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夏日虽然熏旱难耐,但这银山峡谷中来来回回的风似乎永远透着七分的凉意,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将士埋骨于此,也不知这种入心之寒中是否有冤魂在诉怨,白探微心弦似被拨动,加之因为秋溪僧寻找亲人的事情触动了心怀,这白探微心中一沉,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中的哀戚已然是如层层激浪,不可抑制了。
僧人问:“先生似乎与贫僧有同样的打算。”
白探微正兀自哀戚,忽然被秋溪僧人戳中了心思,又惊又奇,幻师修行的第一要义,就是表里不一,白探微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深了,但没想到被眼前的僧人一语点中,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风起,沉默。
“敢问高僧,是如何看出的?”白探微问道。
“先生深谙镜幻之术,当知世间一切皆为镜,贫僧何以知之,贫僧从峡谷的风中,还有从先生的眼睛,乃至一颦一笑,皆是先生的镜,先生心有所想,虽比常人更能隐藏心性,但湖面只要起了风,就肯定会有涟漪。”秋溪僧人说罢,缓缓起身,缓步走下巨岩,而后转身又对白探微道,“贫僧听闻,幻师双眼因能看透人心,所以往往一生孤独,没有知音,先生若看得起贫僧,贫僧愿做先生的知音。”
白探微睁大双眼,微微吃惊,探微公子心性何其高傲,方才输棋一招,此时又输一招,本想一探秋溪僧人的心性,没想自己倒被看了个通透,一时羞恼、错愕交杂,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抬着眼轮,不愿言语,但心中的震颤又如弦上袅袅的余音,秋溪僧人说的很对,幻师的眼睛能刺透人心,看到过太多的假象与虚伪,因此往往一生孤独,不愿与世人交往。
面对少年的错愕,秋溪僧人更是浅浅一笑,说完此话,转身朝烽堠大帐走去。
黄昏时分,蓄积良久的沙尘如约而至,通过银山峡口呼啦啦地灌入,烈风咆哮的声音如万鬼齐鸣,天地色变,恰如梦中地狱,饶是久经沙场的银山烽戍面对这般的阵仗,也不免心中发虚。
因风沙太大,裴直等人只好领着众人入烽堠暂避,烽堠是为大唐军镇边关防御体系最前锋,尤其是西域诸地的烽燧,一般都能抵抗大漠风沙,只是一时之间众人都挤进这烽燧瞭望台中,显得有些拥挤。
一刻钟后,风沙势头压将过来之后,天地如被染了墨,顷刻之间便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白探微席地而坐,稳住心神,听得秋溪僧人微微叹息,似乎也就地跏趺,其余人等则摸黑聊天,天南地北,各种方言一时夹杂在一起,分辨不清谁是谁。
少年正起了兴趣,闭上眼睛,想凭借火拔仇的声音来判断他的位置,就在此时,忽然眉头皱下,只听得耳际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声音,这声音夹在四周的嬉笑声中,时隐时现,不知真假,白探微心中一提。
几乎在同时,其余人等似乎也感觉不对,忽而的众人都是浑身汗毛竖立,好一阵的沉默。
“嘘,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黑暗之中,不知何人在沉默之后说出了第一句话。
风声轰隆,谁都不敢确定是否听到了声音,但是大家同时沉默,又似乎意指都听到了声音。
白探微闭上双眼,心念蝴蝶咒,只听得耳边那诡异的声音是越来越大,夹杂在呼呼的风声当中,似乎就在烽堠的入口附近,那声音恰如怨妇吟吟哭泣,这哭泣声中又不全然是凄楚,好像还有那么一丝暴戾,仿佛是压着喉咙在呐喊。
白探微睁眼,立即从携行的皮革囊中取出一物来。
与此同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有鬼”,众人紧绷的神经一时如散沙般崩塌。
