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薄暮冥冥,再过半个时辰,宵禁就要开始了,街坊之间,人如黑鲤,神色匆忙地来来往往,两名小道士正紧赶慢赶地朝宽正坊的方向赶去,这是去娄师德府上为裴直取药,这两人早在长安渭水津时就被人盯上,一路跟踪至于洛阳,而这两名涉世未深的小道士,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只顾着赶路,此时夜色渐迫,两人好歹是赶到了娄家府邸。
这望去朴素无华的大门,似乎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周宰辅的身份格格不入,两个道士相互疑惑地看了彼此一眼,亮出游道诚的酒葫芦,被家仆让进了府中。
此时一众跟踪者在街角将身上衣服一翻,瞬时那些里外两穿的衣服变成了短窄的夜行便服,一个个趁着逐渐昏沉的夜色越到了坊里的围墙上暂做隐遁,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这些人只能先行隐藏在暮色之中,等到两名道士从娄府出来之后才能动手。
娄家府邸中的会客厅也不大,素净简洁,此与武人娄师德的作风不无关系,年轻时候常年在外征战,习惯了简单易挪的陈设,加之娄师德本人清高不群的个性,所以这堂堂一朝宰辅的府邸竟只比平常人家的宅邸好不了多少,也难怪这娄师德能认识草莽神医游道诚。
两名道士递出信物葫芦,娄师德便知晓是故人有事相求,所以与两位道士行了简单的江湖礼节,一番问询,大笑道此事太巧,笑声浑厚洪亮。
两名小道士哪里知道昨夜狄仁杰推荐裴直这件事,看着高大的娄师德忽然哈哈大笑,面面相觑,不知是跟着笑好,还是看着宰辅笑好。
“你们两个来的好巧,这裴直后生,正是老夫要找的人。”娄师德说着,又吩咐仆从准备了些茶点。
“对了,你们说这药是给裴直后生用的。”娄师德忽然冷静下来,问道,“老夫有几个问题,一来是这裴直不是一直在边关戍守,怎么跑到项王堂去了。二来,裴直后生这是受了什么伤,需要这般名贵药材?”
两名小道士只是奉命来取药的,并不知道事情的前后缘由,只是道当日堂主在崤山救了裴直,裴直的伤也好像是在崤山中绞杀山贼时所负,其他事情就一概不知了。
娄师德微抬眼轮,口中嘶了一声,见两个小道士不像是在说谎,心想如若是绞杀山贼的话,也是有功之事,只是想不明白这裴直何故要去崤山绞杀山贼,于是多留了心眼,便不再多问了。
末了,娄师德吩咐仆从给两名小道士安排住宿厢房,不料两名道士却起身拜别,道是已经落脚在洛阳的某处道观了,夜里还要随道友秉烛夜谈,等到明日宵禁之后再过来取药,无须劳烦宰辅大人了。
娄师德见两位年轻人已经有了安排,便不好强留,简单客套了一番,收下葫芦,送两人出了府邸。
此时,洛阳城的暮鼓还未响,两个小道士着急地街上穿行,他们也不特意去寻什么当铺珠宝商的,就是企望看见一家不错的商铺或者人家,把怀里的珠子卖出去,换了钱再说,这珠子多放一刻也不是好事,此时得了钱,还能留出一晚上去洛阳夜市里逍遥快活,至于这不在娄师德家留宿的事情,两人一路上早已商量好了。
从娄家府邸出来之后,街上来往的人已经稀稀落落了,此时暮色一抹如巨笔随手一划,淡黄的夕霞笼罩住了半个洛阳城。
两名小道士贪玩心切,哪管许多,这洛南至于定鼎门北侧诸坊都是豪门贵族,两个道士随便找了家看似门楣讲究的人家,拦在门槛前一阵胡诌,将守门的老仆好是忽悠了一番,道两人是顶上仙人,今日下凡来到此处,什么一眼便见这户人家灾云缭绕,既是有缘路过此地,不为了其他,就为了点化云云。
一番啰嗦,守门老仆正要将两名道士让进府内,再请府邸主人详细商量时,但听得大门上下一阵急促的窸窣声,此时暮色也正好一拉,三人瞬间汗毛竖立,不知何时,一把把明晃晃地弯刀已经扣在了三个人的脖子上了,暮色之中一众黑衣人手持寒光西域铁爪弯刀挟持住三人。
