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五十二章 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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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自秦汉以来,小国林立,《史记》中就载有“西域三十六国”,彼时诸国依靠绿洲河流发展农桑,又因为各国之间大多有沙漠地带阻隔,形成天然的屏障,所以鲜有大型的兼并战争,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相安无事的状态,相比于统一的中原王朝,西域诸国的国祚显得绵长久远,往往能够一朝千年而不易主。

于阗国南倚高大的昆仑山,源源不断的高山冰雪融水,由南至北汇成了宽阔的于阗河,河流经过的平坦的盆地,从而形成了广袤无垠的沙漠绿洲。

于阗国扼丝绸之路之襟喉,流动商贸自汉到如今就不曾停过,而且从于阗国越过昆仑山向西北,向西南能分别能与吐蕃国和天竺国进行贸易,这般的地缘优势,让于阗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雄霸于西域。

而且不同于蠢蠢欲动的高昌国,于阗国对中原王朝一直表示顺服的态度,所以能先后得到汉唐王朝的庇护,李唐王朝时期,在西域设置安西四镇,于阗国便是其中之一,咸亨年间更是在此设毗沙都督府,统辖六城十羁縻州,任命国主尉迟伏阇雄兼任都督,从而有了强大的军事保障,更是能够专心发展商业贸易与文化交流。

于阗国佛学之昌盛,与相对安全稳定的国内外形势不无关系。

时国主尉迟伏阇雄已入暮年,这位身材高大的老国王与他的父亲伏阇信一样,一生征战沙场,老年之后脱下战袍,笃信佛教。

伏阇雄希望利用自己最后一点精力与时间,为于阗国留下点什么,故此模仿天竺组织举办了佛学折辩盛会,邀请四海六合之内的优秀僧人前来折辩,为期四十九天,其目的之一在于传播佛教,其二在于向外推广于阗国蚕丝和玉制品,而后者动机更大。

秋溪僧人所说的究由什就是远道而来的僧客之一,究由什从佛国天竺而来,在于阗国逗留了二十日,既未代表天竺,也未代表自己,这名隐藏在众僧之间的云水僧人,面对激烈的佛学辩论竟然无动于衷,而是冷冷地看着,他需要寻找一位佛法修为高深,并能跋山涉水的年轻僧人。

在折辩大会结束的前一天夜晚,究由什敲响了秋溪僧人的门。

是夜明月高悬,这位须发蜷如的异域僧人,赤脚站在门外。秋溪僧当时在于阗国的声望很高,在白天根本无暇闲聊,故此只能等到深夜。

究由什双手合掌,垂首敬拜:“百闻不如一见,贫僧羞愧。”

秋溪僧人方未觉得这位异域僧人有什么特别的,但对方一开口,说的竟然是中原话,秋溪僧人好是一惊,于阗国虽然有不少的中原人,但这是第一次看见操着中原话的异域僧人。

秋溪僧人连忙回礼,将究由什迎进房舍,简单交流之后,才知道对方是天竺圣僧究由什,究由什出生于天竺皇室,六岁学佛,十二岁游历四方,在唐国时间最长,逗留了足有十五年之久,精通唐国的历法数术,甚至兼收了中原道家不少的精微。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究由什不慕虚荣,非常低调,在于阗国逗留了二十日,竟没有被任何人认出来。

秋溪僧的崇慕之情,溢于言表。

“前辈之修行,才是真的修行,令后生汗颜。”秋溪僧感叹道,“明日是折辩大会的最后一日,吾王会亲赐各国高僧蚕丝袈裟,后生今夜便派人去宫中通知,莫忘了前辈。”

究由什却毫不在意,指了指自己的赤脚道:“贫僧要袈裟的话,就不会来了。”

秋溪僧这才反应过来,感到十分奇怪,这位得道高僧既然不为名利,为何要来于阗国参加折辩大会,而且来了之后,却什么也不做,这种折辩在究由什这般得道高僧眼里,就如小儿玩耍一样,更没有什么看头。

“你是想问,贫僧为什么要来于阗对吧。”究由什淡淡一笑,一眼看破了秋溪僧的心思,高僧究由什虽然面目黧黑,沟壑交错,但一双眼睛却如沙漠清澈的湖水一般,不加一丝杂质。

秋溪僧点点头。

“就是为了你。”究由什笑容更甚,“你喜欢贫僧的修行方式吗?”

