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哥达走下演歌台的时候,脚底下有些拌蒜,步履踉跄,杂乱无章,看似要摔倒却安然无恙,柳冰冰急忙上去把他扶住。这个时间正是两首歌之间的间奏时间,而那间奏恰恰是节奏感极强的摇滚曲。薄哥达便抓住柳冰冰的手返回前台踩着节拍跳大神一般手舞足蹈起来。天,这叫怎么回事?柳冰冰实在忍俊不禁便哈哈大笑,直笑得猛咳不止,她急忙弯腰把嘴捂住,差一点笑岔了气儿。此时茶座里的人们笑闹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其实,人们不知道,那薄哥达的另一面,就是个人来疯。在把酒喝到八成醉的时候,越在人多的场合他越来情绪,常常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务。二十年前普及交谊舞的时候,正赶上他那时候工作最忙,天天早出晚归,偏偏他又喜欢跳舞,就忙里偷闲跟机关女同志学了那么三招两式,当然也仅限于慢三慢四之类,他所偏爱的“吉特巴”就始终没学会,后来一当科长,更冲淡了学舞的兴趣,结果落了个“半残子”。现在他在台上比划的就是吉特巴,可是谁能看得出来他跳得什么?伴奏知道他是县长,便有意加长了曲子,为让他多舞一会,崔武民却一把将他抱下台来。崔武民道:“咱别现了啊!”
崔武民想拉着薄哥达坐到茶座上,可是,找不到空座,这时柳冰冰就对一个茶座里的人说了句话,那个茶座的两个人立即挤到另一桌去了。显然,柳冰冰亮出了县长的牌子,否则不会这么简单。座位空出来了,崔武民和薄哥达就落座了,柳冰冰便顺理成章加入进来,她坐在薄哥达对面,招手叫服务员上茶。负一层的大厅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因为引人亢奋的因素突然消失了,人们便只剩下了小声议论。
但似乎各桌都在传着一个声音:刚才那个疯子是咱新来的县长——于是,大家的心情蓦然间再次被撩拨起来,大厅里的小声议论就渐渐变为一片嗡嗡声。接着,不知是哪桌带头拍起巴掌,于是,各桌就都鼓起掌来,而且,那掌声愈演愈烈,震耳欲聋,经久不息。薄哥达自然明白,那掌声是冲着自己来的,里面既含着赞赏,也含着笑闹和起哄,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对着各个方位打躬作揖,掌声方才稀落下来。他不觉暗想,这三柳小地方人还挺懂什么叫娱乐的!
茶上来了,还有三碟小点心、葵花籽、琥珀果仁,柳冰冰请两位男士动手。薄哥达此时躁动的情绪被压抑着,还有些意犹未尽,就拿柳冰冰开刀,说:“柳冰冰女士是省城音乐界名人,你眯在我们三柳这小地方,得耽误多少赚钱的机会啊!崔武民——”薄哥达把崔武民指点给柳冰冰,“冰冰,这位是平川青年报记者,回头我要让他写篇报道,就说三柳人脉旺盛,竟引得省城歌唱家流连忘返!”崔武民便借酒劲说:“没错,一定要写!”
柳冰冰也被薄哥达撩拨得情绪很好,她见薄哥达有意拉呱,也就是说,也想套磁,那么,她想说什么,就方便多了。于是,她干脆坐到薄哥达的身边来了,她端起一碟琥珀果仁,递到薄哥达面前,薄哥达急忙说:“哎,我够得着,够得着。”便捏了一个扔进嘴里。柳冰冰方才开口道:“薄县长,你是个做事大刀阔斧、出其不意的人,简直让人瞠目结舌!”薄哥达一愣:“哦?怎么见得?”柳冰冰道:“采石场老场长的事,是个麻烦事,可是在你手里简单得很,只三拳两脚,就把事情压住了。让所有的圈里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了。”
薄哥达是个聪明人,柳冰冰话里有话他还听不出来吗?他的酒喝得恰到好处,并没过,犯神经只是因为情绪好,却不是脑子乱。但他想借机摸摸柳冰冰的心气,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就装傻充愣道:“冰冰,你说的圈里人是说你们唱歌的吗?难道连你们唱歌的都和老场长认识?”柳冰冰道:“薄县长你真喝多了,来喝茶,多喝茶可以解酒。”
薄哥达果真将一杯茶掫进嘴里,柳冰冰又给他倒上,说:“薄县长,我说的圈里人不是唱歌的人,而是所有在采石场加入股份的人,现在这些人都打算和新来的段吉顺谈谈,准备撤股了。”薄哥达道:“那不是人家的自由吗?想撤就撤呗!”柳冰冰道:“薄县长你真喝多了!哪有这么简单?撤了股,采石场连流动资金都没有,业务还怎么运行啊?”薄哥达道:“那就让段吉顺劝劝大家别撤呗,等赚了钱不还分红了吗?”柳冰冰道:“老话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把老场长的事弄得这么一清二白的,谁还敢跟采石场打交道啊?在采石场入股的人,拿的都是高回报,说合理就合理,说不合理就不合理,所以大家心里敲小鼓。而你如果对老场长的事网开一面,那情况自然就不一样了!”薄哥达道:“你是让我继续给郭大姐钱对不对?