此时正在宵禁临界点,四际无人,又没有街巡小吏,此时下手正是时候,恰在这时候,府中不少女眷见到这一幕,一个个掩面惊叫,吓得四处逃散,这几名黑衣人却丝毫不惧,其中一人伸手在两名小道士的怀中掏了个来回,搜出一颗碧色珠子,而后几人身形一晃,各自消失在夜色之中。
剩下三人惊惧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缓过神来。
神都洛阳东城,毗邻皇城的承福门西侧,一座沉稳雄壮的玄色建筑在零零秋风之中散发着肃杀之气,建筑龙脊两端的鸱吻高高昂扬,在暮色之中,如巨大的老鹰张开双翅,俯瞰着来往的行人,两根合抱之柱金刚般地撑起沉重的屋顶,正中间的屋檐下,一道匾额红漆金字,上书“大理寺”,一字一顿恰是砸将上去的一般。
此时,两道轻盈的脚步行至大理寺前,一名高大男子出示大理寺卿文除非的授印文书,又对了大理寺暗语,这才得以进入大理寺。
阿史那白马使项王堂神行蝙蝠翼带着裴直直接横穿绵绵无尽的崤山,一路顺山势俯冲,一日光景就到了洛阳城,此时正恰赶上宵禁,两人入了大理寺,简单说了此行的原委,由少卿李退引着进入府库调出此番所要的卷宗。
此时,裴直并不知道,因为中间西明寺的变故,文除非这时候正带着秋溪僧走水路往洛阳城赶来。
因为这些卷宗是第一手资料,没有皇家谕令是绝对不可以将底本调走的,而裴直需要近三年长安洛阳发生的诡异案件记录,这些要调走的卷走都需要徒手摘抄,能带走只是抄写本,而底本原件需留下,为此少卿李退召来五六个录事,掌灯夜抄,准备将裴直指定的卷宗悉数抄写下来。
如此一来,裴直与阿史那白马只能在大理寺留宿一夜,裴直知此事重要,让阿史那白马先行去歇息,而自己则盯着这些录事,生怕他们偷懒抄错,如能辅助文除非将波斯胡寺案给破了的话,裴直心想,也许距离为父平反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一想到此事,就更不敢怠慢。
闲来无事,裴直与少卿李退两人聊了起来,这一聊才发现两人竟是半个同乡,这李退原是关西贵族,因祖辈系隐太子李建成的党羽,所以家门没落,可幸武后宽怀天下,李退得以依靠才干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感激之情是溢于言表。
但这裴直因裴家冤案,聊到武后时,裴直神色忽然暗淡,不愿多说。
李退见裴直神色不对,才知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赶紧赔笑道歉:“李某失言,李某失言。”
裴直长叹一声,道:“无碍,这么多年来,裴某早就适应了,只是今日到了洛阳城,想起裴家往事,心中颇不是滋味,这家门冤屈,不知何时才能洗清啊!”
“裴兄不需烦恼,李某今日听得朝中朋友说了一件事,不知真假。”李退拾起剪刀将灯芯剪掉半截,又道,“说是娄师德娄大人又要西征吐蕃。”
裴直听罢一笑道:“哦?娄宰辅这是老当益壮,裴某好生佩服,只是可惜了裴某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啊,如能跟着娄公西去平虏,就算是赔上性命也在所不辞啊,只可惜了啊……”
李退一摆手道:“且听李某说完,我还听说这与娄宰辅素来不合的狄宰辅冒死与武后推荐了裨将一名,这是宫中近侍传出的,道时当时武后怒目横眉,雷霆将行,但这狄宰辅则是寸步不让,据理力争,最终好歹是让武后松了口。”
裴直眉头一皱,没想到这李退话瘾一起来,也是滔滔不绝,平常的事情说起来还不乏味道,心想这长夜漫漫,有的话头聊也是好事,于是问道:“这狄公不是将将从彭泽回来吗?竟又敢触怒龙颜,也是好生的有胆魄啊!何人值得狄公这般力荐啊?”
