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二十七章 压寨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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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虫鸣,偶然牛哞空旷,在灯火通明的长安城望不见的满天星辰,却能在抬阁山望见,这望知观是颜真人的师傅莫知道长通过推演数数而定下的位置,据说不论从什么角度看,看见的都是望知观的前庭。

文除非下山之后,便直驱长安城,安排秋溪僧往洛阳城的事情,而白探微则留在望知观,他此番留下,一来是为了保护青泥珠,二来是为了养伤,三来也是为了验证青泥珠传说的真假。

“师傅,还记得小子上次来问的一个问题吗?”白探微生性倨傲,但似乎在颜真人面前显得十分的谦逊,也愿意牵话头说话,这与他平时沉静孤高的作风完全不同。

颜真人摆了摆羽扇,笑道:“问题太多,贫道哪里记得清楚?”

“小子曾问世上有无鬼魂,师傅当时不答。”白探微跏趺在地,身前摆着白色的青泥珠,“今晚小子就要验证一下,穷丹将军的鬼魂是否存在。”

颜真人嘿然一笑,甚是欣慰,心想来兮仙人给这孩子取得名字还真是恰如其分,探微探微,往往能看见别人看不见之处,但颜真人也知晓白探微生性倨傲孤高,想在自己面前显露自己的过人之处,对于这般的悟性高,而如野马的后生,不可以泼冷水,反而要满足他的表达欲望,而在恰当的时候进行点化引导,则能起到最大的效果。

“那也是稀奇事啊,你打算怎么验证呢?”颜真人问道。

“传言说穷丹将军的鬼魂是为了青泥珠而来的,现在青泥珠在小子这里,如果穷丹将军的鬼魂真的存在的话,它今夜必会过来取青泥珠。”白探微道。

颜真人点点头道:“那倘若今夜鬼魂不来呢?”

“小子就等,不然所谓的穷丹将军的鬼魂就是无中生有,也就可以确定波斯胡寺案与西明寺案都是人谋。”白探微笑道,胸有成竹。

“唔!有此信念,何愁大道不明。”颜真人赞许道,“贫道老了,比不得你这般后生辈,要歇息去了,倘若今夜鬼魂来了,明早好与贫道说说鬼魂长什么模样。”

颜真人边调侃着边入了望知观。

此时的白探微胸有成竹,其实在将青泥珠送往抬阁山的路上,白探微就似乎明了了一件事情,几次看见的穷丹将军的鬼魂极有可能是人为制造的,虽然目前还不知是什么原理,如何能够不利用幻术制造一个随来即来,随走即走的巨物。

但不管原理如何,只要鬼魂不存在,那就一定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另外,白探微记得很清楚,在西明寺山门殿中取得青泥珠时,就被患鬼双宰给盯上了,并且念失意说自己破了袁天罡的五行扼灵阵。

白探微猜想这所谓的五行扼灵阵,可能就是命镜的另一种称呼,因为在龟兹,幻术数术都称镜术,命镜是龟兹的特殊称谓,而中原不同,所谓的“扼灵”二字不就是将人之灵扼住,这就很想命镜能将人拉入本象一样。

当时患鬼双宰似乎就是等着自己取出青泥珠,可能就是他们破不了命镜之力,所以要借助自己的力量去取下金刚额头上的青泥珠,然后再来夺取。

不仅患鬼双宰觊觎青泥珠,巴蜀猿师也似乎需要青泥珠,除了他们之外,是否还有别人也在暗中垂涎青泥珠呢?他们又需要青泥珠做什么呢?

这些问题,白探微暂时还没有头绪,当下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穷丹将军鬼魂的问题,一旦穷丹将军鬼魂不存在这一推理成立的话,白探微基本就可以确定一个事实:有人在利用自己的能力寻找青泥珠。

而这也能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白探微能够三番两次的遇见穷丹将军鬼魂这件事情,这所谓的鬼魂极有可能就是一个诱饵。

白探微此时虽然疑惑开释了不少,但心中难免升起一阵后怕,他觉得暗中的人似乎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会因为探究鬼魂是否存在的问题而调查波斯胡寺案,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把青泥珠从金刚额上取出来。

此时,能如此了解白探微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突厥武士火拔仇,另外青泥珠的事情是火拔仇提起的,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

白探微淡淡一笑,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火拔仇,有时候思路混乱,往往会过度解读一件事,导致草木皆兵,这就是“幻”,一旦深陷其中,便很难再看清事实了。

