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殿外,一片沉寂。
玄衣道士与白探微相对而立。
“小子猜得不错的话,阁下应该是偃师明崇俨前辈。”白探微道。
早在龟兹国时,白探微就曾听说过中原三大术师的名号,袁天罡与李淳风威名远播,而明崇俨则相对低调很多,与袁李不同的是,明崇俨属于兼修,而非专研,不过即便是如此,就能与袁李二人齐名,可想而知他的天分之高。
只是明崇俨在仪凤四年遇刺身亡,奇怪的是,此人的死因却成了大唐的一桩悬案,也因此坊间传言层出不穷。
不过只有精通术法的人才知道,想要刺杀明崇俨这般的顶级术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明崇俨忽然暴毙,原因有诸多可揣摩之处。
关于明崇俨的传言实在太多,其中风传最甚的便是他与武后之间的暧昧关系,故此坊间有人推测,明崇俨之死与前太子李贤有很大的关系,但如今事实昭然,明崇俨当年的遇刺,显然不是人们想的那么简单。
当白探微说出明崇俨的名字的时候,那玄衣人沉沉一笑,表情颇有些欣慰。
“十几年来,明某一直在洛阳,从未被人认出过,这位小先生,你是如何看出的呢?”明崇俨有些好奇。
“小子只是随口一猜。”白探微不失时机地打趣道。
“这么能猜,难怪最后投靠了武后。”明崇俨朝观风殿内望了一眼,“女人最喜欢让男人猜。”
白探微擅长察言观色,在提及武后的时候,明崇俨表情上露出些许宠溺的神色来,如此看来,坊间说的武明二人之间的暧昧关系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如果真的如此的话,明崇俨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因为白探微能感觉到,明崇俨绝不是来看望武后这么简单,这些年他为什么一直留在洛阳城,也许背后有更大的秘密。
“小子想,阁下当不是来看望故人的吧。”白探微如是问道。
明崇俨眼轮轻抬,情绪稍有转变道:“是,也不是。”
“如何说?”白探微又问。
“一言难尽。”明崇俨道,“不过,这也不是小先生该关心的问题,你的朋友快支撑不住了。”
白探微微微扭头去看观风殿内,此时裴直正与东瀛武士缠斗在一起,胜负未知。
白探微自然不是故意在此拖延,只是明崇俨不同一般的术师,在术师对决之中,心性是为第一位的,心乱则术乱,术一乱不仅发挥不了术法的效力,而且还有被反噬的危险。
明崇俨的实力至少是青龙右象的级别,单纯地硬拼,白探微并没有把握胜过他。
但明崇俨似乎也知道白探微想要做什么,话题聊到此处戛然而止。
“局面应该要收拾一下了。”明崇俨双目中忽而杀意顿出,双手指诀翻飞,既而玄衣鼓**,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地空间里探出不少手脚来。
白探微身形一晃,只觉得四周的世界开始扭曲起来,而从空间的额缝隙之中不断地钻出东西来。
“幽通术!”白探微暗道。
传闻明崇俨年少时曾在安喜县学过感召鬼神的法术,这种法术被称之为幽通之术,能将幽冥之物从另外的空间召唤而来。
“年轻人,自求多福了。”说着,明崇俨的身影浮晃如烟,继而缓缓消失在嘈杂之中。
从本质上来说,白探微的命镜与幽通之术是属于同一种法术,但令白探微始料未及的是,明崇俨究竟是从哪儿将这些鬼怪召来的。
白探微忙召唤出狸猫望来,狸猫望猛吸几口,将四周扭曲的幻境吃掉了一部分,而对汹涌如潮的妖兽却是没有半点效果。
这绝不是幻术,之前观风殿上的盘古机关其实是明崇俨所设的卯榫幻术,之所以叫做卯榫幻术,是因为这种幻术与实际所见之物紧密联合,所以即便是幻术高手也无法轻易地看出明崇俨的幻术来,白探微若不是身体中带着因镜,恐怕也早就被明崇俨的卯榫幻术所控制了。
白探微心下一惊,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扭曲空间是明崇俨的幻法,而冒出来的这些怪物可不是什么幻象,而是实打实地幽冥妖物,白探微心中一沉,立马将狸猫望一把抓进了符咒之中,因为如果将幻境吃掉的话,这些来自幽冥的妖物岂不是要逃遁到现实世界来了。
想罢,白探微赶忙开启命镜,豁然一下将不断涌出的怪物吸走了大半,但这已经是极限了,这些怪物就像是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撕开四周的空间缝隙钻将进来。
如果无法将这些幽冥怪物制服,就无法逃出这个幻境。
白探微额头冒出细汗来,将蹀躞带上挂着的皮革囊取下,倒出其中的符咒来,依次张开,这些卷轴中都封印着母亲白观莲曾经降服过的妖兽,要对付这些怪物,只能是以毒攻毒了,但白探微也清楚,这只能是缓兵之计,天知道明崇俨究竟召来了多少怪物,如此充其量也只是延长时间而已。
如果有……
白探微脑海中一明,又忙将这些卷轴收好,掏出了蚀虫卷轴,呼啦一甩,将其中的符咒甩出,那些蚀虫闻到肉味纷纷张翅苏醒过来。
要对付源源不断,就需要另外一种源源不断,而蚀术正恰能做到这一点,它们会不断地进行吞噬,果不其然,眨眼之间,蚀虫由最开始的一小团化作了如人大小,继而瞬间扩大,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这四周的妖怪层层包围,贪婪地啃噬不绝。
