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段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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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风殿外。

裴直领了白探微递出的象符之后,弓腰朝大殿前门的方向摸将过去。

此时,二十多个术师将观风殿团团围住,所幸这些术师挨得并不是很近,有象符在身,闯将进观风殿并不是难事,只是此时观风殿的大门关着,届时如何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是一桩难事了。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要想的事情,裴直正集中注意力往前走着,忽觉身边有人,余光一瞟,但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挥刀砍来,裴直大吃一惊,那人就如同鬼魅一样忽然出现,要不是自己常年习武有了天生的直觉的话,早就人头落地了。

裴直一个闪身,速度虽然快,但无法抽出全身,只得撩刀格挡,听得叮当一声,火花闪动,寒光自脖颈三分处被猛地一弹,跳出了攻杀的轨道。

这一格挡发出的声音着实不小,原本四周围着的术师纷纷朝这边看来,这四象阵法是一个空前的大阵法,施术者皆需集中注意力,不然则会被真力反噬,此时裴直忽然现身一闹,让众术师陡然停下了手中要做的事情。

裴直这边,躲闪之间,前后局势尽收眼底,原来不仅左侧有人,右侧也有人,裴直闪身格挡之后,立即下潜侧步一跳,咔地一声,一柄铁锤猛地砸在了地板上头,直将地钻给砸得粉碎,幸得右侧这人用的是铁锤,启动速度不及刀剑,这才让裴直侥幸躲过,如果是刀剑,此时后背恐怕免不得一道口子了。

裴直站定,摸了摸贴在额头的象符,心下奇怪,象符还在,为何这两人还能看见自己。

正在思考之间,听得身前两人悠悠然对话。

舞锤的大汉道:“不愧是谛听法师,果真有不要命的赶来送死!”

裴直眼轮一抬,朝四周一看,心中一凛,四周的法师都还在,而周围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不少人来,大汉对面是一个绿面的怪人,双耳生的奇大,最怪异的是,那人没有双眼,原本的眼眶处一片空白,似乎是天生没有眼睛的人。

“谛听法师,那人现在何处?让我直将他锤成肉泥!”舞锤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身高丈余,一看便是蛮力纵横的怪人。

裴直屏息,慢慢后退,只见那谛听法师巨大的耳朵微微颤动,随后朝自己这里一指道:“在这里!”

裴直大吃一惊,自己已经屏气凝神,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了,没想到这谛听的听力竟如此的敏感,不等裴直惊讶,这边的舞锤大汉早已经扑将过来了,这两人似乎是提前训练配合过的一般,舞锤大汉并不犹豫,谛听法师指哪打哪。

裴直一贯以来见贼便砍,哪里有这般狼狈地躲闪过,只是现在有要紧的事情,裴直简单一闪,转身便朝观风殿大门的方向冲将而去。

而这一动更是刺激了谛听的听觉,辨清楚了裴直的去向之后,忙命其他人上去阻拦,这些后来的江湖术师紧随着白探微两人而来,只是雾气太大,相互都没看不见,谛听等人到了之后,才发现周围除却乌有先生派来的术师以外还有其余人。

这也是白探微所不曾预料到的事情,此时听得前方有打斗声,白探微立即起身朝前探去。

这边裴直没冲出去几步,就见几个手持各色兵刃的大汉围将过来,他们虽然看不见自己,但在谛听法师的指挥下,却也与能看见自己一般无二,而裴直的象符贴在脑门儿上,躲闪缠斗遮挡视线,早已窝了一肚子的火了,心想有那谛听怪人在这里,有象符隐身与没有象符隐身简直是一般无二,于是一把扯去象符,显出了真身,随后不由分说,举刀便想将冲在最前面的大汉一刀给劈成两半。

裴直的无常刀已经习惯了这般的力道,一计下去便能取一条人命,这是裴直早已习惯的事情了,但这次举刀却突然多出了一分犹豫,于是手中后收了一分,将那大汉的衣服从上到下给一刀扯开来了。