可是,一方面县里拿不出这么多钱,咱三柳是个穷县,这你是知道的;另一方面,老场长干了违法的事,应该追究他,但我们没有追究,已经网开一面了。”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举着一盒烟凑到薄哥达眼前,笑呵呵地说:“薄县长,我敬您一根烟,您刚才那舞跳得绝了!我们等着您再跳一个呢!”薄哥达道:“哈哈,谢谢捧场,只要你们高兴就好,别急,一会我就跳。”便果真把年轻人的烟盒里探出半截的一根烟抽了出来。年轻人返身回去了。薄哥达有个习惯,抽烟以前要捏一下烟卷,把里面可能存在的烟丝疙瘩捏松了,免得截火。这也是许多抽烟人的习惯。但他一捏不要紧,感觉不对劲,烟卷里面不是烟丝,而是别的东西,这对于薄哥达这样的老烟枪是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的。他心里便突然咯噔一下子。但他在柳冰冰面前什么都不能表露,就把烟卷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夹在耳朵上了。
柳冰冰看了看左右,见人们在听音乐、喝茶、聊天,没人往这边看,便凑近薄哥达耳根说:“薄县长,现在郭大姐家里找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各级领导和关系户在采石场分红拿奖金的数额,这要是传出去影响可太不好了,你得赶紧把郭大姐稳住!”哦?是这样?薄哥达的八分酒已经彻底醒没了,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说:“冰冰,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跟我去一趟宿舍吧,咱们是三个人。”薄哥达特意指了一下身边的崔武民。柳冰冰道:“不去了,不方便。”薄哥达道:“怎么不方便,就在招待所楼上,从负一层出去,就爬两层。”薄哥达来三柳赴任以后,是一直住在招待所的。柳冰冰道:“那也不去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薄哥达没办法,只能和柳冰冰握了下手,便起身告辞。因为他已经如卧针毡,再也坐不住了。崔武民急忙掏出一张票子递给柳冰冰,柳冰冰道:“我已经结完了。”崔武民便说了句:“谢谢啊!”
薄哥达暗想,这柳冰冰架子还不小,爱去不去吧,反正自己已经知道这个意思了。没错,柳冰冰就是架子不小。不过那得分对谁,看上眼的,比如范鹰捉,她就会主动地上赶着投怀送抱。女同志王如歌的女儿马小歌那样的,她不要钱也帮忙。薄哥达引着崔武民来到宿舍,让崔武民先去洗澡,自己就把耳朵上的烟卷取下来了,在台灯底下撕开,见里面是一个纸卷,再把纸卷打开,见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薄县长,支持你对采石场动刀子,那是个谁都不敢碰的腐败窝子,新场长来了必须立新规矩,重新开始!”薄哥达反过来看看反面,反面什么都没写,只印着负一层的“点歌单”标记。这显然是年轻人就地取材写的。但三柳人的心声已经略见端倪了。
这时崔武民擦着头发从洗手间走出来,一边嘴里说道:“薄县长,我有句反对你的话想对你说,你不反感吧?”薄哥达眨巴着眼看着他道:“但说无妨。”崔武民道:“你不能长时间住在招待所里,别人会说你不廉政。而且,负一层也不能总去,那不是你待的地方。更不要跳那种犯神经的舞,把你的身份和威严都跳没了。一个县长没有威严怎么行呢?”薄哥达道:“再住几天就去办公室住了,原来的办公室让王如歌弄得女人味太浓,我正让行政科收拾呢,已经快好了。”
说着,薄哥达把那张点歌单递给崔武民。崔武民接过来仔细看了,说:“这张点歌单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三柳人对你寄予了希望。而且从反面说明三柳问题不少。三柳是个穷县,这没错,可是说不定有些人早已富得流油。你如果长住招待所,加上跳那种犯神经的舞,你再接到的,就不是支持你的纸条了,肯定要骂你和那些人是一丘之貉了!当然了,也不能说你来负一层一点好处也没有,你要不来,就没机会跳那种犯神经的舞,而正是你的犯神经的舞展示了你的不拘小节的平民意识,让老百姓觉得你和他们没距离,才给你写了一些鼓励的话!”薄哥达道:“我同意你的观点,以后偶尔我可能还要来负一层,但不会总来,那种舞也不会总跳。现在我有一个想法,想带着你,叫上柳冰冰,以私人身份夜访一下郭大姐,你看怎么样?”薄哥达对崔武民说了柳冰冰透露的信息。崔武民道:“是不是事先和周明打个招呼?水大漫不过桥啊!”薄哥达道:“据说名单里有周明,他去能方便吗?”崔武民道:“也是。”
两个人回到负一层,崔武民进去叫柳冰冰,薄哥达就抽着烟等在门外。也许看官觉得离奇,一个新官上任的县太爷,怎么不是前呼后拥,却变成事事单独行动,像个散兵游勇?这话说得不错。怎奈薄哥达拥有的背景就是那么个背景,那么个复杂而尖锐的对立背景,这让他既不能不大胆,又不能不小心!做起事来打破常规就在所难免。
