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净真寺,绵长如雷的鼾声戛然而止。
突厥大汉火拔仇猛地从**坐起身子,只觉浑身潮热冒汗,火拔仇瞪大了双眼,胸口剧烈的起伏,仍旧心有余悸,方才的梦太过真实,火拔仇梦见了白探微被一个可怖的红发女鬼一口吃掉,而梦中狰狞的女鬼竟有些面熟。
“公子,火拔仇可从来不做梦,今夜怎地打了个这样的噩梦,不安稳,公子肯定有危险!”火拔仇拍了拍胸口,也不多想,而后从**跃起,胡乱地穿上衣服,绑上手带之后,拖出床下藏着的龙环大铁锤。
火拔仇虽然不知道白探微的计划,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在暗中盯着白探微一行人,虽然白探微身在抬阁山,但也不能确保万分安全,火拔仇眼不看着白探微,心中始终不能踏实,当即决定要上抬阁山去看看。
此时明月高悬,三更天的样子,长安街市上还有来来往往的夜巡街吏,但到了这个点,大多疲乏,火拔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背上大铁锤,蒙着脸面,就在大街上堂而皇之的朝城门的方向狂奔。
一下飞蹿了几个街区,但如此堂皇,动静肯定不会小,还是在接近城门附近被街吏发现,夜巡的街吏好不容易见着个以身犯禁的人,争前恐后地冲将过来要捉拿火拔仇立功。
“他奶奶的娘的!一群苍蝇。”火拔仇咬牙小声道,“老子正憋着一身的气力呢!”
火拔仇豁第一下解开背上的龙环大铁锤,也管不得那么许多了,挥舞起大铁锤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不消几下就打翻了一众街吏,这向来谨慎有余的火拔仇也不知为何,一下乱了阵脚,动静如狂怒的波涛,一下子把四周坊里的街吏全都吸引了过来,而后达达踏踏声紧随而至,金吾卫等也寻了过来。
正在火拔仇双拳难抵四掌,心中暗自叫苦之时,忽听得长安东郊外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余波气浪随着咆哮声呼呼地在坊里掀起了一阵大风,惊得金吾卫**的马儿发狂起来。
火拔仇心中大骇,朝东的方向正是抬阁山,又联想到刚才的噩梦,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趁着众人这么一愣,火拔仇飞身将马上的金吾卫一脚踢翻,抢了高头大马,呼呼地就朝城门方向冲将过去,接着一条金刚大铁锤一直从城下打到城上,又夺了箭垛里的麻绳直接从城头坠下,朝着抬阁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时至近四更天,火拔仇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顺带又在官道的驿站不由分说地抢了马,直直地朝抬阁山冲去,正快到山脚下时,听见山林之中动静不小,火拔仇**的马儿受惊跃起,将火拔仇整个人给颠了下来。
“不好,果然出事了!”火拔仇后心一凉,又绑上了脚带,顺着山路一直往上爬。
这时候整座抬阁山混乱顿起,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不要命般地朝山下逃遁,若不是火拔仇身手了得,早就被野兽踏成了肉泥,愈是这样,火拔仇愈是担心,无奈又认不得去望知观的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山上的方向摸。
但出人意料的事情接二连三,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瞬间席卷了半座大山,火势呼啦啦就蔓延开来,火拔仇正走到山腰上,见远处火光冲天,心中陡然一凉,难道自己的梦应验了不成。
“公子,且等一等兄弟,火拔仇马上就到!”火拔仇背靠一棵大树稍作歇息,喃喃道,“探微公子机智过人,吉人自有天相,我应只是去收拾收拾残局。”
而后火拔仇干脆扔掉了龙环大铁锤,铆足气力朝火光的方向冲去,直到望见天顶巨大的鬼子母夜叉时,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而此时巧得来了一阵狂风骤雨,熊熊的山火瞬间被浇灭。
“这……”火拔仇惊得瞪大了眼睛,回想起曾在龟兹国葡萄寺看见的一幕,那一次火拔仇只是觉得自己再做梦,而现在,这只龟兹国恐怖的魔鬼又出现了。
“噫!害死一个还不够,还要害死第二个吗?”火拔仇咬牙怒道,腾地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朝山上狂奔。
但山中形势瞬息万变,火拔仇只觉得四周震天动地,吼声如雷,没走几步,就被山体巨大的震颤颠翻在地。
当火拔仇冲上望知观道场时,剩下所见的,就是一片狼藉的残局了。
更令火拔仇奇怪的是,那日在西明寺看见的白猿与女猿师也身负重伤,双双躺在道场上,火拔仇条件反射地抽出了腰刀:“哼!我就猜到是你们这群人在捣鬼。也好,公子性善,不肯杀戮,我替公子宰了你们。”
火拔仇双眼中闪过一道杀气,提刀要去拉女丑的脖子,以绝后患。
“火拔兄!”正在火拔仇要动手时,只听得冷冷地月光之下传来白探微虚弱的声音。
火拔仇愕然四望,却不见有人。
“公子,你快把象符摘下!我是火拔仇啊!”火拔仇心急如焚。
方才白探微正与小道童松了口气,又听见山道上有人飞蹿而来的声音,怕另有埋伏,所以戴上了象符,以防万一。
这时,白探微正躺在小道童的怀中,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公子啊,你这是怎么回事啊?”火拔仇满面忧心,蹲下身子,想要扶起白探微又怕他身受重伤,不敢轻易挪动。
“劳烦火拔兄弟挂念了,无碍。”白探微道,“火拔兄,你且先去看看女丑伤势如何?方才若不是她,恐怕……”
“她?”火拔仇愕然打断了白探微的话,“公子你莫糊涂了,这不是西明寺来夺青泥珠的贼人吗?她怎会救你?”
