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音沉寂的末尾,一声长哨划破天际,既而猛犬狂吠声此起彼伏,项王堂山寨的瞭望台上早有喽喽发现两位不速之客,正朝着山门的方向过来。
“啧!不小的阵仗。”青衣男子听得项王堂山寨中的动静,非但不怕,反而愈加的兴奋,“格老子自出了蜀郡,就再没打过架了,阿妹!今日可别拦着你哥哥。”
“哈儿,阿爹叫你莫要惹事,带出幺妹儿即可。”身后跟着的青衣女子道。
“你晓得个锤子!阿爹是读书人,说地都是反话,这进人家山寨哪有不挑事儿的!阿爹就是叫老子来打架的!你阿哥我都憋坏了,格老子就阴斗来个几回合,不耽误幺妹儿回家!”青衣男子说完此话,一个箭步抢到了那“拔山大王”的金字匾额下。
“格老子闯山门来咯!瓜娃子谁敢单挑!”青衣男子一把扯下青衣外袍,露出如山岩起伏的健壮肌肉,铆足劲儿朝山门内大喝一声。
这一大喝,犬吠声更是激烈,此处是项王堂临时设置的山寨,从未想过在这偏僻如此的崤山深处,竟然也会有人找上门来。
拔山大王是项王堂第一道山门,由两名山形力士看守,合门的都是石磨般粗细的圆木,高达数丈,此地本来地形狭窄,又有巨汉山门守关,别说一个人了,就是千万军马,也不一定能过了这关。
青衣男子这一声没轻没重的大喝,将两个守山门的大汉给引了过来,两人隔着山门俯视这眼前的男子,因为男子讲的是川蜀方言,两人一时没听明白。
“他说了什么?”左侧的大汉名雷有声,是个燕赵猛士,虎背熊腰,问右边的大汉道。
“你不懂,厄他娘的就能听懂了?”右边的大汉名刘老七,陇西兵出身,个头虽没有雷有声那么大,但一身的腱子肉崎岖如石,面如重枣,看样子没有拔山之力,也有九牛之威。
青衣男子用力推了推山门,又喝道:“是好汉就别做缩头乌龟,出来打架!”
“嘿!这句话我可听明白了,缩头乌龟,忍不了!”雷有声虎目一瞪,既而大喝道,“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儿,胆敢生闯项王堂山门!”
青衣男子手指大汉道:“瓜娃子听不懂人话吗?出来单挑。”
“嚯!也是活久见了,行走江湖愣头青见过不少,这样儿的,爷爷我还是头一回见着。”雷有声揪了揪嘴边翘起的胡须,伸出粗壮的大手,一把将拔山大王的山门拉开。
“敢闯山门,也算你是条好汉,要耍斗,教练场上请,莫伤了好人!”雷有声咬着牙道。
青衣男子见身前的山形大汉让出了一个身位,大摇大摆地就走进了山门内,这山门内设了一个简易的瓮城,利用地势在四边各起了一方箭垛,相互用栈桥相连接,上头都有精兵把守。
“哥哥你莫要冲动!”身后的女子一见青衣男子不由分说进了山寨,怕出什么事端,也跟着挤了进去。
这青衣女子一进来,叫拔山大王山门里的喽喽们都看直了眼,女子虽然戴着帷帽,看不清脸面,但只望那婀娜的楚腰,就知道此女定是个美人,项王堂前四重山门除了山门大王之外,大部分都是民间招来的泼皮破落户,尽是一些多少年没见过女人的无赖,看见来了这么个美人,一个个跟着吵嚷起来。
“诶!小娘子,要不要也斗上几个回合?”刘老七侧着脑袋要去看青衣女子的脸,却见女子轻身一闪,几乎没看见身影,便见其人到了青衣男子身边。
“娘子,好俊的轻功!”刘老七竖起大拇指赞道。
山门内不知哪个先带了头,跟着刘老七喊了一声:“娘子,好俊的轻功!”