“自然喜欢,只是在于阗为虚名所累,吾王不令小僧出游。”秋溪僧道,“一个合格的僧人当不仅仅只会坐而论道,而是去体悟世界,哪怕是行走,也能更接近佛陀,一切学问修行皆在于体悟,无体则不悟,空谈之道,只有带出假想的涟漪,而非令人心弦颤动,故悟不真,世上大多数人喜欢侃侃而谈,而真正的修行者则早已行走在布道参悟的路上了。”

“你的理说的也很好,贫僧看你舌战群僧,不落下风,学识纵横古今东西,着实令贫僧钦佩。”究由什笑道。

秋溪僧人忽然反应过来,究由什不正是用自己的“侃侃而谈”而反驳自己吗?自己不正是在坐而论道,而从未去体悟过世界吗?

立马躬身拜倒道:“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究由什点点头道:“凡事不成,大多不在于没有勇气,因为没有勇气就不会去想,更多在于犹豫,你如果想修行的话,此刻便行,没有人能阻止你,每多走一步,就多一分修行,就如一日之滴漏,不得快也不得慢,修行的奥义就在与‘刚好’二字。”

秋溪僧人微微一怔,这种事情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在脑中思索了一遭后道:“小僧家眷父兄都在于阗国中,小僧如此走了,恐怕吾王怪罪。”

“未修行时,怎知修行之果。”究由什道,“你王看中的是你的修为,你父兄也因为你的修为而被于阗王所敬重,你王是信的是佛,而不是你,试问,你王可曾拿你家人威胁过你?”

秋溪僧摇摇头道:“未曾,吾王待小僧很好。”

“所以犹豫是你的魔障。”究由什道,“欲知大道精微,需要赤脚淌过古老的河流,攀登洁白的雪山,无碍是境界,不是理论,贫僧之所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才能帮贫僧融化世间魔障。”

秋溪僧听罢此话,躬身拜倒,如醍醐灌顶:“小僧愿追随师父。”

是夜,两人趁着月色乘骆驼南向昆仑山,依照究由什说的,为了防止在大漠中迷路,得沿着昆仑山北麓向西走,如此才能安全抵达萨珊王国旧址,彼时萨珊国已经灭亡,因为战争,此时的萨珊国肆虐着野兽与瘟疫,就连征服者大食国,也不愿在此时接手满目疮痍的萨珊国。

“高僧,高僧,我打断一下。”秋溪僧正说的入神,忽听袁宽之稚嫩的声音道。

秋溪僧微笑饮茶,而后问道:“道童有什么问题吗?”

袁宽之问道:“高僧就这样相信了一个异域僧人吗?就没想过,究由什可能是一个大忽悠吗?听了人家几句话就跟人家走了?”

袁宽之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在秋溪僧人的阐述中,似乎骗走一个僧人只要磨磨嘴皮子便可,袁宽之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也不会如此轻易的相信别人的话。

秋溪僧粲然一笑道:“小僧当然是长话短说,小僧与究由什么前辈聊了许久,被他高深的学问所折服,这才决定与究由什去往萨珊国的,小僧虽然愚钝,但对方是否是个大忽悠,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那高僧当时可知道是要去萨珊做什么吗?”白探微问道。

秋溪僧摇摇头道:“崇慕之心如滔滔江水,当时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小僧就一直跟着究由什前辈,一路上前辈与小僧说了唐国风物,小僧此番来唐国,除了寻找叔伯兄长之外,也是受了究由什前辈的影响。”

