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三十五章 漕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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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林中雾霭蒙蒙,方无礼正与娄师德聊到西征吐蕃的事情,忽听得林中传来噗通一声,与此同时,娄方二人只见余光中寒光一**,既而叮铃铃一声脆响打破了寒夜的宁静。

随着那声响动,一股微弱的震颤从剑身传到方无礼的手臂上,既而砰地微响,方无礼手中的那柄七尺剑竟然分崩离析,瞬间碎成一片,唯剩一个剑柄。

娄师德微微惊讶,而方无礼却镇定如初,七尺剑内里的纹路被无常刀震断了,虽可惜了一把宝剑,却得了一名了不得的猛将,宝剑断了可以再得,但猛将是可遇不可求的,方无礼自然不会因为物色一个将才而吝啬一把宝剑。

“娄大人,帮主,不好了,这裴无常倒下了!”正在此时,林中传来那山形大汉的声音。

二人赶紧抢过去一看,只见裴直满脸通红,浑身发热,方无礼扣住裴直的脉搏仔细一探,只觉得脉搏如滔滔洪水,汹涌不绝,又探了探裴直的呼吸,呼吸却如平常。

“无礼,这是怎么回事?”娄师德问道。

方无礼轻叹一声道:“此子驾驭不住无常之力,已经透支了身体,怕是不能再如此横练功夫了。”

“哦?”娄师德听完此话,倒是想到暮夜时分有两位道士来自己府上讨药,说也是给裴直疗伤的,那张神医游道诚所写的药方还在自己这里。

“莫急,老夫此处有一张药方,定能医治裴直的伤。”娄师德摸出袖子中的药方,上下一看,果真是禁中御药,其下落款也的确是游道诚的笔迹。

“那是极好的,事不宜迟,裴直这是以体力驱动内力,虽说是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无常之力,但此力不如内力绵绵,故会反噬。”方无礼背起了裴直,“若要彻底治愈,还得教他内家功夫,不然打战时,就算不被吐蕃人打死,自己也会累死的。”

娄师德赶紧解开马缰绳,将裴直挂在马背上,而后翻身上马,问道:“那何人懂内家功夫?西征在即,修行可还来得及?”

方无礼微微沉默,道:“那就看裴直的天分了,内家功夫有呼吸要义,无礼曾听说长孙句芒曾经也是横练武艺,后得其岳丈秦轩辕的指点,习得一身无敌的内功,如果能找到长孙句芒,也许裴直能脱胎换骨。”

方无礼这一提到长孙句芒,让娄师德好是一叹,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孙一门堪称人才辈出,自显庆冤案之后,长孙无忌一门被流放至于黔州,后又被许敬宗诬陷,长孙无忌无奈之下,只能含冤自缢而死。

而后上元年间高宗虽为长孙一门平反,但其子长孙句芒,即前大理寺卿,义不仕唐,一直留在黔州,娄师德想到这长孙句芒,心中好是痒痒,如果能把此人招纳过来,简直是如虎添翼。

“南有无礼北长孙,此人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老夫怎能把他忘了呢?”娄师德心驰神往,“无礼啊,你想想看,如何才能把长孙句芒招来,这按派系分来,长孙句芒也是狄系的人才,老夫该如何笼络啊?”

“娄公安心,无礼手中倒是有一条妙计,但是否能将长孙句芒从黔州请回来,那就要看天意了。”方无礼道。

“那此事便托付于你了,安西四镇,老夫志在必得。”娄师德虽然年老,但身上豪气不减当年,说完此话,带着裴直策马而出,达达踏踏地消失在月光深处。

破晓时分,一艘快船从薄纱似的晨雾中驶出,既而一粒不大不小地咳嗽声从船舱内传出。

此时梢夫收起了船桨,铆足气力大喝一声:“瓢儿收!卷风起!到家咯!”

这一声大喝直撕破了夜空,朝光也在这一刻跃出了天际,一线光亮洒在洛水渡口边,既而俯瞰洛水码头,一幕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气如画般展开。

“圣僧,到了。”文除非起身之后,饮了口热水,清了清嗓子,来来另一条船的舱外,朝里边的秋溪高僧请了个早安。

僧人跏趺,听文除非说到了,右手轻抓了抓袈裟,而后缓缓起身。

紧接着,码头边传来一阵吵闹声,似乎是有人在吵架。文除非转头望去,看见大理寺的问事与码头的几个船夫装扮的人吵了起来。

“接圣僧上岸,先去大理寺洗漱换裳再去面圣,这些李退都已经安排好了,尽快!”文除非吩咐身边的问事道,“我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

