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五十章 开山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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崤山,云开雾散,好一阵嘈杂,如水沸之声。

项王堂拔山大王教练场上,三名青衣男子与高大的火拔仇对峙。

此时神医游道诚站在高处,紧张地观望。

方才火拔仇施展内功那一下动静太大,整个项王堂瞬间警戒起来,此处是项王堂的临时城寨,因为本就处在崤山腹地,故此防备并不森严,另外项王堂的众部好手有一大半还在长安郊的旧部没有搬迁过来,此时堂主阿史那白马也不在,防守十分空虚。

游道诚最担心的是官府找到了此处,如果那样的话,项王堂今日可能就会被连根拔了,近来的官府形势一直针对项王堂,一直想把项王堂指做替罪羊。

半炷香后,游道诚派去打听消息的道童冲了回来,一下半跪在地,拱手道:“师傅,不好啦,有人攻打山门来了!”

“莫急,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可是朝廷的兵?”游道诚弯腰扶起道童。

道童摇摇头,喘息道:“不是兵,是三个青衣人,还有一个虬髯大汉,武功好生了得,连拔山大王的寨门都被震倒了。”

游道诚听罢,神色一松,只要不是朝廷的兵,那至多就是江湖纠纷,项王堂是江湖龙头,再大的纠纷都不担心。

“你方才说有青衣人,他们穿着打扮可是与房间里的女丑姑娘一样?”游道诚又问道。

“诶!师傅不说,弟子还没想到,还真是这样,他们也都戴着一样的帷帽,望而不似中原人。”道童回答。

方才听道童提到青衣,他立马明白了,应该就是巴蜀猿师上门来讨要女丑了。

“女丑姑娘伤势已无大碍,你去帮忙把女丑姑娘背出来,老朽要去会会巴蜀猿师,我项王堂四海皆有分舵,唯独巴蜀没有。”游道诚喃喃道,“为何?就是因为巴蜀猿师一门拦在那里,他们一家控制了巴蜀一带的大小生意,别家插嘴不得,老朽今天要用一张药方,换一个盟约来。”

拔山大王山门处,方才一番耍斗,一片狼藉。

“巫某本已叨扰,不好再多絮烦。”猿师拱手道,“只是烦请好汉理解,巫某答应过乌有先生要取到青泥珠的,两相权衡,只得不义了,好汉还是同巫某走一趟吧,只要先生交出青泥珠来,自会放好汉走。”

火拔仇好是耐着性子去听猿师说话,这人简直太烦了,火拔仇去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人更是千千万万,像猿师这般的人,还是头一遭见到,猿师言行举止的礼貌,已经超出了常人想象的范围了,说话节奏简直让人着急。

“我敬爱的草原狼王,火拔仇真的不想说脏话,也真的不想骂人。”火拔仇喃喃自语,而后又对巴蜀猿师道,“我亲爱的猿师大哥,你觉得可能吗?你觉得我火拔仇会这么跟你走了?然后让公子乖乖交出青泥珠,我不要面子啊,公子不要面子啊?公子为了查案,一双漂亮的眼睛都瞎了,这事儿,我告诉你,没得商量!”

火拔仇这一句话算是将话说死了,半点没有回环的余地。

猿师双手缓缓背到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山风来回,将猿师帷帽前的薄纱撩开,一张苍白如僵尸的脸孔时隐时现,站在近处的几个小喽喽看得清楚,吓得好是一跌,此人说话虽然很有礼节,但不知为何,周身的杀气总是那么的浓烈。

火拔仇也稳住气息,他知猿师今日势在必得,一场恶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惊蛰、小雪,你们且先退去。”沉默良久,巴蜀猿师沉沉道。

此时那一男一女青衣人赶忙退至猿师的身后。

“阿爹!幺妹儿还在山寨里呢!”青衣女子姓巫,名小雪,是猿师膝下的老三。

巫小雪深知父亲脾气秉性,这般阵仗,今日是非大开杀戒不可了,但女丑还不曾接走,如果一闹起来,可能会对女丑不利。

“你管个啥子!阿爹天下第一,今日是要灭了项王堂,到时候他们求着要把幺妹儿还给阿爹!”青衣男子道,男子姓巫名惊蛰,是猿师膝下的老二,脾气暴烈,没有半点心机。

“你们两个只管退去,记住莫让人寻了踪迹。”巴蜀猿师声线原本就喑哑,此时压低了声音,声线更是压抑。

巫家惊蛰、小雪兄妹见猿师要动了真格,都各自闭嘴,顺着山道石阶退出了项王堂的城寨。

习武之人,只看对方阵仗,便知深浅,火拔仇横行江湖多年,见过不少的好手,但猿师这般满身杀意的人却很少见过,火拔仇虽不知道巴蜀猿师的名号,但火拔仇记得在长安西明寺时的情形,从南海患鬼双宰见到巴蜀猿师的反应看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火拔仇深吸一口气,而后道:“想活命的都他奶奶退到瓮城上去,想死的就留在教练场上看热闹。”