小道童见白探微气息很弱,不忍看白探微多说话,立马道:“火拔仇叔叔,香哥哥让你去你就快去,香哥哥什么时候胡说过?”
“嘿!你这小子。”火拔仇一望见小道童成熟的语气,也是欢喜得不得了,亲昵地用胡子摩了摩小道童的脸。
此时女丑因真力耗尽而昏迷,火拔仇用手指抵在女丑鼻尖一探,呼吸尚平稳,没有性命之虞。但就在手指将要抽离之时,忽见女丑的鼻子中爬出一只米粒大小的虫子来,正在好奇之间,那只虫子张开翅膀悠悠然地飞到了火拔仇的手指上。
火拔仇抬起手指,这只虫子虽然小,但特别的精致,仔细去看,竟然像一只微型的鸟,火拔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又是什么奇门法术,正想与白探微说,忽觉手指一阵生疼,疼的火拔仇猛地甩了甩手。
“我他娘的,这是什么玩意儿!”火拔仇怒道,再看自己的手指,竟然被那只虫子咬出一个米粒大小的伤口来,这伤口虽然不大,但奇痛无比,再去寻找那只虫子时,早没了踪迹。
“火拔仇叔叔,你在做什么?”小道童见火拔仇跟见鬼了似的甩手问道。
“啊,没事没事,这丫头片子只是累的晕过去了,没什么大事,至于这只大猴子嘛,看这样就死不了。”火拔仇站起身来道。
白探微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问:“火拔兄,带酒了吗?”
“什么都能不带,酒可不能忘了。”火拔仇解下腰间的皮囊壶递给白探微道,“公子这么重的伤,还能饮酒?”
“重伤更需饮酒,火拔兄不是常常以酒疗伤吗?”白探微笑道,轻轻抿下一口,只觉喉间舒爽多了。
“公子是没有豪杰身,但有豪杰心啊。”火拔仇道。
月明,山静,风落,彼此沉默了好久。
末了,白探微又淡淡一笑,想起来什么,轻声道:“火拔兄,你知道最近小子为何支开你吗?”
火拔仇顺势坐下,接过皮囊壶牛饮了一口,回答:“我火拔仇人高马大,又是突厥人,不好装扮,若不支开我,公子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抬阁山呢?”
白探微摇摇手道:“火拔兄猜错了,在调查波斯胡寺案的时候,小子曾怀疑过火拔兄,所以支开你,看看是否……”
说到此处,白探微又咳嗽起来。
“公子是想看看火拔仇是否是奸细对吧。”火拔仇此时是又气又怜,他一直将白探微当成亲弟弟看待,也心知白探微生性非同寻常人,调查此案,大胆的怀疑也是情理之中,故也没有责怪白探微。
白探微又摇摇头,闭上眼睛,默默地流出了一行眼泪。
本来火拔仇心中有气,忽见白探微失态般地流泪,心中忽地一软,自从认识白探微之后,从未见过他哭过,此子虽然弱不禁风,但意志力比一般人强太多,今天为何会?
