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山大王山门。
幽绿色的火焰在白日看得并不是很显眼,但这却丝毫不影响丹田鬼火猛烈的趋势,鬼火见物便燃,一时之间将山门四周的箭垛全部点着,顺着山风快速地蔓延开来。
这鬼火也不知是什么原理,燃烧起来就如灵蛇游走,还没来得及去扑,就已经连出去好几丈远了,火势呼呼上蹿,来势汹汹。
项王堂的人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将第二道“盖世大王山门”火速拆卸,堆砌石块,开辟出一个临时隔离带,这才避免了火连山寨。
而这一场大火早已让众人忽略了拔山大王山门教练场内的打斗,火拔仇虽退出中原江湖多年,但远走西域时,并未将一身的盖世本领落下,火拔仇功夫的根基在北派,尤其是兵刃招式,后来又习得一身南派劲力,讲究方寸发力,往往能够出其不意,多年来火拔仇将这套功夫研究得炉火纯青,堪称独步天下。
论兵刃手法,火拔仇也许排不上名次,但如论近身缠斗,火拔仇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所以纵然是术门中排次朱雀右象的猿师,也无法在近身功夫上占丝毫赢面。
不过,一阵比划下来,火拔仇却忽然发现半边身体动弹不得了,心中惊得好是一跌。因为对方是个术师,按照白探微平素与自己说的,术师最常用的便是幻术,而幻术无外“药、乐、镜”三种基本发动方式,而致幻无外乎五识,即眼、耳、鼻、舌、身。
白探微说过,小型幻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便是通过眼睛,而致幻则需两人对视,猿师一直带着帷帽,火拔仇甚至看不清猿师的脸,更别提眼睛对视了,而且方才在缠斗时,也分外注意猿师的招式,分秒之间,猿师亦没有多余的时间起诀念咒。
但火拔仇半身僵硬已是不争的事实,麻痹感瞬间蔓延至半边身体,正在紧张疑惑之时,余光之中,火拔仇见右肩似乎有物在动,用力扭头一看,肩头不知何时竟趴着一只如蝉大小的黑色虫子,望而似蜂,但再想仔细看时,火拔仇半边脸孔及其身体都彻底僵住,这种感觉就如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完全失去的知觉。
而此时站在对面的猿师却双手背立,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火拔仇这才反应过来。
这猿师明明不擅拳脚,为何唐突地冲上前来缠斗,原以为猿师心高气傲,想要试探自己的拳脚,现在想来,对方应该就是趁自己运起缠丝劲的那一瞬间,将虫子驱遣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从而用虫毒控制了自己。
怪不得一代宗师会突兀地兵行险招,原来是留了后手。
这并不是幻术,而是虫术。火拔仇也曾听白探微说过,天下术门千奇百怪,也并不是所有术门都精通幻术的,一般的幻术至多就是定身法,并且需耗费很大的精力,龟兹镜幻是西域术门大宗,所以擅长幻术,想到此处,火拔仇心道大意,想来这猿师一门最擅长的大概是驱物之术,见到猿师忽然要近身缠斗,就应该想到了他有后招。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此时一招被擒,猿师就定然要拿自己去与白探微交换青泥珠,如此一来,白探微费了一双眼睛换来的青泥珠就平白丢了,案件的线索也可能要断了。
想到此处,火拔仇猛地一发力,试图挣脱麻痹,但猿师放出的那只虫子不知有什么奇毒,半身竟如空气一般,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在下惭愧,雕虫小技,见笑大方了。”此时猿师又恢复了先前那般的啰里吧嗦。
火拔仇想要骂他几句,但无奈喉咙也僵住了半边,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阁下无需担心,只要先生交出青泥珠,在下自然会为阁下解毒。”猿师又道。
火拔仇无奈,只能在心里骂了句“呸”,从这猿师的举止上来看,他根本就不像个正常人,愈是讲究礼节,就愈是觉得此人暗含杀机。
正在这时,顺着山风,从“盖世大王”山门中遁出几条大汉来,其中便有雷有声与刘老七,一个个手持兵刃,拦在了火拔仇的身前。
“原来好汉是金刚叱咤门主,属下有眼无珠,方才没有认出来,多有得罪。”雷有声双手抱拳,对火拔仇道,“后生辈雷有声常闻漠北狻猊打死高丽人的故事,前辈打的好,那群嘴碎的高丽人实在可恨,谁人打死高丽人,我雷有声便认他是好汉,何况是我项王堂金刚叱咤门主。”
“不错!这位好汉,贸然来项王堂夺人已坏了江湖规矩,何况此人是我们门主,岂能容你在此撒泼!”刘老七双手持镔铁大片刀,横在身前对猿师道。
项王堂里的好汉,脾气秉性虽然不同,但都尽皆崇拜侠义之士,虽然项王堂一直在追捕火拔仇,因为这是帮规,不得不执行,而明眼人看得出,高丽人实在欠揍,故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般阵仗一出,原本犹犹豫豫的小喽喽们,也一个个拖着兵刃围了上来,不过大多数是出于没办法,几个门主要出头,小喽喽岂有缩身自保的余地。
而这时,燃烧的丹田鬼火也基本被扑灭。
猿师见状,深吸一口气道:“巫某今日必要带走此人,各位好汉非要阻挠吗?”
