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柳县纪委和审计局的调查组一共三个人,在采石场工作了半个月,查清了账目,基本摸清了老场长在财务收支上的来龙去脉。采石场两个副职只是跟着喝汤了,没吃多少肥肉,因此问题都不严重,只有一个问题形成了要害:老场长任采石场场长两年,每年年底从账上分走利润三百万,他对做账做得并不娴熟的年轻女会计说是打点关系用,还让女会计看了一个关系户的名单。但从其老伴郭大姐嘴里得知,老场长每年至少拿回家一百万,也就是说,他说用于打点关系的三百万,被他码儿密私吞了一百万。当纪检干部追问郭大姐的时候,她仍然强调:“没错,每年就是拿回家一百万!所以,我们老头因公牺牲了,你们要按价赔偿!”当时纪检干部什么都没说。因为这已经构成老场长的犯罪嫌疑了。
而从财务费用列支看,老场长每年领取各种奖金近100笔,几乎每个星期都能领取一两笔几百到数千元不等的奖金。这里面自然有副职捧臭脚主动操持,然后跟着沾光的问题,更有老场长自己欣然笑纳甚至索要的问题,不过,事到如今,两个副职已经一口咬定:那完全是老场长的自作主张!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纪检干部仔细研读了工资明细表后发现,这些奖金包括加班费、津贴、基本奖、补助、考核奖、过节费、月度奖、季度考核奖、年度考核奖、年终奖、卫生费、安全风险金、安全责任制考核奖、节点奖、精神文明建设款、“两促进、两不误”奖、综合补贴等等不一而足,名目多得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当纪检干部问女会计:“老场长那个名单上都有谁,还记不记得?”女会计说:“因为那些人都不认识,所以都忘了。”她根本就不肯说下去。纪检干部道:“你不可能一个都不认识。再想想。”结果会计还说:“真想不起来。”女会计不说,问题就解决不了,他们就没法向薄哥达交差。于是,纪检干部想了想说:“你不要害怕,如果名单上有上级领导,就说明这件事是请示过领导的,至少是领导知道,所以老场长就定不上贪污罪,你也就没有连带责任;如果名单里没有领导,问题反倒严重了,你听明白了吗?”
女会计终于咬了咬牙说:“市里的领导有范鹰捉和柴大树,县里的有周明和王如歌。”纪检干部又问:“他们的数额是多少?”女会计说:“次数太多,太琐碎,记不清了。”纪检干部还问女会计:“你给老场长做会计,工作干得很辛苦,而且知道他财务上的底细,他多多少少也会赏你点奖金吧?”女会计以为只是调查别人,想不到还调查她,于是一下子就吓得眼泪都下来了:“我拿得不多,和两个副职是一样的,老场长天天给我们讲要艰苦奋斗,克勤克俭,励精图治,还向我们许愿,等把三千万贷款还上就给我们大笔发奖金。”然后再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而从加入股份的情况看,省里确实有一些名人,包括柳冰冰在内的一些演员、书画家、电视节目主持人都挂了名投了资,涉及平川市的也不例外,其中十分醒目的还有城建集团老总段吉祥,虽然投资数额不大,仅十万块钱。但这些人的回报都拿得不少,年回报率是百分之五十,令纪检干部唏嘘不已!
看起来事情也就这意思了,纪检干部便把情况如实向薄哥达和周明做了汇报。薄哥达以自己的人生经验为参照,感觉老场长往外送钱之说不像百分之百的瞎编。至少他对老场长是将信将疑、半信半疑的。那一百万被老场长私吞了自不必说,另外二百万被老场长送给了有关领导和管理人员还真有可能。就拿自己来说,干城管的时候不是三天两头接受请客送礼吗?自己不接受或少接受,那是自己的事,对方也不一定非拦着你,但对方该施这个礼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装傻的。因为回过头来你想治他们也有得是办法。但送给领导和管理人员的钱怎么核对呢?没有把柄的事谁会承认呢?人家拿钱的人难道会愚蠢地给老场长签字画押吗?笑话!薄哥达把领导这边的事暂且放下了,专门拿老场长说三。
那么,县委书记周明对薄哥达出面处理老场长的事持什么态度呢?他一方面声明大力支持,另一方面冷眼旁观。因为他也根本不承认老场长给他送了钱,说那是天方夜谭,是彻头彻尾的诬陷,他连个钱毛也没见着!为此他还很生老场长的气,憋着鼓励薄哥达对这事要严肃处理,该下夹子就狠狠下夹子。当然了,如果薄哥达敢于轻易怀疑和误解他这个书记,他也会全力反击,决不会因为薄哥达初来乍到就给他留情面。
薄哥达心里有数了。他暗想,乱局怕清官。只要自己没想谋私,没想遮遮掩掩,一个老场长我怕你个鸟?他带着秘书找老场长的老伴郭大姐谈了一次话,便一次摆平。他是这么说的:“郭大姐,老场长牺牲了,我们大家都很沉痛,我们多么希望老场长还活着啊!因为老场长很能干,很会赚钱。但是,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俗话说,死者长已矣,还有后来人。你家里还有两个顶天立地的大儿子,所以,你要节哀顺变,不要悲伤起来没完没了。否则,不光我们心里不安,连老场长都走不踏实。”
郭大姐原以为薄哥达代表组织来谈赔偿,谁知薄哥达竟对赔偿只字不提,她便来气了,说:“薄县长,说别的都没用,我们家现在就缺钱,咱还是谈谈经济赔偿问题吧!”