“公子有话但说啊,火拔仇并无责怪之意。”火拔仇道。
“小子的孤独如海,从未惧怕过任何事情,但我现在怕失去踏步入我生命的朋友,小子本心如明镜,但现在却患得患失,小子怕得很,怕火拔兄真的与小子背道而驰。”白探微轻声,似在呢喃。
火拔仇轻叹一声,他不算了解白探微,但他知道白探微的轨迹,也知道白探微曾经失去过一个唯一能对话的弟弟,更知道龟兹镜师的孤独,那种孤独就如清澈无暇的泉水,无凭无依,任何一个方向都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与空白,而身在凡尘中的镜师需要独自去对抗它们。
“公子不需多虑了,将火拔仇从苍莽苦海中救出来的是公子,我又岂能……”火拔仇只觉大汉多情,忸怩无比,立马换了一个语气道,“哎呀,这都说了什么?不说了,对了,公子,白猿还有那丫头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道童见火拔仇问起了正事,不忍白探微多用气力,于是将今夜发生的事情经过悉数道来。
“哦?”火拔仇一愣,“那就是说这丫头不是来找青泥珠的?”
白探微点点头道:“小子看不像,可能仅仅是来抬阁山拜访小子的。”
有些人与事,往往一眼可洞破,白探微更是如此,女丑的一举一动,并无明确的目的性,此时白探微竟心生好奇,想看看女丑究竟长什么样子,无奈视线模糊,能看见的只是女丑猿师的轮廓,但白探微能感觉到女丑当是一个如同林中小鹿般的活泼女子,不知为何,女丑的言语,自己很中意,越是中意就越是想看看她的模样。
“公子发什么愣呢?”火拔仇问道,“莫说公子你喜欢上那丫头片子了?”
白探微好是一怔,方想到此事,不知火拔仇是在说笑还是看出了什么,竟唐突地说出此话来,饶是白探微心静如水,也难免起了层波痕。
“火拔兄好是眼尖。”白探微亦不隐瞒,笑道,“小子的确想看看女丑姑娘的模样。”
“唷!”火拔仇一下起哄,一拍大腿道,“我的公子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真喜欢这丫头?”
白探微稍稍沉默,而后道:“扪心而言,并无中意之感,只是好奇女丑姑娘的样子,人心皆好奇,小子也不例外,也许一开始小子看见了女丑姑娘,小子就不会有这般的想法了。”
火拔仇眯起了眼睛,白探微这话听得半懂半不懂的,哪知道白探微的心思,这明明想见对方,却又说只是好奇,不知是真还是假。
“公子啊,你心思缜密,我一个粗人不懂。”火拔仇来了兴致,道,“你真想看看女丑丫头长什么模样吗?”
白探微点点头。
“那可不好了,这丫头简直是奇丑无比,我劝公子还是别看了。”火拔仇笑道,眼见小道童要说话,赶紧用眼神示意。
白探微沉默。
“公子你别不信,她叫女丑,如果不是长的丑,为何给起这么个名字?”火拔仇揪了揪胡子道,“丫头是个好丫头,但这样子嘛!要说许给一个平常人家,那倒还说得过去,但是啊,探微公子这神仙容貌,要喜欢上女丑丫头了,岂不是白给了便宜?是不是。”
火拔仇朝小道童使了使眼色,小道童立马会意道:“唉!可不是嘛,这女丑姐姐啊,心地是善良的,但这模样嘛!小眼睛,大鼻头,底下还有一张蛤蟆嘴,香哥哥可还喜欢?”
火拔仇跟小道童两人一唱一和,想要捉弄白探微,没想到白探微却淡淡一笑,似乎看破了两人的把戏。
“火拔兄,你可知道女丑是何物吗?”白探微恢复了平素的宁静与自信。
“女丑还能是何物?公子你这话问的,不就是一个名字嘛!”火拔仇答,小道童也是非常的不解,为何白探微会问这个。
“非也,这女丑本是中原古籍《山海经》中的女巫,传言这女丑能变幻无常,非常的厉害,不过书中也说了女丑生而十日被太阳晒死,所以她的灵魂一直以袖子遮面,无人知道她的模样。”白探微道,“小子看这女丑必不是猿师的本名,她生在巴蜀猿师家,此名又是他阿爹喊的,所以小子猜这女丑之名应该是小名,中原人取小名往往与真人相反,名贱而命贵,故女丑并非说她丑,一来这是小名,二来是本出于巫觋之门,正好取个上古女巫的名字,并非是形容人长得丑。”
火拔仇跟小道童两人相互看了看,都感叹白探微竟然知道这么多,顿生班门弄斧之感。
“而且啊,你们看女跟丑加在一起是什么字?”白探微又问。
“妞?”火拔仇与小道童两人异口同声道。
白探微淡淡一笑,两人疑惑的表情虽然看不清,但可以想象出来。
“诶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火拔仇挠挠头,方才自己还说女丑二字是形容女孩貌寝,不料被白探微分析得透彻如此,一下不知如何去圆自己的话了。