李退展颜一笑,摇摇头笑道:“具体是谁,李某并不清楚,但听说是姓裴,恰巧裴兄今日过来,李某就觉得这世间万事皆是巧媒,狄宰辅推荐这裴姓将军指不定就是裴兄啊!恰好裴兄又愿意上阵杀贼,我看啊,八九不离十。”
李退这话一说完,两人是面对面哈哈一阵大笑。
裴直这笑并非是场面戏,而是发自内心的,虽然知道李退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有这么一则消息入耳,心中也是为之一振,就好像是与功名擦肩而过的悸动,不知为何,就笑出声来了。
“哎呀!李兄这就说笑了。”裴直道,“河东裴氏有五房,如今最贵者是中眷房,而且他们世代居住在河洛,我看狄大人推荐的大概是闻喜公的后人,我洗马房的遭际世人皆知,狄公有怎么会推荐一个没落后生呢?况且裴某在边关一呆就是数年,恐怕早没人知道还有我这号人存在了。”
“裴兄这么说那就是谦虚过了头啊!”李退又道,“这边关裴无常持双刀斩杀马匪的事情可是在洛阳红火了一阵,好是长了我大周的颜面,怎么可能没人知道?”
裴直听李退这么一说,按下眉头惊讶问道:“李大人这说可是真事?”
“千真万确!”李退肯定道,“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裴直一怔,原以为边关事务,天下无人知晓,没想到自己在银山烽独挑马匪的事情竟然传到了神都洛阳来了,一时之间五味陈杂,不知如何处理,只是有些激动,忽而又想到了忽略已久的判官段秋,同时又想到了上次在波斯胡寺看见的那双熟悉的眼睛,正从激动中清醒过来时,李退又说话了。
“裴大人这是还不知道自己名声在外了。”李退看出了裴直的惊讶与激动,道,“你是猛将之才,狄公向来是选贤举能的,所以李某觉得我现在是与将军说话。”
裴直客气一笑道:“若真如此,那就是老天开眼了,哈哈哈。”
两人皆是豪杰之辈,话语一说开,便没有什么顾忌了,李退还劝说这裴直,命里有起落,当年自己的祖上也是同样的遭际,一旦时来运转,风云际会,就能一马平川云云。
两人聊得正酣时,一名差役匆匆赶来,贴耳与少卿李退说了些什么,只见李退脸色一换,立即起身,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办。
裴直此时要在洛阳打开人脉,见能伸手帮忙的地方,自然当仁不让,问道:“需要裴某一同前往吗?”
“也好,正需要裴兄的身手。”李退看着说话啰嗦,做事起来丝毫不含糊。
只见他随手取了藤甲刀剑,而后去教练场上点了几个身手好的,跨上快马,正要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又去厅中取了一卷事物,斜跨在背后,而后与裴直一同策马朝宽政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京城警卫本不需大理寺负责,但自从波斯胡寺案之后,武后下令城内各部有武备者皆要听从临时调令,以备不时之需,有平常案件发生各部得消息者必须差人到场,先到者记一功,破案者记一功,政令一出,各部也是苦不堪言,但又不得不配合。
其实,究根结底,还是袁天罡那句“祸从西来,兽在林中”,一来是提高了武后的警惕,难免草木为兵,而来这武后如此安排也是为了训练各部各寺的机动性,洛阳城的安全关乎天下,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同时倨傲的武后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觊觎洛阳的权柄。
圣人一句话,整个洛阳城为之灯火驱动。若是平常事宜,李退绝不会亲自出马,但刚才差役来报,宽政坊豪族被贼人公然劫掠,一时之间坊间各户纷纷报案,这被劫掠的还不是一般人,而是范阳豪族卢家的府邸,这些居住在洛南的豪族,不管是否位居庙堂高位,那都不是自己一个大理寺少卿惹得起的,这些人的根系遍布朝野内外,而武后又大力推行“铜匦”制度,这要是一着不慎,自己的某些举动被人戳到了武后跟前,那麻烦就绝对不会小了。
所以李退亲自掌令策马,不敢怠慢,裴直紧随其后,一时之间,听得达达的马蹄声如暴雨一般穿梭在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之间,城中所设的望楼上也警戒起来,纷纷以旗帜交接消息。
裴直多年未回洛阳了,忽然见到这般的阵仗,一时叹服,心中竟对这深居上阳宫的女皇帝有了新的看法。
李退一行人赶到时,县尉早已率人将卢家四周给团团围住,加之周围赶来看热闹的人,街上根本无法行马,李退与裴直无奈,只能下马步行,喝令根本行不通,因为这里的围观者尽皆是豪门大族,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两人只能礼貌地推搡着挤进了卢府。
裴直才走近卢家府邸,就见着项王堂游道诚的两名徒孙,一眼看去只觉得有几分眼熟,两名小道士也好是一愣,眼前这高大的男子不正是前日躺在项王堂的人吗?怎地今夜就到了洛阳城了,各自疑惑,互相没有拆穿。
李退命刀笔吏将今夜卢府上下的事情记录在案,又高调地在周围巡逻了几圈,而后一拍裴直的背道:“裴兄,你看看这四周的豪门大族,若不是时运,你我当也能分他一杯羹啊!”
