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四十七章 拔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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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初升,洛阳城中的熙攘更甚,一眼望去,城中坊里朝食的炊烟袅袅扶摇,飒爽的秋风时时而过,往来商客男女皆秋装在身,形式各异,秋溪僧仅至神都几日,洛阳佛事似乎更甚了一分。

洛北宫城东边,大理寺西殿中,莫名其妙地好是吵嚷了半天,这白探微不知为何与裴直忽然起了矛盾,阿史那白马夹在其中斡旋,搅扰得一夜未睡的文除非头痛欲裂,心火上泛,咳嗽不止。

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会尽量去了解年轻人,但有些事情有些行为是任凭你花多少精力都是无法理解的,就如这般的迷惑行为,令人猝不及防。

文除非这一咳嗽,几人瞬间安静下来,但唯独白探微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先生上座,茶饮毕备,还有先生爱吃的透花糍。”文除非自知情急失礼,立马换了语气道,“此事不仅只系文某及其大理寺的颜面,事态之严重,先生当比文某还要清楚,还望先生能出一个万全之策啊!”

白探微神色自若,扶着案子慢慢坐下道:“文大人客气了,波斯胡寺一案牵连甚广,一时半会儿也并无万全之策,此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另外,天下无不可破之局,文大人也不必焦急。”

“话是如此,文某本就是急性子的人,怎么能不着急啊,先生有什么办法就快说,文某也好先行去布置,只有这手头有事,文某才能心安啊。”文除非道。

“就如这茶,若想饮上好茶,就需采摘、炒制、杀青、烘焙、碾磨,然后在以小火烹煮,方才得茶香袅袅,这其中少了一步都不行。”白探微气定神闲,不慌不忙,“万事皆如煮茶,急了茶就焦了。”

文除非越急,白探微就越是慢悠悠的,白探微虽斯文沉静,但内心却顽皮无比,钟爱捉弄他人。只见听完此话,白探微悠然然地粘起一块透花糍,享受似的咀嚼起来。

“嗯!好吃的很。”白探微笑道,而后袁宽之给白探微盛茶,茶香四溢。

又是一阵面面相觑,几人如此看着白探微吃了一刻钟的透花糍,再有耐心之人,都难免恼火了。

但白探微是何人,只听人声息,便可知对方有何情绪,一盏茶饮下之后,白探微深吸一口气,沉沉道:“小子已有了应对之策,知道小子为何故意捉弄诸位吗?”

面面相觑。

“诸位须知对手是何人。”白探微语气变得更加沉静,让人心安,“昨夜之推测,全在你我之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你我想到的,对方都想到了,此案你若急一分,也许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小子此意就看诸位是否坐得住。文大人,小子来问你,如是这般,文大人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文除非思路转得飞快,沉沉道:“此事箭在弦上,对方意不在长安洛阳又能在何处,文某以为应该即刻呈报圣人,圣人有无禁不良人,可以在暗中进行调查。”

“不成。”白探微淡淡道,“这无疑是将线索拱手送人,文大人既知朝中利益根系交错纵横,一旦消息说出去,即便是圣人,那也有泄漏的可能,另外文大人说的无禁不良人,他们就一定能死守秘密吗?”

文除非眼轮一抬道:“无禁不良人是武后亲手栽培的密探,只听令武后一人,应当……”

“没有应当,信任是理想,文大人不能将理想的桥架在现实的基础上,很容易塌。”白探微似乎胸有成竹,有一件事情白探微十分清楚,但一直未曾提过。

那就是在波斯胡寺那夜,他认出了蒙面不良人那双凌厉的眼睛,不是百步穿杨的段秋又是何人,此前白探微一直疑惑自己的行踪被人盯着,一开始白探微怀疑是秋溪僧,但自西明寺案之后,白探微将怀疑的目光转向了这位百步穿杨的段秋。

如果自己的怀疑成立,换句话说,段秋一直在为幕后人提供自己的踪迹消息,如果真是如此,无禁不良人也不值得信任。

不过此事是秘密,白探微不打算透露。

“另外,武后为一国之主,又勤政不倦,试问娄系官员被害的事情,她能不知道吗?”白探微又道,“小子猜想,武后定然也早在暗中调查了,故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呈报上去,也许反而令武后不悦,小子听闻在中原,揣度圣人心思是一门了不得的学问,文大人,不知小子说可中的否?”

