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
银山碛口,风吟似箭,烈日之下的碛滩如滚烫的木炭,熏风燎燎下,一座直挺在山口左侧土坡上的烽堠如平地而起的利箭,直插在莽旷的戈壁之上,此为大唐西出的最后一烽,名为银山烽。
烽堠的阴影下,几名赤膊的男子席地而坐,围戏彩选,有唐一代,民风开放,彩选赌博一时风靡全国,自上而下无一不爱,这彩选能出现在大唐西境的荒漠之中,故此可见一斑。
众人围坐之中,一名高大男子尤为显眼,肌肤如白瓷,却腱肉似石,一张少年脸孔如石雕一般,层次分明,那煞白的脸孔非但不显得文弱,却增添了那武人上下的肃杀之气,与周遭的男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这些戍守在大唐边境烽堠的士兵,称烽子,边境数年安定,早已无战可打,这些烽子闲来无事,只得以彩选消磨时光。
半天下来,这座中的高大少年已输了不少的钱,心中不服,不断加注。
“裴大公子,你再这么输下去,兄弟们的钱你可还不起了,我看啊,你就歇歇吧,这风色一时有一时无,强求不得。”座中一人,相貌黑瘦,稍稍年长,见那少年烽子输了不少钱,操着一口西北话劝阻道。
“怎么?怕我给不起钱!”那高大少年乜斜着双眼,表情傲岸,“再来一轮!你都说了风色一时有一时无,说不定下一轮便来了。”
其余几个借钱与他的烽戍见少年赌性大发,也恐怕这少年到时候耍赖不还钱,赶紧上前劝阻,不曾想竟然惹恼了那少年,只见他高大的身躯豁然地站了起来,比四周的人都高出半个脑袋来。
“我乃河东裴家大族,怎么会少了你们的钱,裴某心中本来抑郁,借你们几个钱耍玩耍玩,也欲加刁难,分明是看我不起!”也许是天太热,这少年心中忽起了无名火,但世人借钱哪有这个态度的,其他人自然不服。
“裴大公子,我们也只好在这儿叫你声裴公子了!”那人群中一名瘦小烽子表情为难道,“我们目光短浅,拼了命守在这里,风里来雨里去的,就为了这么点俸禄,你裴家的际遇都已经如此了,唉!我们是真担心你还不上钱!公子您就别难为我们这些小人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点燃了少年心中的怒火与委屈,不由分说一把就将那瘦小的烽子掐到了空中,狠狠道:“你若敢再含沙射影地提我裴家旧事,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裴直!你在做什么!”正在此时,一匹玄色大马冲将过来,但见马上一人,手中牵着一匹马,到了此处一跃而下,这人身着圆领衫袍,头戴软脚幞头,背负一张玄色短弓,箭羽数支,此人面容虽算不上俊俏,却算得上中正大气,匆匆赶将上来,将那名叫裴直的少年一把拦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般的没遮拦!”只见那人凑到裴直耳边轻声道,“你若再惹事,怕是烽燧都不让你守了,宁折兄你再忍他一忍,待风头过去了,你还得回长安呢!”