薄哥达哈哈一笑,说:“郭大姐,你不跟我提赔偿,其实我也会跟你谈赔偿,但现在问题已经反过来了,不是组织上赔偿你,而是你赔偿组织。来你家之前,我查阅了国家经贸委、体改委、劳动部在十年前印发的《国营企业厂长(经理)奖励办法》,在第十六条中有这样的规定:‘全面完成任期内承包经营合同指标(包括合同规定的经济效益指标和以技术改造为主的后劲指标及各项管理指标等),经营者年收入可高于本企业职工年人均收入,一般不超过一倍’,而老场长一拿就是一百万,是职工的多少倍呢?我算了一下,是一百倍,因为职工一年只拿一万块钱。而且,是在三千万贴息贷款没还清的情况下。是谁给了老场长这个权利,拿这么高的报酬呢?没有人给。至少顶头上司王如歌和周明没给。这种不经过上级批准,擅自给自己增加工资,并且数目如此巨大的情况,应该定为私分国有资产罪。鉴于老场长已死,公检法再立案已经没有意义,但你们做家属的理应把钱退回来!”
郭大姐一下子就哑口无言了,她吃惊地张了嘴呆呆地看着薄哥达。薄哥达面带笑容让秘书从手包里掏出了文件的复印件,递给郭大姐,然后告诫说:“这份文件送给你,你好好学学吧,三天以后你来找我,谈谈你家怎么还钱。”郭大姐接过文件,将信将疑道:“我们还真得学学,不能让你们蒙了,难道说我们家老头白死了,还要给你们赔偿?”
薄哥达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就离开了老场长的家。他暗想,这是我找秘书淘换来的文件,幸亏还有这么个依据,不然我说什么?
薄哥达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据他所知现如今国有企业领导给自己发奖金根本没有尺度,说是想发多少就发多少有点过分,但远远高出职工十倍以上的有得是。当然了,有的是经过上级领导批准的,但上级领导的依据又是什么呢?谁都不知道。薄哥达在市里的时候就听到过很多这方面的议论,甚至骂声,但他也不明就里。老场长的事却让他多多少少介入了一点点。但不管怎么说,郭大姐没再找县里要钱。
三天以后,郭大姐没来。薄哥达知道她肯定不会来。他对县医院打了招呼,几时郭大姐把老场长尸体拉走火化,几时就来电话告诉一声,他一定去见一面。结果就在第四天一早,郭大姐带着两个儿子来拉老场长尸体,薄哥达便果真赶到了。本来他还想拉着周明也来,说老场长毕竟死于公事,不追认烈士,但也算因公牺牲。
但周明却破天荒骂了一句街:“妈那X!我还给他送终?差点没把我先送了终!”