文除非一怔,如果不是白探微提醒,自己还真没有想到,武后是一个及其有手段的帝王,很多事情亲力亲为,白探微说的不错,娄系官员被害的事情她肯定知道,但从未听她提起过,可见此事武后自有分晓,之所以一直不提,也许触及了武后的某些秘密,不愿大张旗鼓。

换句话说,在武后那边,她大概率是不希望这件事情有其他人知道,故此不闻不问,按兵不动,现在呈报上去几乎等于自作聪明。

“果如先生所言,那先生觉得怎么办才好呢?”文除非道,“凭借我们几人,势单力薄,可有万全之策?依文某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探微微笑饮茶,而后镇定道:“文大人,别忘了,青泥珠还在小子手中,他们设计如此缜密的案件来寻找青泥珠,就证明青泥珠中藏着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小子攥着青泥珠,他们的计划就无法继续。”

“话虽如此,但先生就能如此笃定吗?”文除非问道,“可不能只是被动的等吧,文某只是说如果,如果他们找到了青泥珠的替代品,岂不是棋差半招了?”

“文大人说笑了,此时我们已经差了不止半招了,再差半招又如何?”白探微笑道,“唯今之际,反向寻找动机源头是远远不够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接下去的先机,只要我们预料到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就能占据先机。”

“先生高明!”一旁听着的裴直忍不住夸赞道。

沉默,气氛尴尬,裴直自知露了马脚,忽而又补救似的瞪了白探微一眼,显得极为刻意。

“我说你今天是吃饱撑着了还是怎么的?你跟先生有仇吗?”阿史那白马看得清楚,裴直今日的行为举止过于怪异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懂?”裴直坐直身子,双眼一瞪。

阿史那白马是何等人,草原上孤傲的独狼,竟被裴直这般说道,起身就要扇他巴掌。

“好啦好啦,让先生把话说完你们再闹好不好!”文除非见形势不对,眉头高高隆起,气愤而无奈。

“小子已经想好接下去诸位该做的事情了。”白探微道,“先白马堂主,你今日便回项王堂,帮忙打听虫术的下落,这是我们化被动为主动的关键一步,如果项王堂耆老都不知虫术源于何门何派的话,那便差遣一些信得过的兄弟去各处打听一番。”

阿史那白马点头道:“先生放心,白马尽量去查。”

“文大人,户部这边需要大人走一趟,千万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力求能查到那些‘藩人’的底细,究竟是来自何处,归属于何人,籍第是否被修改过,又是被何人修改的。”白探微又扭头对文除非道,“此事也能解决文大人心头的焦虑,如有人策划大事,必将祸水引向狄公,文大人此时收集的,都是可以救狄公的证据。”

文除非拱手道:“先生高明,文某定当彻查。”

话虽如此,文除非也知道白探微这话中有话,因为目前,狄公也是白探微的怀疑对象之一,白探微此话既是策略,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来,认真查办是自保的最明智选择。

“先生,那裴某该做什么?”只见其他两人都被分配了任务,裴直心中着急,立马问道。

白探微神色倨傲,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裴大人且先去娄公身边,不要张扬心迹,暂先望望动向,记住!不要透露你认识小子。”

裴直心中一震,忽然明白过来,倘若娄公有起事之心,必会忌惮白探微,难怪白探微此时要与自己绝交,是为更进一步的调查。

不过裴直还是无法理解白探微那句“你我是一样的人,只是道不同”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大人记住了吗?”白探微冷静提醒道。

“裴某知道了。”裴直拱手领命。

“先生,还有一事文某想问问,娄公马上就要西征了,按照如今的形势,是否要加以劝阻呢?”文除非问道。

白探微短暂的沉默,而后道:“暂时按兵不动,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了,娄公决意西征,也绝对不是你我能劝阻得了的。”

“那我们该做什么呢?”末了,袁宽之问道。

白探微淡淡一笑道:“喝茶。”

面面相觑。

神都上阳宫,秋溪寺。

寺内木鱼阵阵,一夜过去,寺外枫叶飘零,秋阳落下一目温暖的光,秋溪僧此时静默诵经,而后听得脚踏落叶之声,随之而缓,这脚步声中有崇敬虔诚之味,这上阳宫中能把一个僧人看得如此之高的除了圣人还能是谁呢?