白探微与袁宽之点点头。

“高僧可以继续了。”白探微微笑道。

秋溪僧人随究由什向西至于勃律国,因为风雪逗留数月,至于来年春暖之后,翻越雪山至于吐火罗,短短不到一年的旅程,秋溪僧经历了炎热、冰寒、危险、崎岖,而修行的心亦愈加坚定。

到了吐火罗西境时,已能于熏风似火的酷暑中闻到了边境另一边颓然腐臭的气息了。

二人在吐火罗边境的一个训鹰人家中住了三日,此时高僧究由什的双眼中慢慢出现了死志,秋溪僧察觉出这般细节,心中大概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简单休憩之后,两人踏上了亡国萨珊的土地,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一切似乎都在大火中消失殆尽,血腥味从脚下的泥土中散发出来,四周盘旋的秃鹫鸟,一直尾随着两位踏上炼狱之土的僧人,等待着两人在滚烫的沙碛中倒下。

秋溪僧人曾在智者那里听说过萨珊王朝灿烂的历史,那时的萨珊国如一只匍匐待猎的雄狮,威慑着周边所有的国家与人民,而如今却变成了人间地狱,此时究由什与秋溪僧走过的这片土地,随处可见人类的残骸白骨。

秋溪僧人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双手合掌,烈日将僧人的影子拉长在黄昏的沙碛之上。

沉默,究由什也停下脚步,两人踏上萨珊国的土地已有一日了,竟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弟子脑海中不断浮现炼狱之景象,师傅,这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秋溪僧人深吸一口气,如是道。

“战争、瘟疫。”究由什淡淡道,似乎曾经眼见过这一幕,“建立一个灿烂的文明需要千年百年,而毁掉它只需要一天,世人从来都喜欢玩这样的游戏,有些人甚至享受毁灭的过程。”

“那师傅,我们能做什么?”秋溪僧人有些犹豫了,从佛陀诞生到现在,战争并没有消弭,如究由什说的,在体悟中修行,才能知道自己参悟的到底是对是错,是有用还是没用。

现在,秋溪僧人犹豫了,怀疑了。世上之悲哀,莫过于学了屠龙术之后却发现本没有龙。

夜幕缓缓吞噬着血红夕阳照射的大地,此时究由什僧人的身影逐渐模糊,既而成了一道苍凉的剪影。

“你怀疑了?”究由什问道。

“是的,师傅说的没错,真正的修行其实就如经历地狱。”秋溪僧人道,“大道如日光,无喜无悲,无情无义,弟子还做不到。”

说到此处,秋溪僧耳边似乎听见了这苍茫大地上无尽的哀嚎,他看见挣扎在血与火中的萨珊人,看见他们匍匐在地,背上被刺满了戈矛,满身满脸的鲜血,而大食士兵却冷眼看着,甚至于嬉笑。

这些士兵曾也可能是朴实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到了这血腥的修罗场上,就变成了嗜血的魔鬼,如此真实可怖的景象触动了秋溪僧人心头难以言说的恐惧与回忆。

泪水如茶盏满溢,流淌过秋溪僧布满灰尘的脸,忽觉得浑身无力,重重地跪在了沙碛之上,掩面哭泣,悲伤如无底的深渊。

在于阗国,秋溪僧享受着无上的光荣,秋溪僧人博观古今,知世间有战争、有邪恶、有分离、有悲伤,但知与感是如云泥一般的体验,此前,秋溪僧人从未真实地感触过这一切,直到踏上这片充满着死亡气息的土地之后,他才知道往日之修行皆是虚妄,他也才明白,为何究由什僧人看淡世间的一切名利,而如此的波澜不惊。

“师傅,弟子不敢再往前走了。”秋溪僧人心中的骄傲轰然崩塌,失去了信仰与方向,“弟子今日才知所学皆为虚妄,不知何去何从了。”