这人似乎知道少年的往事,一句话说进了裴直的心中,叫裴直的怒火消了大半,而后那人又取出钱来,将裴直欠下的钱款悉数还清,这才解了围。
“段兄!你万不可这样,这些钱我自己还得起!”裴直忙上前阻拦道。
“宁折兄,你的事就是我段秋的事,当年若不是裴大人,我段秋连性命都赔上了,这几个钱算什么,裴兄若不愿受人帮衬,以后一并还我就是。”段秋爽朗一笑,又让那些烽子各自回去歇息了,见那些都走远了,这才又凑到裴直的耳边说了什么话。
那裴直脸色一紧,道:“什么!这也太无法无天了,连朝廷他们也敢……”
“嘘!”段秋用食指抵着嘴唇,又轻声道,“此事万不可伸张出去,来,我们边走边说。”
说罢,段秋上了玄色大马,而裴直则先取了随身配刀,这配刀一长一短,一横一障,皆是环首唐刀,锋利无比,裴直将这两把刀称为“无常刀”,曾在长安时,裴直用此刀斩杀了崔氏二豪郎,一时名动江湖,被呼作“无常流剑师”,在江湖上亦有些名头。
末了,乘上段秋带来的铁青宝马,裴直在烽堠呆了一年多了,未曾骑过马,此次有了宝马,兴致很高,在黄沙大漠中驰骋了好一阵子方才尽兴。
裴直一勒马辔,马儿抬起前蹄,高高跃起,烈日之下与这马背上的赤膊少年一并成了西北大漠苍劲的风景。
“宁折兄,你这马上功夫还没有落下啊,快些穿上衣服吧,大漠太阳过于毒辣,不可晒伤了,这幅铁板身子还要为朝廷立功的。”段秋道。
“段兄,现在可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吧。”裴直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今晨有人来报,昨夜在古道上有一众响马尾随于阗国的护僧驼队,叶大人放心不下,让我前去探一探,最近在古道上起了一股响马,有人道是高昌旧部,此番正好前去查探一番,正好要路过银山烽堠,早与你们烽帅打过招呼,必须要带上你,这次立功的机会,裴兄可要好好把握,无论如何,若是查出了那响马的下落,也定然不用再做个烽子了。”段秋道。
裴直一听此话,心中微微不快,原以为段秋这是让自己去救什么重要的人,原来只是去探探情况。
“什么僧人这么重要,还要劳烦经略使大人操心?我听说自从三教并立之后,皇帝由重高僧的起居安全,尤其是天后治下……”这裴直提到“天后”二字,心中一揪,几欲沉默,又怕段秋看出什么来,又道,“现在西域的护僧驼队战力堪比边戍,有什么好操心的?”
“这次不同,这次护送的是于阗国高僧秋溪大师,天后爱佛,世人皆知,此次天后邀请秋溪大师入京翻译《华严经》,另外,这次急召圣僧还有一个原因,说来十分的诡异。”段秋道。
“诡异?如何个诡异法?”裴直问道。
“说是天后闺中有恶鬼,夜不能寐,由来大半年了。”段秋说此话时,语气不是很确定。
“哦?还有此等稀奇的事情,这边境连年战乱,我裴直呆了这么久,半个鬼影都不曾见过,皇帝寝宫中怎么可能闹鬼?”裴直血气方刚,岂能相信此话。
段秋也道:“说实话,我也不信,但这都是叶大人告诉我的,说务必要保证秋溪大师的安全,如果那群响马还跟着的话,就立马回去禀报。”
裴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但没有搭腔。
“宁折兄,我知道你在银山烽憋屈的很,人生大多不如意,我都想好了,这次我就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让人把你先调到都护府的军下去做个守捉郎,再找点机会立个功,不愁前途。”段秋道,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千万记住,叶大人交代过,这次只是刺探,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裴直苦笑道:“一切听段兄的。”
暗夜时分,大漠深处。
红发少年郎辨清了声音的方向,差火拔仇前去刺探一番,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刻钟后,长靴踏着沙丘的急促脚步声噌噌而响,突厥武士火拔仇浓密的卷发探出沙丘。
少年郎站起身来,将皮囊壶递给高大的火拔仇。
火拔仇仰头一饮,而后压着声音道:“这次失算了,我在远处看了一眼,不是边戍跟马匪交战,而是马匪抢了商队,白高兴一场。”
少年郎轻轻一笑,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也不问火拔仇为什么不救,凭借火拔仇这般的本事,要是能出手必定出手了,应当是对方人多势众,爱莫能助。
果不其然,暂做休憩的火拔仇道出了原委。
“公子,我们突厥人有这么一句话:‘雄狮斗不过群狼’,那沙丘后头的响马足足有五十几人,看来他们的巢穴就在附近,我火拔仇虽自诩武功盖世,但也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依我看还是赶紧离开,要不然你我恐怕就到不了长安了。”火拔仇三十过半,是个突厥浪人,江湖经验丰富,知晓各地响马习性,天下大盗中属这沙漠中的响马最悍,大唐治下,多数强盗只求财不伤人,而此处马匪因地处偏僻,行事直截了当,不仅越货还要杀人,不论男女老少皆封喉埋沙,一夜风沙之后,就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少年微笑,道:“我还知道你们突厥语中有这么一句话叫:‘狮子一声吼,马儿腿直抖’,火拔兄,师傅说你在唐国被称作漠北狻猊,这狻猊不就是中原的狮子吗?害怕几匹马儿……”
火拔仇哈哈一笑,双手搭在少年腋下将少年托至那骆驼背上:“公子,这中原唐国万般都好,但有一点我火拔仇不喜欢,就是不论老少说话,要么喜欢吹嘘三分,要么就是谦虚过了头,我只是在唐国斗杀了几个高丽人,真正的山水还未曾显露,便得了这个名号,若唐人知晓我当年在漠北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事情,岂不震恐?”