这些幽冥妖物虽多,但毕竟也只是肉身,哪里能阻挡得了蚀虫的攻势,天地之间物与物之间生克制化,术与术之间其实也一样,明崇俨的幽通术虽然厉害,但却有蚀术这般的可以克制的法术,而蚀术虽然厉害,却能用火法克制,故此术与术之间并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就看施术者如何用了。
观风殿内。
裴直与东瀛武士已经拆分十数招,这东瀛刀法并不讲究连贯黏合,而讲究一招致命,若不是裴直武功高强,躲过了对方的计计杀招,恐怕早就如无禁不良人他们那般横尸当场了。
而东瀛武士一开始轻敌,并不把裴直放在眼里,不曾想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剑法竟如此的缜密,这也是他来中原遇见的最厉害的对手了,他一直听闻剑客方无礼的名号,却不得交手,他也绝难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方无礼的徒弟。
方无礼缜密灵活的剑法搭配夫子刃这般讲究守势的宝剑,更是双臂合一,裴直手旋夫子刃渐入佳境,慢慢地适应了这把无刃宝剑,只可惜的是,东瀛武士也并非泛泛之辈,凭借一把无刃剑杀死对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令裴直有些烦恼,数次想捡起地上的无常刀与对方直接的对决,但杀意每每被自己压制下去。
“哼!自视刀法无双,我看不过如此。”大食武士观战许久,见两人缠斗不分胜负,如是道。
东瀛武士听罢,抽刀回身道:“那是因为在下没有用自创的无明流剑法,在下想用师门剑法斩杀这个年轻人。”
裴直得以喘息的机会。
“只是剑法而已,没有这么多讲究。”大食武士道,“这个无明流剑法听你说了不下十次了,倒还真想见识一下,怎么,这位年轻剑客不配死在你的无明流剑法下吗?”
东瀛武士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此时用师门剑法的确很难杀死对方,缠斗时间也够长了,东瀛武士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好吧,难得你有兴致,那便让阁下看看在下的无明流剑法!”东瀛武士说罢,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裴直眉头一拧,知道对方要动真格了,趁着这空挡将身上的侲子服扯开,露出半身崎岖的腱肉来,随后裴直将侲子服扯开数条,用以包裹小臂等处的伤口。
听东瀛武士如是说,裴直倒也来了兴致,想看看这所谓的无明流剑法究竟是个什么。
说话之间,东瀛武士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轻轻地握住刀柄,沉沉道:“年轻人,接招吧,虽然都是徒劳!”
说罢,东瀛武士身子一闪,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蹿了上来,随即反以刀剑刺地,接着用右腿踢蹬刀背,整柄武士刀就如被弹射出去了一般,加之东瀛武士之前冲过来的惯性,此时朝裴直袭来的利刃就如闪电般快。
裴直哪里来得及反应,面对这般的刀速,格挡那几乎是天方夜谭,根本来不及,只能缩身后退,但从反应过来到做出相应的动作,这一个空挡就已经露了破绽了。
这一刀实在太快了,裴直只得避开要害,否则必要被东瀛武士自下而上开膛破肚不可,于是一旋身任由那刀尖从自己的大腿处朝上划过,只觉皮开肉绽却已经没了痛觉,东瀛武士的刀一路朝上,至于裴直腋下戛然而止,被裴直石头一般的胳膊给猛地夹住。
此时裴直双目火红,一股子横力又爆发了起来,举起夫子刃便朝东瀛武士砍去。
东瀛武士也不曾料到这裴直会以肉身为盾,非但如此还夹住了自己的武士刀,见势头不对,连忙一矮身形,同时双手握住刀柄朝上格挡,夫子刃猛地打在了武士刀的刀锷之上,只听得银瓶乍裂之声。
白色的碎屑四处横飞,割破了裴直与东瀛武士的脸。
这时一道寒光闪过,裴直忙抽回夫子刃来,只见夫子刃与东瀛武士的武士刀相撞,竟然撞出了一个口子来。
这可是娄公亲赠的宝刃,怎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东瀛武士趁机将武士刀抽回,又回到了无明流的起势,这东瀛武士的无明流刀法,即是知道他的路数,也无法躲过,裴直用肉身做盾躲过了一招,怕是第二招就难以抵挡了。
“来了!”东瀛武士这次没给裴直喘息的时间,又发起了无明流刀法攻势。
这是在裴直的惊错之间,夫子刃上下忽然颤颤而动,几乎把握不住,这边东瀛武士已经冲将上来了,来不及了裴直这次知道了对方的路数,虽然知道可能来不及抵挡,但也要尝试一下,当下连忙挥剑去挡。
不曾想到夫子刃似乎轻盈了三分,运剑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正在讶异之间,听得叮当一声脆响,东瀛武士这一下竟然被裴直给挡住了,裴直后退三步,此时夫子刃越发地颤动。
