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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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初中时代的时候,她的喉咙开始发干。

她所提到的情况和景象,我也有印象。仔细想想,我以前住的地方周围也有很多团地,班上半数以上的同学都是团地里的孩子。我当时住在公寓楼,不住团地。

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在学校要么是被欺负,要么是被孤立的状态。我对学校几乎没有任何留恋,只记得自己总算奄奄一息地活了过来。

她口中的初中时代和我记忆中的无比相似。

混乱,充斥着校园暴力。

令我后背一凉的,是前岛阿丽莎这个名字。前岛阿丽莎,我知道这个女孩。

我没有和她同过班,但她和我的朋友关系很好,时不时会来我们教室串门。

她说话时总是手舞足蹈的。对熟悉的人非常亲近,喜欢身体接触,这也和我记忆中的阿丽莎一样。

上初中二年级时的那件事情我也记得。我虽然从来没有和皆上理菜子说过话,但我经常看见她和阿丽莎走在一起。

我听着对面的人的诉说,不停地在记忆里搜寻。

我对眼前这个叫户塚友梨的女人没有任何印象。初中一个年级有七八个班级,我不可能记住同年级的所有女生。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记别人的脸和名字。

但日野里子勉强还算记得,那个总和不良团伙的男同学们在一起的少女。我应该是一年级的时候和她同班。

坂崎真帆也没印象,见到本人或许能想起来。

而且,我还有一个疑问。

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户塚友梨知道我们有过一样的初中时代吗?听她说话的样子像是不知道。

或许我主动挑明会好一些,可故事却不断向前发展。

友梨为了救真帆而杀人,里子顶替她的罪名进了少年院,本以为友梨要杀死里子的外公,没想到却被真帆抢先一步。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可我知道事件中的几个人、事情发生的背景以及初中的氛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这并不是杜撰。

我不记得日野里子是不是进了少年院。对我而言,里子只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而已,与我没有任何交集。即使在同一个班级的时候,我们好像也从来没有说过话。

我后来上了大阪市内的私立高中,又搬了家,和当时的朋友几乎再也没有见过面。

很难确认她所说的是真是假。

户塚友梨不再说话,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水。

“好累啊。”

当然,她已经连续说了一个半小时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可以请您明天继续……”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向前探出身体,“您愿意继续听吗?”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就此中断?我不知道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可上初中二年级时处于暴风雨之中的不仅仅是她们,我也一样。

“是的,我想听。”

她好像很高兴,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上了。

“怎么了?”

“能成为小说的素材吗?”

“也许可以。不过,我是个通俗小说作家,只写一些虚构的内容,而且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会引起当事人的不悦。”

这也是我不怎么喜欢采访的原因。

“没关系。那个……顺利的话,可以给我一点酬劳吗?”

终于知道她的目的了,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现在出版行业不景气,出一本书的版税或许比你想的要少很多,高额的酬劳可能给不起。”

这笔钱可能我自己付比较好,我在心里盘算。

“但是,如果卖得好翻拍成电影了,是不是会有好几千万(日元)的版税?”

“好几千万(日元)是不可能的。三四十年前的话还好,现在就算是当红作家也拿不到这么多了。电影的原著版税少得吓人,而且很少有翻拍的机会。我写了二十多年小说,一次也没被翻拍过。”

她顿时失去了精神。

“可我需要钱。”

“钱的话,就算找我,我也没办法满足你。你找一个图书销量更好的作家怎么样?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有听过,也不会写出来。”

没想到户塚友梨摇了摇头,说:

“不,我希望由你来写。”

真帆八月底搬到东京去了。

在那之后,我依然能偶尔见到她妈妈,所以她应该是离开妈妈,去了爸爸那儿。

我没有她的地址。真帆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似乎明白了,但是并不理解,就像我不理解里子为什么会顶替我进少年院那样。

她是一时冲动,还是早有计划?

里子的外公头部受到撞击,两个月后去世了。

在里子的外公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如坐针毡。要是他醒过来揭发真帆怎么办?要是真帆被逮捕了,我该怎么办?像里子被逮捕时那样一直沉默下去吗?我能为真帆做点什么呢?