忽然一个炸裂的霹雳从天而降,紫色的闪电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就在这一瞬间,只见得烽堠入口处的土垣上好像斜斜地倚靠着一个什么东西,白探微早有准备,看得一清二楚,只见那物身高足有一丈有余,披头散发,周身似乎长着青色的毛发,浑身上下如同干枯的木柴一般。
白探微眼轮一抬,抽出细银针,朝自己的手心一扎,闪电同时落下,一阵疼痛随之而来。
这一幕不止白探微一人看见,还有其他几个挤在外头的烽戍也看了个正着,吓得如惊散地鸟群一般地朝里边挤将进来。
“什么东西?”闪电过后,只听得裴直的声音冲上前去,同时听得唐刀出鞘的声音,又听裴直道,“切莫慌张,护好秋溪高僧与龟兹来的先生,童郎!你上去禀报烽帅。”
“是!”又听得黑暗中一个似十四五的少年声音应道。
此时,白探微将囊中那物取出,以左手握之,而后缓缓张开,只见得一抹五步之光从白探微的周身缓缓流淌开来,再看少年手中,轻轻地托着一只鸡卵大小的荧光珠子,此为西域悬珠,这珠子的光亮虽然微弱,但在漆黑的烽燧之中,此时有这样微弱的光亮,无疑让人心生一丝安全感来。
火拔仇见势,抽出弯刀来,护在白探微的身侧。
荧光之下,那烽堠外形同枯骨的人影浑身轻轻颤抖,似乎在掩面而泣。
火拔仇倒吸一口凉气,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来未曾见过这般的东西。
“公子!这是不是幻术?”火拔仇稳住心神,在白探微耳边轻声问道。
此时烽燧中胆小者早已经不知缩到哪去了,若不是裴直挺着双刀在前边镇守,恐怕免不了一阵混乱。
白探微眼轮一抬,将手中的荧光珠子抬高,而后缓缓朝前走去。
“火拔兄,小子念了蝴蝶咒,又用银针刺了掌心,如是幻境,因早已消散。”白探微倒是镇静如初,脚步不止。
“那难不成是古战场上的邪祟之物?”火拔仇道,“我听说古战场上屈死的士兵,冤魂会一直游**在战场附近,怨气一旦凝聚起来,就会形成凶神恶煞,怎地被我们给撞上了!”
白探微沉默,不置可否。
“先生小心,切莫再上前去了。”裴直武功高强,胆气过人,拦在那烽堠的入口,距离门外的怪物有二十几步之遥,见白探微似乎要上去一探究竟,于是阻拦道。
“裴大人也信世上有邪祟之物?”白探微微笑,扭过头去,荧光之下,少年洁白的脸孔如白瓷一般。
“哼!裴某自然不信,但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善物,它不动便还自罢了,倘若要有心与我为敌,裴某便让他见识我手中两把无常刀的威力!”裴直道,这话中气十足,火拔仇一听,浑身上下原本的恐惧感也竟消失不见。
“裴大人好气魄。”白探微道,“小子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还是一查究竟比较稳妥。”
裴直见少年不仅胆色过人,还心思缜密,心中不仅又佩服了一分,与火拔仇两人护在白探微两侧,三人一步一探,缓缓地走出那烽堠的大门,此时外面风沙交加,三人纷纷掩面,这般的大风,饶是不易熄灭的火把也无法正常燃烧,好在白探微手中的夜明宝珠,不然倘若眼前的怪物忽然发难,恐难各自保全。
三人朝前挪了十几步,倏尔之间,原本掩面哭泣的邪祟忽而停止了哭泣,枯瘦扭曲的身体也似乎在渐次地伸展开来,那物竟远不止一丈,而竟有四米多高,在呼啦啦地狂风之中摇摇晃晃地就转了身,正面对着白探微几人。
白探微凝神止步,裴直与火拔仇立即提着兵刃朝前一步,挡在白探微的身前。
此时,咆哮的大风之中,几近四米多高的怪物将那张皱巴巴的脸缓缓压低,朝前探着……一张如同在火中烤过焦炭般狰狞地脸孔俯视打量着几人,双目黑洞洞的,在夜明珠幽幽地暗光之下显得格外地恐怖。
裴直虽然胆大如虎,但也从来没见过这般可怕的邪祟之物,手心不禁冒出汗来,火拔仇亦是如此,一头如狮子鬣毛般地卷发兀自伸张,已然紧张到了极点。
白探微抬着眼轮,心中虽然紧张,然也只是凝神深呼吸而已,镜师心性之静,至死不乱。
“公子啊!”火拔仇语气中都透着颤抖,“我看这不是什么人在捣鬼,而就是邪祟尸煞,没什么好一探究竟的。”