白探微噗嗤一笑,道:“巴蜀猿师一家在中原虽没有什么名气,但在巴蜀,还有术门中属于望族了,经营三峡水运及其他生意,听说官府商船的制造都是委托猿师一门的,另外他们最厉害的是驱猿秘法,用猿猴运送尸体,所以遣送客死他乡的商旅也是他们的大头生意之一,往往费用昂贵,此事是一口价,你说这般有钱人家的姑娘能貌寝到哪里去。”
白探微这么一说,火拔仇跟小道童更是一句话都接不上来了,没想到白探微知道得如此之多,虽然双眼受限,却能推知女丑并不丑,这般庞杂的知识与清晰的逻辑着实令人钦佩。
“哎呀,不愧是探微公子,见微知著啊!”火拔仇是彻底服气了,每每想捉弄白探微,但每每都不能成功。
“诶,对了,这案子调查的如何了?”调侃了半天,火拔仇算是兜到了正经话题上来了,如是问道。
白探微眉头轻皱,摇摇头道:“若不是今夜发生的事情,小子已经大半想明白了来龙去脉,但……”
白探微握紧了手中的青泥珠,想起了白鹤山道人袁天罡临走之前对自己说的话,心中不禁疑惑重重,袁天罡之人白探微是知晓的,天下术师有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而每一象又分左右,右大左小。
青龙右象的四大高手分别为昆仑山凤鸟一族的凤鸟先生,南海念氏念戒嗔,东瀛阴阳师贺茂忠行,接着便是白鹤山道人袁天罡,但念戒嗔与袁天罡两人已经仙逝,所以这亡故二人由龟兹白观莲与天竺僧人陀跋贤代替。
方才的道人称自己是袁天罡,袁天罡是为中原第一道人,法力高深,无边无际,能以一己之力抑制住因镜的力量的人,世上几乎找不出几个来,所以对方确是袁天罡无疑了。但既然他还活着,为什么又说自己打乱了他的计划,接下去的计划要由自己替他完成,方才见到袁天罡道人是也是迷迷糊糊的,前因后果皆没有问清楚,道人便乘鹤而去。
白鹤山道人袁天罡的计划是什么?
白探微紧紧抿着嘴巴,围绕着青泥珠有太多解不开的谜团,而且白探微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后将面对的事情,绝对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想到此处,白探微隐约回忆起来,在自己被因镜控制时,曾听见小道童喊道人为爷爷。
“宽之,袁前辈是你什么人?”白探微双手撑地半坐起来。
小道童的腿被白探微枕得发麻,抖了抖腿道,颇为得意道:“他是我爷爷。”
“袁前辈不是出家人吗?”白探微问道。
小道童嘿然一笑道:“爷爷当然是出家人啊,我听师傅说,我是爷爷捡来的,后来爷爷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把我交给师傅,让我跟师傅学道。”
白探微眼轮一抬,又问:“那颜真人跟袁前辈认识?”
小道童点点头道:“对,是道友,不过爷爷学的是方术,师傅学的是兵法跟谋略,爷爷常说师傅的道才是大道,而他学的方术道是小道,爷爷还说了,师傅是天下布局最厉害的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哦?”白探微更是好奇,“颜真人的布局?”
小道童点点头,又道:“香哥哥你问我也没用,师傅那种人,你也是知道的,他从来不会跟别人正儿八经地说半句话,但天机就藏在一颦一笑间。”
火拔仇在一边听得发愣,虽然是半句话都听不懂,但能明显感觉事情不简单,另外就是道人们超人的智慧,以往大汉火拔仇何其信奉武力,而现在不得不臣服于这些一步三算的谋士,方寸之内就能将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
“布局?”白探微自言自语道,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凭借自己对颜真人举止的印象,可以确信颜真人其人深不可测,难道说,青泥珠的事情是颜真人的布局,一个世外得道高人为何参与青泥珠的事情呢。
而颜真人在与文除非对话的第二天就匆匆下山去黔州寻长孙句芒,似乎又明显说明了他参与在其中,只是不露山水而已。
“香哥哥?”小道童见白探微发怔,推了推白探微问道,“接下来该我问你了。”
“……”
“刚才,香哥哥为什么被鬼子母夜叉掳走?”小道童提及此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白探微露出温暖的微笑,摸了摸小道童的头,轻声道:“这是哥哥的魔障,哥哥在努力战胜它,宽之没有被吓到吧。”
小道童虽心有余悸,但虚惊一场,此时望见白探微温暖的笑容,心中的恐惧**然无存,拍着胸脯道:“那宽之就陪着哥哥一起战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