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抬阁山,月明星稀,秋风薄凉,白日方是十月小阳春,夜晚也不至于寒冷,白探微昼寝多时,到了夜晚没了困意,而小道童早已经趴在自己膝头沉沉睡着了,孩童细小的鼾声,如龟兹悠悠的般赡调,又像是少女柔软的手抚摸在耳边。
白探微伸了个懒腰,双眼已不觉疼痛,自从去了净真寺着手调查波斯胡寺案之后,就一直没有好好歇息,昨夜又守着青泥珠,直到快天亮方才睡去,白日被太阳熏得暖洋洋的,又好是一觉,几日疲乏一下散去,只觉浑身舒爽。
白天小道童从观内搬来了一张大椅子,道是颜真人按照来兮仙人寄来的图纸制作的,这张椅子比床还大。白探微轻轻地抱起小道童,将道童放在椅子一侧,而后起身,在望知观周围走了一圈,夜闻山鸟鸣啼,动听得像音乐,白探微一下技痒,想弹琵琶,但琵琶还在典客署,只能边走边在脑海中回念着琵琶声。
身随声起,月光之下,白探微脱去鞋子,赤足在冰凉青石板上悠悠然起舞,般赡调在脑海中如海潮般来来回回,白探微散开长发,零零高蹈,如同回到了龟兹国的白色宫殿之中,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忆又恰似山泉叮咚而下。
正在得意之间,忽然一双幽怨的眼睛蹿进了自己的脑海,白探微猛地一吸气,停下了脚步,那双眼睛似乎在质问着自己的内心,白探微捂住心口,只如刀搅。
“贤明不动,大器不动,观之置外,止水可鉴,无往而来,无往而去,元生太一,以聚石土,神木定座,万灵攀扶,心因不动,镜业不动,凭之无息,破之无形。”白探微就地跏趺,调整呼吸,默念来兮仙人翻译过来的《因镜玄妙咒》。
既而那双眼睛恍恍惚地在脑海中**漾起来,然后消失在波痕之间。
晶莹温暖的泪水从眼角沁出,随着脸颊滑落,侵寻变得冰凉。
白探微深吸一口气,回想起来母亲将自己融成因镜之力时憔悴的样子,而自己到现在还不曾找到驾驭因镜的办法,只能借以《因镜玄妙咒》来控制。
“母亲啊!你为何给我取名弃愁,却又立下最恶毒的诅咒。”白探微喃喃而言,心中是百感交集。
白探微自是来中土寻找镜术奥义的朝圣者,又是一个刀向洛阳的潜行者。
他深深地知道母亲的仇恨,龟兹历代镜师大多被孤独所囚禁,而龟兹镜师给孤独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叫“烛”,如同深夜旷野的一盏灯火,而周围的如大海般的黑暗就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世人大多身在其中而不知,因此而不会感到痛苦,而镜师在心中燃起了一抹烛火,这抹烛火没有温度,恰如听见汪洋大海深处龙鲸沉闷的长鸣,让人不禁掩面蜷缩,久而久之,镜师的心变得如同琉璃一般易碎。
镜师的孤独会慢慢幻化成灵魂血液中最折磨人的疼痛,这种疼痛往往深入骨髓,终日刺骨的冰凉最终蔓延至于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最终在孤独中痛苦的死去,这是每一个龟兹镜师的宿命。
但母亲不同,母亲将一颗琉璃般的心交给另外一个来自大唐的男人,自此她如生出了摆脱困境的羽翼,她也能如平凡女子一般歌唱舞蹈,而这双羽翼最终被一个不可一世的人给生生折断。自那以后,母亲终日郁郁寡欢,而令白探微更惊讶的是,母亲发下毒誓,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因镜的熔炉。
白探微忘不掉,一头红发如斗篷的母亲在龟兹国寒冷的冬夜将诅咒般的因镜刺进弟弟的身体里,随后带着弟弟去葡萄寺修行,她说弃愁是绝无可能成为一个接上自己的羽翼的人,因为他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是无法承载诅咒的。
而在两年后,弟弟因为无法控制因镜之力,在谵妄与痛苦之中用纺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彼时,白探微九岁,亲眼目睹了龟兹国最美的女人一夜白头,而那双幽怨的眼睛深深也正是这时刺入白探微的心中。
白探微幸运地是,在垂死挣扎之际,来兮仙人远道而来,来自东方的智者为了救治白探微,日夜参悟玄妙咒,最终用汉文翻译注解了玄妙咒,并加以引导,白探微才得从被因镜之力的漩涡中解脱出来。
后来龟兹白观莲因为对孩子的愧疚,将自己囚禁在了葡萄寺,从此没有再出寺庙。
一幕幕回忆如走马,自那以后,白探微日夜参悟玄妙咒,可能是汉文所能涵盖的语义更加的远大深刻,加上上次颜真人的引导,白探微似乎找到一点点控制因镜之力的办法,但还谈不上完全控制因镜之力,更不要说使用因镜之力了。
某些事情看起来还遥遥无期。
白探微长息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又想起了波斯胡寺的案子,如果一切进展都顺利的话,裴直应该已经调取到了近几年长安洛阳的卷宗,只要是人谋,就绝对会有痕迹,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躲在暗处的对手虽然很狡猾,但白探微自恃没有看不透的幻境,诡案人谋不也是一种幻境吗?
