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一百二十八章 鲛人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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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三名青衣猿师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大雾迷蒙的街市中穿行,三人本乘坐白猿,在城外见城门紧闭,加之浓雾不散怕巨猿不小心踩伤城中百姓,于是遣走了黑白二猿,挑了处矮墙翻身进了城内,三人甫入洛阳城便将城中不少百姓如罗刹恶鬼附身了一般到处乱咬,也好是惊讶,连平素大大咧咧的巫惊蛰也收敛了不少。

“老汉儿,这是啥子情况?”巫惊蛰走在最后与父亲巫药师护着走在中间的巫小满,轻声地问道。

巫药师生平怪事虽见过不少,但此般情况还是头一次见,道:“莫出声,这些都已经不是人咯!”

说话之间,浓雾之间穿梭着几道黑影,三人同时停下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巫药师抬手示意几人窝进房檐地下屏息暂避,这时几个身着铠甲,面目发黑的唐兵如罗刹恶鬼附体了一般,面露凶相低吼着从几人身边缓缓走过。

巫小满心中一紧,先前盼着白探微在洛阳城等自己,现在看见这般惨状,又不禁为白探微担忧起来。

许是一下担心,走漏了细微的声息,正将走过的怪物忽而停住脚步,如野兽一般张着鼻翼寻着气息摸将过来。

巫药师心道不妙,倒不是惧怕收拾不了这几个发了疯的唐兵,只是这些人怕是中了某种剧毒才这样的,但巫药师自知一旦出手,就难免死伤,另外,倘若动静大了将周遭的怪物都引将过来,那就麻烦大了。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巫药师多想了,双手早起双股诀,腹内丹田鬼火已经呼之欲出。

巫小满看见父亲巫药师的阵仗,怕他又大开杀戒,一把抓住巫药师的胳膊,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屋顶,示意可以先去瓦楞之间暂避。

而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达达的马蹄声,一下惊动了这些黑面罗刹唐兵,只见他们低吼一声,如猛虎一般朝马蹄声的方向冲了过去。

巫惊蛰松开紧握刀柄的右手,长舒了一口气道:“这莫不都变僵尸咯!”

在巴蜀一带的深山老林之中,常有僵尸传言,据说尽皆是一些战死的勇猛之人化成的,而今日所见洛阳城里发了疯的人,的确像是传说中的僵尸。

“不要瞎猜,上房顶!”巫药师简短道,说罢三人飞身上了屋顶。

正要走时,听得大雾之中马嘶声此起彼伏,透过大雾隐约可见一众僵尸怪物朝一群人围扑了上去,青衣猿师止步而望,准备见机行事。

“啊吔!”只听得一人大喝道,“尔等食俸禄于朝廷,胆敢拦大理寺的路!莫叫我长孙句芒出手教训你们!”

“长孙兄,你这是白喊,这些兵怕都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接着一个喑哑的声音道。

巫药师眼轮一抬,听得长孙句芒自报名号,心中一凛,不曾想此人竟也到洛阳城来了。当年长孙句芒任长安大理寺卿,协同抬阁山道士颜无咎侦破傀儡一案,两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在江湖上双壁的美名,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长孙句芒更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但永徽年辞官之后,此人便绝了踪迹,引起江湖上各种猜测。

“老汉儿,你要帮就帮噻,要走就走,你啥子时候喜欢看热闹咯!”巫惊蛰问道。

巫药师默不作声,飞身越过了几幢房屋,朝前方望去,但见一众人马被僵尸怪物包裹在其中。

“文兄,如此奈何?”长孙句芒声如洪钟,一边安抚**的马儿一边问文除非。

文除非咳嗽数声,命令其余人收拢队形,随后道:“文某早说不要骑马,动静太大,长孙兄偏不听我的,此时很好,我能奈何?”

“如若都是贼人,那便简单打死罢了,只是这乌有老贼实在恶毒,将城中百姓化作了恶鬼。”长孙句芒道,“叫我等有力开张不得,白马姑娘,龟兹先生可有其他吩咐?”