郭大姐见到薄哥达来到了医院,也没搭讪,只顾忙自己的。薄哥达便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反正人来了意思也就到了。郭大姐似乎是看懂了文件,因为她没有大办,只是悄没声地委托医院殡葬部雇车将老场长拉到了火葬场。当然了,她们娘三个是必去无疑的。
薄哥达知道,按照县里的习俗,以老场长的活动能量创下的脸面和家庭经济实力,这个丧事是应该大办的。搭几个大棚,开几十桌酒席,让响器班吹起来,纸牛纸马纸幡地摆起来,外加数不清的花篮花圈,岂不闹他个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家里不操持,也会有亲朋好友出面操持!但显然郭大姐已经不想招摇了。因为人们见面必然要问:“组织上给了多少赔偿?”那她怎么回答?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至于以后会不会再有人问,那就到时候再说了,也许实话实说,也许编个瞎话,那就全看心情了。
薄哥达看着她们的火化车孤孤单单地绝尘而去,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因为他蓦然感觉这桩乱案看似了结了,其实并未了结。老场长两年弄走了两个三百万,能不往下追吗?他可以不追,息事宁人,做个和事佬,这事谁不会干?但问题是现在纪检委和审计局都知道采石场的内幕了,你把问题束之高阁是什么意思?是拿了郭大姐的好处袒护犯罪,还是本身无能处理不了?这两条他都不能认!认了,以后的工作就没法干!这一点如果都预料不到那就蠢到家了。干部们会说你这个县长只配干城管——去马路边清小贩、掀摊子去!那无情的口水能淹死人!而且,一旦老场长的案子暴了光,就说不定谁下台谁进去,那么自己会是个什么角色呢?说落个尴尬那是好的,不落个“不作为”才怪!那时候不是变主动为被动,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了?那么,下一步怎么办?
他必须找一趟范鹰捉,他要向一把市长请示三件事。这三件事都只有范鹰捉才能决定。于是,他立马给马雨晴打了手机,说,今天上午如果范市长没别的安排,他一会儿就到!马雨晴说,你来吧。薄哥达便立马找小车班要了车直奔平川而来。
中午时分,薄哥达赶到了平川医院。当他带着凉风冷气卷入病房的时候,马雨晴在外间拦住了他,说:“薄县长,你先把外套脱了再进去。”薄哥达立即心里一动,哈哈,够小心翼翼啊,这等于把风尘和凉气都留在外面了,这女秘书够味儿!他把外套交给马雨晴以后就进屋了,此时正好庞麦花回家给儿子做饭,里间没有别人。他先把自己的两只手搓热了,然后才和范鹰捉握手。范鹰捉笑呵呵地示意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个人嘘寒问暖一番以后,薄哥达就开口了,他先汇报了老场长问题的处理过程,然后提了三个问题:一,老场长弄走那些钱还追不追?二,采石场女会计说出好几个领导者在采石场拿钱了,追不追?三,其中就包括你,你究竟拿没拿?如果拿了,想什么办法掩饰?
范鹰捉毕竟是范鹰捉,他在领导岗位已经磨砺了那么多年,这三个问题还真没难倒他。他哈哈一笑说:“哥达,你还真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劲头!哈哈,不错!首先我要告诉你一点,就是这三个问题你回头一定要向书记刘百川汇报,明白吗?因为涉及那么多干部,咱要为大家负责任,而书记是专门管干部的。我理解你是个干城管的出身,直来直去习惯了,而且咱俩的交情不错,如果换一个人问我这些,我会无可奉告,因为,你没弄清是谁在三柳当县长,是你当还是我当?你怎么连最起码的判断能力和处理能力都没有呢?”虽然范鹰捉并没想责怪薄哥达,但薄哥达听了这话,那张脸腾一下子就胀红了,连说:“范市长原谅,范市长原谅,我是个粗人,现在不是正在急着变细吗?不然我就不会直接找你,而去找市纪检委了。现在的情况是县纪检委和审计局都知道这些问题,估计他们也会逐级上报,因此我感觉想捂也捂不住,所以我赶在他们前面跑来向你请示。”
范鹰捉点了点头说:“好,我现在说说我的意见吧,一,老场长弄走那些钱按理说应该追,父债子还,能追回多少就追回多少。但市里有过类似的问题,都没追,也就是说,人一死,账就死了。没追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有些账目说不清道不明。那么,你在三柳还去追吗?以三柳的人脉气氛看,你将要得罪的就不是一个郭大姐,而是一大群人,为你今后工作带来极大麻烦。所以,为你工作方便计,不追了。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不代表班子意见。二,市里如果有领导拿钱了,还是应该追的,因为我们到任何时候也不鼓励违法乱纪,但追的方法一定要讲究,要让领导者心情愉快地把钱吐出来,不能丢面子,否则,你就有可能抓不住狐狸却惹一身臊。三,我个人是没在三柳拿钱的,这话我是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敢说的,这一点请你放心。”
薄哥达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些底。范鹰捉比自己小好几岁,却显然比自己成熟老到得多,要么让人家当一把市长呢!薄哥达又说了一些日常工作的事,再谈几句身体,就告退了。而离开平川医院以后,他感觉就这么尥回三柳有点太费汽油,不如继续办事。便先回老家——城管局找王如歌去了。因为采石场女会计说老场长的名单里也有王如歌,为什么不先去探探口气呢?这么做不也是为自己以后的工作打场子吗?