正想到此处,夜风微来,白探微的双耳一颤,立马警觉起来,只听得抬阁山的林中传来一声不安的牛哞,这抬阁山的长尾牛体型巨大,在这世上几乎没有它的对手,静夜之中,能让训练有素的长尾牛不安地哞叫,定然也不是什么善物。
白探微借着模糊地视线,摸到椅子前,喊醒了小道童,就在小道童睁眼的同时,一声凄厉的咆哮声从山深处传了过来,小道童被这一声惊得一下子缩进了白探微的怀中。
“宽之不要怕,告诉香哥哥,抬阁山里还有什么猛兽?”白探微镜师心性,虽惊不乱,语气沉静地问道。
“抬阁山中至多有猛虎熊罴……”小道童道,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绵长凄厉的咆哮,这次的声音似乎又迫近了不少,而且还夹杂着不安地牛哞,一阵阵隐约地噼里啪啦树干折断地声音呼啦啦地灌进了耳朵。
白探微心中一沉,默念不好,难道自己已经确认了的事实现在出了差错?穷丹将军的鬼魂找过来了。
小道童虽然跟着颜真人修行,但毕竟是个小孩子,听见这般阵仗哪能不怕,一下子跳下椅子来,抓紧白探微的手臂。
“宽之别怕,有香哥哥在。”白探微深吸一口气,摸出了一枚象符。
而后白探微蹲下身子,轻轻地将象符贴在小道童的胸口上,而后道,“宽之相信香哥哥吗?”
此时山中响起了一阵沸腾般地冲撞声,似乎是望知观地马尾牛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正沿着山道朝望知观的方向奔跑,一时之间,天地震动。
小道童原本已经不知所措了,但看见白探微绵绵无尽的沉静之力,似乎又涌起了孩子才有的勇气,听白探微这么一问,幼稚地点了点头道:“自然相信。”
“好孩子。”白探微不紧不慢地摸了摸小道童的头道,“那宽之就做一次哥哥的眼睛,不要怕,帮哥哥看看是什么东西。”
不等小道童答应,白探微就把小道童扛上肩头,让道童骑在自己脖子上,而后白探微身形一散,连同小道童一起消失不见。
此时,三五只马尾牛呼啦啦地冲了上来,似乎它们也想求助于望知观无所不能的颜真人,只见冲到望知观四周,发疯般的牛儿们似乎找到靠山了一般陆续平静了下来。
但山中的动静仍旧在继续,白探微侧耳去听,似乎是什么巨物正沿着山道冲将过来,此时白探微正驮着小道童躲在道场银杏树的背后。
如果真的是穷丹将军的鬼魂,它也至多是来夺取青泥珠的,此时青泥珠就在道场中间,要夺便让它夺去。只是换过来说,如果此番前来的真的是穷丹将军,自己此前的所有推测将全部被否定,想到此处,白探微竟有一丝紧张,更让白探微紧张的是,这世上除了鬼魂,还有什么东西能闯进颜真人布下的五行梅花阵法,并且找到望知观的,自己此前的推测十有八九要被推翻了。
“啊!”就在这时,坐在自己脖子上的小道童忽然捂着嘴巴啊了一声,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白探微眯起双眼努力看去,只见前方道场的栏杆处似乎伸出了一个巨大的脑袋来,这颗脑袋上似乎还长着一道长长的角。
天下哪有这般的怪物,不是穷丹将军鬼魂所幻化之物,还能是什么,白探微心中陡然失落。
“小姐姐?”就在白探微心灰意冷之际,头上的小道童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白探微压着声音问道。
此时一切嘈杂归于安静,这些长尾牛也自知再无处可逃,干脆也不慌不忙,收敛了声息。
夜静的如同湖水。
借着白色明亮的月光,小道童看得清楚,在道场边缘的栏杆边探出了一颗巨大的白猿脑袋,这只白猿巨大无比,一双赤眉分外的显眼,更令人奇怪的是,在白猿的头上还站着一个女子,用手轻轻地拍着胸口,似乎也受到了惊吓。
“香哥哥,好像是一只大白猿。”小道童轻声道,“大白猿的头上还站着一个姐姐。”
白探微一听这话,更是一头雾水。
“赤眉猿猴,真有你的,小娃娃果真会挑地方,这里还真有人住。”正在白探微疑惑之际,忽然听见那女子说话了。
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但这个声音很熟悉,就是上次在西明寺遇袭时与自己说话的女子,当时她也称自己为小娃娃。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白探微喃喃自语道。
