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芳感觉到有人注视她是在傍晚拐过街角的时候。天下着毛毛雨，她撑着伞埋头走着，忽然左颊上有些痒痒的，像是一片羽毛在那里轻轻撩拨。她摸一下脸，侧身一看，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小姑娘站在那家新开的小超市门口，定定地看着她。小超市名叫好日子，黄底红字的招牌正悬在小姑娘的头顶。那姑娘像是小超市里的售货员。郁芳没有在意，扭头走她的路。郁芳刚刚与别人介绍的新男友见了一面，心思全在那个人身上。郁芳对那个人的观察很仔细，她一直在想，他耳根下那个半月形的唇印是从哪儿来的呢？
郁芳在银行上班，每天路过街角至少四次。郁芳是个所谓的单身贵族，生活得很简单，也很懒散，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喜欢逛商店，虽然每天从好日子门前过，却很少进它的门。好日子的橱窗玻璃上有几句鲜红的广告词：想过好日子，请来“好日子”，进了“好日子”，就有好日子。虽然有煽动性，却难让郁芳动心。
这天郁芳与男友一起吃了晚饭。男友吃饭时显得心不在焉，几次看手腕上的表，而且手机打个不停，买单时还和服务员吵了一架，弄得郁芳感觉很不好。郁芳谢绝了男友去唱卡拉OK的邀请，郁郁不乐地独自回家。路过好日子时天已经黑了，商店里却灯火通明，透过玻璃橱窗，可看见货架上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商品。郁芳心里忽然就亮堂了，微锁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恰在此时，她又感到了那个小姑娘的注视。其实与其说是注视，不如说是偷窥，小姑娘面朝着别处，眼睛却斜瞟着她。郁芳不明白，她有什么值得她看的呢？郁芳迎着小姑娘的目光走过去，冲着小姑娘一笑，进了店门。小姑娘紧张地回笑了一下，脸微微一红，闪到一旁去了。郁芳在货架之间浏览着，小姑娘在她身后整理商品，注意力却明显在她身上。小姑娘理着个俗称娃娃头的发式，十六七岁的样子，齐崭崭的刘海下，一对黑眼睛亮幽幽的，两缕目光一直在郁芳身上留连，一旦与郁芳的眼睛碰触，却又羞怯地闪开。郁芳感到很有趣，她在欣赏商品，而小姑娘在欣赏她，好像构成了一种三角关系呢。被人欣赏总是令人愉快的，人一愉快就有购买欲。郁芳随手挑了几样商品，价钱都懒得看，就到收银台交了钱。这时小姑娘过来，殷勤替她将商品放进塑料袋里，小心地递给她，眼帘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郁芳出了店门，就感到有一道目光在背上游移，走了十几步远，那感觉仍然在。郁芳就心里热热地想，小姑娘在看着我呢。她猛一回头，朝好日子的门口望过去。果然，那小姑娘伫立在门边目送着她，样子还有几分痴呆。郁芳远远地送过去一个微笑，夜色迷离，她不知小姑娘能否看得见。但她马上得到了回应，她依稀地看见，小姑娘也对她笑了。郁芳感到这个夜晚骤然生动起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街头的梧桐树吐出绿叶的时候，郁芳已经习惯了小姑娘的凝视。小姑娘似乎掌握了郁芳的生活规律，她路过好日子时总能看到小姑娘出现在门口。她们先是对视，然后微笑，然后郁芳背负着小姑娘的目光离去。好像已成了她和小姑娘之间每天的必修课。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郁芳的心情却因此而得到了调节。小姑娘不像过去那样羞怯了，只是郁芳进店里购物时，小姑娘还是那样若即若离，不时地偷看她的脸。郁芳觉得小姑娘很好玩。
有一天，郁芳和男友在一起，实在没有什么话说了，就说起了这个小姑娘，说起了她对她的种种注目与凝视。郁芳特别向男友描述了小姑娘那双黑幽幽的眼眸，说它一瞟见她就发亮，很有意思，也不知什么缘故。郁芳说，是不是我有点特别？男友弹着烟灰说，行了你就别自恋了，一大把年纪了，还想要回头率？郁芳受了打击，心里很不是滋味，嘟着嘴说，她是特别注意我嘛！男友还不放过她，拿夹烟的手点着她的脸说，你还真以为你长得特别呢，她是在监视你，怕你偷东西呐！哪个超市里的售货员对顾客不是这种眼神？郁芳不以为然，想反驳男友，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男友的态度让她不快，与他在一起越来越没劲了。郁芳神情黯然，连手都没拉一下就和男友告别了。
路过好日子时郁芳又看到了小姑娘的注视和微笑。郁芳没有进商店，也没有对小姑娘报以回笑。郁芳心情不好。郁芳晓得小姑娘盯着她的后背。郁芳感到小姑娘的目光被她拉得老长老长。
郁芳到省城出差，独自一人，寂寞得很。打男友的手机，没人接，再打，却关机了。打他的呼机，也不见回应。郁芳并不十分在意，她和他之间，已经非常淡漠。总是这样，认识，吃饭，上床，分手，像一个工艺流程，循环往复不知多少回，她已经习惯了。郁芳想了想，将是否分手四个字打到男友呼机上去。这一回男友倒很爽快，十分钟后在她的呼机上说，随便。郁芳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全身软软地摊在宾馆的**，很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发着呆。眼神渐渐地就模糊了，郁芳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与她已经没有关系。忽然就在一片朦胧之中，她觑见两只黑幽幽的眸子。郁芳就想，小姑娘在几百里外盯着她呢。
郁芳出差回来直奔好日子。可是她没有见到那两只黑幽幽的眸子，商店里外都没有小姑娘的影踪。她有些失望，挑了几样商品，装出偶然想起的样子，问那个站在收银机后长得秀秀气气的女老板，哎，怎么没见那个小姑娘？女老板微微笑着，一付知根知底的样子，却反问，哪个小姑娘呀？郁芳只好说明了，就是那个喜欢盯着我看的小姑娘啊！女老板噢一声，你是说小陆呀，她回乡下去了。女老板笑着问，你晓得她为什么盯着你看吗？郁芳摇摇头。女老板说，你长得像她妈呢，她妈出走了，小陆一年多没见她妈了。原来是这样。郁芳默然，心想我难道这样老了么？一算自已的年龄，确实可以做小姑娘的妈了。女老板又说，这几天没见到你，小陆坐立不安呢，昨天硬要走，怎么留都留不住，说是回去找她妈去。郁芳问，她还回来么？女老板摇摇头，不晓得，也许过几天会回来，也许再也不会来了。郁芳惘惘地离开了商店。
郁芳还是每天都从好日子门前过，有时也进店里去买点日常用品，但她再也没见过小姑娘。郁芳又有了新的男朋友，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好几次，她离开好日子很远了，却又忍不住回头凝望——也许小姑娘冷不丁出现在门口，正冲着她微笑呢。郁芳这样想。
2000年3月于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