可我一点也不信任自己。

里子被逮捕时,我明明知道动手捅人的是自己,却选择了缄口不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这次,动手的是真帆。虽然实际上应该是由我来动手的,可现实上没有动手的我并不会被问罪。

我应该会对真帆弃之不顾吧,就像我对里子做的那样。想到这里,胃就像针扎般疼痛。

校服换为冬装后又过了几天,我在团地遇见了里子。我们仅仅交换了一下眼神,连挥手也没有。不过,在我们擦肩而过时,里子说:

“老头死了,葬礼上周办完了。”

我感觉我全身顿时没有了力气。好一会儿,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真帆彻底逃脱了。她不会作为杀人犯被逮捕,我也可以不用成为一个卑鄙的人。

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真帆,可已经没有办法联系上她了。我不敢去问她妈妈真帆的联系方式,她妈妈不喜欢我。

真帆说过:

“我绝对可以干得比你好。”

所以,她就算离开了这里,应该也可以按部就班地生活,不会像我一样被不安击溃。

像之前商量好的那样,自那以后,我和里子就算在团地附近遇见,也不会看对方一眼。

即将升入高二的那个春天,里子一家搬走了。

就算外公不在了,一家四口住在团地两居室的套房也算不上宽敞,而且就算是姐弟,也不能一直住在一个房间。

我没敢告诉里子计划是谁执行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而且我也开始觉得或许真的像真帆说的那样,没有太大区别。

我在高中几乎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和初中时代不同,高中没有残酷的校园暴力、没有虐待,一切安稳、祥和。我每天都去学校听课。

只是,在学校的每一天,我都觉得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甚至开始认为这理所当然。

我记得几件事情。

古文课上,我不知道老师在读哪里。仔细一想,上一节古文课我感冒请假了。应该是上节课我没来的时候,老师讲了不少内容。

于是,我问旁边的女生:

“抱歉,老师读的是哪里?”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这个女生经常和班上的一大群同学走在一起,应该是不敢相信我会和她说话吧。

她并没有开口,只是给我指了指课本的页码。

“谢谢。”

我打开课本,果然已经讲了不少内容。

下课后,这个女生迅速起身小跑到她的朋友那儿。她们看着我窃窃私语了一阵,随后哈哈大笑。

像是在说一个没资格和自己说话的人竟然上来搭话了。

我不生气,只是难过。

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她们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并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比起那些善待过我的人,我更加记得她们的冷眼与嘲笑,时不时便会想起。明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甚至连名字也已经忘记了。

再次见到里子,是上大学以后。

经过如此令人窒息的高中时期之后,没想到刚上大学,我就交到了朋友。

在开学典礼结束后的说明会上,一个女孩子过来和我打招呼。女孩名叫高住千晶,性格友善,人缘也好,很快就和系里的其他同学成为好朋友。

课前课后,她见到我总是会热情地打招呼:“户塚同学,坐这儿吧!”

我犹豫着坐到她旁边后,其他同学也开始主动和我说话。没有人说不怀好意的话,圈子也是流动的,没有固定的成员,赶上有哪些人在场就哪些人聚在一起。晚上即使不参加大家的聚会,事后也不会遭到其他人的冷嘲热讽,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一样。她还主动和留学生打招呼,所以中国和韩国的留学生也经常和我们聚在一起。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到了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千晶有很多朋友。虽然她私下里从来没有和我在一起过,但多亏了她在学校的热情,我才交到了几个关系亲密的朋友。

我还开始做起了兼职。我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本以为自己动作迟钝,结果却发现自己异常能干,而且深受大家信赖。初中和高中仿佛成了很久远的事情。

接到千晶的邀约,是在大一的暑假前夕:

“户塚同学,暑假去不去迪士尼?”

“东京那个?”

“对,叶月、筱崎还有丹都一起去。现在,我们一共有四个人,再加一张床的话,酒店的一个房间可以睡三个人,再来一两个人就可以便宜一些……”

虽然只是凑人数,她们愿意约我,我还是很开心的。我从来没有和朋友出去旅行过,也没有去过东京。

“好想去啊。”

“一起去吧!”

