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五十三章 铁龙山

字体:16+-

离开勃律国时已是春末,此时正是萨珊沙碛最炎热的夏季,为了躲避阳光暴晒,两人决定夜行昼歇。

乘着月色,究由什与秋溪僧人转向朝北,按究由什所说的,此番要去的是萨珊国北部的铁龙山,化为恶魔的穷丹将军及其士兵的亡灵都埋葬在铁龙山下,这次来萨珊国的目的就是为了超度这些亡灵。

究由什年轻时曾在尸林火海中修行,戒除心中之恐惧,此后为了消弭战争,一直在各处奔走。

十年前,究由什在建陀罗国布道时,听闻亡国萨珊北部的铁龙山有妖魔作祟,杀死了那片土地上的所有生命,了解过穷丹将军始末之后的究由什决定前往铁龙山度化穷丹将军的亡灵。

但当究由什跋山涉水至于铁龙山时,才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许多,穷丹将军生前骄傲跋扈,因怒碍不除,愤愤而死之后,更是如此,以究由什之力,根本无法度化这群满身杀意的亡灵。

无奈之下,究由什只能打算用“大乘先发咒”镇压亡灵,但“先发咒”是上等等术法,一个僧人是无法操纵的,还需另外一个僧人配合,另外的僧人需有能内悟先发咒的天资,才能够配合,于是在后来的时间里,究由什就一直在各处寻找能够配合自己使用先发咒的人。

直到在于阗国,究由什才物色到满意的人选,故此用大乘法启发秋溪僧人,让他配合自己用先发咒镇压铁龙山下的萨珊亡灵。

在北行的路上,究由什将一切娓娓道来,并告知秋溪僧人,此去凶险,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如果失败的话,也许会被亡灵杀死在铁龙山下。

不过此时,秋溪僧对究由什的崇慕之心,已转为对大乘法的笃信,如果能够度化这些亡灵,就能消弭世间的灾厄,这般绝好的修行计划,秋溪僧人肯定不能错过,所以对此,秋溪僧没有半分的犹豫。

两人如此行走了一月有余,终于到达了萨珊国的北部,在日出时远远能看见起伏如龙的高大山脉,虽然是在夏季,但铁龙山上终日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在出发之前,两人借宿于铁龙山下的一个牧羊人家中,牧羊人佩服两位僧人的勇气,用最好的食物招待他们,并为两人做了祈祷,此去铁龙山腹地,高寒凶险,为此牧羊人还热情地为两人缝制了御寒的羊毛袍子。

夜,僧人于篝火前静坐。

此时夜幕耷拉在铁龙山的山脊上,暗雪起伏,如两条黑白交错的龙,俯瞰着这里的一切。

“师傅,铁龙山是亡灵之地,为何此处水草风貌,还有牧羊人呢?”秋溪僧不解。

在路上,秋溪僧在脑海中想了无数次铁龙山下的场景,应该比炼狱还炼狱,但到了一看,发现与自己想象中相差甚远,如果不是究由什说的那些,秋溪僧根本就无法将这片土地与残暴的亡灵联系起来。

“这就是魔鬼的陷阱啊!”究由什叹道。

秋溪僧惊讶,问道:“陷阱?”

“不错,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背后往往藏着无尽的凶险。”究由什语气平静。

秋溪僧听罢,朝牧羊人的屋舍看了一眼,那个朴实的牧羊老汉……秋溪僧人不敢多想。

“不要看,不要想。”究由什淡淡道,“你的眼里只有大乘法,你不怕,它便不可怕。”

此时,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昏暗的光线里,牧羊人老汉手中拿着两件羊毛袍子走了过来。

秋溪僧眼轮一抬,只觉心中犯恶,恐惧顿时锁住了心。

此时牧羊人老汉满面黧黑枯焦,正是一具被大火焚烧过的尸体,而他的手里这时正拎着两张长发女子的人皮,还滴着尸油。

牧羊人老汉似乎不知秋溪僧眼里的自己,仍旧热情地将人皮交给秋溪僧与究由什,并用异域的歌声为二人祝祷。

秋溪僧此时已是心惊肉跳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

牧羊人不知是魔鬼的使者,还是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魔鬼,他言行举止皆如白日一样,虽然已化作了魔鬼的样子,但还能从那张脸看出他热情的样子。

