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真正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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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风殿内,剑拔弩张。

段秋一死,无禁不良人悉数回归武后,加之白探微与裴直的忽然出现,形势可谓是急转直下,李澈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白裴二人横加阻挠,而是担心乌有先生见形势不对,转而按兵不动,那自己便真的是孤掌难鸣了。

乌有先生一贯用数如神,谁都猜不到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李澈赶紧命人将裴直等人包围起来,而自己则做好了随时撤退的打算。

不过李澈也很清楚,对于裴直这般的高手,硬上恐怕是徒劳消耗,反倒让武后得了空子逃遁,故此李澈决定攻心为上,试图激发裴直内心的仇恨。

“只可惜你心里念着洛阳城,但洛阳城根本容不下你!”李澈道,“裴直!你以为你救了她,她便会感恩于你吗?简直是太天真了!裴公鞠躬尽瘁,数度挽救武氏于危难之中,最后只是与她一言不合,便被斩于都亭,”

“裴某说了,此事与我无关!今日来不为报仇!”说罢,裴直身形一闪,夫子刃刀光先出。

此前裴直已经将无常刀的力道发挥到了极致,加之方无礼教授的剑法,现在手握这柄轻盈的夫子刃更是如鱼得水,而跟随李澈所来的高手竟不能挡,刀剑相格的叮当之间,夫子刃可谓所向披靡,仅是一个弹指的功夫,地上就落满了折断的刀剑,这些刀剑都是为夫子刃所断。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裴直竟未伤一人,这般的剑法不可谓已入化境了。

“秋溪高僧,裴某还尊称你为高僧。”裴直抬起夫子刃,直指李澈道,“你本是有慈悲的人,为何今日要将局面弄成这般惨状!”

李澈眉头按下,与裴直相互对视,但这个问题李澈的确没法回答,他的仇也仅是与武后的仇,至于乌有先生为何要这样,李澈也想不明白,所以这个问题李澈没办法回答,他只知道只要跟着乌有先生,就一定能报仇,至于如何复仇李澈并不关心。

“身负仇恨的人应当更知横祸之苦。”裴直道,“裴某在银山烽燧时,无夜不咬牙切齿,但这只是裴家与武氏的仇恨,与天下无干,乌有先生是想制造更多的仇恨,并把这样可怕的力量引到上阳宫来!”

无可置否,事实上的确如此,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复仇,而是两个姓氏之间的权力斗争,从深层次说来,李澈为什么不能与裴直这般纯粹的就事论事,也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大唐李氏的血液。

“那又怎样?”李澈高声道,“世上本无善恶,只有弱肉强食,你以为你裴直一人端着假慈悲就能改变这肮脏的世界吗?人性是如此丑恶,只有毁灭才会让他们悔恨,乌有先生这么做是对的!佛也曾与我劝善,但直到我发现。”

李澈说到此处,将充满杀意的凌厉目光射向武后,厉声道:“直到我发现佛也仅仅是他们统治百姓的工具之后,我对这个世界彻底的失望了,哈哈哈,什么佛什么道,总而言之就是让你安分守己,不要觊觎他们高位。”

李澈太过压抑了,而压抑的终点就是毁灭,彻底的毁灭。

“你说的不错,但更不对,不是所有人都贪恋权势,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贪婪,可惜你与先生相处这么久,一点也不曾开悟。”裴直争锋相对,“用自己捉狭的眼光去看人与事,都是一群自以为高明的人,我看你们根本不配谈天下大道。”

李澈一愣,他忽然觉得自己与白探微距离如此的远,但这种念头只有短短一瞬,李澈并不知道白探微身上也背负着家国仇恨,故此觉得白探微也不可能设身处地地理解自己。

“世界本来肮脏,何来天下大道!”李澈恨恨道,“痴人说梦。”

听到此处,裴直已知李澈再无转念之余地,于是手旋夫子刃,此时白探微还在观风殿外撑着,没有时间再拖延下去了。

而李澈也知裴直心念已定,于是举起唐刀准备最后的决战。

正在这时,忽地一股热气喷了进来,紧接着烈火如蛇直卷而上,观风殿右侧瞬间被大火点燃,热浪更甚,裴直与李澈一等人尽皆被热浪掀翻在地。

“先生有麻烦!”裴直连忙起身,正想冲将出去,又怕李澈挟持武后。

于是转身道:“此地不宜久留,圣人身上有袁天罡前辈设下的璇玑阵法,他们一时奈何不了圣人,要走便趁现在!”