柳冰冰本来不想去,但被崔武民忽悠了一下子:“我会把你写进报道,对你将来打开更大的场子有帮助。”便跟随崔武民出来了。三个人打了一辆的就直奔老场长家而去。一路上,薄哥达想好了对付郭大姐的计策。老场长的家在县城边上,一个有着五间房的独立小院。柳冰冰因为帮忙给采石场拉来好几个艺术界的投资人,所以曾经是老场长家里的座上客。老场长死了以后,她出于礼节,来安慰和看望郭大姐,说起丧葬补助的事,郭大姐大骂薄哥达不是东西,接着就拿出了那份名单,扬言要把事情抖弄出去。当然,这个过程柳冰冰并没告诉薄哥达。但作为年届五十的薄哥达,已经把这个过程在脑子里演习过了。他脑子里演习的情况与柳冰冰的实际经历没什么出入,甚至更丰富。
三个人下车以后,已经晚上九点多钟。柳冰冰上前敲开了郭大姐的院门,院子里两条狗拼命吼叫,郭大姐喝斥了一声,方才停息。大家进入正房,坐在客厅里,薄哥达就顺便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见装修一般般,家具却全是值钱的红木,而且是仿明清风格,那可真叫一个“派”!薄哥达干城管的时候有人打算送他一件红木八仙桌子和两把红木太师椅,他拿耳朵一摸,天,没有十万块钱下不来,他立马婉拒了。因为他感觉他的政治生命还没到完结的时候。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要想取之必先予之,薄哥达老大不小的人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吗?但郭大姐家里的与装修风格很不协调的一屋子红木家具说明了这个家庭的基本情况:穷县里的暴发户一个!
柳冰冰向郭大姐介绍了崔武民,而薄哥达是早已打过交道的老熟人,就不介绍了,柳冰冰道:“郭大姐,薄县长对您是很关心的,但白天又很忙,抽不出时间,所以才会夜访。”郭大姐没给他们沏茶,只是每人倒了一杯矿泉水,说:“唉,老头不在了,日子一下子就紧巴巴了。”薄哥达暗想,老场长刚死,你就连杯茶都沏不起了?于是他先声夺人道:“郭大姐啊,县公安局已经为老场长的事立案了,准备抓几个进去!老场长不在了,你就得代劳了!不过,考虑你年龄偏大,会单独给你一间屋子,如果你不愿意去,就叫你儿子去。”
屋里的几个人全都吃惊地愣住了。柳冰冰看了一眼郭大姐,见郭大姐把嘴张得老大,两眼僵直,完全说不出话来,再看薄哥达,一本正经,正儿八经,煞有介事,郑重其事,像真的一样。她便也跟着僵住了,感觉其实县里什么都掌握,要想摆弄一个人就像玩儿杂技一样,郭大姐要抖弄名单的把戏不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吗?吓吓她这个小演员还可以,在县长薄哥达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甚至郭大姐连把要挟县领导的话说出来都没来得及,就被一巴掌摁进泥儿里。
那崔武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屋里的几个人,他也在想,这薄哥达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跟一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大姐还用得着费这么多心思斗法吗?但他不能不配合,就添了一句话:“郭大姐,我是报社的,我会如实写文章报道这件事,如果您的态度好,我就写您态度好,知错认错,痛改前非;如果您态度不好,我就写您拒不认错,知错不改,与政府对抗。”说完以后他有些后悔,感觉话说重了,别再把老大姐吓着吧!此时已见坐在椅子上的郭大姐开始两腿抖动了,摸着两腿的两只手也随着一起抖动。
薄哥达想起城管的同行常说的一句话,咸不咸,一把盐。就是说,本来已经够咸了,你还要再加一把盐。让他咸上加咸。于是,事情就会急转直下。如同“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就不能矫枉”的道理一样。他接着说:“郭大姐,经过审计,我们已经掌握了老场长确凿的证据——他可不单单是私分了二百万,而是把还贷款的六百万全私分了,二百万已经足够枪毙一次了,六百万,你想想,得枪毙多少次?”
此时,柳冰冰直把眉头皱得紧紧的,暗想自己不是作孽吗?怎么不多想想就把薄哥达带到郭大姐家来呢?就算他们以后想谈这个问题,也犯不着由自己引路做这件事啊!而此时,郭大姐已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她一出溜,就从椅子上下来了,扑嗵一声,跪到了薄哥达腿前,抱住薄哥达的大腿,就像她当初抱王如歌那样,说:“薄县长,你是县太爷,你就帮帮我们吧!要说犯罪,那是老头子鬼迷心窍犯的罪,不应该把帐记在我们娘三个身上啊!”