他来到城管局以后先在楼下食堂吃了饭,与老熟人们热热闹闹喧嚷了一番,然后就上楼找王如歌去了。他猜想,此时王如歌吃完中午饭可能正躺在里间小**看电视——这个级别的领导,办公室一般都是里外间,里间都有供中午休息或偶尔值夜的单人床,而且还有洗手间。因此,他连电话都没打,就直接敲门去了。这也是多年来粗粗拉拉的城管工作留给他的职业病。但没想到的是,王如歌给他开门以后,迎头就狠批了他几句:“有你这样的吗?不打招呼就硬闯啊?我以为是上访的呢!你这个样子在三柳可不行啊!弄不好会吃亏的!”
薄哥达刚想辩解,因为以他的性格,是吃不下这个窝脖的,但一进屋就见柴大树正坐在屋里,而且正襟危坐,十分严肃,想必是在研究工作或什么重要事情。他便急忙调整了面部表情,满脸堆笑,对柴大树哈了一下腰,然后伸出手去。柴大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与他握了一下。王如歌拉过一把椅子请他坐下,他急忙掏出烟弹出一根递给柴大树。柴大树接过去,没等薄哥达递打火机便自己抓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狠抽一口以后哈出一口烟。薄哥达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他虽做事风格粗犷,却多少也会些察言观色。他知道,眼下柴大树已经接受了他的突然到访。
王如歌沏了一杯茶递给薄哥达道:“薄县长,你上任伊始,工作千头万绪,却专门跑一趟找我,而且连招呼都没打,想必是十分着急的事?”此时薄哥达正用眼睛搜寻柴大树与王如歌身上的异常,其实没有异常,但他希望看出异常,比如谁的扣子没系好,腰带没系好,头发散乱之类。不过都没有。
他呷了一口茶水,便把路上就想好的计策婉转地说了出来,要巧妙地让王如歌和柴大树说出他们在三柳究竟拿没拿钱。他是这么说的:“今天我是想先找如歌,然后再找柴副市长的,没想到遇上了柴副市长,那我就把事情一并说了吧。我找你们是因为采石场的事。现在采石场那边已经消停了,该处理的问题都摆平了,幸亏如歌打下一个好基础,不然的话我还一时间真不知道怎么下夹子。现在工作走入正轨了,事情就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按照过去采石场留下的老例,我特批同意继续给你们二位操心费。我怕你们因为老场长的去世而不敢领了,从而对采石场不关心了,所以今天我先来打个招呼。”
操心费这个词,不是新词,也不是薄哥达或城管人员的创造,而是平川市各行各业都可能遇到和使用的一个词,因此让人耳熟能详。但圈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那操心费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王如歌先开口了:“薄县长,咱们俩做过深谈,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要求自己还算严格的人,我过去就没在采石场拿过一分钱,今后也不会要采石场一分钱。因为采石场还欠着市里的贷款没还清,我拿一分钱心里都不舒服。”薄哥达道:“还贷款是还贷款,两回事,采石场该打点自然还要打点,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再说了,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好人不待见。不过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的。我来三柳工作,承蒙各级领导和方方面面的大力支持,我不能装傻充愣不是?”
薄哥达的谈话艺术就是一会褒一会贬,一会骂一会赞,推出去再拉回来,死缠烂打,目的就是想曲径通幽。但王如歌是什么人呢?她也是磨砺多年的一方领导,怎么会看不出这一切呢?于是她仍旧十分肯定地告诉薄哥达,说:“薄县长,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该支持你肯定会支持,我人离开三柳了,心却没离开,至少我还没搬家,老窝还在三柳嘛。但你说的要‘继续打点’这四个字让我接受不了,我什么时候接受过采石场的打点呢?再说严重一点,你能拿出证据来吗?”话说到这,王如歌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了。
女人么,有心眼自不必说,心眼小也在情理之中,薄哥达并不着急,因为这正是他下的套儿,他等的就是王如歌的表态。他不说话,却拿眼睛瞟着柴大树。此时柴大树掏出手机,给一个人打过去:“海帆吗?我是柴大树。哦,没休息呀?”薄哥达知道,现在李海帆已经给柴大树当跟包秘书了。只听柴大树说道:“三柳采石场说给我一点操心费,你就替我收着吧,回头听我安排。怎么,以前你已经替我收了?好吧,有事见面再说。”柴大树合上手机,蓦然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怕什么,有什么,不过没关系,回头我就把李海帆换了。薄县长,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回答了吗?”