“废话!项王堂不要面子啊!岂能是你说带人走就带人走的?”雷有声大喝道。
“诸位可要想好了。”猿师杀心已起,如是喑哑道。
火拔仇听出了猿师话语中的杀意,心中发急,想要劝阻众人,但无奈身体不能动弹。
“废话少说,要不赶紧滚,要不吃老子拳头!”刘老七一抡大片刀道。
猿师无奈,再如此拖延下去,怕是整个山寨的人都要围将过来。于是心下一横,只得大开杀戒了,有时行事,杀人比谈判来的更为直接。
猿师眼轮一抬,对着大山深林中喊了一声“心介”。
青衣猿师本就浑身杀意满满,这一声沉静喑哑,似乎又藏着什么杀招。
山风止息,好是一阵沉默。
“兄弟们!别容这般妖人故弄玄虚了,将他拿下!”雷有声说完,带头冲了上去。
正在这时,山林之中忽地起了一阵咆哮,那声音响彻森林,似乎天地都在颤抖。
雷有声正带着几人要冲上去,正听得这鬼神咆哮,也是吓得心中一颤,一下子乱了分寸。
既而,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沸腾了起来,哗啦啦一大片鸟儿从拔山大王山门处飞过。
“跑啊!”火拔仇心中急道,但无奈发不出声音来。
正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忽然穿过黑压压地鸟群如山一般砸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喽喽正察觉动静,抬头看去,还没看清是什么,便被黑猿心介一下子拍成了肉泥,黑猿鼓动的气浪四处一掀,直将火拔仇带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
雷有声也算是大小场面都混过的人了,但却从来未曾见过有如此巨大的猿猴,刚才的豪气被黑猿这么一拍,顿时少了一半。
黑猿见青衣猿师,立马俯身低头,猿师蹬脚一跳,便骑在了黑猿的脖颈之上。
其他人被这只突如其来的黑猿给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又从林中蹿来一只大白猿,与黑猿体型相当,飞蹿过来,正瞄准着火拔仇的位置。
“老七,快去救叱咤门主!”雷有声见势,眼看自己蹿过去拉火拔仇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喊距离近一些的刘老七。
刘老七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不需雷有声提示,早就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去,一把抓住火拔仇的胳膊,朝后一拉,但无奈方才被青衣女子的峨眉刺刺穿了大腿,猛然之间,腿上无力,虽把火拔仇给拉了过来,自己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还没等刘老七爬起身来,白猿已经抢到近前,与这刘老七是大眼对小眼,刘老七只觉得一股子腥味从白猿口中吐出,心中颤动不绝。
雷有声见状,赶紧从地上摸起一口戒刀朝白猿冲将过去,但这正迈出半步,却觉得身体一空,雷有声此时整个人被黑猿一把给攥在了手中。
而这头,白猿与刘老七对视片刻之后,张开血盆大口,竟一口将刘老七吞了进去。
众人骇然,这巨猿吃人就如吃枣子一般,谁都不敢再战了。
另一边的雷有声也被黑猿一口咬去脑袋,剩下的身体被烂番茄似的摔烂在地上。
紧接着一声声咆哮此起彼伏。
两只巨猿在教练场中都几乎都站不下身子,挥动着巨大的手臂,在山寨之内是大开杀戒。
普通人再怎么厉害,又如何与这小山般大小的巨猿抗衡,一众人悉数丢盔弃甲,纷纷逃命去了。
此时猿师不曾约束这两只巨兽,这黑白二猿更是放开手脚杀戮,极其残忍,火拔仇躺在角落,看得是清清楚楚,心中悔恨万分,若不是自己多管闲事,冲将出来,也不会有这般的结果,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
“如果公子在此处,定能将这无法无天的猿师制住!”火拔仇咬着牙,在心中恨恨道。
仅仅不到半刻钟,两只巨猿便将项王堂两道山门给捣毁,无人再敢有任何的反抗。
“巫药师!此般行径正恰应了人面兽心的江湖传言!”就在这时,混乱之中,一个老者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老子巫九阳也没敢在项王堂这般放肆,你这是要翻天吗!”