薄哥达见时机已到,就扶郭大姐站起来,说:“咱有事说事,跪着像什么样子?我帮你想了两个主意,可以和县公安局交涉,也许他们会通融一下,一是,把钱如数退回去,老场长这两年拿回来多少钱,就退回去多少钱,这样,公安局肯定不会追究你;二是,你把家里找出来那个名单交上来,而且,写个保证,以后再也不拿这事要挟,这样,公安局也不会再追究你。打算选哪条,你可以考虑一下。”
柳冰冰和崔武民这时都听明白了,其实薄哥达就是想让郭大姐把名单交出来。因为退钱是根本做不到的,那会比抽肋条还让人难受,郭大姐必定选择交名单。果然,郭大姐想了想,就下了决心,说:“薄县长,我把名单交了吧,那东西组织上留着有用,我拿着没用,但你可得帮我找公安局说话啊!”薄哥达道:“我是一把县长,公安局不会不听我的,你去拿名单吧。”郭大姐脸色转得好看了一些,绷紧的面部神经稍稍松动开来。她走进东屋,从一个五斗橱里,拿出几页纸,那是被订书钉钉住的几页纸,不仅早被摸得黑乎乎的,而且四角已然卷了边。她把名单交给了薄哥达,他急忙简单看了一眼,赫然发现范鹰捉、柴大树、王如歌、周明等等领导……一一被记录在案!而范鹰捉的两次都是五十万!天,私分国有资产,一百万,就算法律上判不了你死刑,至少你这个一把市长当不成了!
郭大姐给薄哥达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拿名单这事要挟,否则,甘愿接受公安局惩罚。而薄哥达也给郭大姐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只要郭大姐不没事找事,县政府就不会追究郭大姐。各得其所。大家全都心平气和了。出了郭大姐家院门,柳冰冰开了一句玩笑:“薄县长,唾沫沾家雀儿啊,只靠嘴皮子上下那么一吧唧,就把那么重要的名单弄到手了,收拾三柳县的乱局可是非你莫属啊!”崔武民便紧跟了一句:“没有你引路,事情就办不了这么利索,眼下可是夜长梦多时节,祸福转换全在旦夕之间!”谁知,这话把柳冰冰吓得心惊肉跳。暗想,三柳县的事太复杂了,她不愿意看到郭大姐一家既死了人还要被处理,便打的连夜赶回省城了。
送走柳冰冰,薄哥达问崔武民:“你还要在三柳住几天吗?”崔武民道:“我得亲自上后山看看采石场工作面现场,心里才有数。”薄哥达道:“好吧,那你就先在县政府招待所住下,我先去平川,等我回来咱们再见面。”说完,薄哥达就把司机从家里叫来了,说:“兄弟,辛苦啊,今夜前半宿咱俩都甭睡了。立马跟我去平川市!”司机没什么好说的,遇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便沏了一杯特浓的茶,猛灌下去,然后就把车启动了。
他们前脚走,柴大树的人后脚就赶到了。主要是段吉祥带着老纪和其他几个人,开来三辆奥迪A6。可以说,他们的汽车,就停在刚才薄哥达停车的位置上。而且,他们一到,就立马把段吉顺找来了。段吉祥问段吉顺:“哥,你能不能立马把郭大姐找来?我有重要情况问她!”段吉顺道:“找还不能找吗?只怕她不来——新来的薄县长一分钱丧葬补助也没给她们家,让郭大姐很丢面子!”段吉祥把一个小皮箱递给段吉顺:“哥,谁跟钱也没仇,这是十万,作为见面礼,告诉郭大姐,只要听咱的,后面不愁钱!”段吉顺道:“好吧,我就跑一趟。”
一个时辰以后,段吉顺敲开了郭大姐家院门。段吉顺是这么说的:“郭大姐,县里不给你补助这没关系,还有咱采石场呢!我现在是采石场一把,补助多少钱由 我说了算,今天先给你十万,你收好。过几天我再研究一下,接着给你补助。今晚为什么我深更半夜往你这跑呢,因为白天来怕让人们看见说三道四。而且,咱采石场的人正在县政府招待所研究问题,你赶紧跟我去一趟!”
郭大姐信以为真,感觉组织上眼睛还是雪亮的,本来么,老头子辛辛苦苦,兢兢业业,怎么人一死就变成罪犯了呢?而且还够上了枪毙的罪过呢?那薄县长别是不懂政策不懂法律欺负咱老实人吧?她蓦然感觉有一肚子话要对组织上说,便披了衣服就上了段吉顺的奥迪。等到了招待所,方知是段吉祥想要那份名单。段吉祥说:“郭大姐,采石场每年都要给有关领导和关系户分红,因此,必定有分红名单,而这种名单都是保密的,不可能存在采石场,只可能存在家里;现在段吉顺当场长了,还得接着分红不是?可是不能乱分,必须得有个依据啊!所以,你还得把那份名单贡献出来。这样,组织上也好继续分你一份。”郭大姐两眼僵直地看着段吉祥,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抖抖索索地说:“我,我,我把名单给了薄县长了!”