阿史那白马取下背上的弓箭道:“先生只说引前辈到上阳宫应援,其他便没说了。”

“啊呀!怎地跟颜老头一个秉性。”长孙句芒道。

此时,巫小满听到“龟兹先生”四个字,心中一振,也赶到父亲这边来,只见底下几人她大多认得,尤其是阿史那白马。

“白马姐姐!”巫小满小声道,巫小满此时彻底放心了,阿史那白马在,就证明白探微应与裴直一道,有裴直这般的高手保护白探微,简直是神鬼莫近。

“幺妹儿,你认得这妹子,长得可不赖啊。”巫惊蛰亦凑过来打量道,“有没有考虑介绍给你哥哥嘞?”

“哼!白马姐姐已经名花有主了,你就莫馋了。”巫小满一贯不喜欢她哥哥的行事作风,赶紧回绝道。

这时坊间巷道周边聚集了百十个发了疯的唐兵还有百姓,一个个面色发黑,凶相毕露,不知是被这众装备精良的武人震慑住了还是别的原因,只是越聚越多,并没有冲上前去撕咬,这让文除非等人有了空挡就地结了一个简单的盾阵。

“都给我老实呆着,莫要出去逞能,看看这群劳什子会不会自己散去!”末了,文除非一声令下,随后自己也下了马,掩进了盾阵之中。

但谁料一匹黄马抑不住惊吓,趁着士兵准备刀械之际挣脱了缰绳猛地飞蹿了出去,这一下就如枯草上落下了点火星,那些原本徘徊而动的僵尸怪物忽然张开大口朝着黄马冲去。

这马儿腿脚虽然健壮,但被围在人群之中也起跑不得,没跑出去几步路,便被怪物撕扯住了,紧接着一众怪物围扑了上来,一动皆动,四面八方瞬间炸了锅一般,呼啦啦的千万僵尸怪物就疾冲了过来。

“不好!”长孙句芒反应极快,听见动静不对,立马冲出了盾阵,紧接着一掌将路边当铺三层木门一掌劈开,只听得噼啪一声巨响,三层门锁瞬间被击得粉碎,一时木屑横飞。

巫药师深吸一口气,心道此人功力竟深厚如此,劈开三层木门竟就如小儿戳纸一般。

“都快躲进了屋子里去,莫逞能丢了性命!”长孙句芒大声道。

士兵见势,也都纷纷破门而入。

这般动静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僵尸怪物聚得快散的也快,半刻钟后只见得地上留着一幅满是血污的马骨,看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长孙,你就不能小心点吗?”听得秦木兰责备道。

见没动静了,长孙句芒又从屋里探了出来,口中道:“前小心后小心的,等小心够了,皇帝脑袋怕是要被人卸下来挂在洛阳城上了!”

动静一落,文除非将马儿都栓在了屋内,随后带了大理寺武备步行往上阳宫方向小跑而去。

巫药师也闪身向前,领着巫惊蛰与巫小满小心翼翼地跟着长孙句芒等人,有他们带路,省却了在偌大洛阳城中找皇城的麻烦。

观风殿外,大雾迷蒙,一抹瘦小的白色身影自信地挡在了观风殿大门外。

此时裴直生闯观风殿,白探微又横栏在殿外,一招将念失意吸入命镜之中,分明来者不善,周遭三十术师也纷纷停止手中布置的四象大阵,因为四象大阵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这时候如果没人能挡住白探微与裴直,那就等于是坐以待毙。

而乌有先生也万想不到,白探微胆敢一人独对三十术师,他麾下的这些奇人异士尽皆是术法门里翘楚中的翘楚,白探微此行无疑是螳臂当车。

“想不到龟兹先生也在此处,巧得很啊!”这时一名白衣白发的术师站起身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南水镜门慕容素。

慕容素曾与白探微交过手,为其实力与人格所折服,心中爱慕已久,见白探微只与裴直两人前来,心中不免担忧起白探微来。

“先生果真好胆识。”慕容素环视一周道,“不过,我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先生是生意人,应该懂得这道理,为什么还要来趟这趟浑水呢?”

慕容素显然话中有话,乌有先生麾下的这些术师尽皆不是泛泛之辈,此番敢杀到上阳宫来,侧面证明了乌有先生开出的价码足够的诱人。

白探微淡淡一笑,道:“正因为小子是生意人,所以更要来。”

短暂沉默,随后又道:“比之乌有先生,小子觉得跟武后做交易更合适。”

“此话怎讲?”慕容素问道。

“武后不仅出资买了小子所有的香囊,还资助小子西行,而乌有先生不仅没让小子获利,反而还折了小子百十枚魔国玉悬珠。”白探微表情自信,“阁下说小子应该和谁做交易?”