少年轻拍驼首,骆驼摇了摇脑袋,缓缓朝前,此时夜幕已降,只见得沙脊在月光下的莹莹光带。
“火拔兄弟,你虽然在唐国生活过,但不知唐人的文化,我知唐人素爱‘风骨’二字,有才方旷者确爱吹嘘,但亦有那般的本事,而有才内敛者则不喜显露山水,听他说话则觉得谦虚过头,这个中内涵需要细细把玩,言下无意,言外千万,很多话都不会轻易说破的,火拔兄你能听懂吗?”少年微笑道。
火拔仇牵着那缰绳摇摇头道:“不懂不懂,一点儿都不懂,公子生得唐人模样,又在龟兹学了十几年的唐人文化,懂得自然比我多,往后到了唐国,还有劳公子将那言外之意说给火拔仇听听,我倒想看看他们说话有多么的拐弯抹角……”
“哈哈哈……”那红发少年仰天一笑,几日的疲乏在这一瞬间驱散了不少。
两人正行了百步左右,忽见远处的沙丘背后露出一点灯火来,那点灯火在起伏的沙丘中时隐时现,看方向似乎是朝着这边来的。
“竟然还有人来送死?”火拔仇停下脚步,那火光已然越过最近的沙丘,能够望得清楚,只有两点灯火,一前一后,看移动的速度,应该是骑着马。
少年定睛望去,目力透过黑夜,见那马上之人弓刀具备,望服饰似乎是唐人装扮,当即从囊中取出蜡烛,用火折点燃。
火拔仇一见少年如此举动,微微惊讶:“公子,你这是怕马匪看不见我们吗?”
“火拔仇兄弟,你看那边,好像是唐人武士,我看定然是前去搭救行旅商客的。”少年从骆驼上跃下,护住手中的蜡烛,从容道,“此去长安求道,需唐人引荐,你我日夜盼着,此番来了,哪有不救的道理。”
“大唐边戍战力不弱,却拨派两只人来,加上公子跟我,也就四个人,如何救去?”火拔仇问道。
红发少年郎微微一笑,并不搭腔。
火拔仇见少年眼中坚定如山,心想少年自是有了办法,于是默默地卸下背上的龙环大铁锤,在两只小臂上又缠了粗麻制的白色手带,而后取下腰间的皮囊酒壶,仰头灌了下去。
“公子,来兮仙人说在龟兹国,论幻术你探微公子第一,今日也好让火拔仇见识见识……”火拔仇将那皮囊壶中的烈酒饮尽,低头之际但见余光之中已然没了少年的身影。
静夜鸦鸣,那黄沙之上一道深浅如一的脚印缓缓朝远处延伸,火拔仇瞪大了双眼,眼前竟然只有脚印而不见有人。
火拔仇揉了揉双眼,再看前方,只见的黑暗之中一道模模糊糊恰如透明的人影在徐徐行走,看那人身形,不是同行的红发少年,又是何人,最为诡异的是,那人影心口部分一点幽幽地烛光时隐时现,神秘难测,竟如恍梦境中的仙人一般。
“噫!世间奇巧之术竟已至于此般境界了……”火拔仇沉沉感叹一声,丢下手中的酒壶,追了上去。
几里之外,黄沙如雾,但听得马蹄踏行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暗夜之中,两匹高大的骏马蹿出层层沙雾,再看骏马之上,两人手持火把呼呼冲来,那跑在前面之人,以方巾遮面,一双浓眉如剑般直画入两鬓,双目炯然似灯,直直地望向前方,身上兵刃随着**铁青马的奔跑零零作响,在黄沙漫漫地大漠驰骋,尤显神武英气,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银山赌徒裴直。
