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驻颜术跟响马围攻高僧又有什么关系呢?”裴直听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僧人绕了一圈也没说到正点上去,于是道。
“对,越说我越好奇,你说这护僧队里有点财宝这不假,响马们抢了东西兀自离去便是,为何还要为难一个出家人呢?”火拔仇道。
僧人微笑,而后道:“他们要挟贫僧,也正是因为这驻颜术,贫僧在于阗因驻颜术而得名,不知哪些好事之人到处散播谣言,说只要吃了贫僧的肉就能长生不老,那些响马自从打听到贫僧要入唐国的消息之后,就一路尾随,最后也不知是谁下了令,然后就是大家看见的了。”
“哈哈哈!先生,你说过,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现在看来,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这般玩笑话也会有人信。”火拔仇得知那些响马是因为这个荒唐理由攻击秋溪僧人的时候,不禁哈哈大笑。
“火拔兄,你先前不也相信了穷丹将军布袋的传说了吗?”红发少年道。
“这……”火拔仇一时语塞。
僧人嘿然一笑,道:“现在该轮到我问先生了,先生之道高于贫僧。”
少年表情倨傲,问道:“何以见得?”
“身具盖世神通却无累身之名,就这一点,先生之道远远高于贫僧了。”秋溪僧人表情谦虚,并不像是在奉承少年。
“名实相符,古来共论,之所以寂寂无名,就是无有博得名声的本事。”红发少年道,“小子与僧人不同,僧人学的是大乘济世之道,而小子学的是镜幻**巧之术,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两人虽话语谦虚,但内里也含着一股针锋相对的气势,你一言我一语的,听得其余三人除了陪笑之外就插不进半句嘴了。
“不知先生姓字?”末了,僧人才想到,还没有请教对方的名字,有些无礼。
少年一笑,表情仍旧倨傲,道:“小子姓白,名探微。”
“白探微……”僧人微微皱眉,而后道,“莫非先生是龟兹国第一幻师白观莲?”
红发少年一笑,道:“观莲乃家母。”
“怪不得!”僧人心中称奇,眼前的少年最多也就二十出头,方才在遭遇响马之时,少年以一人之力,使几十人致幻,这般幻术不可谓不出神入化了,虽说这幻术在佛家看来是旁门左道,但传言此术极难修行,若能吃得其中之苦,其实与佛家修行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于修行幻术之苦,苦于天竺的瑜伽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又怎么可能掌握这么神奇的幻术呢?
幻术在三教九流之中都有,但当世西域幻术大宗只有龟兹、于阗、乌孙三家,而在唐国亦有幻术,不过唐国幻术不称宗,只是道门中的旁门,至多属于奇巧之术,而龟兹国幻术也只有龟兹白氏才能学习,幻术一分为三:一为药幻,简而言之,就是以药石香料致幻,幻师修行药幻时需自身免疫药是香料,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许多幻师在这一个阶段修行时都因致幻太深,而终生痴癫。二为乐幻,所谓乐幻就是以管弦之乐使人致幻,闻声入耳便会沉入幻境,此中又有业弦与心弦之分,所谓业弦就是一般的乐器,而心弦则是人心中的幻境,一旦幻师有意要让一个人终生痴癫,只要拨动心弦即可。三为镜幻,镜幻之术,是龟兹幻术的奥义,传言分为“道、因、命”三镜,世人只知其呼作“镜幻”,却实不知是以镜幻人,还是用其他什么神器,属于龟兹幻术秘而不宣之术。
药、乐、镜都是一个幻师必修的三门幻象法术,过程艰难而繁杂,普通人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是不可能完全掌握通透的,所以秋溪僧人对少年的身份有些怀疑,但以自己对驻颜术的了解,眼前的少年并非驻颜。
“难道这也是幻术?”僧人心中喃喃,将目光从少年身上挪开。