我从五月开始做兼职,已经攒了一点钱,于是决定和她们一起去。

因为预算比较少,所以我们决定坐夜行巴士往返,在迪士尼里的官方酒店住一晚,另外一个晚上则住在新宿附近的廉价商务酒店。

丹是中国留学生,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但我们聊天的时候,有一些单词和说法她经常听不懂。

主要是一些省略语、俗语以及来自以前的动漫啊、电视节目里的笑话。

千晶非常积极地把人家约过来,在这方面却神经大条,总是说一些丹绝对不可能听懂的笑话,然后自顾自地哈哈笑个不停。这个时候,我就会负责向丹解释千晶刚刚讲的笑话。

旅行计划最开始就是因为丹说她想在留学的时候去一趟迪士尼乐园。她是交换留学生,只能在日本待一年。

一行五人乘着夜行大巴,第一次踏上了前往东京的旅途。

夜行大巴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座位也窄,很难算得上舒适,但在行车途中打开窗帘,我看见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在一盏盏地飞速向我们告别。

大巴在夜色里穿行。过去那些难过的事情也好,沉重的记忆也罢,似乎都随着大巴的加速飞驰消失在了夜色中。

后来回忆起这段时光,我想,当时的我应该是快乐的。

像是被硬塞进一个逼仄的小箱子里的少年时光即将结束,我觉得成为大人后的自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就像现在这样,坐着大巴,在无尽的夜色中穿行。

下了大巴后,我们直奔迪士尼,拿着门票把所有项目玩了个遍。当时是暑假,有些项目要排两个小时,但在大家的嘻嘻哈哈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我们订了两个房间,但是大家聚在一个房间里,一直聊到凌晨两点。累了的人就到另一个房间睡觉,留到最后的三个人则躺在**继续交谈,直到困得意识蒙眬。

第二天早晨,精神十足的千晶把我们叫起来,大家一起到餐厅吃早饭。

早餐是自助的形式,我把喜欢的食物盛进盘子里在餐桌前坐下时,隐约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我抬起头,顿时感到无法呼吸。

斜前方坐着的,毫无疑问是里子。

里子本来就长得成熟,化了一个整妆的她看起来比我大了五岁。

她跷着二郎腿,手上夹着还没吸完的烟。

视线交会后,她迅速把头扭了过去,对着坐在她面前的男人露出极其妩媚的笑容。

她再也没有看我,似乎在说:别过来找我!

我感觉自己突然成了一个小孩子。里子和男人住在这个酒店,他们毫无疑问是在约会。

在她眼中,闹哄哄的我们简直就是五个小屁孩吧?

快乐的时光迅速褪色。我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橙汁,企图把里子从意识中驱逐出去。

就在这时,坐在里子前面的男人站了起来,应该是去加菜。

看到他的脸后,我心里猛地一震。

是细尾。

儿戏般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也只需要几年时间就能重获自由。那是自然,少年院的关押时间比监狱短很多。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他随随便便就杀死了理菜子,完全不把理菜子当人,狠狠地踢她、殴打她。

可现在,里子却和他在一起,看样子像是在交往。住在迪士尼酒店的男女二人组应该都是情侣。

我的身体在发抖,完全没有了食欲。

叶月若菜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总是能快速察觉到别人脸上的变化。

“怎么了,户塚同学?”

“啊?没事儿,可能是玩得太疯了。”

“这里十二点退房,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嗯,要不我休息一会儿吧。”

“那我们找个吃午饭的地方,中午在那里会合?如果你不舒服的话,也可以自己直接去新宿的酒店,那里应该下午两点开始办理入住。”

若菜家在关东北部,可她没有去东京,而是选择了大阪的大学,一个人在大阪生活。也许正因如此,她比我们都更加成熟。

“我还好,上午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我们看一下中午在哪里吃午饭吧。”

千晶打开园内的地图,我们选了一家咖啡店,约好在那里见面。

我抬起头的时候,里子和细尾刚好站了起来。里子用犀利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随后伸手挽住细尾的胳膊离开了。

我不禁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受伤,可我确实受伤了,我很愤怒。

“现在就回去吗?”若菜继续问我。

我摇了摇头,把盘子里的羊角面包塞进嘴里。

筱崎乡子小声地说:

“你们有没有看到刚刚前面那桌情侣?”

“看见了,看起来凶凶的,很有大阪味儿!”

听到千晶这么说,我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千晶的感觉特别敏锐。

乡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刚刚取菜的时候,那个男的就在我旁边。我看到他袖口下面有文身,吓不吓人?”

“啊?那也太吓人了吧。”

确实,大夏天的,细尾却穿着长袖。

“黑帮和情妇?”

“那种人居然也会来迪士尼?”

我把牛奶倒入红茶中,拿起勺子来回搅拌。

我认识他们。他们和我们的年纪一样,是我的初中同学。

细尾自然是不可原谅的,但我和里子从小在一起,就算曾经彼此疏远过,也还是会有心意相通的时刻。

我感觉自己像是悬在了半空。大学朋友的善意没有半点虚假,我却觉得自己顿时与她们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和去迪士尼玩的朋友们分开后,我独自待在房间。

突然感到一阵无可救药的空虚。

和朋友们的快乐不过是一时的,她们不知道我杀过人。

她们和我根本不一样。

如果当时告诉她们那两个人是我的初中同学,她们会是什么反应?

