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战

第十四章 繁忙的市长有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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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理工大学在大四学生中搞了一项理想主义教育活动:让学生走访一个自己认为最佩服的人,并写出自己应该向这个人学习什么。字数八千至两万。凡写得好的都会有奖,最高奖是毕业后留校。当然了,那会寥寥无几。不过,吸引力还是蛮大。曾经和柴大树交过一次手的女生王小妮想起了柴大树。千万不要以为王小妮这样的女子眼睛只盯着下三路,不是的,她也始终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因为她并不想毕业以后再去洗浴中心那种地方。现在她已经在电视上认识了柴大树,知道他是个市领导,而且就是自己的女同学柴静的父亲。这样最好,自己肯定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自己找上门去他肯定不会拒绝,因为她是他遵纪守法、守身如玉的见证人,他会为此高看她一眼。于是,她委托柴静出面说服柴大树,无论如何安排一次见面。柴静当然不知道父亲曾经在洗浴中心与王小妮见过一次,否则绝不会管这种事。她告诉王小妮,两天后父亲去三柳采石场,你可以在那里见到他,即使说不上话,看看他怎么走访工作面也是很难得的。

崔武民自从来到三柳,和薄哥达交上朋友,就一直没离开三柳。他一方面在写关于薄哥达的报导,另一方面就悄然摸索采石场与市领导复杂关系的内幕。自然,写文章不是他的强项,因此,很让他费神,但他也不气馁,回头找人润色就是。而要走进采石场就非常困难,因为采石场现任场长段吉顺软硬不吃、汤水不进,断然拒绝他的采访。当他蓦然听说柴大树要到三柳看采石场来,便立即警醒起来,他要通过县长薄哥达,打通段吉顺的关节,事先蹲在采石场,要守株待兔,务必看看柴大树怎么表演。

柴大树是个记大仇的人。记大仇的人轻易不表露。他在段吉祥面前虽表示支持他们,但并不表示自己反对范鹰捉。这就让人很难抓他的把柄。他在家里也如此,从来没说过范鹰捉的不好。因此女儿柴静在看市领导的时候,就不带框框。这正是柴大树的意图。他不想让自己的宿怨左右孩子和身边的人,当然了,如果孩子和身边的人看出了范鹰捉的问题而反对范鹰捉,那他绝不拦着。他对老婆马萧萧也是如此。早年马萧萧红杏出墙,还在情人帮助下去了德国,他内心的酸楚实在不是滋味。但他隐忍大度不计前嫌,待两年后马萧萧回国工作,他便设法与她改善了关系,还生了女儿,使生活走上正轨。

为此马萧萧非常敬重他,与往日情人武苍穹也不再来往。而他也感觉在这个问题上报复了所有看笑话的人。你们不是想看我老婆乱搞、我的夫妻生活不正常吗?我们会慢慢改善,最终让你们的愿望不能得逞!我们既不离婚,也不打架,更不满世界张扬。就那么蔫拱。当然了,因为马萧萧的孟浪他实在气急了也打过马萧萧的大嘴巴,但也仅只一次,以后就绝不再打。可以说,柴大树的隐忍精神在机关里堪称第一。你们说我戴着绿帽子,那就戴好了,无所谓。不是别人让我戴,是我自己的老婆。老婆虽然让我戴了绿帽子,可是老婆的一切仍旧是我的。而随着家庭生活的逐步改善,呈现在女儿柴静面前的就是一个崭新的生活画面,和幸福的生活背景。柴静的心地没有扭曲。柴静不知道家里的过去。柴静很爱爸爸和妈妈。这不正是柴大树所希望的吗?

柴静感觉自己写自己的父亲,固然十分便当,但透着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味,很难取得高分。她想走访范鹰捉。因为她觉得既然范鹰捉是市政府的一把,自然是比父亲干得更成功的人。因而也会更风光无限一些。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她就开始积极筹划,想了很多见面方式,最后选中一个最出其不意的;访问的题目也草拟了一大堆,最后选取了最吸引人眼球的三个;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筛选了,竟没有适合面对范鹰捉的,因为自己要给对方留下既阳光灿烂、青春靓丽,又沉稳大方、颇具职业感的良好印象,最后,她不得不转服装店去了。一个副市长的女儿,想在毕业后找到好工作不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便当事吗?柴静不这么想。她很新潮,不是穿着新,而是思想新。凭借父亲的关系找工作,反映不出自己的魅力和能力。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在就业问题上向父亲张嘴。柴静是不是脑子有病?不是。她从网上看过太多领导干部谋私被曝光的狼狈相。她担心因自己无能而使父亲以反面角色在网上传播。最关键的,还是她想展现自己,想看看自己在就业问题上究竟能力几何。也许柴静的想法显得稚嫩,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王小妮事先来到了三柳,她很聪明,毕竟是大学生么。她首先找到了采石场的段吉顺,向段吉顺递上了系里的介绍信,说明了自己的打算。段吉顺本来不同意外人在采石场这种场合见柴大树,害怕万一出什么岔头,比如出了范鹰捉砸断腿事件,当然那也是极端巧合的事,不过影响就非常不好。老场长因为死了于是万事皆休,如果没死,他得承担多大的责任——你为什么要把市领导领到非常危险的工作面上去?他不同意王小妮在采石场走访柴大树。