武后一听,忙命无禁不良人掩护撤退。

“武贼休走!”李澈高喝一声,举刀便要冲上前去。

裴直见势,提刀一撩,将李澈挡住,李澈虽然功夫高强,但此前已经受伤无数,又岂能与此时的裴直相抗衡,只相斗了几招便败下阵来,此时无禁不良人掩护着武后正欲撤退。

正在这时,忽听得房顶噼里啪啦一阵响动,紧接着轰地一声,观风殿巨大的屋顶被什么东西撞将开来,一时灰尘无数,隐约之间可见几道人影在灰尘中闪落。

裴直被灰尘呛得不轻,挥动袖子再看清时,但见武后身前直直地站着一人,那人身后跟着两人。

“圣人,别来无恙。”一个沉沉有势的声音在模糊之间响起。

观风殿外。

白探微一招六翅金乌咒与鲛人赤喷出的金刚炽火猛然相撞,一时大火四处蔓延,而鲛人赤根本没有想到白探微竟留着这么一个后手,瞬间被金乌吐出的大火包围。

而就在这瞬间,白探微一张卷轴,迅速地将金乌回收,若任由金乌放肆,别说一个鲛人赤了,就算百十个鲛人赤也将会被烧成焦炭。

鲛人赤本觉性命将要交代在此处了,却在关键时刻,大火消失不见,只是须发被大火撩去了一些,再看前方,白探微微笑而对,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鲛人赤一生纵横海上,哪里遇见过对手,此番与这白衣小儿较量不出五招便落了下风,脸上虽然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是佩服,心想龟兹国镜师果然名不虚传。

“老夫领教了。”鲛人赤拱手一拜道,“后生可畏,观小先生心性沉稳,术法高超,老夫实在佩服,有你在洛阳乱不了。”

鲛人赤发自肺腑道,此番他应乌有先生之邀前来不是为了什么十方术,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只是为了来会会天下四方的高手,此时心愿已了,白探微最后虽不是以术取胜,而是智取胜,另外是两招胜一招,其实从根底上来说,并算不得赢得鲛人赤一筹,但前提是白探微用的是自己擅长的火法,没有用他擅长的龟兹镜术。

如此想来,鲛人赤也败得心服口服。

“前辈抬举了。”白探微亦拱手回礼道,“小子只是侥幸。”

鲛人赤抚须一笑道:“小先生,做人不可太过谦虚。”

说罢,鲛人赤拂袖而去,慕容素大舒一口气,这鲛人赤应算三十术师里资历最老的了,而崤山唯一青龙右象的高手阴阳师贺茂忠行被乌有先生安排起雾阵,想必所在的术师里头能与白探微单打独斗的应该是没有了。

此时,其余将要发作的术师见鲛人赤败下阵来,也不禁对白探微刮目相看,但毕竟不是所有术师都如鲛人赤这般仅仅只是为了来中原开开眼的,大多数尽皆是为了乌有先生所谓的十方术而来的,此时都到了最后一步了,岂有后退之理。

而这时观风殿方向轰然一阵响动,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此时犹豫方才火焰弥漫,观风殿周围的大雾都已经悉数散去,这是但见一个巨大的圆盘横压在了观风殿上,直将大殿龙脊给压成了两段。