一时之间,这句话此起彼伏,那些小喽喽一个个举着兵器做着鬼脸怪叫。
“小子,这般干斗没意思,不然打个赌如何?”雷有声见了青衣女子也是心中泛馋,起了鬼点子。
“赌什么?”青衣男子不耐烦道。
“就赌你身边儿的小娘子,如果你输了,这位小娘子陪我一晚上如何?”雷有声一眼在青衣女子身上打量了个上下,心中发痒。
“如果你输了,我就剐了你一对耳瓜子,如何?”不等青衣男子说话,青衣女子倒先说了。
“阿妹,你就这样把自己赌出去了?”青衣男子倒是吃了一惊。
青衣女子却不紧不慢,凑到男子耳边小声道:“有阿爹在,老子才不怕呢!这群人欠揍,你给我好好打,可别辱没了猿师的名声。”
“嘿!阿妹放心,只消几个回合就让这龟儿子吃泥巴。”青衣男子满脸自信,全然忘记了猿师叫自己来做什么了。
“怎么个斗法?”雷有声一把扯开了外袍,露出一胸脯的体毛来。
“拳头硬刚!”青衣男子用力扭头道,全身筋脉咯搭作响。
此时,其他山门及其巡山的喽喽小兵们都被这儿的热闹吸引了过来。
接着,山门教练场让让出了一圈让两人耍斗,雷有声是燕赵汉子,虽然生得粗壮,但腿脚功夫甚是不错,曾随父兄在漠北过过一段杀人越货的勾当,手上脚下虽不是出自名门,但计计都是阴狠的杀招。
青衣男子二十五六的模样,脸色皮肤白得不正常,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了,阳光温暖,并不晒人,但就这么会儿功夫,还没交上手,青衣男子已经是满脸满身的汗了。
“小子,你家娘子漂亮啊,你看你这身子虚的!”雷有声误将两人认作夫妻,见青衣男子满身大汗,如此道。
“少废话!看招!”青衣男子左腿进,出右拳直朝雷有声下巴过去。
这一招速度快的惊人,雷有声刚才脸上还挂着笑容,见青衣男子如此这般就扑了过来,立马收敛起笑容,一个双肩宽马步扎下,身形顺势一矮,同时将脑袋一扭,躲过了青衣男子一拳,与此同时,两只钳子一般的大手就伸了出去,将青衣男子拦腰抱住,口中闷哼一声,就要将青衣男子扛起抱摔,用力这么一提,却见青衣男子纹丝不动。
众人纷纷叫好。
原来,就在方才那一下,青衣男子见腰部被袭,料到雷有声将要把自己翻身摔倒,立即脚下生根,双手下撩如钩子一般钩在了雷有声的大腿上,雷有声纵然有再大气力,也不能一下子将自己给抬起来。
“如何?”青衣男子笑道。
“如何你个头!”雷有声一计不成,心中恼怒,哈呀一声,一头朝着青衣男子的脑袋撞将过去。
“你个莽汉,吃老子一肘!”青衣男子见势,连忙抽手起了肘刀,咔一下就朝着雷有声的脑门迎了上去。
这拳脚功夫里头,有宁挨十拳不挨一肘的说法,道的便是肘法之厉害,青衣男子这一肘过去,直将雷有声庞大的身体撞退了三五步,鲜血从幞头中漫流至脸颊,雷有声胡乱一抹,显得愈加的狰狞了。
“他奶奶的!让你一招!现在老子要卸了你胳膊!”雷有声人物其名,吼声如雷,说完此话,猛地冲将上去。
青衣男子一招得逞,更是信心十足,摸清了雷有声的路数,面对大象一般的雷有声冲过来,毫不慌乱,迎面上去与雷有声肉搏了十几个回合,互有往来,青衣男子拳法刚猛,攻守兼备,雷有声不是对手,一番斗下来,体力不支,一下坐倒在地,呼呼喘气。
“还打不?”青衣男子问道。
雷有声摇摇头道:“今日没吃饱,不打了,吃饱了再打。”
“那就算你输了,得把一对耳瓜子给我阿妹。”青衣男子道。
雷有声长叹一声道:“大丈夫说话算数,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总不能我自己割来吧,你要就来取,雷某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哼!还算是个好汉。”青衣男子听得雷有声这信誓旦旦的话,本不想取了雷有声的双耳,只是转念一想,不如试探试探这人是否心口如一,于是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走到雷有声的跟前。
“那老子可就真割了?”青衣男子道。
雷有声双眼一闭头一歪,将耳朵送了过去,丝毫没有犹豫。
青衣男子展颜一笑,正想起身,就在这眨眼之间,坐在地上的雷有声猛地蹦了起来,一把掐住了青衣男子,将男子死死地按在了地上,雷有声这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了,这个男子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的脸,岂能善罢甘休。
“你个笨蛋!老子是土匪,土匪的话你都敢信,活该你今天死在这儿!”雷有声面目狰狞,手头下了死力。
青衣男子哪知道雷有声会有这么一着,猝不及防,被雷有声掐住脖子,此时是有力都用不出来,被掐得直伸舌头。
“阿哥!”一旁的青衣女子看得清楚,见哥哥被偷袭,取下背上的铁扇飞身要去救。
正蹿出去两步,却被一道身影给拦住了。
“诶!娘子急什么?”刘老七哗一下拦在青衣女子的身前,更是一脸鬼样子。
“闪开!”青衣女子怒嗔道。
这刘老七非但不让还摇头摆尾的扭了起来,道:“我见到娘子就走不动路了,怎么让啊!”