“哎呦喂!”段吉祥一声大叫,“你怎么能给他呢?”他转过身对着墙骂道:“薄哥达,妈那X!你这个臭城管的!”
就在夜里十二点,段吉祥骂街的时候,薄哥达已经赶到了平川医院,跑进范鹰捉的病房。当然,他一推外间的门便一下子把值夜的马雨晴惊醒了,她拦住薄哥达不让他进。薄哥达道:“马秘书,你怎么不想想,我要是没有急事能深更半夜往平川跑吗?”马雨晴道:“甭管你的事有多急,说明天就是明天,没商量。”薄哥达不得已便告诉马雨晴:“此事关系到范市长的身家命运,你再拦我我可喊了!”马雨晴问:“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个大概?”薄哥达道:“还是你那个购物卡的事,三柳的老场长是记了账的,今天我把名单拿来了!”啊?马雨晴也不觉大惊失色。事情这么严重,这么复杂,这么逼仄,让人没有退路!她急忙打开里间的门,轻轻叫着:“范市长!范市长!范市长!”
范鹰捉刚刚睡着,而且睡得很沉。在睡梦里听到有人呼唤,仿佛听见了郝本心的召唤,就说了句梦话:“本心,我听你的!”马雨晴听成了“我本心是听你的。”心里立即滚过一波热浪,暗想,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范市长,却原来,堂堂的一把市长心里也时刻想着自己啊,多么难得,多么高贵的爱情!她不顾薄哥达站在旁边,冲到范鹰捉身边,就亲昵地抓起了他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说:“范市长,范市长,薄县长来看你了!”薄哥达站在一边心里直犯嗝应,暗想这秘书与市长之间是不是太亲密无间了?简直像老婆一样了!难道说,人们传扬的女秘书和领导历来穿一条裤子就是真的?而范鹰捉那么不落窠臼一个人,竟然也入了俗流了?
范鹰捉被马雨晴摇醒了,一睁眼见薄哥达站在旁边,而自己的手还握在马雨晴手里,便立马有几分羞涩和别扭爬上嘴角,呈现了尴尬的表情,忙抽出手说:“哥达,快拿椅子,坐!”薄哥达没等马雨晴去搬椅子,自己伸手就把椅子拉了过来,磨得地板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坐定以后,薄哥达就从手包里取出那份名单,递给了范鹰捉。范鹰捉先揉揉眼睛,又使劲闭了一下,然后使劲睁大,目光炯炯地用心看着名单。看完以后,把名单一折,说:“雨晴,你替我收过什么东西吗?比如现金、存折、银行卡之类?”
马雨晴腾一下子胀红了脸,说:“对不起,范市长,我给你添乱了,我收过采石场老场长的一个购物卡,是友谊商店的,他让我给你买东西。”范鹰捉有些愠怒,脸上挂了样儿:“卡呢?”马雨晴道:“我给了嫂子了。”
范鹰捉抄起手机就给家里打过去。那边庞麦花接了电话。范鹰捉道:“麦花,你是不是拿了马雨晴一个购物卡?”庞麦花打着哈欠说:“什么事非深更半夜说啊!吓死我了!”范鹰捉道:“我是问你,是不是马雨晴给过你一个购物卡?”庞麦花道:“是啊,给过,我已经花完了,里面就五千块钱,我给儿子买电脑用了。”范鹰捉眉头紧皱道:“糊涂,别人给的钱怎么能随便乱用?你知道背后有没有麻烦?我再问你,你还收过什么人的现金、存折、银行卡没有?”庞麦花懒洋洋道:“我一时间想不起来。”范鹰捉道:“掐一把大腿提提神,使劲想!”庞麦花道:“有话明天白天说行不行,你非要半夜折腾我啊?我光着身子呐!”范鹰捉心里那个气啊,你既然起床,为什么不穿衣服?就说:“你先去穿衣服,一会给我打过来!”就把手机合上了。
薄哥达感觉自己守在这里听范鹰捉两口子说事也不太好,就提出:“范市长,您慢慢问嫂子,别着急,现在主动权还在咱们手里;我先和司机找地方睡觉去,您几时问清楚了,就几时给我回个话,我手机随时开着。”范鹰捉同意。薄哥达便离开了医院。
往哪儿睡觉去呢?还真是个问题。按说他的家就在平川,回家去睡不就得了?可是不行,司机怎么办?家里断然睡不下司机,而且老婆也不允许。让司机去找旅馆,自己再找司机就很不方便。因为不知后面有什么事,找司机立马行动是极有可能的。再说了,老婆是个母老虎,自己在家里没有位置,别看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薄哥达在家里排第四。怎么讲呢?第一是女儿,第二是老婆,第三是小狗,第四才是他。女儿干嘛这么霸道,非排第一?没错,就排第一,不排不行。因为女儿是学行政学的(过去,这是个让人不怎么待见的专业,现在不一样了,报考者人满为患,录取时的门槛也很高),现在正在攻博,每日里脑力消耗相当大,而在学校里总感觉吃不好,也睡不好;大学里的食堂要买便宜菜就不是味,要买好菜就齁贵;而睡觉的寝室是三个女博士同屋,其中一个睡觉打呼噜,已经把另一个女生打跑了,薄哥达的女儿忍了一段时间,忍无可忍,终于也跑回家来了。女儿回来以后,把该用的书都带回来了,一下子就把薄哥达那间屋占满了,像马克思那样,摆了满屋,伸手拿哪本都很方便,可是,别人就下不去脚了。而且每天挑灯夜战,一副为当总理未雨绸缪的架势。薄哥达怎么敢回家干扰女儿呢?