想到这里白探微心中又有一丝愧疚,自己出于对案件的探究,怀疑火拔仇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白探微还是觉得这种想法不仗义,如此细微的想法只能在心里与自己交流,一切待定再看。

不过,想了这么多,白探微还有一处疑惑,这处的疑惑就是两个字——明显。

对方似乎把马脚露的很明显,能够制造出本不存在的鬼魂,并且随意驱遣,还能设下这般圈套的人,绝对不会想不到这一点,难道露出马脚,让白探微怀疑也是这巨大圈套中的一环吗?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白探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停止了思考。

“母亲啊,他们用青泥珠来钓探微。”白探微淡淡一笑道,“探微就反其道而行,也用青泥珠来钓钓他们。”

秋声似海,一夜平静,白探微在恍恍惚惚中入了梦乡。

朝光出云,横亘在关中以南的崤山云雾蒸腾,阳光似一道道利剑般地刺透云层,在秋凉山野之中洒下一日最初的温暖,本应连绵的山雨莫名其妙地就停了。

昏迷一夜的裴直终于醒来,暖暖的阳光落在双眼上,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侧似乎有什么暖呼呼的东西,裴直扭过头去看,只见一头清爽利落的长发泼洒在自己的胸前,此时阿史那白马竟然头枕着自己的胸口在睡觉。

“啊吔!男女授受不亲……”裴直口中小声嘟囔,但心中却是一阵窃喜。

自打第一眼见着这英姿飒爽的阿史那白马之后,裴直的心头就似乎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戳了一箭,但亦自知是浪**后生,自然也不敢觊觎这高贵的阿史那后人,故此多次装傻充愣,掩盖心头的悸动。

想到此处,这裴直竟然咧嘴微微一笑,见四下无人,又悄悄地瞄了阿史那白马一眼,这般精致的脸孔,裴直一直不敢仔细去看,此番阿史那白马熟睡了,裴直如观名画一般地细细揣摩,女人高挺的鼻子就如雕刻一样,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的颤动,几如鸟儿的尾翼。

裴直只觉得心跳加速,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阿史那白马的脸,也算是恶向胆边生了,为了给自己壮胆,裴直一直在脑海中回想过往浪**不羁的生活,似乎这么一想,就会觉得此事趁女人熟睡摸一摸她的脸并没有什么不妥的,裴直一边想着一边将手伸向了阿史那白马的脸庞,脑海中闪现着过往的种种荒唐事。

呼吸,停止。

裴直似乎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一股寒凉如冰的怨愤瞬间覆盖了一切。

因为裴直想到了裴家的过往,一百三十六口人命,一百三十六具冰冷的尸体,洛阳都亭驿那天地色变的一幕,是烙在心口上的仇恨,而也正因为自己的无能,在举族蒙冤之际,竟没有丝毫的办法,只能苟且偷生。

裴直伸出的手停在了阿史那白马的脸侧,一动不动,正在裴直沉思之际,一股温暖由从裴直冰凉的手心蔓延至于他的心里。

裴直吓得一缩手,只见睡眼惺忪的阿史那白马不知何时抬起了脑袋,脸部正好触碰到了裴直的手,两人就如此眼神对峙了,清醒时的裴直阵脚全乱,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没想到眼前的阿史那白马只是傻傻一笑,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含糊不清道:“你终于醒了。”

“呃……对!”裴直瞬间口讷,“醒了,醒了。”

阿史那白马也渐渐从方睡醒时的朦胧状态清醒过来,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抱着裴直睡了一夜,想到此处,阿史那白马赶紧跳下卧榻,洁白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不是……”这次轮到阿史那白马语无伦次了。

裴直也是涨红了脸,更是嗯嗯啊啊地半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嘿嘿嘿的傻笑。

“有人看见吗?”阿史那白马睁大着双眼,双手捂住自己发烧的脸问道。

裴直颇为尴尬地朝外面看了一眼,道:“没有吧,没有人看到,不过我也是刚醒。”

听裴直这么说,阿史那白马松了口气,应该还没人看见,正想到这里,一眼瞥去但见桌子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应该是早上熬好送来给裴直的。

将将静下来的阿史那白马小声地啊地一叫,心道不妙,这一幕绝对被手下看去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知道了。”阿史那白马急的到处乱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单纯地紧张。