几人一路东行,因为一路说笑,走走停停,所以比裴直估计的时间晚了很多,一行人走到了四鼓过半,方才到了银山碛口,虽是盛夏时节,但戈壁滩的昼夜还是很冷的,段秋吩咐裴直安顿好西来的客人,自己则往军中通报叶经略使,这秋溪高僧既然是天后的贵客,自然怠慢不得,此时护僧队已经没了,僧人东去沿途说不定会被其他刺史抢了先机,所以得快马加鞭。
裴直更是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强行问其余兵丁借了钱,在烽堠张罗斋饭招待秋溪僧等人,也顺带做了所有人的东,火拔仇常年混迹在唐国,知晓烽堠戍卫的俸禄,并不是很高,望裴直无事献殷勤的样子很是不解,几次想问,却被白探微给拦了下来。
“公子为何拦我?”火拔仇不解,轻声问道。
白探微轻轻一笑道:“此事不急问,他自然会说,而且小子猜裴大人身上的事情还不小,定需小子相助。”
白探微眼神笃定,火拔仇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一边喝酒一边问道:“火拔仇以前是万事不管的,因为没有什么好管的,但是自从跟了公子之后,我发现身边多了很多神奇的事情,我想问问前因后果。”
火拔仇是突厥浪人,平生杀人无数,不问因果,因在长安卷入帮派争斗,被江湖豪侠追杀,一路逃到龟兹,几乎饿死之际被白探微所救,于是一直跟随白探微左右,原先沉默不语,但听探微公子与来兮仙人谈玄说道之后,就逐渐变得啰嗦,因为心中的疑惑实在太多了,他无法理解白探微如何一眼看破未被说出的秘密。
白探微转过身来,背对裴直而坐,火拔仇亦然。
“裴氏是唐国大族,非富即贵,你看裴大人,体态健梧,武功高强,他的武艺并非一般人家可以习得,定然是家境殷实者,因此才能从小习武,他之所以流落到边关,小子猜应该是他的族人犯了大过,才被流放至此,按照大唐律令,欺君谋反才得以让一个世家大族子弟被流放到边关,所以小子说裴大人身上的事情不会小。另外,这次他不顾死活要救出圣僧,我想目的就是为了戴罪立功。”白探微声音不大不小,加之被众烽戍粗狂的劝酒声盖住,只有火拔仇一人能听到。
“他方见小子就说有冤,这是其一;又不惜借贷招待我等,这是其二。故定然是有求于小子,虽然此时还不知他要求小子作何……”白探微道,稍稍抬起眼轮。
火拔仇听罢,如醍醐灌顶一般地沉沉点头,竖起拇指道:“不愧是探微公子,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紧接着,这火拔仇似乎又想到什么,道:“不过,咱不也有求于他吗?当然,即便是伪造的铜鱼被认出来了,我也有办法带公子入唐,但从当下的形势来看,唐国边防似乎又增强了,这眼看不会有那么容易,如果他愿相助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另外我们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了,所以我当时想要问问,这不也正好引出这事来,酒酣耳热之际,把这交易给做了,岂不快哉?”
唐朝关津制度甚严,所谓铜鱼,乃是西域诸国入唐之凭证,分雌雄,各十二只,上皆铭刻国名,雄鱼由唐国尚书省刑部及各州府通判保管,而雌鱼则在来使手中,只有雌雄鱼相吻合,才可入关,每月交付一鱼,手持十二只则可以逗留一年,白探微与火拔仇并非龟兹国使者,手中莫说铜鱼了,就连龟兹国国王的书信都没有,平白入关那是万不可能的。
不过好在来兮仙人知晓唐国通关铜鱼的形制,勾画在图纸上,让火拔仇打造了十二只假铜鱼,但此前来兮先生也交代过,他所知晓的龟兹铜鱼形制是多年前的,此时的铜鱼是否形制如一还不好说,如果铜鱼被识破,就只能绕道昆仑山,寻找边防薄弱处伺机度关,不过就算这样能侥幸进了唐国,最后也难免会被通缉。另外,在十年前,此处还没有银山烽堠,现在却有了,可见唐国边防又加强了,如火拔仇所说的,绕行偷渡入唐,现在看来,可能性不是很大了。
所以二人出发之前,来兮仙人叮嘱白探微要见机行事,万事可能与不可能之间往往有一线,只是很多人障目而不能得之。
白探微微微一笑,道:“所以,小子才不让火拔兄问。”
火拔仇眉头隆得如同小山一般,微微欠身,口中嘶了一声,问道:“公子,这我就更不明白了,事情早点解决不是更好吗?”