白探微更是话里有话,意指乌有先生不值得信任。

慕容素一愣,听白探微一席话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尝试劝说白探微,此子何其之聪明,如上次他独闯崤山一样,既然他敢一个人来,那便证明他经过充分的考虑了。

只是慕容素实在想不出来白探微一个人如何能挡得住乌有先生麾下三十名术师高手,这些高手中不乏四象术师,不论是在年龄还是在修为上,都非白探微可比。

西风渐渐止息,而原本流动的大雾,此时缓缓凝聚,人与人之间变得更加的隐绰。

“这位年轻人,好大的口气!”随后,大雾迷蒙之中,一道老者声音从雾中探出。

白探微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出现在眼前。

“老夫曾听闻龟兹镜师的名号。”那老者缓缓解开斗篷,随后一扯,斗篷落地,露出一身鲜红的衣服来。

再看老者面目,红色的须发如火,面如重枣,浑身的皮肤也呈红色,双目洞黑,相貌奇异。

“一直想见识见识龟兹三镜,方才听慕容姑娘说你是龟兹先生。”红发老者道,“不知是不是龟兹国镜师门下的子弟。”

白探微点头道:“如假包换。”

两人虽皆都是红发赤眉,但老者的红发更为炽烈,如同燃烧的火焰,而白探微的红发则色如葡萄酒。

“哈哈哈!如此甚好,既然小先生在这里,老夫颇想领教一番。”老者声若洪钟,听来令人心胸震颤。

白探微言论微抬,他虽不认得此人,但却想起在东行途中火拔仇与自己说的那些奇异故事,说是在南海之南有一座火山岛屿,上有鲛人氏,利用火山修行术法,火法独步天下,鲛人氏因修行火法之缘故,所以遍体通红,不仅如此,毛发也变成了鲜红色。

除却独步天下的火法之外,鲛人氏还有驭鲸的本领,经常驾驭吞舟巨鱼劫掠往来商船,这些关于鲛人氏的传言也大多是这些逃出生天的商人说的。

白探微此前只当是故事,但不曾想世上还真有鲛人氏,不过与传言中的蛮族不同,眼前这位鲛人前辈似乎颇懂中原礼节。

“敢问是南海鲛人前辈吗?”白探微问道。

“不错,老夫声名不想能到中原西域,实在可慰。”老者微笑道,“年轻人,愿与老夫一较高下吗?”

慕容素目光一凛,之前不认得这位老前辈,此时听白探微说才知道。

大海之南鲛人赤,位列青龙左象,是为术师中的顶尖高手了,他竟然要挑战白探微。

“常闻鲛人氏术师火法独步天下,小子亦想领教一番。”白探微声色不动,不卑不亢,竟也应下鲛人赤的挑战。

“哈哈哈!”鲛人赤大笑一声道,“痛快,出手吧!”

鲛人赤说话之间,已聚真力于腹内,一股灼热之气由下而上砰然欲出。

白探微随即展开一道小臂长短地卷轴,卷轴内里满是密密麻麻的吐火罗密文,白探微抓住卷轴的一端,将书写在上面的密文悉数泼洒了出去,忽地大雾之中传来一声金乌鸣啼。

此为白探微火法之最,叫做六翅金乌咒,上次曾在大理寺教练场上焚烧过蚀虫。

六翅金乌咒虽然厉害,但有一个必要的先决条件,那便是六翅金乌需取人间之火才能起作用,如果周围无火,那便如无水之舟。

白探微迅速将六翅金乌释放出去之后,连忙闪身于观风殿旁侧,而鲛人赤脾气火烈,岂能猜出白探微的打算,呼啦地喷出一口烈火直朝白探微。

白探微虽已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南海鲛人氏火法厉害,但没料到这般的横猛,白探微正逃出去五六步,鲛人赤喷出的烈火便已经尾随而来了,这大火带着大风,呼啦扑将过来。