白探微抬头一看,见那圆盘之大,竟将观风殿整个盖住,说是遮天蔽日也不为过,再看这巨盘顶端有螺旋翼,随风缓缓转动,这巨盘皆为木制,四周有巨大的弹射弓弩,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括。方才因大火燎天,众人都没看见如此一个庞然大物是何时悄无声息地到了这里的。

此时见机括上头巨大的螺旋翼,想必此物当时依靠风里飞行至于观风殿的,白探微眼轮一抬,想起了上次入崤山地下城的经历,那次虽然看不见,但凭借声音就能听出崤山地下机括无数。

乌有先生精通数术机关,看来这般巨大的机括当是出自乌有先生之手了。

正在众人惊讶之间,巨大的圆盘机括的四周刺啦一响,四边皆有门,门内垂下小臂粗细的绳索,紧接着一众装备精良的黑衣人从绳索上攀了下来。

“盘古机关!”此时,众人之间不知谁振奋道。

白探微侧耳一听,他并不懂得机关术,但从那人的语气中能感受出此物来者不善。

“是乌有先生常说的盘古机关!”另外又有一人道,“传说这盘古机关是上古神书《缺一门》中所载的攻城略地的机关,不曾想乌有先生真的将其复制出来了,好生地有本事。”

紧接着又有一个相对苍老的声音道:“实话说,之前乌有先生道有十方术,老夫不太相信,而今他竟能将盘古机关造出,想来十方术也并非虚言妄语了。”

三十术师大多是为了利益而来,此时乌有先生将传说中的上古神器盘古机关呈现在众人面前,他们更是不会犹豫了。

慕容素也是惊讶万分,江南水镜门精通傀儡术,傀儡术便是师承机关术的,她确实听说过盘古机关,但水镜门中的前辈都说此般机关不合常理,根本不可能被制造出来,此时一见,对乌有先生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了。

此时白探微正呆呆地抬头望着那巨大的盘古机关。

“先生,你是斗不过乌有先生的!”慕容素见白探微发怔,于是道,“此时大局已定,先生便顺势而为吧。”

此时,本来动摇的术师此时又重新振作起来,按照原计划准备开启四象大阵,只要破了设在武后身上的璇玑阵法,乌有先生便能以幻术控制武后。

“是吗?”白探微自顾自道,视线仍旧在巨大的盘古机关上。

静默,风动,一切在止息中变得如黑夜般沉静。

白探微缓缓转身,此时自己身边五步之远处站着白衣白发的慕容素,但诡异的是,方才说话的慕容素却一动不动,似乎被定格在了原地。

而白探微的双目周遭环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白探微用手轻轻一挥,黑雾散去,观风殿内兵刃交错声由远及近,变得真实起来。

环视一周,三十术师尽皆如慕容素一样,一动不动,就像是时间在某个点凝固了一般。

而再看观风殿顶端,哪里有什么盘古机关,只有一群手持兵刃的高大异族武士威武而立。

“真正的高手来了。”白探微语气平静。

此时白探微身后幽幽然出现了一人,一身玄衣,头挽道士发髻,着玉簪,年岁望而三十左右,而一双眼睛却似能说话般地道出了不少故事。

白探微转身,与那人对视,只觉对方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场。

“西域术师?不像。”玄衣人淡淡道,口中还有一分不屑,他望白探微红发蓝眼,但模样又是中原人。

“小子猜的不错,阁下应该是……”白探微早知中原术师中有三大无法超越的高峰,一人是白鹤山道人袁天罡,一人是静云观道士李淳风,而另外一人则最为复杂,也最为传奇。

这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玄衣人眼轮微抬,似乎有些期待白探微说出自己的名字。

观风殿。

灰尘飞舞,咳嗽声此起彼伏。

裴直用力地用手扇去眼前的灰尘后,但见从观风殿顶端破入三人来,那三人拦在武后面前,再仔细一看,裴直不禁眉头隆起。

原本围在武后身边的无禁不良人尽皆倒地而死,而这一瞬根本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要在这么短时间内斩杀十数个无禁不良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群无禁不良人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到底是谁人有这般的本事将他们如此轻易地杀害呢?