说罢,文除非下了船,直朝码头的方向走去,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洛水码头都是漕帮建造的,无论是官家的船还是私家的船,在洛水沿途码头靠岸,都需交挂礼钱,不然不给过,一般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是这挂礼钱并不多,二来是漕帮势力很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实众人都心知肚明,漕帮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全是仰仗朝中势力,但具体是谁,都无人知道。

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漕帮征收的挂礼钱足足涨了五倍,这既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洪水应急时候,无端抬高挂礼钱,大理寺自然不是愿意拿的,一来二往,与漕帮起了冲突,呼啦啦地就围上来几十个兄弟。

文除非见势,解下披在身上的避寒大氅子,一双鹰目炯炯有神,缓缓走上前去,腰间垂下的捆仙索零零作响。

“几位小兄弟,这码头规矩为何说变就变啊?”文除非冷冷道。

漕帮中大多数人都认得这猿臂鹰目的文除非,但不巧的是,今日派来码头收挂礼钱的是几个少不知事的花臂少年,这些人平时嚣张惯了,哪里会把别人放在眼里,见文除非过来,非但不躲,还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晃着朝前走,满头满脸的文身凑上前来。

“什么他妈的小兄弟,老子是你爹!少他奶奶的废话,给钱吧!”为首的浮浪少年浑身抖个不停,极其嚣张。

“这漕帮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文除非身侧问事气不过,如是道。

“嘿哟!这位爷,您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这洛水沿岸要不是我们漕帮,水匪早抢你们十回八回了,收点挂礼钱儿,还搁这儿跟我叨叨,给钱了事儿,我们可是带了几十个弟兄的。”另外一位瘦瘦长长的少年插嘴道,听口音似乎不像洛阳人。

“本卿要不给呢?”文除非压着怒气道。

“不给!”为首的浮浪少年发疯般地喝道,“不给爷爷就他娘的宰了你!”

这话音刚落,忽的听那码头木板咯搭一声,文除非一个肩宽马步势头起来,同时右手起鹰爪擒拿手,咔地一下钳住了为首少年的下巴,用力一掰,一下将少年的下巴骨给掰折,而后左腿起脚,正中少年腹部,这一脚几十年的功力,一下将那浮浪少年踢出去好几个身位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这话说的本卿手痒的很!”文除非一招教训了浮浪少年,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犀利地扫视着漕帮的其他小喽喽。

其他人等一看,皆知道此人不好惹,纷纷后退。

文除非可谓宝刀不老,这一招打出了大理寺的威严来,身侧几个问事借势喝道:“算你运气好,若换了文大人年轻时候,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文除非压着眉头,睥睨码头前的一群漕帮混混,而后一挥袖子喝道:“大理寺众部,抽刀开路,违令者杀!”

这话一出,大理寺随从噌噌地抽出寒光唐刀来,整个洛水早市瞬间宁静下来。

“扑天手文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就在这时,人群之中缓缓踱出一人来,此人一袭白衫,头不加冠,虽然如此,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书卷气。

文除非一眼打去,只见这人三分面熟,七分面生,不过就这一段举止,不像是什么游手好闲的浮浪之徒。

“敢问阁下是?”文除非语气仍旧冰冷。

白衫汉子哈哈一笑,道:“漕帮东郭树。”

此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但东郭树名头一起来,四众赶早市的老百姓纷纷躲开,东郭树乃是一方贼豪,声明在外,何人不怕。

文除非也是眼轮一抬,见这人不像是胡说八道之辈,上下气势倒有些贼豪的气魄,只是这身形不像是搏虎大汉。

“原来是江湖豪侠,不知帮主前来所谓何事?”文除非问道。

东郭树却十分随意,道:“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来管教管教我漕帮中的败类,来手!”

话到此处,东郭树眼中闪过一丝凶狠,身侧一名丈高大汉递上来一把短匕,只见东郭树接过匕首,在众人还不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忽地之间寒光一**,噗嗤一声,收刀敛息。

其余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一下实在太快了。

唯独文除非的双眼打在了浮浪少年的右手手腕处,此时他的右手已经被东郭树齐腕斩断。

“好快的剑。”文除非小声叹道。

紧接着,一声哀嚎响彻洛水码头,这时浮浪少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斩断,大叫着四处爬动,惊慌失措。

“文大人,漕帮得罪了,请!”末了,东郭树亲自为文除非开路,以表歉意。

文除非大步朝前,正至于东郭树身边时,没有转过头,沉沉问道:“明人不说暗话,东郭兄想说什么?”