白探微眼神笃定,抿了口酒道:“火拔仇,事情早点解决固然是好的,但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在恰定的时机解决问题,这时候才能把问题解决得更彻底。”
火拔仇是何等的粗人,对于这番道理自然是不懂。
“小子看来,裴大人虽不是一个心细的人,但裴大人的朋友就不同了,段大人是个箭法高超,百步穿杨之人,这修行箭术需心性平静,静如湖水,湖面稍有波痕,他便能看出。”白探微道,“按大唐律,你我入唐需州府签发过所,而拿到州府过所却并非易事,除却以唐文书写申请之外,还需一名担保人,最终州司户曹核查之后,才能拿到官府印鉴的过所正本,而这个过程少需三个月,火拔仇,你这么着急去问,就算谈得这入唐的交易,就不怕裴大人的朋友怀疑我们吗?”
火拔仇听到此处,大为叹服,倒并非仅仅佩服少年的这一番话,而是对少年细如牛毛的思路,原来白探微早便想好入唐的策略,心中慨然,不敢再多作聪明了。
“所以说,公子这是为了让裴大人对你我放下戒备再做打算。”火拔仇道。
“是然,但不尽然。”白探微不紧不慢道,“你说的只是其一,小子最大的目的是让他主动来请。师傅说,中原人素爱讲究人情,此物就如火拔兄你的腰刀,一头藏拙,一头藏锋,稍有不慎就会为其所伤,小子初来唐国,不愿欠下人情,所以不问就是不提,不提就是不欠人情,另外,不但不提,还需回避,你我越是回避,裴大人就越是心急,他越是心急,就越能带你我入唐,届时入了唐国,如裴大人再有请求,可视情况另说了。”
“哎呀,我的探微公子,你的脑袋跟我的脑袋就像是两个酒壶,一个酒壶装着美酒,一个酒壶却装着浑水。”火拔仇叹道,“我现在才知道来兮先生为什么要让公子去长安抬阁山找颜真人了,他这是想……”
“嘘……”白探微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少年才有的骄傲。
火拔仇会意,仰头牛饮,不再说话。
宴饮一直至于午后,众烽子都喝了酒,个个尽皆脱去了上衣,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火拔仇也喝得半醉,就着案子躺下,不管不顾,唯独白探微只是浅饮微醉,目光四下一扫,却不见了那僧人的踪迹。
正想起身寻去,忽然听得帐外传来幽幽然的笛声。
“是中原的笛子。”白探微深谙诸乐之道,一听这笛声,便知此音是乃唐国横笛才有的声音。
唐横笛以清越而闻名,但此时所听之曲,更似萧声的凄楚,如若不是白探微双耳能细辨声音,一时是很难辨别出来的。
白探微心生好奇,朝帐外走去,此时天旱熏厉,烈日如火,白探微见得刺眼的阳光中有一抹僧人的影子,既而模糊成一片红色。
笛声止,脚踏砂砾的声音亦止。
秋溪僧人坐在银山峡山峰的阴影中,白色的僧袍如流水般地铺陈在身下的巨岩上。
“高僧为何不继续?”白探微心中疑惑更甚,双目中已然透出质问的神色来。
“心有所扰,原来看山是山,此时看山不是山。”僧人缓缓放下手中的横笛,双眼之中竟似有泪光,莹莹绰绰。
“小子不懂,高僧既然早已抛却尘俗,心向大乘之道,为何笛声还如此的凄楚呢?”白探微登上岩石,在僧人身边恭敬地盘腿而坐。
“大乘道虽圣洁,但贫僧始终借着肉体凡胎,既是肉体凡胎就会有人间感情。”僧人说到此处,短笑一声,而后扭头望向白探微,双眼中的泪光更甚,轻声道,“贫僧知晓,瞒不过先生。”
僧人此话一出,白探微脸上浮出一丝倨傲,毕竟少年心性,还不懂藏锋敛息,眼见于阗国高僧在自己面前见拙,还是有些按奈不住那与生俱来的骄傲。
“那僧人究竟年岁几何?”白探微问道。
“先生既已经看出贫僧说了谎,又何必再问呢?”僧人道,此时秋溪僧人似乎也看出少年与自己争锋,双目中泪光闪尽,换了心态。
“小子意不在此,而是想知道高僧为何要见武后?”白探微蓝色的眼睛似猛虎般的炯然执着。
僧人微微沉默,深吸一口气道:“贫僧与先生是一样的,高宗一朝,对幻伎深恶痛绝,曾敕西域关津,不令入唐国,这是先生为何假扮成龟兹香料商人的原因,对吗?”