此时,王小妮就拿出了媚劲儿。她先把段吉顺办公室的门插上——其实是她不了解情况,即使不插门,段吉顺的办公室也没人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就杵到段吉顺嘴里,动作相当亲昵,段吉顺暗想现如今的大学生怎么这么开放?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王小妮已经扑进他的怀里。段吉顺和段吉祥在男女关系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身在三柳,职位也不高,没有段吉祥那么多沾花惹草的机会,不是他不喜欢孟浪的女色。他把手插进王小妮的怀里,抚弄那一对不大的但很支棱的**,王小妮就伸手摸他。于是他的欲火被点燃了。

虽说年已六十,身体不大给劲,但心气极高。尤其第一次面对这么年轻的女子,他断然删减了过程而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一把就将王小妮的腰带解开了。这时,王小妮突然按住他的手,提了一个问题:“段场长,你能不能满足我在采石场的几个要求?”段吉顺问:“你想提什么要求?”王小妮道:“一,给我五千采访补助;二,管我一顿好饭;三,安排我站在柴副市长身边;四,最后一点,你得把下面洗洗,太脏。”段吉顺道:“穷事真多!”他不得不放开王小妮,回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的拿出一沓钱来,面有难色地说:“我刚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工资还没发过一次,可能不够,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欠条吧。”王小妮见那沓钱也就两千,便根本不接,只褪下裤子让段吉顺看了一眼,然后就又穿好了。说:“你几时有钱我几时给你,打白条的事我不干!”

而段吉顺一看见王小妮的细皮白肉便两眼冒蓝光,一切伦理道德、做人底线、领导操守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家里的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守家过日子的结发贤妻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那老女人算什么东西?只是一个黑黢黢、粗拉拉、臭哄哄、臊呼呼、没什么文化、俗不可耐的老不死的穷老婆子而已!他急不可耐地说:“我就欠这几天也不行吗?”王小妮道:“一天都不行!”段吉顺扑嗵一声就给王小妮跪下了,说:“妮子,你别把钱看这么重,我是爱你的!”王小妮哈哈大笑:“你找乐儿吧?你比我爸还大好多呢!”段吉顺道:“你别看我岁数大,我的生活从认识你才刚刚开始,以前只是盲人瞎马,没有生活质量。”王小妮道:“我以后可以常来,但每次不少于五千。”段吉顺道:“你也不能太黑,如果你一个礼拜来一次,我怎么拿得出那么多钱?那不是逼着我贪污吗?”王小妮道:“你做梦吧!我哪有这么多时间往你这儿跑?”段吉顺道:“你钩了我的腮帮子却把裤子穿上了,我受不了了!”便强行抱住了王小妮要解她的腰带,这时,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跑了一层灰土的一辆黑色奥迪驶进了采石场。

柴大树下车了,身后跟着陈文蔚。段吉顺一溜小跑迎上去,崔武民和王小妮紧随其后。段吉顺屁颠屁颠地向他们介绍:“这位,是报社的记者崔武民(他有意隐去了青年报三个字,因为他感觉份量不够,不如模糊一下);这位,是我的业务助理王小妮。请领导先到会客室坐一会儿吧!”柴大树与崔武民是第一次相见,便握了下手,表示礼貌。而对王小妮,则一眼就认出她姓甚名谁了,本想撇开她不理,但揣度王小妮既然改弦更张,改邪归正,也没有歧视她的必要。只是对她假借一个业务助理的名义感觉十分可笑。仅此而已。便也和她握了下手。而王小妮诡谲一笑,抓住柴大树的手不松开,柴大树只能假装亲切地摇一摇,方才甩开。

王小妮是怎样一种人呢?说白了就是抱定靠女性魅力吃饭的人。很复杂,也很简单。复杂的是,她知道女性的魅力是个无形杀手,用武之地广阔无边。简单的是,她刚刚二十出头,想事做事还透着幼稚,玩一个小把戏很容易让人一眼看穿。

柴大树没像范鹰捉那样,一上来就先奔工作面,而是客随主便,听从段吉顺的安排。而且,他也知道段吉顺是段吉祥的哥哥,有点回娘家的亲切感。几个人便一起来到会客室。此时,采石场的办公室主任,一个五十岁的面目和善的老大姐悄然出现,给大家沏茶,递烟,上水果。