薄哥达是个聪明人,这还不明白吗?柴大树没有正面回答要不要打点和以前收没收打点,只从与李海帆的通话中,便把一切意思都传达给薄哥达了!你想的是拐弯抹角曲径通幽,人家却三拳两脚直捣黄龙。什么叫领导?什么叫水平?薄哥达暗想,这范鹰捉此生还真遇上强敌了。得罪了柴大树这样的同僚纯属自找苦吃!
于是,他也跟着柴大树发出会心的诚心诚意的大笑:“哈哈哈哈,柴副市长,您这样的领导我从心里喜欢!我们做下属经常处于盲目状态,摸不清领导心思,于是就干些给领导添麻烦的二赶子事,您千万别把我们往坏处想!”柴大树道:“不会,不会,这个你可以放心。”薄哥达道:“我今天来找如歌没有别的事,就是想把采石场的事落实了,甭管是打点还是不打点,总算我心里有了个底,就算没白跑。好了,我该走了。”薄哥达说完就站起身,与屋里的两位领导分别握手。而此时的王如歌,脸色依然阴沉着。
薄哥达逃也似的离开了城管局。他已经一分钟也不想再看王如歌的脸色,和柴大树的表现了。他们与他不是一条线上的人,说多了必然言多语失让人抓把柄。他现在已经把握了两个情况,一是王如歌没在采石场拿钱,二是柴大树没在采石场拿钱却是他的秘书李海帆替他拿了钱,而他立马就会处理这个“苶大胆儿”的秘书。此行还真没白跑。不过另一个问题却又出现在脑海中:大中午不休息,那两个人在密谋什么?当然了,城管局是柴大树的下辖单位,上下级坐在一起属于正当防卫。可是再怎么积极的人中午也会休息啊!他不得不得出这么个结论:王如歌与柴大树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薄哥达也是个爱动脑子的人,接下来他就推想到范鹰捉,范鹰捉矢口否认没在采石场拿钱,会不会也是秘书马雨晴替他拿的呢?他何不跑一趟问问马雨晴呢?
他便不厌其烦再次给马雨晴打电话,约见面时间,直言不讳告诉马雨晴:“我只想见你,没想再见范市长!”马雨晴告诉他,她马上下楼,在医院前院小花园里见。薄哥达便让司机把车开进平川医院存车处,自己下车,径自走进小花园。此时头顶上的太阳正晒,小花园里的树木只有干巴巴的枝条没有绿叶,太阳的光线眩人眼目。
薄哥达手搭凉棚往小花园走,见穿着粉红色防寒服的马雨晴早就来了,正在一棵树下踱来踱去。薄哥达便凑了上去。两个人像一对恋人那样肩并肩慢慢踱着,谁都没再嘘寒问暖,而是直奔主题。马雨晴说:“你想找我印证一下范市长是不是在采石场拿钱的事对不对?”薄哥达道:“没错。”马雨晴道:“为了保护好范市长,守着真人咱不说假话,我确实收过采石场老场长送来的一个卡。那是在范市长刚上任,我也刚被明确给范市长跟包的时候。当时老场长塞给我一个卡,说是平川市友谊商店的购物卡,没有时间限制,什么时候消费都没关系。当时我说什么也不要,我怕稀里糊涂地犯错误。但老场长以前就跟我认识,所以说话很不见外,他揶揄我说,老妹子,这可不光是给你的,是让你帮着范市长消费的,当然,里面有你的一份——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女秘书和领导消费起来是不分彼此的!说完他就哈哈大笑,然后就逃脱了,我追也没追上。没办法,我拿着购物卡迟疑了一阵子,最后没告诉范市长就给了他夫人庞麦花了,因为,我问了一下周围的人,知道购物卡没有金额过大的,一般也就三五百,就没太当回事。”
薄哥达感觉马雨晴没有说谎,因为他完全可以再找庞麦花印证,此时庞麦花就守在医院里,非常方便。于是,他便没有否定,只是进一步问:“你知道卡里实际有多少钱吗?”马雨晴道:“唔——这可不知道,我没去友谊商店划卡。”薄哥达道:“好吧,先这样吧,你忙你的吧,打扰了,以后有不明白的我再找你。”便与马雨晴握别。因为,他现在又有了新的主意,他要往友谊商店跑一趟。但他不想找庞麦花核实,因为庞麦花不可能告诉他实话,以他的社会经验,感觉这比写得还准,找那别扭干嘛?而且,一找庞麦花必然惊动范鹰捉——范鹰捉也必定会非常反感,怎么,为了仨瓜俩枣你还在背后调查我吗?因此,跑一趟友谊商店倒是必要的!