这话一出,骑在黑猿脖颈上猿师好是一怔,赶忙猛地一拍黑猿的脑袋,示意它停下来。
“赤眉,不得无礼!”而后猿师又命白猿道。
两只巨猿收敛了动静后,只见得山寨上下到处都是断臂残肢,一股子血腥味弥漫在四周。
“敢问前辈是何人,为何知晓家父姓字?”猿师站在黑猿的头顶上,只见有一名白发白须的老者站在高处的瞭望台上。
“亏你还知道我是前辈。”游道诚呵斥道,“满口礼节,却做这般畜生之事,十足的伪君子,乃父是英雄豪杰,怎么生了你这般的东西!”
猿师眼轮一抬,听老者的语气,似乎与自己父亲相熟,但自己并不是认识此人。
“老朽不知你今日到底干嘛?”游道诚又道,“你无故杀伤我项王堂这么多兄弟,是明着要与我们项王堂结仇,你可要想好后果,项王堂统领江湖千门百派,天下三十六富贾皆是项王堂中的豪杰,单是项王堂的铜钱,就能将你们巴蜀填满……”
“前辈!”猿师打断了游道诚的话道,“既然前辈与家父相识,就应该知道在下今日为何如此,我必要为公子取得青泥珠,纵与天下为敌,又能如何?”
“哼!天下,天下,你区区一个术师,哪懂得天下?”游道诚道,“枉费了老夫几天几夜为女丑姑娘疗伤,这般不由分说,就驱遣禽兽杀我徒众,毁我山门,简直无法无天。巫药师,你要想接回这位女子,就想想今日的事情如何了结!”
“前辈,巫某劝你不要动女丑,不然莫怪巫某不客气!”猿师冷冷道。
游道诚心中一怔,只见这猿师似乎杀意难平,此时项王堂中四大金刚门主大多不在寨中,人手也不足,此时如何与这黑白二猿相抗,此时女丑在手中做个筹码,不惹急猿师,至少能保众人平安。
“哼!你以为我游道诚是你这般不知廉耻之辈吗?”游道诚道,“你杀伤我项王堂这么许多人,不可就此罢了,女丑姑娘我暂先扣押,你且速速退去,想好了今日的事情如何了结,再来上门谢罪!”
猿师一听对方名叫游道诚,赶紧从黑猿身上跃下,半跪行礼,叩首道:“巫某不知是游前辈,多有得罪,只是不知为何游前辈也在项王堂?”