裴直原先也怀疑是马匪复仇,故弄玄虚,但是走到近处,看清楚了眼前的怪物,心中也好是一惊,这般地东西,连听都未曾听到过,更不知其修为的深浅了,如果贸然上前,恐怕是凶多吉少。
“先生,火拔兄说的不错,此物非同小可,不是区区人力可以击退的。”裴直道。
而白探微却双眼却始终紧盯着那怪物,来兮仙人在传授自己镜幻之术的时候曾经告诉过自己,世人大多活在表象之中,喜怒哀乐皆发于心,要通透表象,就必须勇敢。
想罢,白探微轻轻地推开两人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裴直与火拔仇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红发少年便探出三步之远了。
“诶!公子!”火拔仇喊道,也跟了上去。
此时狂风呼啸,怪物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但始终未曾挪动半分。裴直一双寒光凛冽的无常刀被风沙敲得是叮叮作响,而裴直本人脸上也透出了三分杀意来。
“穷丹将军!世事皆虚妄,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此音中气十足,浑厚有力,遁破这呼啦啦地风声传了过来。
正待三人还差五六步距离便到那怪物身前之时,忽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三人本来紧张,本已做好一探究竟的准备,忽然被这声音一搅扰,同时停了下来,与此同时,身前的怪物忽然如同发狂了一般,双手撑住两边的墙垣,将一张狰狞恐怖地脸用力地探了过来,嘴巴边际似乎裂到了耳根部位,白森森地牙齿在暗光之下显得格外地渗人。
裴直反应及时,见怪物发难,一手揽住白探微的腰朝后就是一跃,随后一声凄厉地咆哮响彻天际,几人还没站稳,火拔仇便觉得头顶刮来一阵邪风,抬头一看,但见怪物长长地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挥了过来,火拔仇赶紧挥起弯刀去格挡,咔地一声,似乎砍在了铜墙铁壁上了一般,只觉得虎口发麻,弯刀也被震出去好远,不知了踪迹。
火拔仇知此物不一般,赶紧与裴直拉着白探微往烽堠里面跑,回头却发现一抹白色地僧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此时秋溪僧人双手合掌,脚步坚定地朝前走去,脸上没有丝毫地恐惧。
“穷丹将军!你已发愿不在纠结,为何还要来此处为难世人?”秋溪僧人一改平静和蔼,此时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周身仿有金刚之力,他虽不是习武之人,但身上散出的气势却远远超过了裴直。
裴直看得目瞪口呆,这种感觉裴直曾经感受到过,在第一次见到武则天的时候,就是这种帝王般地压迫感,让人不由得不恐惧,不由得不低头,而此时身前这世外的僧人身上却竟也有这种迫人的气势,裴直长舒一口气,原先只知僧人修行打坐,从来未曾想过,僧人有这般地能力。
“穷丹将军?”白探微皱着眉头道,“火拔兄,你在路上提到过萨珊国的穷丹将军,方才圣僧提到的可是这个穷丹将军。”
火拔仇也是惊魂方定,听得秋溪僧人一口一个穷丹将军,心中也甚是奇怪,关于萨珊穷丹将军的故事是自己偶尔从长安波斯胡寺萨珊人那儿听来的,这件事只有很少人知道,眼前这个于阗国的僧人怎么会知道萨珊国的秘事,听僧人的语气,他不仅知道,似乎还与穷丹将军打过照面,而最为奇怪地是,他称呼眼前地怪物为穷丹将军。
火拔仇口中嘶了一声道:“没听错的话,就是萨珊国的穷丹将军,圣僧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此时,秋溪僧人脚步坚定地走上前去,裴直担心秋溪高僧的安危,赶紧又冲了上去拦住僧人。
“高僧,不可意气用事,先生也探明了,此物不是幻象,是货真价实的邪祟啊!”裴直道。