火拔仇见教练上围了不少喽喽,怕一会儿斗杀起来,伤及无辜,于是提醒道。

这一下四众喽喽哗啦一下散将开来,唯独雷有声与刘老七两人仍旧留下,不愿离开。

“哼!”火拔仇冷笑一声道,“还算是好汉,不败项王堂门主的规矩。”

项王堂对投靠入伙的小喽喽纪律不严,但对门主要求非常严格,如果有人擅闯山门,门主必以死相抗才行。

“老子虽不知你是何人,但谁也不能在项王堂撒泼,这位好汉要在拔山大王山门带人走,也需道来因果,做个申请,不然就太不把我们项王堂放在眼里了。”雷有声对猿师一拱手道。

火拔仇哈哈一笑,正想借这话去调侃一番,忽地但见余光之中,一道东西如电闪般蹿过去,紧接着只听得雷有声闷哼一声,巨大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给提到了空中,这一下来太过的突然,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巫某做事,不需别人来教。”猿师喑哑道。

火拔仇扭头一看,只见一条手腕粗细的青色藤蔓,如青蛇一般将雷有声紧紧裹住,提到了空中,再看猿师这边,手起独股印,口中默念听不明白的咒法,此时那坍塌的木制山门,呼啦啦地伸出数条藤蔓来,此为巴蜀猿师门的驱木术,女丑上次在抬阁山为了救白猿时,也使用过这般的法术,只是女丑真力不足,才驱动几条藤蔓就真力耗尽。

而猿师一出手,直如千百条青蛇汹涌而来。

一般人等,若非有火拔仇这般的反应速度与体力,早就躲闪不过,被藤蔓卷在空中了。

火拔仇这是第一次见识巴蜀猿师的术,比之患鬼双宰的幻门小术,猿师的出手显然大方许多,这还是在对方不愿取人性命的前提下。

“把刀给我!”火拔仇朝着刘老七大喝道。

刘老七哪见过这般的阵仗,一下吓懵了脑子,火拔仇径直冲将过去,抽出刘老七腰间的大戒刀,但见寒光一闪,将朝自己这边扑来的几根藤蔓砍断,而后一个箭步冲到雷有声那边,手臂上猛然发力,势如千钧,一束藤蔓竟然被火拔仇一刀给悉数斩断。

此力生猛无比,浩**如潮,巴蜀猿师也没想到这位突厥好汉竟有这般的神鬼之力,原以为一招可制敌,现在看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火拔仇救下雷有声之后,忙吩咐刘老七道:“把这位兄弟带到安全地方去,我是你们堂主的师傅,若他日问罪,说我吩咐的便是!今日千万保住性命。”

猿师脾气秉性古怪,一旦出手,不分胜负生死便不罢休,此时在他人地盘,不好恋战,罢了驱木术,忽而收起双股印,腹内轰然一下,一股子丹田鬼火喷薄而出,丹田鬼火见物便着,拔山大王山门能燃之物一时之间全部燃起。

丹田鬼火可不如驱木术那般有轻重,火焰狂燎出去,一众来不及躲闪的小喽喽瞬间便被鬼火烧成了灰烬。

这一下,四众骇然,纷纷抱头鼠窜,一时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他奶奶的!这是人是鬼啊,竟然会吐火!”火拔仇见一道火苗蹿来,提刀一闪,险些被绿色的丹田鬼火燃着。

就在闪身这一瞬,火拔仇双耳一颤,武功练到火拔仇这般的境界,已然都是条件反射,身体打磨到一定程度会激发出许多先天能力,就如这双耳察风之力,牛毛落地也能察觉。

火拔仇双耳一颤,只听得软底布鞋之声踏风而来,想都不用想,必是猿师趁乱袭来,瞬间辨清了声音的方向,侧身挥刀,口中哈呀一声,力贯兵刃。

只听得叮当一声脆响,火花在两道兵刃交接处连连弹出,火拔仇的刀法势大力沉,将猿师手中兵刃一压,猿师顺力而走,双手反持峨眉刺,将火拔仇的气力化尽,紧接着脚下发力,冲着火拔仇的两步之内就蹿了过来。