柴大树点上烟,扫视了一眼屋里,见四周贴着墙壁全是角钢货架,货架上是形制不一的各种石材石料。柴大树问:“咱三柳主要出产什么石料?”段吉顺道:“花岗岩。”柴大树又问:“花岗岩有什么特点和用途?”段吉顺道:“花岗岩是一种用途广泛的建筑材料。我们常常说谁谁头脑僵化,带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上帝,就是形容花岗岩的坚硬。花岗岩确实是坚硬的,只要用铁锤一敲打就立马会冒出火花。而且,花岗岩不易风化,颜色美观,外观色泽可保持百年以上。由于其硬度高、耐磨损,适合建筑房屋、道路、桥梁,现在被广泛用作高级建筑装饰工程,也是露天雕刻的首选之材。咱们国家自产的天然花岗岩约有300余种,其中有四川的四川红,广西的岑溪红,山西的贵妃红、橘红,内蒙古的丰镇黑,河北的中国黑,山东的将军红,河南的洛阳红等。而三柳的花岗岩主要是灰色,包括古典灰麻、乔治亚灰、小碎雅灰、灰芝麻等,都是做地铺石、方块石、道缘石的上选。市里的三大工程可以任选一种。”柴大树哈哈大笑,说:“很会推销啊!就冲你对业务背这么熟,可以考虑!不过,最后还要上常委会由班子定。”

真给人希望,让人期待,吊人胃口!这是王小妮对柴大树的印象。

柴大树很会说话,或者说,很会买好儿。这是崔武民对柴大树的印象。而且,崔武民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柴大树还很会推责任。

柴大树站起身来,走近货架,细细观看石料,用手轻轻抚摸一阵,再弯起手指敲一敲,说:“手感不错,是不是很脆?”段吉顺道:“有一点,但也不是很脆;坚硬的石料往往就脆,但不坚硬的石料就经不住磨。做地铺石不是要天天被成千上万的人用鞋底磨吗?”柴大树便点点头,然后从货架上搬起来一块最小的道缘石,掂了掂再放回去。此时,王小妮感觉柴大树真够细致入微的,似乎要吃透石料的每一根纹理,于是油然产生几分敬佩,紧紧依傍在柴大树身边。而崔武民却感觉柴大树真会做戏,不懂装懂,装模作样,于是生出几分鄙夷,远远躲到了一边。不同的人因为年龄、阅历和出发点的不同,会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产生截然相反的结论。

秘书陈文蔚感觉看石料十分无趣,便退到门口没话找话问崔武民:“哥们,哪个学校毕业的?”崔武民想了想道:“北大中文系。”暗想如果我说是平川大学毕业的,没准他就会问我里面的谁谁你认不认识?说错了不就让他见笑?找那麻烦干嘛?谁知,陈文蔚实在感觉无聊,就继续问:“北大中文系是不是有个专讲金庸的孔庆东?”崔武民道:“对,还有张颐武、曹文轩。”便急忙离开陈文蔚挤到柴大树身边,暗想,再接着说就该露馅了,因为他只知道这一点点。

话说柴静打定主意以后,就在家里翻出父亲的《备忘手册》——平川市政府每年都印一本《备忘手册》,里面登载着市政府办公厅领导和各处室负责人的电话,还登载着各区县局、国企大集团领导的电话,以及外市外省政府部门的电话。使用起来十分方便。柴静知道平川市政府机关里与范鹰捉对应的处室就是一处,便把电话打了过去。结果一处处长给她一个马雨晴的手机号,让她有事找马雨晴联系。柴静便顿生一种有趣的神秘感,想来要找市政府的人们办点事就如同捉迷藏啊?她便笑呵呵地继续给马雨晴打电话。长这么大以来,柴静的生活始终是风调雨顺,阳光灿烂的。她比王小妮更加简单,感觉生活本来就非常美好,生活得差的人只是因为努力不够,但也肯定会越来越好。要么电视、报纸天天说“太平盛世”呢!事有凑巧,当她给马雨晴打手机的时候,还真一打就通了,而且马雨晴也同意她现在就可以到医院来,还详细告诉她,是住院部八楼,坐电梯要坐最边上那部,那部是医用的,人少、干净。