他带着司机来到一家洗浴中心,而把车存在另一处存车处了,因为存在洗浴中心门前风险太大,平川市纪检委曾经发过通知:会随时去人到各娱乐场所门前搜索政府机关的小车,而这些小车的牌照号都是有顺序的,是一目了然的。薄哥达和司机进了洗浴中心以后,就更了衣,去泡大池子了。他没敢去蒸桑拿,怕把手机蒸连了电,而洗大池子就没这问题。现在的洗浴中心早已不同以往,洗大池子并不意味着水不干净。因为那大池子也并不很大,清洁透明而淡蓝,连池底的大理石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水池里有电动筑波器,搅得池里水波翻滚,人坐在里面等于享受按摩,十分受用。薄哥达和司机两个人并排躺在池里,只露出脑袋,而手机,就搁在池上台阶上的脑袋旁边,只要来电话,就能在第一时间接到。
约摸夜里三点的时候,手机响了,那时,薄哥达和司机已经来到休息大厅。大厅里整整齐齐、而且密密麻麻全是单人床,每个单人床之间间隔半米,只够走一个人的。单人**是被褥齐全的,洗得非常干净,找不到污点。而床也是可以一头升高的,就像手术室的那样,体现出对消费者的热心体贴。薄哥达和司机分别躺下以后,就把床头调得稍稍高了一点,躺上去很舒服。这时,服务员就送来一杯热茶和一小碗龟苓膏。这种地方过去薄哥达常来,这种东西他也常吃,因为他听人家说龟苓膏具有滋阴补肾、润燥护肤、消除暗疮、调理脏腑、清热解毒、促进新陈代谢和提升人体免疫力的功能,所以,每次来这里,都要吃上几小碗。就在他吃龟苓膏的时候,电话打进来了。他的手机彩铃选的是《新闻联播》的乐曲,所以,当时好几个人往他这看,以为他打开了悬在头顶上的电视,深更半夜开的哪门子电视啊!
范鹰捉在手机里说:“问题已经弄清楚了,今晚你消消停停睡觉吧,别往医院跑了,明天中午你过来一趟就行。”薄哥达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但这颗心并没落到底,只是落下了一半,因为具体弄清楚了什么范鹰捉并没说。也许没有问题,也许问题很严重。但既然领导让睡觉,那就放心大胆睡吧,他已经实在支撑不住了。没过五分钟,薄哥达便鼾声如雷。
而医院那边,范鹰捉却难以入眠了。庞麦花确实收过两次老场长的银行卡,第一次是在老场长拿到三千万贴息贷款的时候,当时老场长找到在劳动局工作的庞麦花(老场长竟然知道庞麦花在哪儿工作,可想而知下了多大功夫),说:“我先叫你一声‘弟妹’,你允许我这么高攀你吗?”庞麦花看着这个满脸温良恭俭让的谦逊老头回答道:“瞧您说的!有什么话您就只管说吧!”老场长道:“弟妹啊,是这样,市里给咱三柳采石场支援了一笔钱,在关键时刻为采石场雪里送炭,简直是在刀刃上加了钢,采石场一下子就赚钱了!县政府决定给市里的领导一点小小的表示,派我跑一趟。今天我就找你来了。”说着,老场长掏出了一个银行卡塞进庞麦花的口袋。庞麦花没有拒绝,只是问:“别的领导都有吗?”老场长道:“都有。”当时庞麦花想的是老场长的所作所为属于“企业行为”,而企业行为是不同于行政机关的,没有那么多讲究,再说了,“法不责众”,既然不是只给一个人,那该拿的凭什么不拿?就这样,庞麦花接了第一笔钱。过后她找到自动取款机跟前划了一次卡,一见数额便吓了一跳,天,五十万!她的心立即怦怦怦狂跳不止。这算不算索贿受贿呢?不算!自己根本没找过任何人要钱要物。而且,自己也没给对方签字留下把柄。可以说,什么痕迹都没留。有人问起,我便矢口否认,还要反问对方——你凭什么诬陷我索贿受贿?你有什么证据?她就这样自己安慰自己,把狂跳的心脏按捺住了。当然,她并没把事情告诉范鹰捉。她很爱丈夫,不想给丈夫找麻烦。