那大汉吓得双眼发直,细节之中也看见了裴直手下留情,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裴爷爷今天有要紧的事情做,识相的都他娘地给爷爷起开!不然别怪我裴无常手下不留情!”裴直发狠道。

裴直这话一出,却是吓的人群中几个罗刹人两股颤颤了,因为这人他们见过,上次在崤山两个罗刹杀手伏击裴直,却被裴直用双刀取了首级,当时这些罗刹人正隐在树林间观察,不曾想今天又碰上了这个裴无常。

“哼!黄口小儿,吃我一锤!”说话之间,寻裴直许久的舞锤大汉蹿了上来,舞动双锤便朝裴直砸将过来。

裴直眼神一挑,忽而双刀闪出,无常刀吟然作响,只听得噌噌两声,两颗圆圆的锤头被无常刀生生斩断滚落在地,而舞锤大汉此时两手空空,只剩下两枚锤柄。

舞锤大汉原本气焰嚣张,此时见双刀裴直竟这般勇猛,不觉冒出一身冷汗,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自己此时早已成了刀下之鬼了。

“事不过三,都给裴某让开!”裴直又断喝一声,说罢便要朝观风殿冲去。

后来的武士刺客已无人敢上前拦截,但乌有先生早已经部署好了一切,岂能让裴直如此轻易生闯观风殿。

裴直正待要走的时候,但见得面前飘来两道身影拦住了裴直的去路,裴直抬眼一看,心下一凛,来正是两片狗皮膏药——南海患鬼双宰念氏兄弟。

念氏兄弟方将上来,便施展幻法挡住了裴直的去路,裴直身手虽然无敌天下,但面对这种捉摸不透的幻法也是半点法子也没有,看来这次乌有先生是想毕其功于一役,怕是出动了麾下所有的术师了。

“上番让你走脱了,这次可没有这般好运气了。”念失意自到了乌有先生门下,面对白探微这一伙人,多次败在下风,心中恼怒不绝,这次见裴直单独一人生闯观风殿,自然要借此发作一番。

说着,念失意解下自己的大氅子,这氅子中裹着易燃男孩鲛人磷粉,氅子将人捂住,只要里面的人挣扎摩擦就会立时起火将人烧死,上次念失意正用这招对付过裴直,但谁知中了白探微的幻术,这次念失意想故技重施灭了裴直。

“是吗?”正在念失意正要发作的档口,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熟悉声音。

念失意猛然扭头一看,但见一个红发蓝眼的少年微笑地站在自己身后,正是白探微本尊。

念失意本以为只有裴直一人,没想到这番白探微也跟了过来,心中一凛,不等白探微再说话,手起匕首朝后一划,却在这瞬间身体猛地一旋被哗啦一下吸入了白探微的左眼之中,凭空消失了踪迹。

而此时正在起四象大阵的术师都看在眼里,心中纷纷惊叹这红发少年的本领。

“念如意前辈,你的兄长三番两次作恶,此次已是底线。”白探微漂亮地双眼朝一旁的念如意看去,念如意知道白探微深浅,旋身一退,躲进了茫茫的大雾之中,消失了踪迹。

“裴兄,外面交给小子,你尽管撒泼去吧!”白探微知自己与裴直已经被发现,再偷偷摸摸地布置八阴阵已然是痴人说梦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出浑身解数来与观风殿前的术师好好较量一番。

“那便有劳先生了。”裴直轻拍白探微的肩膀,转身朝观风殿去了。

有白探微坐镇在外,裴直也没有任何担忧了,冲到了观风殿外,只听得殿内有人聒噪,抽出双刀便将观风殿的大门给劈成了四瓣,裴直怪力无常,殿内所有人忽然听见这般动静,纷纷朝大门外来看来。

“裴直!”段秋心下一喜,既而马上收束神色来。

“段秋!”裴直也一眼看见了判官段秋,其实在波斯胡寺时,裴直就已经怀疑段秋的身份了,只是一直未曾确认,裴直也自然不知段秋的过往,此时见段秋刀上见血,也知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武后,你的仇家太多了,佛家因果之说诚不我欺。”李澈见裴直杀将进来,也并不慌张,因为透过大门能望见外面层层叠叠的术师。