火拔仇万万没想到,这青衣猿师的腿脚功夫如此的利落,也从未与峨眉刺这种兵刃交过手,反应过来时挥刀距离已经被猿师抢去,此时只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是弃刀侧闪,躲过猿师的峨眉刺。

第二种便是抽刀后撤,拉开两步距离,才能发挥戒刀的长处。

而在天下第一好手,火拔仇这里,还有第三种选择,电光火石之间哪里容人多加思考,绝世好手,大多将招式化成了自然反应。

这般境界看似捉狭,但还是有回旋的余地的,只见火拔仇双手一松,手中戒刀顺势落下,而在同时火拔仇弯腰躬身,如狸猫扑雀,双手里裹外翻,一股内家功夫的缠丝劲直朝猿师腋下扑去。

猿师的峨眉刺只差了寸许没有刺中火拔仇,而躲过这一招的火拔仇胳膊上已然运起了气力,好是一个屈指可数的绝世高手,看似大开大合的手脚之中,竟也有内家劲道,正在反应之间,火拔仇的双拳已然到了近前,这形意缠丝劲的力道虽不大,但贵在能透,普通人吃下一计,轻则麻痹疼痛,重则伤筋断骨。

猿师自知已经躲不过了,双手往下一压,正要抵挡,却见火拔仇手头形势又有了变化。

几寸长短的距离里面,花样繁复,足见功力深厚,只见火拔仇临时变拳为肘,右脚往前蹬地发沉坠力,同时手起一计开山肘,以破竹之力朝猿师面门袭去。

火拔仇的招式变化太快,猿师是长于术法,虽会拳脚,但论拳脚功夫哪是火拔仇的对手,面对这般的攻势,根本无法拆招,只能机械抵挡,火拔仇这一下也是想速战速决,省却麻烦。

猿师咬紧牙关,双手交叉挡在面门之前,双脚呈弓步,硬是接下了火拔仇的这计势大力沉的开山肘,火拔仇不愧是神鬼之力,这一肘出去,将猿师生生打退了整整七步之远。

猿师长舒一口气,站直了身体,重新审视眼前这位虬髯大汉,江湖人称漠北狻猊,果然名不虚传,拳脚功夫堪称天下难有敌手了,猿师只觉得双手发麻,轻轻活动活动了手腕,放下戒备。

短兵相接,最怕的便是这种近距离撕咬,而这一下拉开了距离,火拔仇便不怕了,正将弯腰想去捡起戒刀时,忽觉右肩秉风穴处微微刺疼,紧接着肩膀如结了冰一般无法动弹,而后半边身体也慢慢僵硬起来,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火拔仇半身已经瞬间麻痹起来了。

而方才交接数招,也不曾见猿师用过幻术,怎么就突然被定住了身体?

正在紧张之际,火拔仇的余光之中,只见自己的肩头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洛阳城,大理寺。

秋溪高僧正欲大喊求救,却被白探微用咒链锁住,动弹不得,此时浑身上下,正被那种食人飞虫啃咬,秋溪僧人知道白探微心思难测,但万万没有想到白探微竟然会在此时此处痛下杀手,纵然是佛学高深,见过万般事态的秋溪僧人在这种关头,也实难淡定了。

“先生如此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秋溪僧人只觉得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没说出一个字都需费很大的气力。

“高僧总是技高一筹,能看出小子在想什么。”白探微笑容狡黠,“小子妒忌的很,这般危险的人物,岂能让你存活于世?”

“你!”秋溪僧人用尽气力道。

出于妒忌就要杀人,秋溪僧人如何能料到白探微有这种心思。

白探微闭上眼睛,听了好一阵的动静,而后解开腰间的香囊,轻轻在四周一洒,顿时香末粉尘弥漫了整个厢房,香得呛人。

沉默,一声沉重的呼吸将香尘粉末吹散,煮茶声缓缓在耳际响起。

秋溪僧人背靠着墙壁坐下,此时已是满头大汗了,发愣了好一阵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安然无恙。

“没想到高僧也有害怕的时候?”白探微不慌不忙地将展开的卷轴卷起来。

此时,秋溪僧人惊魂未定,大脑一片空白,沉默了许久才说话。

“多谢先生,贫僧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恐惧未除,不能淡然地面对死亡。”秋溪僧人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得周身疼痛。

“高僧此言差矣,高僧不是惧怕死亡,是惧怕没有任何意义的死亡。”白探微道,“这对圣贤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秋溪僧人沉默,方才命悬一线,此时心有余悸,导致现在看白探微总觉得此人不正常。