秋溪僧人洁白的脸上漾出一抹漂亮的微笑。
白探微点点头,并不隐瞒,亦道:“如小子般的,僧人也是假借驻颜术之藉端入唐,甚至是入宫……”
“不错,确如先生所言。”僧人表情镇定如初,没有丝毫改变。
天下幻术,有狭有广,狭说的幻术乃是药、乐、镜之诡巧幻象法术,而这广说的幻术,就庞杂无比了,比如说谎也能算是幻术之一,不过坊间多称此为心术,修行幻术之人,必须能通透言语、神情、动作,看出对方心中所想,而不被其所骗。与秋溪僧人对话时,白探微似有意似无心地观察僧人的神情,除却能读出僧人心中似乎有巨大哀戚之外,便再不能看出其他的心思了。
“小子不明白,还望高僧明示。”白探微继续问道。
“先生看我像于阗国人吗?”僧人表情更是自然。
白探微摇摇头道:“这是小子为何一直怀疑的原因,小子在龟兹也有于阗国的好友,长相与高僧迥然不同不同,高僧更像是唐人。”
“哈哈哈。”僧人听罢,忽觉眼前的少年有点可爱,道,“先生既然知晓了,为何还问?”
这僧人一笑,将白探微心思打乱,似乎二人无法站在同一情绪水平对话,如果把这场对话喻成博弈的话,那红发少年白探微无疑输的很彻底,僧人的笑,是笑自己班门弄斧。
白探微不敢再问了,再问便意味着又输一招,不过好在僧人察言观色之力非比寻常,立马道出了原委。
“贫僧本是唐国人,说来好玩,如果按族谱上溯,那与大唐皇室还有些关系呢。”僧人道,“不过那要算到唐国高祖兄弟那一辈去了,贫僧祖上迁址西域,后来因为战乱又到了于阗国,就此落脚,因家国情深,所以祖上有遗训,不可与外族通婚,故贫僧还是唐人模样。”
“原来如此,那僧人此番入唐,应该是为了找故人吧。”白探微说。
僧人点头,又道:“此是其一,贫僧家族虽在于阗,但毕竟根底在唐国,所以贫僧的兄长曾与叔伯入唐,希望能落定脚根,再打算将族人悉数从于阗迁回大唐,但他们一走就是十年,至今没有音讯,家父临终前交代贫僧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兄长,贫僧虽心向大乘,然皮囊仍旧是肉体凡胎,岂忍拒绝呢?其二,于阗大乘佛经阐释优于唐国,贫僧此番入唐,也是想将大乘道带入唐土,适逢天后皇帝招纳翻译佛经的僧人,贫僧便与吾王自荐,吾王道我是唐国故人,又谙《华严经》,所以就派贫僧入唐。”
听完秋溪僧人的一番陈述,白探微这才明白为何僧人的笛声如此凄楚,原来是心中有所怀之人,僧人说他兄长是十年前入唐的,如今多少年过去了,模样肯定已有大变,寻找到兄长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心中悲伤也在情理之中,由此白探微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一股哀戚之感油然而生,不愿再多思考这些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