秋溪僧深呼吸,而后睁开双眼,躬身走到寺外迎接,果然只见武后身着僧服,身边只带着一个侍女,看来今日是准备要与自己探讨佛事了。

不过恰好秋溪僧也另有一事要与武后说。

“承蒙师父厚爱,弟子一夜好眠。”武后简单行礼。

各自恭敬寒暄,皆在举手投足之间。

“贫僧昨夜翻看了时下《华严经》的译本,的确有不少讹误脱漏之处。”秋溪僧道,“皇帝圣明,此经的确亟需重新翻译,其中精微甚远,连缀不断,果能注释传言,也许能消弭人间灾厄,普度众生。”

武后听此,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弟子今日来,也正是想与师父讨论此事,这是上等等真言,而我周虽恪尽己责,开科举,招贤士,但天下百姓目不识丁者仍十有六七,此为弟子之过,所以恳请师父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再译,望民间小儿听之能懂才好。”

秋溪僧沉沉点头道:“圣人普照众生,用心深刻,贫僧汗颜,贫僧一定尽自己所能翻译真言,这也算是贫僧的修行了,翻译经文即便是遵从原著,也自是多少有些自己的见注,于小僧而言,更是一件好事。”

“师父过谦了。”武后双手合掌,再次敬拜。

“不过。”既而秋溪僧话锋一转,又道,“上番在大理寺听闻龟兹先生要去往昆仑山解开青泥珠谜案,小僧,小僧斗胆请求一同前往。”

武后微微一愣,问道:“难道师父也有不解之处?”

秋溪僧点点头道:“圣人不知,青泥珠与穷丹将军之事,贫僧早在其中,这里面贫僧有太多的疑惑,希望能与龟兹先生一同前往昆仑山去解开。”

接着,秋溪僧将自己与究由什在萨珊国劝服穷丹将军鬼魂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武后听罢大吃一惊,原来穷丹将军鬼魂一事早在萨珊国就已经有了。

“难道龟兹先生骗了朕?”武后疑惑道。

“不,贫僧的意思是,龟兹先生演示的只是波斯胡寺中的穷丹将军。”秋溪僧道,“也许有人利用这一传言,制造假的穷丹将军。”

武后深呼吸,点点头:“师父的意思是,穷丹将军的鬼魂确有其事,而另外有人利用这个噱头,制造了一个假的穷丹将军?”

“不错!在大理寺龟兹先生用虫术来演示穷丹将军形成的过程,的确能够解释波斯胡寺诡案的细节。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上次小僧与天竺高僧究由什看到的又是什么?难道也是虫子吗?故此心中充满着疑惑,此事令贫僧心思动摇,不解开这个疑惑,贫僧寝食难安。”秋溪僧人道,“另外,西明寺铁直僧人因小僧而死,与此事牵连甚多,贫僧心中愧疚,也发誓必要查出穷丹将军背后的谜团,所以贫僧请求圣人应允此事。”

武后听罢,长息一声,犹豫了一会儿,而后道:“既然师父要修行,弟子自当不会阻挠,只是西去昆仑山道途凶险,弟子担心师父的安危,弟子今日便点派人手与师父同往。”

秋溪僧人合掌拜谢:“如是这般,贫僧叩谢圣人大恩。”

“师父何时动身?”武后问道。

“此事还需看龟兹香先生的安排,先生机智过人,当自有计划了,贫僧前往助之。”秋溪僧道。

“也好,青泥珠一案也应有个结果,如师父能助先生一同破案,相信天下崇佛之人会更多,届时师父回来翻译《华严经》也正是时候,弟子老了,能为天下人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武后笑道。

秋溪僧沉默,此时他不敢妄言,因为此去昆仑山凶险非常,中间曲折还无法预料,所以不能随意展望,更不能在武后面前夸下海口。

崤山,深秋之际,百色交错,间有雀鸟鸣啼,俯瞰城寨攀附于群山陡峭的崖壁之间。

一名老者轻抚着长须,长叹一声,人到了这般年纪当已经是累然无廓了,但最近几日项王堂来的这两位病人,让这位江湖神医着实有些担心。

此时堂主阿史那白马尚还年轻,不知江湖险恶,先前是送来了裴直,不过几日火拔仇又送来了一名少女。

别人不知道,但游道诚再清楚不过了,自古巫医一家,这送来的女娃正是巫蛊大派巴蜀猿师门下的子弟,项王堂虽然势力深广,但如猿师过来声讨,到时如何解释呢?