火焰未到而蒸热之气便已经将白探微笼罩了个结实,加之热风巨大,一下将瘦弱的白探微给掀飞出去好几米远,白探微趁势取出两张龙符行风,两道龙附化作两条白龙猛然蹿出,带出了一股大风来。

金乌火法,白龙风法,这些都是白探微独有的术法,这鲛人赤不比一般术师,便是一招就叫白探微连用两套独门术法,且有见绌之势。

慕容素花容失色,眉头紧拧,此时大火汹涌,根本看不见白探微的身影了。

白龙的风法虽然厉害,但比之鲛人赤老辣的火法还是输了一筹,两条白龙裹挟着大风对着烈火咆哮而出,相持只持续了两个闪身的功夫,便被鲛人赤的大火吞噬,化为乌有。

而便是这一瞬叫白探微得了一个空挡逃出了大火燃烧的范围,而鲛人赤的大火撞在了观风殿的右角之上,火势被墙壁一挡,轰隆一声蹿上了天空,而此时白探微所设的六翅金乌正在空中等着,见鲛人赤大火攀了上来,四只六翅金乌忽然昂首贪婪地将鲛人赤喷出的烈火悉数吸入了腹中。

鲛人赤视线被大火所阻,加之大雾,并没有看见金乌在吸火,正将看看白探微是否已经落了下风时,余光之中闪出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鲛人赤收束火法,朝右侧望去,只见白探微两手空空,表情自信地望着自己。

慕容素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这瘦弱的小子竟能逃出这般蛮横地火法来。

“好本事,能从老夫金刚炽火下全身而退的人举世不见,你是头一个了!”鲛人赤道。

“前辈,这回轮到小子了。”白探微道。

鲛人赤颇为不解,只听得云雾之中传来一声金乌鸣啼,此时众人都抬头去看见,但见四只巨大的金乌从天而降,同时喷出汹涌的烈火来,鲛人赤见势一惊,忙起金刚炽火与之相抗。

这金乌吐火犹如洪水决堤,势不可挡,何况四只金乌从四个方向袭来,鲛人赤只将金刚炽火喷出的一瞬便被金乌吐出的大火包围,两股烈火猛地一撞,大火顺势到处蔓延,而大雾也被这些炽烈的大火悉数蒸发,天空逐渐打开。

观风殿内,裴直将段秋的尸体缓缓放下。

此时段秋面容舒展,与之前沉沉的眉头截然不同,也许走完这荒谬压抑的一生是段秋最大的解脱。

十数年来,段秋在武后、乌有先生、叶步山几人之间来来回回,见到过太多的阴谋,太多的算计,这也是为何段秋最终毅然选择裴家的原因,在段秋看来,裴家是最为纯粹的,当年裴公含冤而死,段秋几如遭遇晴天霹雳,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段秋对世界彻底失望。

而裴直的出现给段秋黑暗的世界点燃了最后一点希望,尤其是在看见乌有先生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才恍然回应过来,裴直的道才是真正的道,将时代的仇恨加诸某人其实是一种逃避,而改变这个时代才是真正地复仇。

静默,刀刃摩擦声噌然响动。

裴直缓缓拔出娄公赠与的夫子刃,这把宝刃裴直从未用过,也不知娄公为何将这柄宝刃取名为夫子刃。

李澈见段秋一死,无禁不良人悉数转而保护武后,眉头一拧道:“快刀斩乱麻,都莫耽误了时机!”

李澈本对乌有先生信心满满,但计划实施的时候却变故不断,心想再拖延下去,怕出麻烦,而裴直与白探微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乌有先生无法按时赶到,也许就功亏一篑了。

“我看谁敢上前一步!”裴直睁开双眼,一下将夫子刃拔出,如是道。

李澈一看,不觉惊讶,只见裴直身上的第三把宝刃竟然是一把不曾开锋的剑。

剑身光亮透着玄色,但却没有开刃,两侧皆是钝刃,其他人不解其意,但裴直却很清楚。

所谓夫子刃是为止杀之刃,所以不开锋,这是裴直第一眼看见夫子刃所得到的答案。

“裴直,你想凭一把没开锋地剑阻止我们吗?”李澈质问道。

“不错!”裴直语气肯定。

“你认得背后的那个人吗?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一个昏庸无道的君王。”李澈道。

“裴某此番来与她无关,裴某是为了洛阳城而来的!”裴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