“贫僧从来度化虚妄,我佛连一阐提都可以度化,一个为了国家的将军怎么不能度化呢,如若将军心中怨深似海,贫僧愿溺在其中,直到海枯为止。”僧人表情坚定,不容阻拦,说罢,秋溪僧人绕开裴直,直直地朝怪物走去。
“诶,高僧,你可千万别……”裴直正担心着,但转身一看,眼前地怪物忽然摇晃地头颅,缓缓地朝后退去,似乎害怕秋溪僧人一般。
这一幕白探微也看到了,心中的疑惑更甚了,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
僧人止步,就在怪物脚下跏趺颂经,大风托僧人白色的衣袂,就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圣洁无比。
裴直虽想将僧人拉将回来,但无奈僧人已经入定,也不好强行打扰,加之怪物似乎也没有加害僧人之意,于是守在五步之外,准备随时应援。
约摸两炷香的时间之后,风沙势头稍弱,在与僧人的对峙之中,那怪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扭动着身体,似乎非常地痛苦,但冥冥之中也似乎有某种力量在牵制着怪物,朝前半步都挪动不得,而静坐在地上的僧人一动不动,平静得如同石头。
又约摸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扭曲的怪物似乎再也支撑不住,长着大嘴咆哮了一阵之后,猛地朝黑暗中遁去,不出片刻便消失在风沙深处。
裴直赶紧将秋溪僧人拉回烽堠,一众人等吓得是体如筛糠,见僧人驱走了怪物,一个个跪地朝僧人磕头答谢救命之恩,白探微与火拔仇坐在一处,表情凝固,完全想不通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被裴直喊去通知烽帅的童郎从二层下来,道:“裴大人,烽帅大人睡得很死,不愿醒来……”
“哼!我就知道,他这般的鼠辈,此时醒来如何打算?”裴直故意抬高了声调,又道,“由他去吧,明日裴某将此事告知段判官,然后通报叶经略使,让他老人家看看烽帅是大人是如何在这般情况下还睡得着觉的!”
此话刚出,就听得楼上咚咚一阵,只见得一个胖子从楼梯上下来了,此人便是银山烽堠主帅,名字叫蓝小妹,不知为何取了这般的名字,蓝小妹睁着惺忪的的双眼问道:“诶,你们这是怎么了?”
忽而双眼努力一睁,道:“是不是有马匪来犯,众人莫慌,随我一起抵抗!”
正要冲上前去,被裴直一把给推到了一边,坐在了地上,裴直道:“蓝小妹!我裴某不是犯上之人,但你这般作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你说此事该如何经营,今晚好在只是出了邪祟,倘若是敌军来犯,你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我看八成就保他不住了。”
烽帅知裴直为人,本是长安来的豪门子弟,天不怕地不怕的,虽然家门没落,但人脉广布,不是自己小小边防烽帅惹得起的,何况此次又救了天后谕召的高僧,定然要官升一级了,赶紧道:“裴兄,你这是何必呢?我借你钱便是了……”
裴直眼睛一瞪,口中嘶了一声,连忙道:“诶!蓝大人定然是中午多喝了酒,此事难料,多睡片刻也是自然的事情,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赶紧应和道。
“对对对,裴兄说得在理。”烽帅知裴直打算,站起身来,而后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问道,“那裴兄,我这颗脑袋是保住了还是没保住啊?”
“烽帅大人这是什么话啊?”裴直摆摆手道,“当然是保住了啦!”
烽帅一听,嘿然一笑道:“童郎,还有还有裴直,你们俩今夜守烽堠,其余人等不脱衣就地歇息,等风沙过了再做打算,我这便去起草书信,与经略使说说今夜的情况,就说裴直只身一人,独挡邪祟……”
白探微与火拔仇二人一见此事,两人皆是相视,摇头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