青衣女子见势,单手将铁扇一展,横地朝刘老七的脖子划去。五道山门的门主都不是泛泛之辈,女子这一手起的虽快,但铁扇这种兵刃并没有出其不意的手法,如此明显的招式,刘老七岂能躲不过去。
只见刘老七一脸鬼样子,哦哟一声,马步扎下,弯腰朝后,躲过这一招,正喜滋滋地要去捉弄青衣女子,却忽然觉得大腿一阵疼痛,低头一看,大叫一声。
原来方才女子从背后抽出铁扇挥出,只是虚晃一招,实招在左手,顺势抽出峨眉刺,朝着刘老七的大腿上就是一下,这一刺下去,将刘老七的大腿戳了个通透,刘老七本就是扎着马步,腿部肌肉崩得铁紧,来这么一下,哪能不疼。
“我他奶奶的,小娘子这脾气,老子喜欢的很!”刘老七腿上虽然疼,但嘴上还逞能,一下朝后退了两步,拔出峨眉刺来,恨恨道。
“这次是废你的腿,若再敢冒犯,废了你的**!”女子一换川蜀方言,改用中原话道。
女子说完此话,也不再恋战,忙冲将过去营救青衣男子,此时青衣男子气力大半耗尽,但脖颈被擒住,任凭腿脚再有气力,也是翻不出浪花来的。
“放开我阿哥!”女子朝前冲去,抽出另一根峨眉刺,顺势甩出,直朝雷有声打去。
但听得叮当一声,不知何处飞来一支箭羽,将女子甩出的峨眉刺正好打落。
“娘子,说好了公平耍斗,如何以多欺少呢?”正在这时,瓮城上传来一人声音道。
青衣女子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美男子站在瓮城的箭垛上头,面容白皙,头戴红缨,手持玄色大弯弓,方才那箭正是他射来的,此人当时第二道山门的门主,此时过看热闹来了。
“阿妹救我……”此时青衣男子已是命悬一线了,这般高傲的年轻人不到生死关头,哪会喊救命,只听那声线喑哑,马上就要消失了。
青衣女子实在无法,立时手起双股诀,腹内忽地起了一道气力来,正要使出巴蜀猿师的独门火法,青衣女子与女丑一般,都是年轻女子,本不擅长火法,一旦使用丹田鬼火就要耗费大半体力,其实就算这下能救出青衣男子,估计一会儿也无力应战了。
但到了这般关头,青衣女子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恰在这时,忽然听得天顶传来一声大吼:“项王堂何时招来你们这群鼠辈了!”
那声大吼响彻四际,雄浑非常,女子抬头一看,只见秋阳之下一道巨大的人影飞蹿而来,如一只俯冲的雄鹰一般,将瓮城箭垛上射箭的男子一把揪住,顺着俯冲的势头把那人从瓮城上甩了下来,四周的小喽喽一看都吓了一跳,纷纷躲闪。
这边的动静还没有停息,又见那道人影猛地蹿到了雷有声边上,一招乌鸦飞膝朝雷有声顶了过去。
“兄弟小心!”刘老七看得清楚,连忙提醒雷有声。
雷有声只觉身边呼呼风来,赶紧一个侧滚闪开,落定了身形,只见得那道人影已然抢到了自己跟前,一股摄人的气魄如洪水般地压将过来,雷有声又猛地朝后一跃,站定了身形,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只见身前这人一头狮子鬣毛般的头发兀自伸张,虬须满面煞是威风,看面相不像是中原人,这般的身手,在项王堂定然也是一方门主,只是雷有声看这人特别面生,从未见过有这号人物。
“你又是何人?”雷有声问道。
“区区第一道山门的撮鸟也敢问你爷爷叫什么?”那人沉沉道,“若老子还在项王堂,今日非打死你们几个不可!阿史那白马这丫头到底没她老子能干,尽收罗你们这些废物来!”
“好家伙,他竟敢辱骂堂主!兄弟们,揍他!”此时跌落在地的白面红缨男子踉跄地站起身来吼道,“这人不是项王堂的!”