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怎么找到通往望知观的路的,但有一点很清楚,她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定然是为了青泥珠而来的,白探微深吸一口气,又放松了不少,只要不是穷丹将军,那事情还不算太糟。
“赤眉啊赤眉,你动静这么大,小娃娃听见了,肯定早溜了。”这时只见猿猴脑袋上的人影跳了下来,背着手在观外的道场上慢悠悠地转圈,自言自语道。
这话一出,白探微更是疑惑了,看这女子不慌不忙的,青泥珠就堂而皇之地摆在道场中间的案子上,她竟然看不见,此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正想到这里,女子似乎猛地停下脚步,白探微心中一提。
“诶!青泥珠!”女子似乎才发现青泥珠在这里,急忙冲上前去,正要伸手拿时,忽然又缩了回去。
“唔!小娃娃一定又是在骗老子。”女子托着下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就放在家门口呢?老子已经被小娃娃骗过一次了,如何还能被骗第二次。”
听到此话,白探微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记得在西明寺时,猿师喊此人为女丑,想来她应该也是巴蜀猿师一脉的,只是这女子似乎是初出茅庐,并不是十分谨慎,此番前来抬阁山的目的也不明确。
白探微心静如水,而后将脖子上的小道童放了下来,虽然女子出于怀疑并未取走青泥珠,但尚不能确定巴蜀猿师是否也在附近,如果此时青泥珠被夺走,这刚有一点的眉目就又断了。
此时赤眉白猿正守在山道上,贸然带着青泥珠下山也不现实,此时若出了抬阁山更是无处多藏,现下之际,只能是先控制住女丑,再另做打算了。
“宽之,她现在看你不见,你先过去把青泥珠取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白探微吩咐道。
小道童似乎有些怀疑,白探微轻轻一笑,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几步,而后绕到了女子身前不远的位置,而女子却丝毫感觉不到前面有人。
小道童一见果真如此,大感神奇,状着胆子蹑手蹑脚地去取青泥珠。就在小道童走出去三五步时,女丑好像发觉了什么一样,忽然回头,大步流星地朝椅子的方向走去。
小道童见势,捂住嘴巴,就地蹲下。
只见女丑走到椅子边顺势坐下,顺手将案子上的青泥珠抓了起来,白探微心中一提,正在慌乱之际,女丑又将珠子放了下去。
“好烦的爹爹!找什么青泥珠,搞得小娃娃躲着我。”女丑愤愤道,而后又伸手抓起了青泥珠,顺势丢进了自己携行袋中,“带个假的回去交差得了,反正……”
女丑正兀自嘟囔着,忽然只见视线中多出了一抹阴影,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女丑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只见前几天在西明寺看见的红发少年郎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眼前。
此时白探微早已手起野马诀,默念百鬼咒,而眼前的女子似乎毫不设防,不知道白探微究竟意欲何为。
女子一怔,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心中的小鹿腾腾乱撞,阵脚瞬间乱作一团,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龟兹少年郎,一时之间,女丑竟不知所措。
“你……你是谁?”女丑慌乱地将白探微一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这么一推,眼前的白探微如青烟一般忽而幻化不见,自己则一脚踩空,跌落进了山崖……
这一招完全是出于侥幸,因为在视线受阻碍的情况下,白探微没有任何把握用幻术控制住其他人,况且是深谙法术之道的猿师后人,不过眼前的女子单纯得如同鹿儿,稀里糊涂就中了自己的百鬼幻境。
白探微长吁一口气,俯下身子要去案子上摸索青泥珠的时候,忽听得蹲在一侧的小道童喊道:“香哥哥,你背后!”