她已经想好了,万一出了什么麻烦,她会一口咬定是自己的个人行为,与丈夫无关。要坐牢,自己去坐就是。都想明白了,她就去找一个大学同学,一个肥得流油的开发商。她把这个卡给了同学,说:“就算我投资了,你年底分我一点红就行。”那个同学正巴不得与市领导家属呱嗒上呢,便一口答应。而且,年底真分了一笔可观的钱。庞麦花便再次投资这家公司,等着下次继续分红。转过年来,老场长再次送来一个卡,说:“现在采石场业务好得很,连许多知名演员、艺术家都来投资了,弟妹你就好吧!”说完就笑呵呵地走了。而庞麦花拿着卡跑到自动取款机跟前一划,又是五十万。这次她不再激动和心跳了,她已经属于见过大钱的人了。以前别看她是市领导夫人,还真没见过十万以上的大钱,是老场长让她无意中进入了商界,蓦然间懂得了什么叫投资,什么叫回报。她回头就把这五十万又给同学送去了。
范鹰捉知不知道庞麦花“爱小”的毛病呢?知道。想当初他们刚一认识就知道。那时候范鹰捉在团市委工作,还没有对象。有一次范鹰捉逛商场,想买一件防寒服,正在左挑右选的时候,突然被小偷掏了包。
当时他一点觉察也没有,而正走到跟前的庞麦花却看个满眼,便一把揪住了小偷,然后大叫:“喂,同志,这个人掏了你的包!”
范鹰捉急忙回头,却见小偷狠狠地在庞麦花脸上打了一拳,撒腿就跑。范鹰捉放下防寒服就去追赶,可是,商场里人很多,小偷三挤两挤便不见人影了。他回到卖防寒服的货架跟前,见庞麦花正疼得蹲在地上,而一只手却死死攥着那个钱包。范鹰捉带着庞麦花去了医院,做了理疗。庞麦花的眼睛肿了,整个眼圈都青了。让范鹰捉非常心疼。便把庞麦花一直送到家。
他还记得,那天来到庞麦花家天已经黑了,老两口非常热情,执意留范鹰捉吃饭。他已经给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烦,怎么还能再吃饭呢?但老两口非留他不可,而且初次见面就说破了心思,老母亲说:“小伙子,我家闺女是平川大学毕业的,和你站在一起一点不逊色的!”因为,范鹰捉作为团市委一个干部,出出进进都是西装革履,穿戴整齐,加上长相清秀,看上去确实也是一表人才。显然,被庞麦花老母亲看中了。因为老两口留人心意太切了,让范鹰捉没法拂逆,就说:“伯母啊,我爱吃火腿肠,顿顿离不了,容我一会功夫买一段去。”于是挣脱了胳膊走出门去。
他本想一走了之,怎奈感觉那么做对不住为他挨打的庞麦花。于是,他买回来一根火腿肠和一瓶茅台酒,把打算买防寒服的钱花个精光。掂配不好口袋里的钱,这种事,估计每个身在他乡的单身汉都经历过。当他拎着茅台酒和火腿肠回到庞麦花家的时候,庞麦花说了一句话,让范鹰捉诧异不已。庞麦花说:“你的钱包我看了,里面统共三百块钱,你现在买了茅台酒,拿什么去买防寒服啊?”
当时范鹰捉想问一句,你翻我钱包干什么?你帮我抓小偷那不错,见义勇为,可是,你犯不着翻我钱包啊?正在他满脸疑问,却又没法张嘴问这件事的时候,庞麦花又说话了:“你别认为我不应该翻你钱包,我是想看看里面有多少钱,想知道我挨那一拳头值不值!”范鹰捉简直无言以对。庞麦花说完,就拎了茅台酒出门了,一会功夫就又回来了,说:“茅台酒被我退掉了,不年不节的,咱喝什么茅台酒啊!”她把钱再次塞给了范鹰捉。直让范鹰捉于万般无奈中瞠目结舌。
饭桌上,庞麦花就问清了范鹰捉的单位电话,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说今生有缘,以后做个朋友吧,我喜欢衣着整齐仪表堂堂的男人。结果转天中午,范鹰捉就接到了庞麦花的电话,说:“鹰捉,你来吧,我就在商场防寒服那个货架那儿等你。”天,她还记着买防寒服的事呢!