裴直并不待见那些五大三粗,油头粉面的豪右,这些人在裴直眼中不过是一只只附着在百姓身上的蛆虫,于国于民没有半点的作用,听李退这话,口中冷哼一声,目光轻蔑道:“李兄,你看看这些人,皆是虚与委蛇之辈,裴某耻与彼等同列。”
“哈哈哈!”李退哈哈一笑,拍了拍裴直的肩膀,只见这裴直是真的性情中人,说话更是放得开了,“裴兄这是与李某想到一处去了,走!我带你去见见洛阳城真正的高人。”
说罢,李退将背上的包袱卸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面裹着一道卷轴,不知是字还是画。
“这是?”裴直边走边问。
“裴兄,李某问你句话,你可要如实回答。”正在此时,李退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沉稳起来了。
裴直挺直身体道:“虽与李兄谋面不足一日,但李兄不可不知我裴直不是什么拐弯抹角之人,李兄但问无妨。”
“裴兄是否真有却敌之志啊。”李退停下脚步,此时两人已经距离人群百步之遥了,背后的嘈杂渐而隐没。
裴直深吸一口气,道:“裴某的双刀在银山烽堠是磨了又磨,恨不能杀个痛快,岂能没有却敌之志呢?”
李退点点头道:“李某长你几岁,也将天下兜了半圈,又师从文除非大人,学了许多又悟了许多,而今是变乱日益,早有兵灾之像,西域各藩是虎视眈眈,李某可恨自己没有习武,不能如裴兄一般斩杀贼寇。”
李退将手中的卷轴递给裴直,裴直一愣,不知道这李退想要做什么。
“兄台这是?”裴直问道。
李退道:“这是虞文懿公的真迹,娄大人崇慕文懿公世人皆知,家父幸得珍藏,原本准备献给娄大人求一个西征机会的,今日见裴兄谈吐,是大块之才,怎能屈居边关,李某素爱交天下豪杰,这宝剑配英雄,西征吐蕃的机会,裴兄万要去争取,翻身便在此一举了。”
裴直听李退这么一说,大叹一声,立马推辞道:“万万不可,裴某的确想为裴家平反,也急于建功立业,但君子穷达受时,岂可因人之物博得这一瞬的干谒机会呢?”
李退举止之间也是豪杰,将手中虞世南的真迹塞进裴直的手中道:“与裴兄聊了几句,李某愈加觉得狄大人在武后面前推荐的那人就是你了,千万不可妄自菲薄,你我既然在洛阳遇见,又际遇相似,我想这就是缘分,君子成人之美,这幅真迹虽然名贵,但比上豪杰前途,那就不算什么了。”
裴直正想说话,却被李退坚决打断道:“裴兄若是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李某人了,这天下喧嚣,可器的人才不多,李某没有什么大本事,如对裴兄有助,自然当仁不让,不要再说了,随我去娄大人府上走一趟吧,趁着此时纷乱,过去拜谒一番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见李退如此坚决,裴直也就不好再做推辞了,于是趁着混乱与夜色与李退一道去了宰辅娄师德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