牧羊人老汉双手将人皮递给秋溪僧人,秋溪僧人紧闭双眼,额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心中的恐惧如汹涌的潮水,抑制不住。

“师傅,弟子应该如何做?”秋溪僧人觳觫不绝。

“物物是一等,魔如是,鬼如是,佛如是,你如是,我如是。”究由什僧人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从牧羊人老汉的双手中接过人皮,并毫不在意地披在身上。

秋溪僧睁开双眼,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双手合掌,躬身回礼,究由什僧人的眼前,牧羊人老汉似乎本来不变。

“心如海,万物皆可纳入。”究由什道,“一等视之,无等等区别,他就是你,你就是佛,自己会怕自己吗?”

秋溪僧人好是一怔,此时忽而眼前场景瞬息一变,原本可怖的牧羊人老汉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笑容憨厚,用异域的语言热情地同自己对话,根本无法与方才那一可怕的一幕联系起来。

“这……”秋溪僧人只觉得心头亮起了一点光,这是究由什僧人点亮的光,虽然很微弱,但能看见,能感受到温暖。

宽阔如海的佛法能容万物,故此没有恐惧,没有嫉妒,没有仇恨,没有爱慕。

秋溪僧人缓缓站起身来,接过牧羊人老汉手中的羊毛袍子,敬拜回礼,山风之中充满着淡淡的草香。

翌日清晨。

两人趁着天气好,由牧羊人老汉家的一匹老马带路,往铁龙山的腹地进发。

此时是夏季,沿着冰川融水的河流往北走,半日光景就能达到山脚下的黑松林中,再往山中走,地势逐渐升高,气温越来越低。

铁龙山位于萨珊国最北部的高原地区,一座山中,不同高度呈现不同的自然景观,到了午后时,日光已经不暖了,此时高大的黑松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矮小的灌木丛。

再往前行,是一道望不见尽头的冰川峡谷,老马在峡谷前止步,低头不安的鸣啼,似乎是示意,冰川中可能有潜在的危险。

究由什轻轻地拍了拍马脖子,而后凑到马儿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这匹老马似乎能听懂人言,朝究由什点了点头后朝山下的方向小跑而去。

“亡灵的怨恨与日俱增。”究由什朝着峡谷道,“上一次贫僧跋涉来此,这峡谷之中还是郁郁青青,时有野兔回首,狐狸觅食,现在竟如是冷冰,走吧,去看看这些守护着自己国家的勇士们。”

说罢,究由什毫不犹豫,大步朝前地往冰川峡谷中走去。

秋溪僧人亦鼓起勇气,裹紧了衣襟,跟了上去。

两人方踏足冰川之上时,一股凛冽的寒风便从冰川峡谷的深处灌了出来,这峡谷之外与峡谷之内可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未行百步,寒冷如刀的大风越来越猛烈,究由什与秋溪僧人只能低着脑袋往前钻。既而大风更甚,如恶龙咆哮一般,风雪瞬间涌进山谷之中,究由什与秋溪僧两人前后仅仅距离不到五步,在狂风乱雪之中竟只能看到彼此的身影。

此时无需多言,既要乘度无量众生便要有坚定的布道决心,如要在此遁入地狱,僧人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迟疑,真正的修行者,不在意道是何名,道在何处,而只在意脚步是否走在内心之中,风雪越是猛烈,秋溪僧人的心就越是坚定。

此时,风雪已经大到夸张的地步了,秋溪僧每挪动一步便要努力稳定住重心,而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高僧究由什却脚步稳健,不出半刻钟,究由什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眼前的茫茫风雪之中了。

等秋溪僧人反应过来时,无边无际的孤独感瞬间涌了上来。

“师傅!”秋溪僧张口大喊,还没等自己出声,一股冰冷的风雪便直从口中灌入肺部,以至于重重地咳嗽起来。

此时究由什僧人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秋溪僧人此时心中建筑起的信仰之塔瞬间崩塌,恐惧、孤独、悲伤随之吞噬了秋溪僧人,这一路上,若无究由什僧人的劝诱,秋溪僧人根本无法走到这里,此时究由什僧人的消失,让自己失去了足以倚靠的精神支柱。