巨大的长尾牛纷纷后撤,几乎要挤进颜真人的道观中去了。白探微身前的月光,已经被一道巨大的阴影所遮蔽,紧接着一道沉沉地呼吸如瀑布般浇到白探微的后脖子上。
白探微心中陡然一凉……
深夜,洛北。
一阵寒鸦拍翅声呼啦啦地散步在幽深的树林之中,裴直警觉四顾,这毕竟是贼豪的地盘,万不可大意了事。
而后裴直拔出砍在树上的兵器,接着手旋唐刀,压低重心,一计漂亮地收刀蓄势,随时准备应战。
这时,林中传来一个声音道:“好你个裴无常,果然满身杀气。”
声音竟然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听这雄浑沉稳的声线,必是高手无疑了。
“小子!收拾你的人来了!”此时被放倒的大汉边旋转着胳膊边站起身来,语气得意,看来与林中的高手是一伙的。
裴直眼轮轻抬,心中一沉,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双耳之中,但听得左侧的林中似乎有软底布鞋缓慢行走的声音,裴直猛地朝左侧一望,林中雾气环绕,月光之下,几座坍塌歪斜的墓碑中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清瘦的身影,此人似着一身长袍,披头散发,显得非常随意,正朝着自己这边缓缓走来。
“你又是何人?”裴直压着声音问道,看这气势,必定来者不善。
“小子,你不是来找东郭树吗?”这时身前的大汉道,“他便是你要找的人,等着挨揍吧!”
这时候,林中的人影已经走到距离裴直五六步远的地方了,手无寸铁,望面目四十上下,模样中正堂堂,眉宇之间英武尽透,全身上下却又不乏书生气,这与李退说的赤手空拳打死斑斓大虎的悍匪可完全不一样,简直说是两个人,不由得让人怀疑。
“你就是东郭树?”裴直见对方并未设防,亦放松下来,站直了身子问道。
男子停下脚步,面带微笑道:“是,又不是。”
裴直更是一头雾水,这是什么逻辑,是又不是。
不等裴直再问,男子又道:“在下在洛阳漕帮叫东郭树,此时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东郭树,至于其他,现在不重要……”
这人说话,面带微笑,丝毫没有前来格斗的意思,裴直这蓄积了一身的气力瞬间消解了大半,如再不斗上一番,可能就再无斗志了。
“既然阁下就是东郭树,那便快与裴某一决高下。”裴直握紧兵刃道,“今日裴某要借阁下头颅立状,快些招呼!莫要拖延时间。”
不料东郭树听罢仰天哈哈大笑,这笑声中有开心似乎又带着嘲讽,总之举止之间深不可测。
末了,东郭树一眼打在裴直的眼睛上,裴直一怔,这双眼睛定是豪侠之眼,眼神非常地犀利。
“你的刀法太疏,遇上真正的高手,必死无疑。”东郭树眼轮一抬,眼神中闪过一丝倨傲。
“刀法精也好,疏也好,只待斗上一番才知道。”裴直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阁下若是豪杰,就不要再多絮烦了,快些动手吧。”
“哼!”东郭树短哼一声,“阁下是来借东西的,主家不着急,阁下倒着急了,也罢,来手!与你切磋一番。”
东郭树说完这话,一边的大汉立马会意,去林中取出一物来,只见是一柄七尺剑,此剑与唐刀不同,是承接汉剑形制,但看起来更为轻巧窄小,双边开刃,在月光之下,寒光四溢。
东郭树不慌不忙,又取出一块布来裹住剑尖的位置。
裴直不知何意,但又觉得此人必不是在故弄玄虚,当下更为戒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