“你认得我就好,老夫不愿与你这种人说话,赶快滚!”游道诚道。
猿师始料未及,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亦知游道诚是江湖耆老,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女丑怎样,另外此时,没有比找到青泥珠还要重要的事情了,于是命白猿赤眉将火拔仇带上,蹿进了崤山深林之中。
游道诚见猿师没了踪迹,这才好是松了口气。望着山下的一片狼藉,长叹了一声,一幕往事忽而在眼前浮现,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巴蜀猿师一门还心心念着他们的公子。
“师傅,女丑姑娘该如何处置?”正在游道诚思索之间,身侧的道童如是问道。
游道诚看了一眼女丑,一双灵动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方才她看见了自己父亲施展驱猿之术大开杀戒,江湖传言巴蜀猿是心狠手辣,但女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轻声细语的阿爹如此,一下也愣在了当场。
“此女不能呆在项王堂了,兄弟们知道猿师大闹山门后非要了她的性命不可。”游道诚说完此话,又道,“你随我来。”
而后道童背起女丑,又回到厢房之内,此时游道诚已迅速写好了两封书信。
游道诚将其中一封书信交给一个丫鬟道:“你即刻以飞鸽将此信递到洛阳白马堂主那儿。”
而后将剩下的一封信交给道童,命道童低头,而后凑到道童耳边轻声道:“一会儿我会用药麻翻女丑,你乔装打扮,即刻带着女丑从长安渭水津去洛阳城,务必亲手将女丑姑娘交给白马堂主,不可出现任何差池。”
“此时动身到渭水津,乘快马也入夜半了,渭水津夜间不能行舟,你到了渭水津,去左近的牛儿村找到船户董大郎,把这张药方给他,他求过多次了,看见这张方子,他自会送你去洛阳的。”游道诚接着道,“千万小心,马上动身,老夫料想那猿师必不会善罢甘休,带走了火拔仇之后,说不定转头就又找上门来,赶紧动身,不要耽搁!”
道童听罢,收下药方,飞也似的去准备衣物马匹。
洛阳城,大理寺。
茶香四溢,白探微与秋溪僧两人同时低头抿了一口茶,秋溪僧人舒展眉头,而白探微却眉头微皱。
“宽之,柴头大了,昨日的茶汤比今日的好喝。”白探微轻轻放下茶碗道,只觉得心中莫名怔忡,原本喜爱的茶饮此时也索然无味了。
袁宽之凑近闻了闻,道:“哥哥才喝了几日茶,就能巧辨了?我在抬阁山不晓得煮了多少次茶了,不会失手,用的是大理寺征收的积碳,官家的碳都是上好的,烹煮的茶汤怎会不好喝呢?”
白探微沉默,这一阵莫名的怔忡让自己忽而断了思路。
“先生这是怎么了?”秋溪僧人望白探微的脸色不对,似有什么心事。
“镜师之心,能感万物,小子忽而怔忡不安,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白探微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外,尽管看见的只是一幕模糊的光,“火拔仇兄弟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
“哥哥这是什么神仙感觉,心有灵犀吗?”袁宽之问道。
白探微摇摇头道:“非也,是小子能感知火拔兄,火拔兄与小子共事多年了,如有情绪,小子自当能感应得到。”
“如此夸张?”袁宽之道。
“先生这是多虑了,当是多日未见到火拔仇兄弟,心中有了牵挂,镜师虽心细如丝,但这凭空又能感知到什么事情呢?”秋溪僧人道,“先生莫要杞人忧天了。”
白探微轻叹一声,也许是这几日查案劳累过度了,心想火拔仇这般的盖世高手,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此时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闭目回味,茶汤味道果真没有改变。
“高僧说的不错,的确有几日不见火拔仇兄弟了。”白探微放下茶碗,“闲事不谈,继续说说穷丹将军与波斯胡寺的案子吧。”
秋溪僧接上先前的思绪,回忆了一会儿道:“既然先生想知道小僧与究由什遇见穷丹将军的始末,那小僧便先说说那段在萨珊国的经历,也许对先生查案有所帮助。”
“那再好不过了。”白探微道。
袁宽之尤其喜爱西域故事,见秋溪僧要讲故事了,也忙给自己盛了碗茶汤,拉来一张胡床,盘腿坐在阳光里。
“那是在七年前,国主为了扩大于阗国蚕丝贸易,以佛学之籍端在拉瓦克寺举行了为期四十九天的佛学折辩会,此事先生在龟兹国,应该听说过。”秋溪僧人淡淡一笑道,“折辩自当是正儿八经的,但生意也是正儿八经的,当是时佛学是西域各国彼此交流的一大工具之一,于阗国的蚕丝都穿在僧人身上,这其实是在无声之中展示了于阗的丝绸,小僧自当是其中一个。”
秋溪僧说到此事,似乎脸上仍有自豪之色。
“就在折辩结束的前一天晚上,一个天竺僧人找到了小僧。”秋溪僧接着道,说到此处,秋溪僧饮了口茶。
白探微与袁宽之的兴趣都被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