友谊商店是平川市很具规模的涉外商店,是省里的总店下属的连锁店。门面豪华典雅自不必说,里面也全是高档商品。如果是生活低调的人,其实是不怎么买这里的东西的。汽车停在商店门前小广场上以后,薄哥达从车上下来,站了一会,他想起过去曾经在这里和一些烤羊肉串的小贩打过一架,那时候他还在区城管局工作。
但就是因为打了那次架,友谊商店门前再也没有出现过支起炭炉浓烟滚滚地卖羊肉串的情况。过后友谊商店给区城管局送了一面锦旗,给领导班子和参与打架的几个人每人做了一身儿西服,据说每身儿都价值五六千——城管干部有制服说有制服的,节假日总该换换行头吧。结果不久薄哥达就调到市城管局去了。来到友谊商店应该说就是来到福地了!
薄哥达兴致勃勃地上得楼来,直奔一把经理的办公室。那友谊商店是正儿八经的国企,一把经理自然知道薄哥达去了三柳,因此一见面分外热情,两个人一下子拥抱起来,接着经理就拿出了刚从巴西进来的上好咖啡名品“巴伊亚”,给他沏了一杯。还说:“薄县长,今天来了就别走了,楼上咱们新开了‘情人酒吧’,火极了,晚上我请你喝两杯!”薄哥达道:“不行,现在忙死,等我几时消停了,再找你喝酒来。”经理说:“我请你尝尝墨西哥炸弹,尝尝正宗的法国君度酒。你肯定很少喝!”薄哥达还真没喝过这两种酒,不过他听说过,也知道其酒价值不菲。但他没这个闲心滞留在市里喝酒,他想及时回三柳处理他的烂事去。就说:“改天,改天我一定找你品尝;下次来我就奔着喝酒找你来,行吗?今天我赶紧说两句话,然后就得回三柳——我问你,三柳的采石场来过你们商店买购物卡吗?”
一听这话,经理脸上的笑靥蓦然间便凝固住了,他看着薄哥达有那么两秒钟没说话,然后才回答:“薄县长,是不是他们有违纪之处,你来追究了?”薄哥达道:“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经理脸上的笑靥慢慢舒展开了,字斟句酌地掂量着说:“咱友谊商店和瑞士银行的规矩是一样的,为消费者保密,就是范鹰捉来了,我们也不能坏了规矩,否则我们就别想赢利了。这一点务请薄县长见谅!”
薄哥达一时语塞。从纪检干部审计采石场账目情况看,里面根本就没反映曾与平川市友谊商店有过业务来往,那么,无疑是使用了现金,而且也没开具发票。而这笔钱肯定走的是其它费用。而且,显而易见,数额小不了,否则友谊商店根本不会搬出“保密”的规矩。既然如此,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薄哥达便和经理闲扯了几句别的话题,就起身告辞了。
此行没达目的,薄哥达很郁闷。他本来想帮范鹰捉把问题洗清了,然后好向范鹰捉要业务——市里的三大工程务必使用三柳的砂石料。可现如今没法洗清。想落这个好儿偏偏落不上。如果动起真刀真枪,去找庞麦花,说不定就弄巧成拙伤了范鹰捉,与其那样,还不如偃旗息鼓,只装作没这回事。问题是他可以装,而县纪检委和审计局不会装,他们会逐级上报——要么,就出面拦住他们,把消息压在县里。但万一将来再把自己抖弄出来,弄个灰头灰脸,值得不值得?在回三柳的路上,薄哥达一言不发,只是闭上眼睛思考。路上路过厕所,司机问了一句:“薄县长,解一下手吗?”他干巴巴回答:“不解。”其实司机也有自己想解的意思,但被薄哥达噎回去了。那就只能忍着。而薄哥达此时想的是,干县长说是官升半级,可比干城管难多了!