因为最近范鹰捉非常烦躁,在听了信访办主任马万才的一番话以后,范鹰捉打定主意要跟庞麦花离婚。他越想越觉得郝本心可贵,他对不起郝本心,他欠郝本心的这笔帐今生今世都还不清;他越想越觉得庞麦花可憎,想当初自己怎么就走火入魔、鬼迷心窍娶了她呢?这两个女人在他的心里打架,把他的心挣得四分五裂,鲜血横流。当然了,他必须稳住心神,不能时时想这些烦心事,他得研究方案,需要紧张思考,因为说不准几时副市长们和于清沙就会跑来问结果要指示,范鹰捉必须事先把问题考虑成熟了才能对他们开口,累不累马雨晴最清楚;围绕范鹰捉的这些乱七八糟事哪一件不让人糟心?别说范鹰捉本人,就是马雨晴这个旁观者都快要崩溃了。这就如同拧得过紧的琴弦,已经不是个调儿了,再使劲就必断无疑!她不知道采取什么办法会让范鹰捉放松一下。她心急如焚,嘴里溃疡很厉害,例假也不准了,从来都光洁如玉光彩照人的细嫩脸颊也开始长痘痘。这时一个理工大学的大四女生要走访范鹰捉,让她心里一动,从那姑娘的口气,能听出是个很开朗很乐观很单纯的孩子,这很好,见一见肯定会对缓解范鹰捉的情绪有帮助。于是,她就擅自答应下来。最近,类似这样的事她已经做了好几次主,范鹰捉都没反感。说明两个人磨合得不错,也说明马雨晴善解人意。

柴静进屋以后,首先看到了美貌矜持的马雨晴,先就在心里舒坦了一下。暗想,大机关里的人都是精英,理应才貌超群。而自己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员,何其骄傲和自豪!两个人在外间坐下了,柴静突然说:“最近平川市公安局姓名查询系统爆出最雷人的人名,你听说了吗?”马雨晴道:“没有啊,说说看。”柴静道:“刘产,赖月京(还是个男的),范剑,姬从良,范统,夏建仁,朱逸群,秦寿生(亏他父母想得出),庞光,杜琦燕,魏生津,矫厚根,沈京兵,杜子腾,而排名第一的叫史珍香。”马雨晴立即捂住了肚子。她不敢大笑,怕惊动了范鹰捉,但肚肠子已经在一个劲抖动呢。把柴静叫来与范鹰捉见面不是正当其时吗?

马雨晴对她说:“再说几个,再说几个!”柴静想了想道:“我再说个字闷儿吧,你听过吗?”马雨晴道:“我整天忙死,哪有时间听这些?”柴静道:“你听好——‘比’对‘北’说:夫妻一场,何必闹离婚呢!‘巾’对‘币’说:儿啊,你戴上博士帽,也就身价百倍了!‘尺’对‘尽’说:姐姐,结果出来了,你怀的是双胞胎!‘臣’对‘巨’说:和你一样的面积,我却有三室俩厅!‘晶’对‘品’说:你家难道没装修?‘吕’对‘昌’说:和你相比,我家徒四壁。‘自’对‘目’说:你单位裁员了?‘茜’对‘晒’说:出太阳了,咋不戴顶草帽?‘个’对‘人’说:不比你们年轻人了,没根手杖俺几乎寸步难行了啊!‘办’对‘为’说:平衡才是硬道理!‘兵’对‘丘’说:哥们,看战争有多残酷,你的腿都被炸掉了吧!‘占’对‘点’说:买小轿车了?‘且’对‘但’说:胆小的,还请了保镖?‘大’对‘太’说:做个疝气手术其实很简单!‘日’对‘曰’说:该减肥了!‘人’对‘从’说:你怎么还没去做分离手术?‘土’对‘丑’说:别以为披肩发就好看,其实骨子里还是老土!‘寸’对‘过’说:老爷子,买躺椅了?‘由’对‘甲’说:这样练一指禅挺累吧?‘木’对‘术’说:脸上长颗痣就当自己是美人了?‘叉’对‘又’说:什么时候整的容啊?脸上那颗痣呢?‘屎’对‘尿’说:干的和稀的就是不一样!‘凹’对‘凸’说:哥们,眉头上怎么起那么一个大包,打架啦?……”马雨晴压抑着笑声打断了柴静说:“小丫头,你真厉害!哪天我请你吃麦当劳!”

待马雨晴带柴静进入里间,却见范鹰捉正在闭眼小憩。眼前这个一把市长把雪白的被子盖到了胸口,被子上堆满图纸案卷,蓝白条的病号服衬托着一张腮帮子刮得铁青的四方脸,看脸膛剑眉飞扬、鼻直口方、睡眼安详,看耳轮则异常浑圆饱满——柴静听人说过,官员的耳朵都这样,那是福禄寿的象征,而演员的耳朵就尖耳垂的居多。她按照马雨晴的指点坐在了范鹰捉床边的凳子上,细细观察,心中不由自主就翻起崇仰的浪波。