“你又是谁?”武后惊讶问道。

“还记得被你斩首的裴炎吗?他便是宰相裴炎之子裴直。”李澈话中有话,故意想要激怒裴直。

裴直眼神一凛,认出了说话的人正是之前的秋溪高僧,与白探微相处了这么久,裴直此时也算有点脑子了,于是道:“不错,我确是裴炎之子。”

“你也是来找朕报仇的?”武后问道。

“家仇,那是私人恩怨。”裴直接着道,“不过在裴直我眼里,你至少是一个合格的天子,今日裴某必不辱门楣,杀贼护国!”

武后只感一丝振奋,但裴直到底只是一人,怕是也会像刘曲一样白白送了性命。

“年轻人,谢谢你能客观地看朕的是非。”武后长叹一声道,“只是你一人,又能如何呢?”

“不,还有一人。”裴直信心十足道。

这话一出李澈眉头一皱,心想难不成是白探微,这白探微之前去西域昆仑山应该被乌有先生设下的圈套给困住了,难道被他挣脱了不成,如果白探微果真逃出生天,那便意味这自己的弟弟李介……

李澈心中一冷,李介毕竟是同胞兄弟,但对于白探微,李澈还有一丝侥幸,这位龟兹先生行事素来温和,应该不会取了李介的性命的。

“还有无所不能的龟兹先生!”裴直道,“圣人只管坐稳,莫管其他!”

“白探微!”李澈心中虽有了准备,但知道这个事实之后,还是忍不住道,因为这个龟兹先生是一个足以与乌有先生分庭抗礼的存在。

“不错,先生找到了他要的答案。”裴直轻轻摩擦双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将洛阳百姓视为随意摆弄的棋子,将一己私仇加诸无辜的百姓身上,实在可恶!”

“裴大人,你这话未免有些冠冕堂皇了吧。”此时段秋一改常态道,“一口一个百姓的,呵呵,自述功绩的时候把百姓搬出来,贪图享乐的时候,百姓们又在哪里呢?”

裴直眼神一闪落在了段秋身上,他实在不理解,这个清正为民的段判官为什么要谋反,自然他也不知段秋的遭际。

“段秋,你本可平步青云,今日为何如此?”裴直问道。

“问得好!”段秋道,“为了我父亲,也为了你的父亲!”

“人人都称君子朝,实则却是昏庸无道,只是一群维护自己的利益的吸血鬼而已!”段秋忽然一改常色,不仅令裴直惊讶,也令武后感到惊讶,似乎在某一瞬间,原本犹豫的段秋忽然变得坚决而愤怒起来。

“裴直,我与你不同,我没有匡扶天下的大志,我只想血刃仇敌!”段秋一时双目血红,积压已久的愤怒瞬间爆发起来,噌地一声抽出无禁刀来。

只见得寒光一闪,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段秋已经朝殿上的武后突刺过去,无禁不良人大多杀伐果断,一旦动手,手下就绝不会留下活口,武后惊地连连朝后退去。

李澈更是大吃一惊,按照乌有先生的计划,只需控制武后达到政变的目的即可,万不可杀了武后,不然诸地藩王会一拥而上,届时局势更难摆平。

正在李澈吃惊之际,这边的裴直已经挥刀冲上前去,只在无禁刀锋距离武后脖颈还有一寸距离时,裴直飞旋而来的无常刀及时迎了上来,两柄刀尖一撞,火花噼啪一闪。

裴直这边方格挡一招,便见那边发了疯的段秋掏出了腰间的寸弩,不待自己反应过来,便朝武后发射了一支箭羽,那箭羽噗嗤一声没入武后的肩头,苍老的武后应声而倒,而趁着这个空挡,裴直挥手一斩,将段秋手上的弓弩从中斩断。