里子也回避了我的视线,没有表现出任何重逢的喜悦。而且,她和细尾在一起。

我在**躺下,闭上了眼睛。

我刚感受到世界的温柔,梦就醒了。

我知道的,这个世界不可能会那么温柔。就算会,我也不值得。

我太习惯这种感觉了。

十一点左右,我收拾好行李走出房间,在前台退房,把行李暂寄在酒店。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我想一个人在公园里散会儿步。

即使心里难过,在热闹的气氛中一个人走走,心情应该也会好一些。希望在见到朋友们之前,至少表面上能有好看的笑容。

大家好不容易一起出来旅行,就我一个人愁眉不展的,对大家都不好。

正当我重新整理心情,准备走出大堂时,“友梨!”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马上就知道了这是谁的声音。

里子跷着二郎腿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她穿着丝袜,脚下是高高的高跟鞋。

我愣在原地,悄悄确认她旁边有没有细尾。

确认好细尾不在之后,我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你现在住在东京吗?”

“没有啊,还在大阪,不过已经不住在家里了。”

里子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你朋友呢?没和你一起?”

“她们去公园玩了,一会儿再碰面。”

我还从来没有穿过高跟的鞋子,今天也是一双平底运动鞋,化妆最多也只是涂了涂有颜色的唇膏而已。

“你上大学了?还是短期大学?”

“大学……”

里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也是啊,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女大学生。”

我惊讶地看了一眼里子的脸,她迅速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里子的话里确实带着刺,可我却觉得受伤的是她。

如此成熟、漂亮,和男朋友一起住酒店的她为什么会受伤呢?

在电视剧和漫画里,有恋人陪着的女生总是看不起那些聚成一团的女生,而女生们总是会嫉妒有恋人陪着的女生。可现实远比电视剧复杂。

“看到你这么开心挺好的。”

里子冷笑了一下。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里子看上去那么受伤,以及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

我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和细尾同学在一起?”

“不行吗?”

“不是。”

可他是轻易杀死理菜子的人。不仅如此,在上初中的时候,他一旦发作起来,场面就根本没办法收拾,他现在还这么暴力吗?

“到头来,我觉得人一旦脱离轨道,根本就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步和我是同一种人。”

很久没听到过细尾的名字了。

“你们不一样。”

里子没有杀人。第一刀是我捅的,里子只是为了逃离现状利用了这一点而已。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问。

里子惊讶地望着我。

“嗯?”

“在工作,还是上专科?”

通过刚刚的对话,我基本猜到了里子应该没有上大学。

里子再次冷笑。

“当然是在工作,高中都没读完,除了工作还能干吗?”

我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一旦脱离轨道,根本就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从她刚刚说的话里,我多少能猜到。

“接接客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不过,我这个人喜欢说话,还挺合适的。”

那就好。里子没有活在痛苦中,那就足够了。

她跷着二郎腿斜躺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

“我想趁年轻多工作攒点钱,到了四十多岁就去买一栋自己的房子,乡下的也行。再养只柴犬,种种田。”

三年前,她曾约我一起去遥远的地方放羊。

比起当时,里子现在的梦想现实了不少,这和她身上华丽的装扮并不相称。不过这个梦想,努力一下应该可以实现吧?

“真好啊。”

细尾会和她一起去乡下种田吗?我有点失落,她的梦想里已经没有了我。

里子依旧是里子,不管她的气质怎么变。

里子环顾四周,低声说: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帮我杀了那个死老头。”

背后蹿过一股凉意。

这不公平,我没有做值得她感谢的事。

“里子……那不是我干的。”

“什么?”

“我到你家之前,他就摔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就逃回了家里。”

我不打算说那是真帆干的。我没有亲眼见到,无从断定是不是真帆干的。

“啊?!怎么会?!”

“所以不用感谢我,那真的是场意外。”

里子沉默着。我不确定她是否会相信,这种故事,连我自己都不信。可就算我说是真帆干的,也一样没有可信度。

里子的嘴角微微上翘。

“难道是天谴?”

“可能是。”

这时,电梯的门开了,细尾走了出来。里子立即起身向他走去。

细尾瞄了我一眼。他们挽着手离开时,我听见细尾的声音:

“谁啊那是?”