东瀛武士也甚为奇怪,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次他不等裴直再多想,当即发起了第三次无明流攻势。
这时裴直听得夫子刃上下砰砰作响,用余光一看,只见夫子刃剑身两侧缓缓剥落,露出了藏在内里的剑锋。
夫子刃原来不是一把无刃之剑,而是一把藏锋之剑。
而这也是夫子对待敌人的态度,怀柔不得,那便征服之。
想到此处,裴直忽而找到了杀与止杀的平衡点,这次他没有被动格挡,更没有后退,而反是朝前冲去,将无常刀之力凝聚在夫子刃之上。
东瀛武士从未见过面对自己无明流刀法的人,还有胆子往前冲的,更是咬牙冲杀。
乒乓一声,武士刀被从中斩断,夫子刃所向无敌,剑锋一出直将杀气腾腾的武士刀给斩成两截,随后剑锋不止,噗嗤一声,又将东瀛武士的右臂从小臂关节处给削了下来。
“呜哇!”东瀛武士一声乌鸦般地惨叫响彻观风殿。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不可能的败绩,裴直轻轻抽回夫子刃,这一瞬他的剑道已经彻底通透了,此时裴直的剑法足以比肩方无礼了。
这时大食武士轻轻鼓掌,继而把玩着手中的弯刀,笑道:“不错,实在不错。”
此战前后乌有先生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恨不能将裴直召入自己的麾下。
“五首,莫要伤了他的性命。”乌有先生吩咐道。
“好的,太子殿下。”大食武士五首道,“不,现在应该改称皇帝了。”
大食武士说着,抽出两把圆月弯刀朝裴直走去。
“果然是你。”武后直直地望着乌有先生,虽然对方已经改变了很多,但眉眼之间仍旧能看得出来。
乌有先生脸上露出一抹压抑的微笑,道:“不是我,又能是谁呢?母上大人?”
此话一出,裴直好是一惊,因为这乌有先生竟然称呼武后为母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今日是除夕,一瞬的变故实在太多,尽管自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了,但仍旧无法阻挡他们复仇的脚步。
“这些年,你都在哪里,过得如何?”武后似乎苍老了许多,如是问道。
“我在巴蜀修建了子母桥。”乌有先生道,“在摩崖上雕刻下了母亲的塑像,母上,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少次机会能踏入这观风殿,而为何最后都没有吗?”
武后沉默。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狠得下心来杀掉自己的亲人!”乌有先生双目中迸射出丝丝泪光来,这是多少年他压抑在心头的仇恨。
“李贤太子?”裴直语气有些颤抖。
当年太子李贤名满天下,为天下人尤其是年轻人所敬仰,他的刚正不阿敢作敢为一时让不少年轻人争相模仿,但是当大家都认为李贤太子将会继承大唐王位的时候,这位传奇太子却忽然被流放到了巴蜀,不久之后便死在了巴蜀。
而李贤太子之死正是出自武后之手,文明元年,武后曾命酷吏丘神绩往巴州,最后丘神绩逼迫太子李贤自尽,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裴直曾在边关听了一耳朵,为太子李贤深感不甘,天下崇慕李贤的人都希望他能登上帝位,恢复太宗天可汗的荣耀,只可惜事与愿违。
而更令裴直没想到的是,这位自己曾经敬仰的贤太子,此时却以一个谋逆者的身份出现在了洛阳城,他用几近呼风唤雨的本领将数掌控于股掌之中。
“朕早该想到是你了。”武后闭目,不敢面对李贤。
“那不知圣人可否想到我了?”正在这时,观风殿外走进一人来,但见此人一身玄衣,正是明崇俨。
如果说这些人的复仇,是武后本就料到的,那么明崇俨的出现,那便是意外中的意外了,武后啊地一声朝后退去,那人真的是明崇俨,一个自己曾打心底爱慕的男子。
而多少年过去了,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而这个男人却容貌未变,仿佛从梦中走来一般。
“明敬,你怎么还活着?”武后问道。
“我一直都活着。”明崇俨道,“如从前一样,为大唐李氏活着。”
这话诛了武后的心,坊间传言明崇俨被李氏所杀,其实事实上并不是,而是明崇俨心向李氏而武后因此忌惮,于是派人暗杀明崇俨,这也是为什么明崇俨决定隐居的原因。
此时,武后彻底没了阵脚,这一切仿佛都如同自己的一场梦般的,这些事情本该都是梦中才能出现的。
裴直更是一头雾水了,现在的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百倍,千丝万端此时都系在了武后一人身上,此时观风殿中纠结着的事情,远非简单的仇恨可比的。
“喂!小子,愣着干嘛。”大食武士的中原话倒是很标准,应该在中原呆了不少年头了,“现在的事情都与我们无关了,带上你的刀你的剑走吧。”
裴直扭头将视线转向大食武士,此人的功夫必不在东瀛武士之下,再做缠斗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裴直没有选择,他只能继续战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