“心如海,不仅仅是容纳万物,即也是无依无凭。”秋溪僧人双手扒拉在柱子一般粗细的冰棱之上,心中默念。

道在天地万物中,而无凭就是万事万物之本由,既是自己的修行,又为什么需要外物的支持呢?想到此处,秋溪僧人心中更加坚定,冒着风雪,凭借着意志力不断地朝前挪动。

就在这时,忽听得风雪咆哮声音中传来一丝诡异的笑声,当时的风雪大的吓人,按照常理,这般的笑声,根本无法被听见,但秋溪僧人却听着真真切切,那笑声也绝不是究由什僧人笑声,而是女人吟吟的笑,宛若在耳边。

秋溪僧屏住呼吸,努力宁静下来,此时余光之中,好像立着一抹身影,像是人又像是马,就在自己身后约摸一丈距离。秋溪僧人又往前看了看,仍旧不见究由什僧人的身影,而此时出现在身后的,不是铁龙山的妖魔,又能是什么东西呢?

只是秋溪僧人此时心中坦**,并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此前究由什僧人也说了,此来凶多吉少,没有危险怎能是修行呢?

想到这里,秋溪僧人背靠着峡谷的冰壁,稳住重心转过身去。只见一眼,秋溪僧心中一怔,立马合掌,紧闭眼睛。

风雪之中,身后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可怖的妖魔,而是一位冰清玉洁的女子,此时正赤身**地骑在驴背上。

此时心难如止水,**漾波痕。

女子从何而来,为何不觉寒冷,秋溪僧只觉自己的眼皮跳动,几欲睁开再看一眼。

沙沙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秋溪僧人的呼吸开始紊乱。

既而一抹温暖由自己的脸颊扩散开来,女子的手抚摸在了秋溪僧人的脸颊上,一股温热躁动的热气从左耳灌入。

“少爷……”娇媚无比的声音如小猫呢喃。

秋溪僧人紧闭双眼,只是此时脑海一片空白,一切经义大道悉数不见了踪迹,人就如落入泥沼,无处着力。

“少爷年纪轻轻为何就做了僧人?好可惜啊。”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娇媚而无力。

“这位女施主,需知佛与我,非我选了佛或佛选了我,而如朝阳越出山川的那一点光芒,不言不语,心照不宣。”秋溪僧人颤颤巍巍道,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自己平生所学的佛理才渐渐有了轮廓。

“唔!少爷说的话好是生涩,奴家听不明白。”女子笑吟吟道。

放在平时,能言善辩的秋溪僧人有一万句话能去反驳,但现在脑子混乱,心不能平静,面对女子的说辞,秋溪僧人竟想不出半句能回应的话来。

“少爷是机智善辩的高僧,为什么不回答奴家的话?”女子追问道。

“施主听不懂,就证明施主没有慧根,或不在时机。”秋溪僧人胡乱回答道。

女子又是一笑,道:“难道奴家遇见少爷就不是看见朝阳越出山川吗?少爷为什么说此时不是时机,少爷是高僧,能接纳大奸大恶,为什么就不能接纳奴家?”

秋溪僧人顿住,这位女子的话虽然简单,但却非常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少爷连看奴家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得道高僧也会眷恋奴家的身体吗?”女子又道,“少爷的心如海,海中就没有奴家的位置吗?”

秋溪僧人局促非常,心中欲是混乱,自己在于阗国时,折辩从未遇见过对手,这次竟然在铁龙山的冰川中,遇见如此难以应对的少女,信念更是动摇不绝。

如果究由什僧人在身边会如何呢?秋溪僧想起了究由什僧人的一举一动,究由什似乎对一切都波澜不惊,如遇尸骸遍地的沙碛,如遇牧羊人老汉,如遇冰川的风雪,不动即是大道的态度。

想到这里,秋溪僧心中的那点光芒似乎又被点燃了,秋溪僧人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此时眼前的少女竟然没了踪迹,正在狐疑之时,只觉的自己的后脖子一阵潮湿的温热,扭头一看,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赤身**的老太婆,正咧着嘴对自己笑。