“高僧无需害怕,小子用魂香饲养过这些虫子,它们现在就算想吃掉高僧,也没有气力了。”白探微笑道,“小子只想看看高僧是否是虫师,现在看来果真不是,小子放心了。”

秋溪僧人一听,回过神来,身上除了疼痛,并没有其他感觉,那些凶猛的虫子似乎仅仅只在自己身上蛰了一口,并没有啃噬。

秋溪僧狼狈地站直了身子,原地轻轻跳跃,四五只黑色的小虫子被抖了出来,在地面上飞飞落落,果如白探微所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宽之,去拿药给高僧的伤口敷上,这虫子有毒,被咬过之后伤口奇疼。”白探微道。

袁宽之帮秋溪僧脱下僧袍,秋溪僧身上被虫子咬过的地方,微微红肿,袁宽之拿来白探微提前准备好的外敷药涂抹在秋溪僧人的伤口上。

“小僧知道了,这就是先生想要确认的事情?”秋溪僧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开心。

“对,只有确认了这件事,小子才能放心与高僧谈论接下去的问题。”白探微心情大好。

秋溪僧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沉默半晌,而后将视线转向茶铫中,此时满屋子的香尘飞舞,将射进窗户里的光线变成了一条条粉尘的光带。

“这茶还能喝吗?”秋溪僧人将风炉中的火撤去。

“不能喝了。”白探微道,“可惜了,当先喝茶再放虫子的。”

“先生这样就如胡闹,先生就如此相信自己的香料,如若出了意外,贫僧此时当是枯骨一幅了。”秋溪僧道。

“怎么会,小子亲身试验过,必不会出任何差池。”白探微道,“小子的道是探微之道,任何一步都谨而慎之,这次小子多有得罪,还望高僧海涵。”

“先生果真是奇人,贫僧道业太浅,在先生面前出丑了,还望先生不要笑话才好。”秋溪僧人想到自己方才慌乱的样子,有些后悔,但方才的求救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也无可厚非。

“宽之,去西殿中烹煮文大人给的好茶,我们随后就到。”白探微没有回答秋溪僧人的话,而是先吩咐袁宽之去西殿中准备茶叶。

“高僧,方才的茶具茶叶都不是好的,与小子去西殿中饮茶,小子有些问题要与高僧讨论。”末了,白探微又对秋溪僧道。

大理寺西殿中,文除非早已派人将部分卷宗的抄写本送过去了,此时的西殿,已然成了白探微的临时办公场所,白探微的香料卷轴大部分都摆在此处。

两人信步到达西殿时,袁宽之已经提前将碾磨筛好的茶末放进茶铫中烹煮了。

“果然是好茶。”离西殿还有些距离时,秋溪僧人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味。

“茶是个好东西,一旦喝了,连酒都没那么香了。”白探微道,“饮酒过于江湖气了,你我探讨案件或者是论道,小子认为饮茶才是最合适的。”

“贫僧来中原只在顺目僧人那儿吃过茶粥,好的茶茗还未曾品过,方才先生捉弄了小僧,此番必要将品茶之道教与小僧才行。”秋溪僧人道。

“此事好说。”白探微微笑。

说话之间,两人已入了西殿内,各自落座休憩了一刻钟左右,煮茶三沸,悦耳动听,神奇的是,再近处却闻不得先前的茶香,此时嗅得茶香缥缈,如侵晨薄雾,远近隐绰,不可捉摸。

也许也是因为这个,饮茶才会更加教人流连吧。

袁宽之在两人的茶碗中倒入茶汤,按照唐俗,煮茶时一般会同时放入其他调料,最常见的便是盐,根据饮者爱好,还可以放入枣姜之类的佐料,但白探微素来喜爱原汁原味,烹煮茶叶时不会放任何佐料,白探微认为如此才能品出茶叶中最原始的香味来。

“不急,且凉一下。”白探微轻声道,“现在可以继续探讨穷丹将军的谜团了。”

秋溪僧闭目低头轻嗅茶香,沁人心脾。

“高僧人此前说,在银山烽堠看见的穷丹将军,与长安城波斯胡寺还有西明寺出现的穷丹将军并非同一物,此事小子也早就有疑问了。”白探微接过袁宽之递来的蒲扇,轻轻扇动茶汤的热气。

“当日在大理寺时,小僧便想问了,但小僧想到这些都是先生做给洛阳城的百姓看的,加之圣人在侧,所以不便多问了。”秋溪僧道,“所以,穷丹将军的鬼魂到底是什么,先生可有了答案?”

“此事小子还要垂询高僧。”白探微道,“高僧曾在萨珊国亲眼见过穷丹将军的鬼魂,小子想知道此事的始末,而后才能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