“以前我家附近的,碰见了。”

我苦笑。对于既不可爱又不漂亮的女孩子,细尾根本不会在意,也完全不会记得。

里子会喜欢上他,或许他也有一些可取之处吧。

可想起理菜子,我仍然无法原谅他。

越长大,我越自由。

我可以自己赚钱,可以买一张电车或大巴的远程票就出门远行。

可以一个人去看喜欢的电影,去看演唱会、看话剧。

和上小学时的我以及上初中时的我相比,毫无疑问,大学时的我更加幸福,可我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做那些漫无边际的梦了。

我不会变美,不会得到很多人的爱,我早已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不会在陌生的土地放羊,不会去太空旅行,大概也不会突然施展才华成为一名音乐家。

可以的话,我希望安静地活着,不去伤害别人,也不被别人伤害,心里只有几个朋友和几件我在乎的事物。

里子想在乡下买一栋房子和狗一起生活,我希望可以移居到一个海边的小镇,在那里听音乐、看书。

天气晴朗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行走。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连这些简单的愿望也是奢侈的梦想。

上了大学后,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

和父母只有简短的对话,和家人吃饭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多是在打工的地方吃工作餐或是和朋友一起吃。刚好爸爸加班也变多了,他经常很晚回来,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一周也就一两次。

那是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吧,为了写报告,我那天难得提前回了家。

我把行李放到房间,准备去厨房倒点茶喝,在一旁看电视的妈妈看见我说:

“友梨,刚刚真帆打电话来了。”

“欸?”

对于妈妈提到的那个名字,我有点不知所措。

“她说她来大阪了,在她妈妈那里,待会儿应该还会给你打电话。”

真帆的外婆已经去世,她妈妈也从团地搬走了。

“你没问她的电话吗?”

“她说她还会打过来。”

当时手机还没有普及,大家总是苦苦地守在电话机前等着电话铃响。聊的时间长了,还会被家人骂。

那天晚上,电话铃响了。晚上九点,给朋友家打电话还不算太迟。

我几乎是扑到电话上的。

“喂?!”

“友梨?”

“是真帆吗?”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心头一热。

“你现在在大阪吗?要不要见面?”

她主动打电话过来,我以为我们肯定能见个面,可电话那边却一直沉默着。

“怎么了?”

“友梨,你为什么要告诉她?”

“欸?她是?”

“日野里子。”

“我告诉里子什……”

我正准备反问她,却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里子意识到了。她意识到,杀死自己外公的不是我,是真帆。知道整个计划的只有我和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真帆。如果不是我杀的,那就只剩下真帆了……

“你竟然告诉她?!我绝不会原谅你!”

“我没有!”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里子以某种形式接触了真帆,并向她了解事情的真相,或许还设了陷阱,而真帆上当了。

真帆带着哭腔说:

“妈妈说得对。”

“怎么了?”

“她说和那些人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

一盆凉水劈头盖脸地浇了过来。

我想说不是这样的,喉咙却只是一直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或许可以说是我告诉里子的吧。要是我没有多嘴,里子就不会注意到。里子太聪明了,她知道不是我干的,就一定会想到真帆。

她怎么会相信什么意外啊、天谴的。如果真的有天谴,早就报应在她外公身上了。

“我要是被威胁了怎么办?!”

“被威胁?”

“说不定会被威胁。”

也就是说,还没有受到威胁。

我觉得里子不会做那种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不确定里子是不是还是小时候的那个里子。她现在是细尾的女朋友。

“如果里子说什么,我就说是我杀的。”

“太晚了!”

真帆没理由杀里子的外公,肯定可以搪塞过去的。

真帆接下来的话让我猝不及防。

“她手里有我的扣子。她当时看见一枚扣子掉在地上,以为是你的就藏了起来,那可能是个证据。”真帆继续呜咽着说,“还有我穿着那件衣服的照片呢,家里的照片我都处理掉了……可是,在上林间学校那会儿我也穿了,所以学校的相册里……”

也就是说,里子不仅仅是猜测,她有物证。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绝对!”

我没有求她,是真帆擅自做主替我动手的。

可上初中二年级冬天的那个事件也一样,我为了救真帆而捅伤了原田。当时,真帆也没有求我。

但是,我顺利逃脱了。如果真帆被抓,我到底该怎么办?

真帆低声说:

“如果她威胁我,你就把她杀了。”

她的话显得如此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