,里子并没有要求真帆做伪证。她不过是希望真帆说出事实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应该不会麻烦到你。”
真帆一脸怒气地看着我。
“你不会真的要这么做吧?”
“嗯。”
“你是被她威胁了吗?我不会说的!就算你临阵脱逃,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的!只要我不说,大家肯定会相信你的。日野可是细尾的女朋友啊!”
应该会这样吧。我是个不起眼的老实人,这种时候很容易获得无条件的信任,可我已经决定要离开这样的世界了。做一个乖孩子和做正确的事情完全是两回事。
“可那终究不是真的。我捅了原田,里子做了我的替罪羊,这才是真相。”
“所以,你就要接受她的威胁,对她唯命是从吗?”
我陷入了沉思。并不是接受她的威胁,对她唯命是从,里子手里的牌是等价的。
里子手握我是杀人凶手的牌命令我去杀人,算是威胁吗?不愿意的话,我完全可以主动说出真相。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要告诉别人!我要告诉妈妈,让她阻止你们!我要告诉她,有人威胁友梨让她去杀人……”
这可不行,我稍有犹豫。为了里子的名誉,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可把真帆卷进来的正是里子。
“真帆,你知道里子为什么想杀了她外公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一样的。里子身上发生的事情和那个叫原田的男人想对你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而且不止一次。在她小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
我注意到真帆满脸的难以置信。
“里子的家人应该也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们明明注意到了,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我也是从小就知道了,从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
而且,我的家人也带着疑虑选择了无视。
我实在没办法觉得自己是清白的。
“这……太残忍了……”
“觉得残忍的话,你就不要说出去。只要你不说出去,这件事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九月你不就回东京了吗?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真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
“是六号下午四点吗?”
我睁大了眼睛。不仅是计划,她怎么连时间都知道了?
“那也是里子告诉你的?”
“对。那天,我会一个人在家。我们商量好了,如果警方怀疑你,我就说案发时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你也可以说当时和我在一起。”
看来里子还把我的不在场证明托付给了真帆。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不管顺利还是不顺利,都会把真帆卷进来。
“我尽量不让自己被怀疑,这样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你别这么说。”真帆明确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拿起那把刀,日野同学也不会被抓。”
可那不是真帆的错。
要追溯到什么时候,我们才算得上是毫无过错的呢?我们是不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我们已经来了啊。
行动的前一天,我整晚没睡。
计划行动的当天,我在家里假装写作业,眼睛却焦躁不安地盯着时钟。
那天格外炎热,什么事也不做依旧汗流浃背。我换了好几身衣服,一次次打开洗衣机。
三点四十分,我走出家门。
里子看牙的时间是四点开始。从团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早十分钟左右,里子应该也不会被怀疑。不过,还是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比较好。
用五分钟时间走到里子家,十五分钟时间和老头说话,让他放松警惕。随后,引诱他走到窗边探出头去:“你看那是不是里子?”
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腿往上抬,把他从窗口推下去。随后,迅速离开房间锁上门,避人耳目前往真帆家。
为了回来时不被人发现,我准备了一顶长长的假发和一副墨镜,身上穿着性感的黑色连衣裙。我平时总是牛仔裤配T恤衫,所以应该很少有人能发现是我。
我拿着装有假发和墨镜的手提包走向里子家。
那是在我走到公园前的时候,对,就是那场噩梦发生的那个公园,我听到一个重物摔在地上的沉闷的声音。
在公园玩耍的孩子们停止了活动。公园里躺着一个人。
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不会吧?
抬头看了看里子的房间,窗户开着。
不会吧?难道说……
孩子们战战兢兢地靠近躺在地上的人。
“有人掉下来了!”一个孩子大喊。
路过的女性闻声立即上前查看,随即发出悲鸣:
“快!快叫救护车!”
其他楼里的人也纷纷出来了。
“怎么了?!”
“日野先生家的老人从窗户上摔下来了……”
怎么回事?不可能……
那是我即将要做的。
里子应该在牙医那儿。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我们,就只有一个人。
我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真帆此刻应该一个人在家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才对。
我赶到真帆家,疯狂地按门铃。没有人开门,也没有回音。
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我迅速回头。
眼前站着真帆,气喘吁吁。
“……为什么?!”
真帆一言不发地开锁,打开门一把将我推进屋里。她喘息着蹲在地上:
“没事……应该没有人看到我……”
“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真帆笑着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我旁边的墙壁上。
“不是都一样吗?”
“什么?”
“你把他杀了,我撒谎给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和我把他杀了,你撒谎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只要事情成功了,不是都一样吗?到底是谁干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其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
怎么会一样?完全不一样!
真帆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我绝对可以干得比你好。”
(1)在日本,提供特殊教育的学校被称为“养护学校”,2007年之后改称为“特别支援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