“晌午,龙门阁,在下静候文大人。”东郭树道。

文除非不置可否。

上阳宫,观风殿,无云多风,暖阳舒适。

早朝上,多部呈报民间教派散步灾厄的消息,有不少人以谶纬童谣之的形式攻讦武后牝鸡司晨,民间风动,惶惶不安。另外泥涅师知悉王子波尚身死波斯胡寺后,派主教向朝廷讨要说法,各部推诿,只能呈报武后定夺。还有西域大食国有东来意向,求和还是开战仍在徘徊之间。再有吐蕃高原入冬,传言一夜冻死千人,举国大震。

武后昨夜梦鬼,一夜未眠,听闻朝奏宗宗非同小可,有些心力交瘁,打不起精神处理事务,只得暂时顺延,不过好在大小事务中还有一件事值得武后期待。

罢朝之后,武瞾忙令左右侍女为自己卸了妆,而后换上圆领方襟的海清僧袍,此时本已心静如水的武后,竟有些激动,自己年少时与佛交缘,老来常受魔障,已经不堪其苦,此时将得解法,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另外武后笃信佛教,一直遗憾《华严经》诸译本难窥大道,此番于阗圣僧亲自来洛阳,能面见请教佛理,也是极好的事情。更有,如果于阗高僧真如传言般的厉害,还可以利用佛教籍端克制道教的流行,继而压制李氏。

半个时辰前,大理寺卿文除非差人来报,于阗国圣僧秋溪已经到洛阳了,武后得此消息,匆匆罢朝,并命文除非把秋溪僧安置在积善坊的太原寺,自己则换了妆容,准备在太原寺接见秋溪圣僧。

洛阳积善坊。

秋溪高僧换上崭新的僧袍,在大理寺及众僧的拥护下入了太原寺,此时寺内法台高筑,年过八旬的老持寺亲自在山门殿外迎接,于阗圣僧的到来,以及武后对佛教的重视,对僧人来说无疑是一道有力的强心剂。

高宗笃信道家,曾亲赴嵩山求道,将嵩山全真道人潘子真迎进上阳宫中,官府甚至将《道德经》印成小册子,方便其在民间流传,彼时佛家受抑,已有几十年了,武后临政一来,致力于复兴佛家,两教相持,于阗国高僧一来,洛阳城中则是佛盛道衰。

秋溪圣僧仅仅到神都半日,声名就已传播开来,不少百姓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挤到太原寺去看秋溪高僧,这位传言一百零八岁的高僧保持着少年容貌,众人亲眼看见,都啧啧称奇,朝拜不绝。

巳时,金吾卫开路,圣辇在太原寺百米之外停下,圣人武瞾着海清僧袍,下辇步行,十分虔诚。

而这位笃信佛法的皇帝并不知,自己所尊奉的秋溪高僧曾被一个龟兹国来的少年一把推下楼梯……

秋溪高僧也不曾想到自己的到来会引起洛阳城如此的盛况,一时之间竟有些不适应,身为佛门中人,当避开世俗的喧嚣,但秋溪僧发现,在洛阳,并非如此,好像佛事是大周女皇武后用以安定笼络人心的工具,这场声势越大,百姓的心就越安,而武后的帝位就越稳。

早在于阗国,秋溪僧就听闻东方中原的驭人之术,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心中不禁对这向来崇佛的女皇有些失望。

大周皇帝武瞾以素人装扮入太原寺,表情谦和,自寺外到寺内,没有驱赶拥挤的民众,群众目光肃穆有礼,可见大周女皇平素当是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能一睹女皇的风采。

年老的女皇没有被侍女搀扶,而是脚步稳健地走进太原寺,秋溪僧目光坦**,直视大周女皇,这位天下至高权势的拥有着比想象中年轻,亦比想象中温和,全然不像传说中那样的杀伐果断。

因是初见法师,按佛教礼节,需行顶礼,所谓顶礼即双膝下跪,头顶着受礼者的脚,武瞾是俗门,故也要行礼,但高僧自有处理顶礼的方式,岂会让一国之君顶礼膜拜。

武瞾缓步至秋溪僧身前,敬声道:“顶礼师父三拜。”

既而等秋溪僧回答,若僧人不答,则自行顶礼。

秋溪僧人答:“问讯就好。”

这句话意味行佛门问讯礼即可,不需下跪,只需折腰结手印请安。

武瞾答:“师父舟车劳顿,可疲乏否?”