回到县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县纪委和审计局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老场长的案子先别立案,也别往上报;几时立案和上报等候通知。其实,那两个单位如果想报,早就报上去了,就是因为考虑里面涉及王如歌和周明,他们便压了下来等候指令。现在指令终于来了,他们便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采石场老场长死了,还得有人继任,不能空着位子。于是,周明打来电话,说了一个人名,叫段吉顺,是县政府办公室已经退休一年赋闲在家的老主任,据周明讲,这是好几个离退休老同志推荐的。现在薄哥达已经明白了,那些推荐段吉顺的人,将来必能落点好处,分点奖金。如果他们推荐在职人员,则只会使在职领导沾光。薄哥达对这些人都不认识,便听之任之,对周明说:“有你把关,我放心!”暗想,如果我真提出相反意见,你干吗?我何必找那不痛快呢!于是,县政府就有人给平川市政务网写了一条小信息,通报了这个决定。而一直死盯着政务网的崔武民从中闻出了味道:段吉顺——段吉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正要往三柳跑一趟摸摸薄哥达的底牌呢,便急忙带着段吉顺何许人也的问题来到三柳。当然,这次他是以采写薄哥达从城管局副局长到三柳县县长成功实现角色转换的报道为名义的。他估计薄哥达会很激动,会对他说出心里话。
崔武民在刑警大队是以能掐会算而闻名的,说穿了就是善于分析。果不其然,这次他的分析就猜到薄哥达心里去了。薄哥达上任伊始就遇难题,而且是他以往多年从来没遇到过的,这既使他很挠头,又有一种成就感,特别是在他摆平郭大姐以后。他还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老要张狂少要稳”。就是说,年轻时应该多磨砺少自满,而进入老同志行列,就可以张扬一点,因为你已经很成熟,即使张扬一般也有分寸,而再不张扬,那就过这村没这店了。所以,他现在刚刚有一点起色,就希望别人替他宣传,这也是初来乍到巩固地位的需要。
当崔武民问他对范鹰捉的印象时,他直截了当地说:“范市长好,我赞成他!我愿意为他牵马坠镫、甘当马前卒!”崔武民一下子便心里有数了。他对薄哥达信誓旦旦地表示,回去以后,一定要写一篇三柳县新县长的报道,帮他吹一吹。薄哥达得意地哈哈大笑,算是默许。但紧接着,崔武民又说了一段话,就把薄哥达吓出一身冷汗。崔武民说:据自己分析,范鹰捉在采石场挨砸是有人设计、被人做了,只不过没做干净,加上范鹰捉福大命大造化大,硬是鬼门关里摸了一把阎王的鼻子便闯了出来,而设计者之一的老场长却意外地做了替死鬼!
薄哥达只听得心惊肉跳,便问:“哥们,你对范鹰捉什么印象?”他才刚刚想起来应该问问崔武民是那条线上的人。但崔武民却说:“老实告诉您,我哪条线上的人都不是,我只是公事公办。但我总感觉范市长非常窝囊。所以愿意说句公道话——你想想看,他刚上任,就让人偷了办公室,接着让人在腰上踹了一脚,闹个腰间盘突出,再接下来,就有人剪接了照片要挟他,再后来,登峰造极,图穷匕首见,动了真格的,只差毫厘就让他与死神擦肩而过!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试问谁见过天底下有这么多巧合?您比我年龄大,阅历深,您见过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吗?”
薄哥达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嘬起牙花子。没错,这事就怕联系起来看,就怕往深处想。文革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难道还有人搞帮派吗?他蓦然想起过去领袖的一句话:“党外有党,党内有派,历来如此”。可不是吗?问题是,都是党内的同志,意见不一致也不至于下狠手啊?咱们是法治国家,不是乌合之众啊!以薄哥达的脑力与见识,有些想不通了。他真诚地使劲摇着脑袋。
崔武民继而告诉薄哥达,段吉顺是段吉祥的哥哥,这个情况他已经了解完了,确定无疑。而段吉祥是柴大树那条线的人。下面的话他没说,给薄哥达留下了思想的空间。但薄哥达蓦然间便如卧针毡了。那条线的人是敢下狠手的人,这个段吉顺顺理成章就不是善茬儿了。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起来自己真真坐在火山口上了!