这边的雷有声也同时发力冲将上去,一拳就朝那人的面门打去,四周的小喽喽随风而动,呼啦啦地冲了过来。
但见那人不慌不忙,双脚一诺,气沉丹田,一股气力灌注全身,既而只听得噼啪一声,此人忽然发力如雷电一闪,猛地一掌蹿出,势如排山倒海,将冲上前来的雷有声一掌击飞,连带着那群小喽喽一同飞了出去,这股子气力汹涌如潮,竟将拔山大王山门给生生轰开,一时到处狼藉。
这一下威力实在太大,一时无人再敢造次。
而后那虬髯客收起气力来,深吸一口气,气散全身,松了松筋骨。
这边的青衣男女也看得心惊肉跳,没想到这般崤山深处,竟藏着这样的高手。
就在喧嚣尾声处,石阶上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一股子杀气从山门处缓缓蔓延过来,躺在山门周边横七竖八的小喽喽竟也能感觉到,一个个纷纷爬开。
“原来先生身边的好汉是漠北狻猊,上番在下无礼,今日过来赔罪。”一人从山门处走来,身着青衣,头戴帷帽,正是巴蜀猿师巫药师。
火拔仇眼轮一抬,认出此人正是上次在西明寺问白探微索要青泥珠的术师,虽然不知此人有何神通,但见这人举止,就知道此人非泛泛之辈。
“哦!原来是……”火拔仇远离中原江湖多年,本想与对方客套一下,却没曾想不知道对方名号,话说了一半卡在当场,非常的尴尬。
“巴蜀猿师,小门小派。”猿师语气平静,见火拔仇说话顿住立马会意,仅是短短一句足见猿师情商之高。
“嗨!你看我这脑袋,跟先生学的多了,忘的也多了,巴蜀猿师!如雷贯耳啊!失敬失敬,这次记住了。”火拔仇道,正想问猿师所来何事,想到了女丑正在项王堂疗伤,猿师此来应该是接走女丑的。
“小女叨扰贵派了,在下愧疚万分。”果不其然,猿师双手作揖道。
火拔仇摇摇手道:“谈不上叨扰,多亏了女丑姑娘出手相救,不然我家公子就危险了。”
猿师眉头一皱,问:“小女救了先生?”
“是也!这会儿神医游道诚正给姑娘疗伤呢!”火拔仇道。
沉默,深呼吸,猿师站直了身子,气氛忽而紧张起来。
“小女伤得重不重?”沉默良久,猿师语气中带着试探。
火拔仇知猿师担心女丑安危,立马道:“无碍,只是劳累了身形而已,既然猿师来了,我这便差人将女丑姑娘送回去。”
猿师轻叹一声,拱手谢道:“没事就好,药师开罪了。”
火拔仇一边绷着脸跟猿师客套着,一边非常纳闷儿,这猿师说话也太客气了,说不了几句话就要言谢,听得人耳朵生茧,心中十分烦躁,简直想骂他几句。
“敢问阁下,先生是否也在此处?”猿师又问。
“先生可不在这里。”火拔仇道,“此中说来复杂,先生派我将女丑姑娘送来此处疗伤,其他事情,火拔仇一概不知。”
火拔仇听猿师这么问,心中陡然一惊,忽然想起来猿师在找青泥珠,自己真不该此时出来,不过好在白探微不在项王堂中,还有周旋的余地,猿师即便再有能耐,也不敢贸然在项王堂造次。
“先生不在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猿师喃喃道,“在下的确是来接走小女的,不过既然阁下在这里,在下就要斗胆借样东西了。”
火拔仇听得此人说话,头皮发痒,婆婆妈妈,拖泥带水,好不痛快。
“猿师要借何物啊?”火拔仇耐住性子问道。
“巫某实在不好开口。”猿师语气更为尊敬,“但阁下知晓巫师某要找青泥珠,青泥珠在先生那儿……”
“你就直说吧,你是想捉了我,然后拿我威胁公子,让公子交出青泥珠,是不?”火拔仇听得好不耐烦,一下将袁师的话悉数道来。
沉默,氛围稍稍尴尬。
“阁下这话说的,巫某心中愈加愧疚了,但巫某必要取得青泥珠,只能贸然得罪阁下了。”猿师躬身,双手作揖道。
“我他奶奶的,你他妈兜了半天,还是想捉老子。”火拔仇长叹一口气道,“猿师,我知你厉害,但这里是项王堂,天下第一帮,你难不成想在这儿把我火拔仇带走?”
猿师站直了身体,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