范鹰捉蓦然吧唧一下嘴唇,睁开了眼睛,于是,看见了身边的柴静,急忙伸出手来:“哈哈,对不起,我打了个盹,你就是柴静?”柴静笑呵呵地域范鹰捉握手,接着,就以突然袭击的方式说出了久经考虑的话:“范市长,您是咱市的当家人,又是三大工程的总指挥,每日里殚精竭虑,住院也不耽误工作,是不是很累?”范鹰捉道:“肯定很累,但乐在其中。”

柴静微微一笑,又问了第二句:“您与副职关系怎么样?怎么不让他们多分担一点?据说有的副职很懒,支支动动,拨拨转转,特别是常务副市长柴大树,既优柔寡断又刚愎自用,与他们合作是不是更累?”范鹰捉突然眼睛一亮,仿佛面前摆上了一盘好菜;没有挑战性的问题便不提神——柴静的话就是陷阱,稍不留意就会掉进去!他拍拍柴静的手背,说:“我和副职关系很好,我信任他们,对他们的工作很放手,他们也支持我的工作,我们既是同事也是朋友,他们都愿意多为我分担一些工作,但大家的工作是有分工有合作的,既浑然一体,又泾渭分明。也就是说,在政府机关这架庞大机器上,大家都是完好的部件,承担着各自的职能,保持着机器的运转。而柴副市长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他是咱政府机关里最称职也最辛苦的一位领导,我很喜欢他!”

柴静摇摇脑袋说:“您滑头了?”范鹰捉道:“绝对没有!”柴静点了点头:“我感觉您有点言过其实,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下面,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您不许撒谎——”范鹰捉道:“你甭问了,我替你问吧——喜不喜欢女人?对不对?”柴静真诚地咯咯咯笑了起来,两只眼睛变成弯月,嘴角的两个酒窝十分好看。范鹰捉继续道:“我当然喜欢,不然我怎么会应时到节地找对象结婚呢?女人是我人生的另一半,没有女人我的生活不可想象。但我也不是滥觞,不是见一个就爱一个。这一点我和你父亲没有区别。”

啊?我父亲?柴静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明明隐瞒了自己的实际身份,对马雨晴没说是谁的女儿,只说是理工大学一个大四女生,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特征吗?只听范鹰捉道:“你就是你母亲马萧萧的活脱脱的一个影子,你一笑,你母亲就站在我跟前了,而且你姓柴,明摆着是柴大树的女儿。我如果说错了,一会儿我就请你在这屋里吃盒饭!”柴静又咯咯咯笑起来,说:“真小气,才请人家吃盒饭!怎么也得四凉四热凑一桌啊!”

接着,柴静说出了自己走访范鹰捉的意图,希望得到他的支持。范鹰捉信誓旦旦道:“好办。别人找我可能我没时间,你找我我就有时间。”柴静突然红了脸,说:“范市长,你只许把我当孩子,不许当女人喜欢,我在你眼里是中性,不是女性。可以吗?”范鹰捉哈哈大笑:“当然可以。不过还是实事求是的好,因为你是女性,我就多一层对你的喜欢,这一点你能否认吗?”柴静的脸胀得更红了:“我不想让你露出你的另一面,你还是消消停停地拿我当孩子吧!”范鹰捉道:“看你吓的,你看不出来我在逗你?”柴静咬着嘴唇一把握住了范鹰捉的手使劲摇着。此时此刻她对他的感觉好极了。那是一种似父辈又似兄长的感觉,不,她突然有点头晕目眩,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了!

走出病房,马雨晴拥着柴静说:“谢谢你给范市长带来了欢欣,你真是个好姑娘。一会儿我把三大工程的基本方案和范市长的一些意见复印一份给你,对你写好范市长会有帮助。”而柴静亦非常满足,脸上热热的连连点头。马雨晴回到屋里以后问范鹰捉:“范市长,那个姑娘真是柴大树的女儿?”范鹰捉道:“绝不会错。”马雨晴道:“可憎的人的孩子还是不错的,但愿孩子不要继承父亲可憎的一面。”范鹰捉道:“谁知道呢!”

晚上,柴静回到家里,实在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就对柴大树表露了心迹:“爸,你说,什么样的男人最可敬?”柴大树不假思索道:“那还用说?焦裕禄那样的心里时刻想着群众的干部最可敬。”柴静想了想又问:“爸,什么样的男人最可贵?”柴大树又不假思索道:“雷锋那样的天天想着助人为乐、公而忘私的人最可贵。”柴静感觉自己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如同隔靴搔痒,于是就更进一步:“爸,什么样的男人最可爱呢?”