秋溪僧人敬答:“承蒙圣人福泽,一路安顺舒适。”

礼毕,众僧在寺中就位,准备今日的折辩。

武后治下佛学大盛,一时之间,名僧辈出,但同时也有不少的伪学沽名之辈混在其中,为了辨别一个僧人是否真的掌握了佛学奥义,每到一处需进行佛理折辩,在折辩中展示自己的佛学功底,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折辩风俗。

所以,秋溪僧虽然是于阗国的圣僧,但来到太原寺还是需要与众僧进行折辩,不过这场折辩是早先就安排好的,另外又因为是圣人谕召的高僧,不能出乱子,等于是在圣人武瞾面前列行公事地进行折辩表演。

这场折辩将进行到午后,女皇武瞾也将全程旁观,洛阳城不少居士墨客闻讯赶来,记录下这场盛大的佛学辩论会。

武后学佛,朝臣就得了一日空闲。文除非往大理寺稍作休息,本想问问裴直调取卷宗的事情,但四下一寻,才知道李退也去了太原寺,只得作罢,简单洗漱之后,解下捆仙索,换上平常服饰,准备去龙门阁会一会漕帮的东郭树。

而后文除非出城,在驿站取马,至于龙门已近正午时分,龙门位于洛阳城之外,最著名的莫过于这里的石窟。咸亨三年,武后曾以皇后的身份,用自己两万贯脂粉钱在龙门资助建造了卢舍那佛像,而这尊佛像的面容正是依照武后的容貌雕刻的,龙门亦因为武后崇佛而兴旺一时。

龙门阁可以算当时洛阳城外最受文人墨客欢迎的宴饮耍乐之地了,不过龙门阁有一个条件,就是除了缴纳费用之外,还需能写诗,文除非料想,这东郭树必定也能写几笔诗歌,不然不敢在龙门阁宴请自己。

阳光正好,文除非赶到之时,东郭树果在龙门阁外静候。

“东郭兄早来。”文除非下马敬拜。

“巧得很,早到半刻钟,哈哈!不究俗礼,文兄请。”东郭树说话大方不拘,很是舒服。

文除非由东郭树引进龙门阁内,因为太原寺僧人折辩的事情,今日龙门阁没有往日热闹,两人在二楼落座,窗外能看见工匠坠在岩壁上开凿新的石窟。

二人稍饮酒,各自闲聊,微有酒意之后,文除非才将正式的话题切入,问道:“不知东郭兄请文某所来何事?”

“大事。”东郭树为文除非斟酒。

“哦……”文除非微笑,“文某早看东郭兄非池中物,不知东郭兄在谋划何事?”

东郭树表情淡然,而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兵符,放置在案上,推给文除非。

“你是?”文除非一惊,这是大唐西北军兵符,武周建制之后就已经全部收回了,东郭树手里怎么会有这么重要的东西。

“文大人可曾听过娄公手下的四柱将军?”东郭树问道。

“如雷贯耳,但英雄命短,文某还没来得及拜访,他们就……”文除非说到此处,东郭树却抬手制止。

“往事不提。”东郭树淡淡道。

文除非皱起眉头,问道:“往事不提?阁下莫非是……”

“在下方无礼。”东郭树单刀直入,自报姓名。

文除非大吃一惊,赶紧起身要拜,却听方无礼道:“大人切莫动礼,某只是山贼。”

方无礼这是话中有话,一来道明自己不讲俗礼,而来提示文除非不要将自己的身份说出去,文除非一听,立马会意,仍旧坐下,只是换了崇慕的眼神。

“文大人,此次漕帮有事相求。”方无礼道。

“前辈但说。”文除非道。

而后方无礼将娄师德西征扼要说明,其余事宜并未透露,只是请求文除非将老上司长孙句芒请来,提到此事,文除非猛然想到,就在前几天,颜真人已然决定去黔州请长孙句芒,也是为了娄师德西征一事,两相结合起来,暗叹颜真人真乃是神机妙算。

但颜真人在谋划此事的事情先保密,文除非不能在方无礼面前说破,现在颜真人不在,有些事情当须问问白探微,再做定夺。

“原来是此事,文某也早想见见长孙大人了,也好,我今天就回去派人往黔州请长孙大人,只是……”文除非道。

“我懂,长孙大人是否答应领兵西征还需另说。”方无礼应道。

“哈哈哈。”文除非举盏邀酒道,“长孙大人的事情,方将军当有所耳闻。”

末了,二人又聊了些琐事,直至午后,又逛了石窟,品了些诗句,才相互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