游道诚听说那巴蜀猿师脾气古怪傲慢,但凡出手,便是要人性命的,只求得这女娃赶快醒来,差人送走才好。

项王堂山寨内。

少女被临时安置在阿史那白马丫鬟的厢房里,此时距离抬阁山苦斗鬼母子夜叉已经过去多日了,女丑一直昏睡,时至当日正午,才从饥饿中醒来。

“长老!醒了醒了!”在房中服侍的丫鬟兴奋道。

门外的游道诚听此,立马转身抢入厢房之中,修长的手指搭在女丑的脉搏上,此时女丑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姑娘且别动,容老朽探探脉。”游道诚一触女丑的脉搏,心中一平,应当没有大碍了。

别人不知真力耗尽的后果,但游道诚清楚得很,术师之伤与常人的伤不一样,常人的伤病不在腠理,就在筋骨,而术师的伤常在经脉之中,如女丑这般耗尽真力,虽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性命之虞,但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游道诚到底是神医,一眼看书女丑定是急行术法,导致经脉不堪重负,阴阳二气逆行,至于昏厥不醒。

所以先顺行其肝气,在辅以经脉药草,钱两把控十分得当,再以银针点其少商穴,如此种种反复,终于将女丑唤醒回来。

此病例在游道诚这里也是头一遭,能将昏迷如此之久的人唤醒,游道诚也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背着双手在房内来回踱步。

“老朽到底还是没有老糊涂,还是没有老糊涂啊!”对于一名郎中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治好一名病人更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正说着,又抽起桌子上药方沉沉道:“看来猿师一门用的独门药草也不过如此。”

这话将将落下,就听得山寨之外似乎吵吵嚷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游道诚出门去看,只是隐约见得山寨下方围着不少人。

“十六,你去探探何事?”游道诚眼轮轻抬,吩咐身边的一位道童前去看看。

一刻钟前。

项王堂在崤山搭建的临时山寨入口处是一座极狭的山道,临近山寨处搭了一块匾额,上头书写四个金漆大字曰“拔山大王”,这四个字虽然通俗,但四个字的书法却是相当遒劲有力,来头不小。

是时山雾将消,三道沉稳的脚步声拾阶而上。

“拔山大王,这山贼好生的气魄,皇城周围,天气绕的地方,竟敢妄称大王。”脚步声在匾额前缓缓停下,右边一人沉沉道。

“阿爹,‘拔山大王’为何意呢?”另外一人问道,声线纤细柔软。

巴蜀猿师稍后于两人一个台阶,抬眼望见“拔山大王”四个字,亦停下脚步,猿师一族以“巫”字为姓,掌门者名“巫药师”,驯养黑猿“心介”,位列三十六术师朱雀右象,江湖人传言已介人神之间了,脾气秉性古怪非常。

“项王堂尊奉霸王项羽,每设山寨有八重寨门,八重寨门各有门主,寨门之上还有四大金刚门,各有一位门主,都是武功高强之人,这第一寨门就叫‘拔山大王’,由项王堂一等一的力士看守。”猿师解释道。

山道之上,三人皆是身着青衣,头戴帷帽,走在前面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背负与其人眉高的狭长直刀,刀身虽藏在鞘中,却虽着男子身体的轻微移动而吟吟作响,中当是藏着一口了不得的好刀。女子背负半人长的铁扇,腰插峨眉刺,身材也比一般女子高大不少,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而站在两人身后的猿师则双手空空。

“格老子倒要看看这拔山大王山贼有多厉害。”男子听完此话,似乎有些不服,用力左右拉伸着脖子,咯搭作响。

“项王堂不是山贼,入了山寨,莫要无礼。”猿师声线喑哑,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幺妹儿的味道就在这里,你们二人进去带出幺儿即可,莫要惹是生非。”

“是。”女子转身点头,男子却径直走向了拔山大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