问完这一句,柴静就感觉脸上微微发热,而心里却痒痒的。柴大树此时听出端倪了,自己的女儿却原来在闹恋爱了。她这个岁数是应该介入爱情的时候了,早介入就早成熟,早介入就可以借年龄优势挑挑拣拣。想当年自己一根筋认准了马萧萧,不就因为没有挑拣而酿出那么多不快吗?但由于是初恋,就应该郑重其事。于是,他问柴静:“你爱上谁了?能不能说说?”柴静腾一下子红了脸,说:“爸你别瞎猜,我在问你问题呢!”柴大树便告诉女儿:“要说一个男人是不是可爱,有两条基本标准,一是他要具备爱你的条件,二是他要真正爱你。有了这两条,他就是你最可爱的男人。”柴静道:“爸,你过于清醒,过于冷静,因而也就显得势力了!”柴大树道:“孩子,你这个年龄的女子最容易耽于幻想,这是最要不得的,弄不好就上当受骗!”柴静听了这话便撇了撇嘴。暗想那个人是平川的当家人,连你都受人家领导,能骗我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人家骗呢?

吃完晚饭,马萧萧在看电视,柴大树在书房思考三柳的事,而柴静就在自己的屋里拿出了一卷马雨晴给的复印件,摊在**。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对范鹰捉感佩不已。敢情一个市长要思考那么多事情啊?那范市长是学什么专业的?怎么什么都懂啊?

这时柴大树突然蹩进柴静的房间。因为他感觉柴静今天不太对头,肯定是有事瞒着自己。他冷不丁一看瞥见了**的复印件,那是他翻看过多少遍、早已耳熟能详的东西,于是便严肃起来:“柴静,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柴静道:“爸,你甭管,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我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柴大树道:“这些东西除范鹰捉手里有,就是于清沙手里有,再有就是我手里有;你说实话,你是找于清沙要的还是……”柴大树懒得说下去,因为他不愿意往范鹰捉身上联想,自己的女儿是如此的阳光灿烂,怎么会和一个半大老头子搅到一起呢?再说了,跟谁搅也不能跟范鹰捉搅!那等于是打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老脸!男人的逻辑思维总是很强的,柴大树一下子想到了柴静的话:“什么样的男人最可爱?”毫无疑问是柴静看上范鹰捉了,是不是爱上了那不好说,至少是看上了。而范鹰捉就正是个善于招蜂引蝶的人!啊,太可怕了!祸水竟然引到自己家里来了!老天爷啊,这太不公平了!那范鹰捉怎么就那么缺德呢?已经砸断了腿难道还不知趣吗?

柴大树对柴静有史以来第一次发了火:“柴静,你如果不说出这些东西的来源,我就把它们都撕了!”那柴静长这么大从来没遭父母喝斥过,根本不相信父亲会动真格的,就撒娇一样把脑袋一梗,拒不交代。柴大树二话不说,抓起复印件唰唰唰就都撕了,弄得满地都是纸屑。啊!这个情况是柴静根本没有想到的。她感觉,父亲撕掉的是范鹰捉的可贵复可爱的一片心。她不能接受这一切。她的心脏急剧跳动。两手也微微发抖。两行热泪再也控制不住,汩汩而下。父女俩谁都不再说话,似乎已经知己知彼。柴大树忿忿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柴静穿起外套就出门了。

本来,在三柳采石场待了多半天,柴大树的心情就非常不好。此时让柴静闹得越加烦躁不安。在三柳,当他站在山下仔细察看工作面的时候,眼前曾经回放了想象中的山体滑坡砸死了老场长、砸断了范鹰捉的腿的镜头,当时他感觉不可理解。怎么会这么巧呢?早不滑坡晚不滑坡,偏偏范鹰捉来视察工作就出现滑坡?他于蓦然间便心生一念:人们都知道自己是范鹰捉的对立面,别再把帐记在自己头上吧! 自己即使再怎么恨范鹰捉,也没想砸断他的腿啊!

就在他浮想联翩的当口,站在他身后的崔武民说了一句话:“范市长真了不起,这么危险的地段竟然上去了,腿虽然被意外砸断,但虽伤犹荣!这样的领导真是太少见了!”当时柴大树心里很生气,这不是守着矬人说短话,明白在奚落自己吗?谁知这时身边的王小妮又加了一句:“咱们是不是爬工作面上去看看?柴副市长,咱们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柴大树一时间对王小妮相当忿恨。但他却不敢尝试,不敢像范鹰捉那样也上山走一遭。唯其如此,心里便越加别扭。

他站在那里十分尴尬,走不是,挪动也不是。而王小妮本来就是想看柴大树出色表现来的,她迫切希望柴大树能有所表现,当然她不知道工作面上曾经砸死过人,曾经砸断了一把市长的腿。于是,她没轻没重地揶揄说:“柴副市长气壮如牛,却胆小如鼠!看我自己怎么上去的!”说完,就率先向山上爬去。柴大树整个被晾在那儿了。心里那个气啊,暗想段吉顺怎么找了这么个着三不着两的业务助理?但当他回头看段吉顺时,发现段吉顺正以极度欣赏的目光,笑盈盈(多半是色迷迷)地望着王小妮的背影!