裴直不禁将视线转向了那三人,其中一人着唐男子便装,器宇轩昂,不像是习武之人,而身侧的两人则不同,左侧一人腰配双刀,脚踏木屐,望而似个东瀛武士,右侧一人着黑色衫袍,手持圆月弯刀,望而似个大食武士。

“李君,这就是你们中原的武士吗?”那东瀛武士将拇指轻扣在刀锷之上,“剑法也太拿不出手了。”

裴直眉头一沉,但见那东瀛国武士握住刀柄的手臂青筋暴起,显然方才用过气力,想必武后身边的这群无禁不良人之死是拜他们二人所赐了。

一般的东瀛武士都十分的矮小,但眼前此人却非同寻常,相当的高大,一头乱草般地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面额之上多有刀疤,一双如虎般的双眼忽而斜视过来,与裴直的眼神一对,两人在眼神之中互有交锋。

“哦……”东瀛国武士似乎感受到了裴直的气场,缓缓转身来对着裴直用不纯熟的中原话道,“还有一个人。”

东瀛国武士的语气与眼神极具挑衅,似乎并没有将眼前的裴直放在眼里。

“阁下望而勉强能与在下一战。”东瀛武士似乎是个剑痴,沿着台阶缓缓走将下来,此人虽然清瘦,但浑身腱肉交错纵横,一看就是一个常年习武的人。

裴直见一众无禁不良人皆倒在此人手下,心中不免也升起了好胜之心。

“裴某也想领教前辈高招。”裴直眼神针锋相对,并没有丝毫惧怕。

“吼吼吼,有意思。”东瀛国武士说着拔出腰间的刀来。

东瀛剑客是为双手持刀,但刀法路数究竟是怎样的,裴直也不清楚,曾经在长安时只见过一些东瀛使臣耍玩过。

“阁下,拔刀吧。”东瀛武士冷冷道。

裴直提起夫子刃,心中一沉,蓄势待发。

“不,我说的是那两把,它们很渴望主人。”东瀛武士见裴直手持一把无刃刀,颇感没兴趣,用眼神指了指段秋尸体边的两把无常刀,这两把刀杀意腾腾,东瀛武士一看便知。

“若用无常刀,裴某怕阁下吃不消。”裴直道。

“鲜血,肉体。”东瀛武士缓缓唱道,“可惜了美少年。”

说罢,东瀛武士忽然暴起突进,这般的提刀突刺的刀法其实很常见,但与中原刀法的突刺后上撩不同,东瀛刀法更为直接而狠厉,东瀛武士扯开步子猛地朝前,既而双手前伸将刀尖递了出去,目标是裴直的腹部。

裴直下旋夫子刃去格挡,就在双刀相撞的一瞬,不曾想东瀛武士刀尖上的力道一收,紧接着一道身影在身前闪过,裴直心中一凛,暗道不妙,果不其然这突刺只是一个虚招,而真正的杀招在武士的另一把短刃上,在裴直准备应付东瀛武士第一招的时候,东瀛武士便旋身拔出了短刀肋差,对准了裴直的腰部便是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地一声,鲜血迸射而出,裴直只觉一股巨疼传遍身体。

东瀛武士微微一惊,低头望去,自己的肋差并没有捅进裴直的腰部,而是被裴直用小臂挡住了,短小的肋差刀刺透了裴直的小臂,并没有伤及裴直的腰身。

这边,裴直心中一发狠,猛地将手臂抽出,紧接着回身挥出夫子刃,东瀛武士见无可躲避,只能提起肋差抵挡,但这短小的肋差哪里是夫子刃的对手,一下被夫子刃给打落在地。

一个回合之后,两人跳开,东瀛武士手旋武士刀将刀回收,重新回到最开始的状态。

鲜血顺次滴下,裴直的左袖瞬间被鲜血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