“段秋,你疯了!”裴直大喝。

方才那下着实好悬,但裴直心中却觉得稍有猫腻,别人也许不知道,但裴直却是非常清楚的,段秋的箭术几乎是百发百中,这般近的距离段秋要想用弓弩取武后的性命,那简直就如探囊取物,然而事实上却是段秋射偏了。

不过这时候哪里有时间再来思考其他的事情,段秋一招不成,举刀便砍,裴直见势,一矮身子将段秋拦腰给抱住,随后双脚发力猛地一顶,段秋一刀劈了个空,最后力道落在了裴直的背上,裴直的后背顿时被劈开了一道鲜红的伤口。

而段秋被裴直的力道一带,两人哗啦一下从观风殿的台阶上滚落了下去。

幸好无禁刀并不是专门用来劈砍的兵刃,不然这一下裴直铁定被劈成了两半。

“裴直,你若要再阻挡我,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两人滚落台阶之后,段秋爬起身来,举刀指着裴直道。

裴直咬牙,此时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疼痛,鲜血瞬间与红色的侲子服融成了一片。

“裴直在此,谁都别想谋乱!”裴直脾气也被激发了上来,与段秋对峙着。

这边的李澈立马派人将两人围将起来,此时不论是裴直还是段秋都在阻止乌有先生计划的实施。

而段秋与裴直的决斗却是在瞬间迸射似的,一下见血的兵刃相互交错,噼里啪啦地就打成了一团,段秋的刀法基础与裴直是一样的,同出于裴家,但此时裴直的刀法更为灵活,因为融合了方无礼教授的剑法,加之气力在段秋之上,在没有弓箭的前提下,段秋岂能是裴直的对手,没出几招就落了下风。

但此时的段秋似杀红了眼,不要命地朝裴直砍杀,裴直掩劈之间更是觉得怪异。

怪异在段秋的举止上,此时的段秋似乎变了一个人,非要致自己于死地不可,而如果是这样,又为何三番两次地出手救自己呢?这岂不是一个矛盾。

正恰想到这里的时候,身前的段秋举刀劈来,裴直自然提刀去砍,这已经是条件反射了,而谁知段秋这一劈并目的并不是裴直,而是裴直手中的无常刀,无禁刀在上,无常刀在下,相互一撞,裴直的无常刀被下压了三分,此时刀尖正抵在段秋胸口的位置,而裴直心中一跌,瞬间看出了段秋的意图。

但这电光火石之间哪里还有时间反应,正在裴直想要抽刀回收的时候,听得噗嗤一声,裴直手中那柄无常横刀已经贯透了段秋的前胸后背,鲜血直从刀尖滴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武后、李澈等人都不免惊讶。

此时段秋咬牙吃痛,缓缓地将头凑到裴直的耳边,轻声道:“兄弟,段某本是万死之人,这条命助你护国,以洗裴公冤屈,也算是段秋报了裴公的养育之恩了。”

“段秋!”裴直双眼发直,之前只是隐隐感觉段秋要做什么,但没想到段秋会如此坚决,热泪瞬间将视线模糊成了一片,脑海中浮现出了儿时与段秋的点点滴滴,双唇颤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随后,段秋身体一软,脑袋沉沉地耷在裴直肩头,裴直再不敢握手中的那柄寒光无常宝刃,腾腾地杀意让自己感到惧怕。

此时静立不动的无禁不良人纷纷转身朝段秋鞠躬,随后纷纷抽出刀来,退到了武后的身边,按照规定无禁不良人首领一旦死亡,在没有指定接班人的前提下其指挥权力重新回到武后的手中。

“段秋,你好糊涂啊!”裴直双目紧闭,泪水垂在双颊,接着放下了手中另外一柄无常障刀。

此时的裴直已经完全放下了杀意,随后伸出左手取下腰间的娄公所赐的夫子刃。

“过去的裴直的确想要功名。”裴直右手握住夫子刃的剑柄,左手握住剑鞘,脑海中浮现出方无礼与段秋的身影。

“现在的裴直想要寻找自己的答案!”说罢,裴直手中气力一张,拔出了夫子宝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