这还不算,中午吃饭的时候,段吉顺安排大家在三柳县城里一家不错的酒馆。最后落座的除了增加一个薄哥达以外,上午一起参观采石场的几个人悉数在座,而且,段吉顺还把王小妮安排在他们两个男人中间,仿佛这个有着不良记录的女子倒是采石场的重要人物!凡此种种,也还罢了,偏偏酒桌上王小妮继续揶揄柴大树,说:“柴副市长胆太小,怕什么?我不是就爬上去了?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做领导工作难道不应该亲临一线,掌握一手材料吗?”这话如果说给别的领导,可能人家只是哈哈一笑,一笑了之。而柴大树就不同了,他是最不愿意在具体事情上被范鹰捉比下去的。在座的除了王小妮不知道范鹰捉曾经爬过工作面,其他人都知道。这就让柴大树太丢面子,太跌份儿了。那顿饭他基本没吃,只是在生闷气。结果吃完中午饭,他气哼哼地对段吉顺说:“难道我竟让一个小女子给看扁了吗?走,跟我爬工作面去!”但这个时候,王小妮已经回平川了。她对柴大树十分失望,感觉选错了学习和描写的对象。她尽管自己十分开放,但并不是不懂是非。

下午,柴大树果真爬了工作面。崔武民自然是不害怕的,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当时段吉顺告诉他们,注意往右边走,左边的土质太松。崔武民听了这话心里便豁然开朗——如果老场长也这么告知范鹰捉,那范鹰捉还会砸断腿吗?老场长自己还会搭上性命吗?这里面太有文章了!柴大树按照段吉顺的嘱咐,走右面,最后安然返回。此时,他四处张望,寻找王小妮,想说一声——你还看不起我吗?我不是也冒险走了一遭吗?但他没找到王小妮。这就让他非常别扭。下午,他又听薄哥达说了一些县里的工作,就回平川了。临走段吉顺也没给他稍任何东西。这也让他非常别扭。他不是个贪小便宜的人,但他很在意这种形式,你一给,我一拒绝,两个人的心意就都出来了。你郑重其事地主动给,是尊重领导;我笑眯眯地一口拒绝,是廉政的表现。两好合一好,大家便都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段吉顺怎么就不懂呢?

柴大树当然不知道,自从王小妮离开采石场以后,段吉顺的魂儿就跟着走了。今天王小妮虽然没让他得手,但给予他的刺激太大了!他不光一下子对王小妮念念不忘起来,还暗暗发誓:王小妮是真正的城市女人,得不到这妮子我段字倒着写!

晚上,回到市里的王小妮给柴静发了个短信:你的爸爸柴大树是个不值得我敬仰的懦夫!而此时柴静正从家里气哼哼地走出来。她接到短信以后没有反驳王小妮,只是回了一条:你另选目标吧!然后就向医院走去。医院里这个时间探视病人的人们正在往外走,人很多,摩肩接踵。柴静逆流而上,在人丛里曲折穿行。坐电梯上到八楼以后,径直走进范鹰捉病房。马雨晴见柴静又回来了就问她是不是又有新问题了?柴静说,没有,就是复印件被父亲拿走了,说是应该保密。马雨晴呵呵一笑,说:“明早再给你印一份吧。”就和柴静拉起家常。她感觉柴静待一会就会走,怎奈柴静一屁股坐下就没有走的意思。她便问:“怎么,今晚你不走了?”柴静道:“我不回家了,在这忍一宿明早直接回学校。”两个女人便在外间沙发上仰着,低声谈起范鹰捉。马雨晴对柴静很信任,把自己所了解的范鹰捉讲了一遍。虽然她没提范鹰捉的对立面是谁,可是聪明的柴静却听着很像柴大树。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数了。父亲之所以把那一沓复印件撕掉,多半是出于嫉妒。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女儿和对立面建立友谊。一向爱说爱笑阳光灿烂的柴静蓦然间就变得深沉了。

而柴静离家以后,马萧萧感觉情况异常,如果柴静回学校,会热热闹闹地与父母告辞,还会抱马萧萧亲一下,“贱”得很。现在不声不响就走了,肯定是不高兴了。她问柴大树:“是不是你得罪你女儿了?”柴大树气哼哼道:“得罪?得罪算好的!”马萧萧一听这话很不高兴,说:“你自己的女儿,你想怎么样?”柴大树说:“我很生气,问题很严重!”马萧萧道:“说着说着你就来劲了,你想怎么样?这么好的女儿你还瞎挑毛病?”柴大树懒得和马萧萧拌嘴。他感觉马萧萧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像家庭妇女,职业女性的精明强干的特征已经越来越少,对自己女儿可能出现的人生偏差竟充耳不闻,只知盲目娇宠。他停止与马萧萧对话,穿起外套也出门了。柴大树要到医院去一趟,他要质问范鹰捉:你勾引别人我不管,勾引我女儿我绝对不允许!你如果不给我立个保证,今夜就跟你没完!