裴直也注意到这一细节,自知这事情传出去,阿史那白马名声必定受损,但眼下的情况,哪里再敢说话。

“世事难料啊!”裴直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天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而后的半天时间里,阿史那白马走到山寨的哪里一处,都惹来一阵嘿呦声,那些小喽喽得知堂主有了心上人,一个个跟着瞎起哄,也就短短半天时间,风言风语传遍了山寨,自然少不了好事之徒的添油加醋,项王堂素来就是氛围轻松的帮派,对于此事阿史那白马自己也不能阻止,只是心中愤愤不平,觉得以这样的方式承认自己对裴直有意思有些划不来,好歹自己是项王堂的堂主,怎么能轻易垂青他人呢,何况这裴直傻乎乎的,也不知应变……阿史那白马此时心中可谓是住了一只兔子了,想法那是瞬息万变,难以言状。

而裴直更是害怕得不敢出门半步,其实自知已无大碍,现在假装虚弱,躺在床头一动不动。

为了平息自己内心的悸动,裴直努力去想案件的事情,也顺便把前后缕了一遍,这才发现自己都还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这里了,想到此处心中一跌,裴直回想起来昨夜的那场恶斗,自己杀的两个罗刹武士,该不会是项王堂的人吧?但来回一想,觉得不太可能,如果项王堂知晓自己杀了那两个罗刹人的话,就算是阿史那白马护着自己,那难免也会有人过来声讨了,可见那两个罗刹大汉应该就是普通山匪。

另外还有大理寺的两名问事惨遭横祸的事情,此时的裴直彻底冷静下来了,隐隐觉得事态严重,武后治下,峻法森严,一般的江湖势力是不敢对官府差役做什么的,就算是项王堂也不敢对大理寺的人下手,裴直由此联想到了文除非遇刺案,心下更是紧张,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告诉白探微此事。

这时,屈画虎从门外路过。

“屈兄!留步!”裴直大喊一声,只觉得十分违心。

屈画虎听见此话,满眼怀疑地歪过头来看裴直,似乎听错话了,问道:“你在叫我?”

“对,屈兄,裴直有事相问。”裴直道。

屈画虎点点头,进了裴直的房间,坐下道:“裴兄想问什么?得了这么大便宜还躺着不动?”

一提到这事,裴直就口讷了,赶紧道:“不是,不是,我说的是昨晚的事情,不行,我得找你们堂主。”

说罢,裴直一掀被子从**跳了下来,这一幕让屈画虎一脸震惊,方才看起来还弱不禁风的样子,这会儿竟然活蹦乱跳了。

裴直本想问问屈画虎是否知道那两个罗刹大汉,还有山中隐藏的巨大建筑,但转念一想,还是直接问阿史那白马比较稳妥,一来阿史那白马曾参与案件讨论,知道一些细枝末节,二来这件事情还是暂先保密为妙。

不等这屈画虎回应,裴直便穿上鞋子,飞也似的冲到了外面去,外边修筑山寨的小喽喽们自然又要唏嘘一番,有人甚至喊“压寨相公”,裴直哪有心情再管这事,一路问讯,总算是在山腰临时盖的“斩钩殿”中找到了阿史那白马,此时阿史那白马正与一些工匠师傅对着一张图纸在讨论山寨选址的事宜。

“白马堂主,裴直有要事相商。”裴直拱手,朝斩钩殿中的耆老依次敬拜,恰巧昨夜为裴直疗伤的神医游道诚也在此处。

“堂主啊,这少年与你有要事,你且先去商量吧。”神医游道诚知两人心意,误以为裴直为了这事而来的,所以故意支走阿史那白马。

“游伯,你怎地也这样?”阿史那白马好容易才静下心来,让游神医这么一说,洁白的脸差点又要发烧了。

“裴直真的有要事,还请白马堂主借一步说话。”裴直见阿史那白马半推半就,急不得了,又道。

“啧啧啧,他还知道借一步说话,还挺那么回事儿的。”交谈声中,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阿史那白马自知在此肯定愈加尴尬,心情复杂地瞪了裴直一眼,而后兀自顺着新修的山道往山顶的方向走,裴直脚步轻盈,跟了上去。

山顶有一处早先修好的瞭望台,阿史那白马撤下守卒,与裴直一同登上瞭望台,望着崤山起伏的云雾,心情一下子宁静了下来。

几乎就是一瞬间,本可以正常对话的二人四周开始萦绕着尴尬的氛围。

“我……我先说说正经事。”裴直也不敢催阿史那白马,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话。

阿史那白马转身望向别处。

“这山中还有其他……”裴直正想说“匪徒”二字,到了嘴边这才意识到不妥,赶紧改口道,“其他帮派吗?”

阿史那白马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中没有情绪:“崤山这么大,你说呢?”