究由什缓缓走近,扶起秋溪僧人,此时夜幕完全笼罩下来,四际遍布着狼嚎与鸦鸣。

“起来。”究由什的语气并无变化,如一座沉静的大山。

“知学佛是为了什么吗?”接着,究由什问道。

如果放在之前,秋溪僧人能够滔滔不绝地说一天一夜,但现在秋溪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的佛学在秋溪僧人的眼中就如屠龙之术一样,无理无用。

“弟子迷惘了。”秋溪僧人抹去眼泪,轻声道。

“有人学佛是为了内心的安宁,这是最次的,求诸其他不行,只能学佛来安宁内心,这样的人并非真正的想入佛门,而是被迫,故是无法触及佛学精微的,体悟在纯然,不在迫然。”究由什僧人道,“就恰如食尽甘美,一招势去,只能食菜蔬,并非真的想吃,而是被迫要吃,有时也会发自内心的觉得菜蔬美味。你是这样的吗?”

秋溪僧人不假思索道:“不是,弟子从小便与佛结缘,不曾被迫。”

究由什又道:“有人学佛是无心入佛,不知其然,贯之而通然,此后愈加重视理论修行,其意在挑战,在度己,在去触摸佛学的至高境界。你是这样的吗?”

秋溪僧短暂思索后道:“有一半是如此的。”

究由什再道:“有人学佛,自学佛之时起,便知我如何要学,如何去学,其意在度己,在修心,在与世俗保持距离,让自己永久的宁静。你可是这样。”

这次秋溪僧点头道:“弟子便是如此的。”

此时,究由什却摇摇头道:“方才贫僧所说的,并非真正的佛学。”

秋溪僧惊讶,问道:“为何?”

“凡学近可致用,远亦可致用,佛学亦是如此,只是辩合口舌之技,你觉得是否致用?”究由什问道。

秋溪僧缓缓摇头道:“不可。”

“故修行既在心中,又在脚下,你基于你所学的,自然觉得没用。”究由什又道,“世间之学问,从来无单独一门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浸**其中,摇唇鼓舌,究辞夺句,都不是致用之学,这般学问看到了内心,却看不到脚下,是空空如也的学问,是你所想的屠龙之术。”

秋溪僧人一惊,自己什么都没说,究由什竟然能看透自己的内心,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愈加地崇敬。

“请师傅指点迷津。”秋溪僧人躬身拜倒。

“其实如能宁静己心,度己之大道,非也纯然无用之学。”究由什道,“世间万物皆可悟道,只是方式不同罢了,你无迷津,贫僧如何指导。”

秋溪僧人知道究由什另有所指,于是又道:“弟子想学真正的佛。”

沉默,夜风轻起,带来一阵诡异的哀嚎声,秋溪僧心惊,究由什毫无反应。

“那你是想学最后一种。”究由什道,“有人学佛,早年开悟,贯通古今,驳杂全收,却不感到迷惘,反而更加坚定,初始之心,就如浅口之盘,能盛一勺水,而后如桶,盛水更多,又如缸如池,如江如河,学问再加,心就如海,能盛万事万物,亦可度万事万物。你可懂?”

秋溪僧微微迟钝,究由什的话自己听懂了一部分,但有些模糊。

“弟子懂,但不全然懂,还请师傅明示。”秋溪僧道。

“大道能度万物,你方才不是怀疑自己所学的没用吗?”究由什道,“所谓大道,不可能无用,佛先宁己再宁人,今日你我每多走一步,也许就能消弭一分无妄灾厄,洞破虚妄,警于世人,化奸邪为善良,劝一阐提为佛陀,不正是佛于世之用吗?这是既渡人,又是修行,这便是大乘教法,如宽大的马车,普度无量众生,请问是学有用无用?”

听到此处,秋溪僧人才猛然觉醒,世间大道并无高低之分,而有宽窄之别,究由什的道是宽阔无际的大道。

“弟子今日闻大乘法,如醍醐灌顶。”秋溪僧人忙不迭地爬起身来,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弟子知道怎么做了。”

究由什终于露出微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