晚上,他千留万留,说尽好话,终于把崔武民留下吃饭住宿了。这样,他可以对这个初次见面便印象极好的年轻人掏掏心窝子。他们在县政府招待所的一个小单间里,要了两瓶低度茅台,一人一瓶,六个小菜,便一杯接一杯对着喝了起来。薄哥达向崔武民讲起了自己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那真是天天吵嘴,天天打架,不是骂人,就是挨骂,不是打人,就是挨打,就在最近临离开平川的时候,就在市政府大门口,还被人打了个五眼青,这火气一直压着没处出,自己也就是以此为理由请求范市长给自己换换工作,而范市长体恤下情,不单单是给自己调离一下就了事,而硬是给自己官升半级,而自己当时想的是只要调离原岗位,哪怕降半级都无所谓!哥们,你见过这么好的市长吗?范市长对别人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他对我好!对我好我就知情!我薄哥达是个站着撒尿的汉子,那周明在我手里有短儿,我多咱想得楞他就得楞他,所以他翻不起大浪,那么,接下来就看我在三柳怎么折腾了!一个段吉顺听话则罢,不听话,对不起,甭管谁推荐的,赶紧收拾行李回家抱孩子去!我还就不信了,太平盛世,朗朗乾坤,竟然有人为非作歹?有人敢在三柳楔钉子,看我怎么办他!
那顿酒喝得那叫痛快!直把个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头冒冷汗的薄哥达喝得豪气干云气冲牛斗!喝完酒他们也没吃饭,只喝了一碗稀溜溜的手擀面汤。然后薄哥达就拉着崔武民来到负一层,说:“这地方我来过两次,挺好玩,咱们戴上面具,敞开喉咙喊几嗓子!”进了大厅一看,天,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在摇曳的烛光里人影憧憧,忽忽愰愰,宛若仙境。薄哥达到后台找面具,碰上了柳冰冰,薄哥达过去经常吃请,看过柳冰冰的演出,还作为一种招待,上台去与柳冰冰握过手。此时,他看到柳冰冰正在后台和一个小姑娘说什么,便兴冲冲地搭讪道:“大明星柳冰冰女士怎么在我们三柳啊?”柳冰冰想不起来薄哥达是谁,就笑呵呵地说:“我哪是什么大明星,是朋友请我辅导一下女儿,留我在三柳住几天。”
薄哥达找到了两副面具,便和崔武民一人一副,戴在脸上,跑到前台。那崔武民一瓶酒下肚以后,虽说是低度,而且他的酒量也不错,但毕竟也上了脸。尤其薄哥达动心动肺的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豪气感染得他热血沸腾,一时间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所信仰,有所依傍,有所作为,有所担当!自己也曾为了工作不明不白地挨了冤打,怎奈与范鹰捉和薄哥达比还差着行事!他对伴奏的哥们交待了一句就吼叫起来,他吼得是崔健的歌《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一,二,三,四,
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
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
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
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
想什么,做什么,是步枪和小米
道理多,总是说,是大炮轰炸机
汗也流,泪也落,心中不服气
藏一藏,躲一躲,心说别着急
噢,噢,噢,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问问天,问问地,还有多少里
求求风,求求雨,快离我远去
山也多,水也多,分不清东西
人也多,嘴也多,讲不清道理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
一边走,一边唱,领袖毛主席
噢,噢,噢,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因为崔武民找不准节拍,弹电子琴的伴奏就加大音量使劲压他,可是根本压不住。而薄哥达则只是随着崔武民帮腔瞎喊。让本来很安静很有情调的负一层顿时乱了起来。但乱则乱矣,负一层的娱乐气氛却陡然爆炸,观众席里起哄一般一齐跟着喊叫,跟着跺脚,轰,轰,轰,轰,眼看就要房倒屋塌似的。
那柳冰冰其实已经来了好多天了,因为朋友委托,就一直滞留在三柳。她曾经与范鹰捉搭讪,但遭到了婉拒,十分失落和怅惘。委托她教孩子的朋友就是王如歌。被教的孩子就是王如歌的女儿马小歌。马小歌今年十五岁,本来正是在学校爬坡叫劲儿的时候,却突然爱上音乐,发誓要在三年后考上省音乐学院,把一辈子献给这一行。她既学乐器,也练歌唱,说是哪条路走得通就走哪条路。小小年纪颇有心计。王如歌委托柳冰冰带着马小歌练一个月,上路以后就放柳冰冰走,然后定期上柳冰冰的门求教。现在日期已满,今晚,柳冰冰就带着马小歌来县政府招待所的负一层一试歌喉。
此时她听旁边有人议论,说那个戴假面具乱喊的人就是新来的县长,叫薄哥达。柳冰冰听了顿时想笑——咯咯哒?那不是母鸡的叫声?真有意思嗨!看这情景三柳县要出新闻了!那柳冰冰与各级领导打交道不是一天半天了,有着非常灵敏的嗅觉,一下子就闻出薄哥达身上的异味了,那是一种被叫做格涩的味道。她抖擞精神,迎着晃下台来的薄哥达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