两人在距离人群一里距离的沙丘后下了马,灭了火把,借着清冷的月光去看前面的情况,这一眼看去,段秋心中好是一惊,只见那远处的尸体遍地,一群破衣烂衫的响马将那驼队围得是水泄不通,此时被围住的护僧队似乎还在抵抗,不过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
“不好!出大事了,裴兄,我们赶紧回去禀报刺史大人!”段秋拉了趴在地上观察的裴直,却发现拉他不动。
裴直双眼盯着那沙丘前边攒动的人影,不回头地对身后的段秋道:“段秋,我看不下三十人,幸好让童郎磨了刀,不然怕斩不断这群贼人的脑袋!”
段秋又是一惊。
“段兄,你说我若是救了秋溪大师,天后会不会对我网开一面?”裴直咧嘴一笑,但是脸上却透着无尽的杀意来。
“宁折兄,不可鲁莽,切忌伤人!”段秋一听,知这裴直想要一人冲杀,赶紧劝阻。
但已经来不及了,段秋这话刚出说出口去,只见地上的裴直猛地朝前一蹬,而后越上那铁青宝马,一阵风般地冲了上去。
“裴直!”段秋跺脚大惊,赶紧也上了马,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疾驰在漫漫黄沙之中,既而但见那骑着铁青马的裴直双手一撑马鞍,而后跃起身来,双脚在那马背上一点,同时听得噌噌两声,火光之中,寒光乍起,裴直一如俯冲的金雕一样直直蹿入那人群之中,此时这群马匪已将驼队层层围住,殊不知十几米外的沙丘背后竟忽然蹿出一个索命罗刹来,那唐人武士大喝一声,手旋长短横障两把锋利的唐刀,既而手起刀落,蒙蒙火光之中顿时迸出一股血雾来,挡在最前边的两名马匪竟在倏忽之间便被此人取了首级,摇摇晃晃地如土委地,其余众匪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捡起兵刃作应战姿态。
唐人武士稳住身形,丝毫不畏惧眼前的一众马匪,缓缓将两柄唐刀插入刀鞘之中,刀身吟吟,似怒似屈。
此时身后的段秋才匆忙赶将过来,一见地上倒着的两名无头尸身,大吃一惊,才知此人抑制不住力道,大开杀戒了。
“裴直!你真是野马啊!”那方才赶的段秋迎着血雾凑近裴直的耳边轻声道,“你忘了我交代的事情了,响马轻易不可杀,一来惊动了他们,二来烽堠屯戍只有十五人,若是周围响马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可就危险了!”
“响马人众,累犯我大周边境,如若不杀他们,只会让他们日渐嚣张,此处距烽堠不过十几里,且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劫掠抢夺,根本没有将朝廷边戍放在眼里!”裴直如虎目般地双眼朝前一压,拦在身前地几名瘦小马匪竟不敢直视,纷纷后退。
段秋一声轻叹,此时敌众我寡,也不好露出怯意来,从背后的牛皮弓囊中取出一张玄色臂长黑漆弓,朝后退了七步,隐于沙丘上的马侧,若有贼人突然发难,可以随时用弓箭支援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