平川市政府以前出过这种事:一个副市长的女儿爱上了市长,闹出让人尴尬让人脸红让人丢份儿的绯闻。最后,当事人不得不被双双调出平川市。柴大树一路走,一路措辞。心理负担很重。因为这事不论谁对谁错,只要吵起来,就两败俱伤,双方都很没面子。范鹰捉作为一把市长,因为这种事被撕破脸自然是没面子的;而柴大树就有面子吗?就算他还差强人意有那么一点点面子,而女儿和一个与父亲年龄相仿的男人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丝丝缕缕的关系,丢的是谁的面子?那不仅是她柴静自己的,更多的是丢了柴大树的面子。“子不教,父之过”,千百年前古人就把话讲了。但不去闹一场,就那么放过范鹰捉,他能甘心吗?他咽得下这口气吗?这么想着,想着,就走进了医院,上了电梯,到了八楼,走进范鹰捉的病房,整个过程犹如神差鬼使。

他一进外间,就见马雨晴和柴静像亲姐妹一样正攀着肩膀说话,便立即火冒三丈。自从马雨晴住到医院看护范鹰捉,他就看出马雨晴是心有旁骛,另有所图,进而心术不正了。对这样的女干部他是嗤之以鼻的。过去只是没有碴口,赶上碴口他必定大发雷霆。眼下,女儿和马雨晴搞到一起就是碴口,于是,他一进屋便大喊一声:“柴静,你给我回家去!”柴静对父亲的突然出现吃了一惊,但她绷着脸一言不发,她的脑子里现在装得全是范鹰捉的委屈和父亲的无礼。

柴大树继续大喊:“马雨晴,你搂着我女儿干嘛?不怕脏了我女儿的身子?”马雨晴倏然站了起来,厉声喝道:“出去!这是一把市长的病房!天这么晚了,你来乱喊什么?别以为你是副市长就觉得了不起了,一个副市长算什么?全中国一抓一把一把的!”柴大树是个一生气就说不出话的人,此刻他被马雨晴气得恨不得把房盖挑了,他稳稳神对着里间的门大喊:“范鹰捉,一切源头就在你身上,你甭装没事人!有本事你下地出来咱们理论理论?”

范鹰捉早已听到外间有人吵嚷,本来他不想管,他相信马雨晴能把事情摆平,因为此刻他正在专心研究方案,但蓦然听清了是柴大树来了,这就非同小可了。就凭柴大树的为人和自制力,没有特别原因他怎么会大晚上跑医院来?于是,范鹰捉拄上拐就下床了。他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门,来到外间,问:“大树,因为什么生这么大气?”柴大树此时正火顶脑门子,便指桑骂槐地大声说道:“我女儿看上一个父辈了,要上赶着跟人家建立关系,我这个当爹的脸上无光,能不生气吗?”

此时外间门外站了很多人在看热闹,听窗根。大家议论纷纷:“这是市领导的病房,白天太忙,晚上聚一块打架来了!”此时范鹰捉方才发现柴静也在外间,就问柴静:“怎么,你交了一个大岁数的男朋友?让你爸生气了?”柴静满眼是泪,抽抽噎噎地说:“我爸是瞎猜,瞎想,无端臆造,凭空捏造,说话不负责任!不顾自己的脸面,也不顾别人的脸面!”范鹰捉道:“柴静,父亲没有不向着自己孩子的,要么怎么会有‘护犊子’一说呢?所以,你不要计较你父亲的言语轻重,只管回家去,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然后他又转向楼道,对看客们说:“大家都散散吧,都散散吧,吵架拌嘴没什么好看的!谁没有别扭的时候?发泄一下纯属人之常情!大家都散了吧!”人们议论着散开了。

范鹰捉回过头来低声对柴大树道:“瞎嚷!影响多不好!我送你一段伟人的话,回家琢磨去——‘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并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是否具有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那语音透着亲切,也透着玩笑,其实还是批评。言之凿凿,铁板钉钉,一字也没背错。如果柴大树仅仅是学文科的还则罢了,偏偏他还进过好几次党校进修,知道这段话是出自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范鹰捉太会哗众取宠了——就在马雨晴和柴静发出由衷的赞叹的时候,柴大树实在接受不了了,他蓦然间急火攻心,突然两眼一闭,向身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