“少爷!”老妇人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秋溪僧人大骇,不禁朝后退了两步,被狂风一带,整个人顺势被卷进了峡谷的大风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秋溪僧只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捉住,抬头一看,心中大喜,正是究由什僧人。

“师傅!”秋溪僧人喊道。

究由什僧人没有说话,将秋溪僧人从风雪中拉了过来,此时冰川峡谷的冰壁上,女子背靠着冰壁,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少爷看奴家年轻时,彬彬有礼,看奴家老了,就大骇逃跑。”女子轻飘飘道,“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诸法万象只有真幻之别,秋溪,你虽然才思敏捷,但毕竟太过年轻了。”风雪依旧,但究由什的话语却如在耳边。

随后但见究由什左手起双莲诀,轻轻地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忽而一道如朝阳般的光芒充溢双眼,呼呼的风声既而悉数消失不见,这一切变幻皆在瞬间发生,待秋溪僧人再次看清楚四周情况的时候,呼呼来回的风雪已经停止了。

面容慈祥的究由什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前,四周是平静的冰川山谷,好像从来就未曾有过风雪一样。

“师傅?”秋溪僧万分惊讶,难道方才看见的一幕是幻觉?

究由什似乎知道秋溪僧心中的疑惑,但并不愿在此时回答秋溪僧,而是沉默地转身,继续朝山谷深处走去。

秋溪僧人醒了醒神,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见自己侧面的冰壁中似乎有一张脸伸了过来,秋溪僧吓得好是一惊,猛地扭过头看去,顿时心中一跌,但见这峡谷冰川两侧的冰壁之中,竟然有无数具被冰冻在其中的尸体,而距离秋溪僧最近的一个,正恰是方才出现的那名女子。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名高鼻深眼的异域女子被赤身冰冻在峡谷之中,透过厚厚的冰层,依稀可见女子哀戚的眼神,从她的表情来看,临死之前,并没有挣扎,哀戚之中带着一抹从容。

秋溪僧人不禁悲从中来,双手合掌,沉沉地对女子拜了一拜,而这一刻,秋溪僧对于大乘法似乎又有了新的见解。

两人穿越冰川峡谷之后,已经入夜了,此时似乎距离天空很近,穹顶的星空如倒扣的玉盘,好像触手可及一样,与之前看到的一样,铁龙山的风景,比想象中要美丽许多,不过此时的秋溪僧,已经逐渐的不凝滞于外物,即不被外象所迷惑。

跟随究由什这一路过来,经历了万般心境,更像是究由什刻意如此的,所谓的大乘法不在教义之中,而在自己的脚下,也许修行就是如此,必须要将世间万般经历一遭,才能领悟真正的大道,此时想起来曾经在于阗国喋喋不休的折辩,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今夜,怒魔也许会杀了你我。”究由什道,“大乘先发咒需施术者心有度魔之坚定信念,你要知道,接下去面临的是真正的魔鬼,断无善根的魔鬼。”

秋溪僧人敬拜:“弟子既已经决意跟随师傅修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魔是虚妄,占有着这美丽的雪山,阻碍着大道穿行,弟子自当需将恶魔度化,信念坚定不移。”

究由什微笑,扶起秋溪僧道:“那贫僧现在就传授你大乘先发咒法,你的修行还不足,不得神通,所以只需记住接下去该怎么做就行。”

秋溪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而后究由什僧人左手起双莲诀,右手轻轻抚摸在秋溪僧的头顶,口诵经文咒法,喃喃之际,但见山川动摇,秋溪僧人知是大乘先发咒有震慑恶魔的威力,所以并不慌张,轻轻闭上眼睛,双手合掌,但见周身脉轮顿通,浑身疏松发热,但却不燥。

山川震动,山腹之内似乎有巨物怪吼,换做平时,秋溪僧定然心中动摇,但此时却心静如水,丝毫不受影响。

忽然,雪山巅顶如房子大小石块被震动抖落,带着硝烟般的尘土轰隆隆地朝着两位僧人的方向砸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