范鹰捉去了以后,见庞麦花顶着一个五眼青正跟售货员大吵大闹,原因是售货员不打折。庞麦花道:“从南京,到北京,买的不如卖的精;你打了折尚且有赚,不打折不是赚黑了?”售货员道:“怎么叫赚黑了?你一件防寒服统共才值多少钱?我们就算赚,能赚到哪儿去?”简直吵得范鹰捉脑仁疼。想走又走不得,人家庞麦花是为他的事吵架;想一掏钱买了算了,可是庞麦花正信心十足在据理力争。范鹰捉只能站在一旁尴尬地等着。一时间只觉得面子上十分难看。暗想此时此刻千万别碰上熟人!
嗨,说也凑巧,偏偏此时商场经理走了过来。那商场经理是个年轻人,是平川市青联委员,与范鹰捉认识。他一见是因为范鹰捉买防寒服闹了纠纷,二话没说就把价儿降下来了,说:“鹰捉啊,你选的这件防寒服是货样子,在货架上摆了一年了,因此,理应半价,你就给一半钱吧!”那售货员忙说:“经理,不是一年——”她想说刚两个月,但小经理立即把她的话截回去了:“我安排的事难道我会说错了?鹰捉,你去结账吧!”范鹰捉一刻也不想在商场停留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庞麦花见此,没等范鹰捉掏钱,兀自一溜小跑去银台把账结了。过后,庞麦花得意洋洋地对他说:“咱们要是不争就走了,你能买到半价防寒服吗?”
范鹰捉想说,人家经理跟我认识,不是这样怎么能半价?但他没说。因为,庞麦花一旦知道人家认识范鹰捉,一准会找上门去,会接连不断地以他的名义讨便宜。而那正是范鹰捉所厌恶的。
范鹰捉想与庞麦花断了来往。因为,他感觉他和庞麦花不是一路人。但当他找到庞麦花想向她彻底拜拜的时候,发现庞麦花的眼睛被眼罩覆上了。那是医院特有的很正规的眼罩。难道眼睛没好,却严重了?范鹰捉提心吊胆地问:“麦花,你的眼睛怎么还不见好?”庞麦花道:“没什么,迟早会好的,你甭担心。”范鹰捉想了想没再问,以为确实没问题了。就婉转地说:“麦花,我最近特别忙,你不要总给我打电话了,好吗?”庞麦花道:“可以,我听你的。”庞麦花对范鹰捉特别爱说“我听你的”,以至于影响得范鹰捉也爱说这句话了。他和郝本心在一起的时候,总要说上无数遍。而始作俑者庞麦花嘴上说“我听你的”,实际上却常常自作主张。范鹰捉想跟她断了联系的转天,他就接到伯母的电话,说:“鹰捉啊,你陪麦花去眼科医院看看吧,现在麦花一只眼睛发炎,已经完全失明,另一只眼睛也视力减退了!”啊?怎么会这样?范鹰捉当时那心里真是坐坐实实地咯噔一下子!
他陪着庞麦花去了医院,确实如伯母所讲,情况很严重。当着医生的面,范鹰捉就哭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医生见到范鹰捉流泪,就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们尽力医治就是!”而庞麦花虽然看不清范鹰捉在流泪,一听说他为自己都哭了,便当着医生就扑进范鹰捉怀里,说:“老公,我爱你!”
其实,范鹰捉的哭,是哭自己命运不好,因为,他一看庞麦花眼睛要落残了,就立马下决心娶了她了。他感觉,如果不娶庞麦花为妻,天理不容。他是个善良人,他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但庞麦花分明不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不是让一个心气很高的男人从此折了锐气、自觉低人一头吗?他怎么能不哭呢?但哭归哭,范鹰捉硬是娶了庞麦花。这就是他的为人。要么说婚姻就是缘份,就是神差鬼使,就是赤绳系定,平凡人根本无法预知,无法抗拒!而庞麦花的母亲后来得知范鹰捉是团市委的后起之秀,前途无量的时候,深为自己眼光独具钓了金龟婿而洋洋自得,逢人便夸口自己女儿福气好。
那庞麦花眼睛坏了三年。在这三年里,她用一只眼睛与范鹰捉**,一点不让范鹰捉感到有什么不愉快。她的床第水平可圈可点,因为,她看了不少书,知道一个女人要博取男人欢心应该怎么做。尤其知道一个身有残疾的女人要想不让男人厌烦应该怎么做。与此同时,她天天坚持做眼的保健操,三年下来,一天也没间断。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她的失明三年的眼睛重新复明了!
那一天,她激动地把自己脱个精光,抱住丈夫说:“咱们现在可以要孩子了,胜利属于布尔什维克!你赶紧试试,与一个双目有神的女人**是什么感受!”范鹰捉直被庞麦花撩拨得欲火熊熊。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话是没错的,庞麦花的眼睛失明与复明,都没改变她的“爱小”的本性。三年里,她为了买点便宜货不知道与各个商店的售货员打过多少伙儿。而实际上他们家里的生活过得并不穷。范鹰捉拿她没办法,只是眼开眼闭,听之任之。不然,又怎么办?能为这些琐屑之事离婚吗?但每每夜深人静扪心自问的时候,他都非常失落:庞麦花实在是让他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