“那有罗刹人的帮派吗?”裴直又问。

“罗刹人?”阿史那白马转过身来。

她对罗刹人可不陌生,罗刹人居住在突厥以北的苦寒地带,往往是深目鹰鼻,体型高大,一般以渔猎为生,那群人没有国家朝代的概念,只是被统称为罗刹人,他们一般雇佣于其他人的帮派或者是国家,近几年活跃在西域,但大唐境内很少见到,曾经项王堂的西域商队就遭遇罗刹人截杀,损失惨重,阿史那白马为此亲自带人寻仇,一众高手竟不能敌,也算是领略了罗刹人的厉害了。

“我不太清楚,但那样子看起来像是罗刹人。”裴直边说边比计划着。

阿史那白马听裴直的陈述,基本确定与裴直遭遇的两人就是罗刹武士了。

“罗刹武士一般雇佣于人,因为各种习惯不同,很少加入帮派,他们来崤山做什么?”阿史那白马也觉得奇怪。

而后裴直将昨日的遭遇悉数仔细道来。

“你杀了两个罗刹人?”阿史那白马吃惊万分。

她知道裴直武艺高强,但身体大只的罗刹武士不是想杀就能杀的,眼前这傻乎乎的裴直竟然一个人单挑两个罗刹大汉,并取下了对方的首级,双目之中情不自禁就露出了崇慕的眼神,草原上的头狼往往崇拜强者,阿史那白马更是如此。

裴直挠挠头,笑道:“险胜,险胜,当时裴家的无常刀好,不然裴某就危险了。”

“你怎地如此厉害?”阿史那白马容颜一展,重新审视眼前这个高大的唐国男子。

裴直此时倒冷静了,怕阿史那白马岔了话题,赶紧又道:“对了,那山林之中,似乎还有一座诡异的楼阁,我只看到一角,但就这一角,就能猜出那山中阁楼的规模。”

“你也看见山中的楼阁了?”阿史那白马一惊,问道。

“难道?”裴直听见白马口中的“也”字,只觉太巧。

“不错,我也很奇怪,什么人能在这大山里面修建如此庞大楼阁。”阿史那白马抚摸着下巴道,“不成,这件事情蹊跷的很,我要去找十八门主问问,如果是皇家行宫的话,项王堂还得避得远点。”

“不可能。”裴直眼神坚定,“最大的行宫在北都太原,是太宗时代修建的,裴某曾骑马路过,规模没有那座大,高宗武后一朝就没有修建过任何行宫,再说了要在崤山中要造这么大的宫殿,不可能没动静,裴某压根没听说过。”

阿史那白马没了主意,但裴直的意见是,先不要声张,静观其变,这点是从白探微那儿学来的。

而后裴直又问了两名大理寺问事的死因,阿史那白马将那日的见闻纤悉不漏地道来。

知晓此事与项王堂无关,裴直这才放下心来,拱手恭敬道:“昨夜裴直心急糊涂,开罪了白马堂主,还望白马堂主海涵。”

阿史那白马见裴直一下子正经起来,竟有些不适应,机械地回应道:“琐屑小事,岂会往心里去。”

短暂沉默,而后裴直道:“多谢堂主救命之恩,只是裴某此时有要事在身,要赶往洛阳,耽搁不得。”

“这就要走了?”阿史那白马有些意外。

“不错,今日之事,还请堂主保密,待裴某去香先生那儿讨个主意,至于大理寺差役被刺杀的事情,届时可能还要堂主帮忙调查。”裴直思路完全清晰起来了。

阿史那白马忽而又被裴直认真的样子给迷住了,昨夜到现在,白马整个人就如着了魔一样,此时竟然有些担心与舍不得。

“堂主,若无其他事,裴某不恭先行了。”裴直又是一拱手,眼看着就要转身走掉了。

“你……不对,裴大人一个人去吗?”阿史那白马忽然道。

裴直似懂又非懂,阿史那白马的心意他岂能看不出来,但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立即道:“轻装便行,还需借一匹好马,不然裴某肯定来不及。”

“好马……”阿史那白马脸颊一热,“那我陪大人去吧。”

裴直也是耳根一热,没想到阿史那白马将这话理解成了双关语,成了自己的间接示爱,天下的有缘人便是这般的巧合,那不论是男有情,还是女有意,到了此般节目,欲遮还羞的窗户纸总算是捅破了。

“白马堂主……”裴直正想解释,却被阿史那白马打断了话。

“我乘蝙蝠翼带大人去洛阳,现在出发,两个时辰便能到洛阳。”阿史那白马也不等裴直说话了,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女子心中一开阔,亦不遮遮掩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