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雪山山顶大如房屋的巨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带起硝烟般的尘土势比摧枯拉朽,而巨石汹涌而去的方向正恰是两位僧人所站的山道上。
换做平时,听见这般动静,秋溪僧人定然无法镇静下来,而这次不知为什么,内心平静如无波无澜的湖水,丝毫没有受到巨大震**的影响,只觉周身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不愿意挪动半步。
大乘先发咒是佛法神通,是上等等咒法,是境至而通的咒法,无从学习,只能凭借悟性去触发自己与佛的零点,神通便会自来。
此时,只见巨大山石滚落将至,两位僧人却丝毫不动,大道之境,先在与不动,轰隆一声巨响,巨石撞在其他岩石上,砸出闪电般的火花,顺着陡峭地山势,重重地朝着两名僧人的背后砸将过去。
静默,只有零星的石块窸窸窣窣,弦月如钩,在群星中显得暗暗淡淡。
再看两位僧人,在巨石之下岿然不动,似比身后的巨石还要像石头。
半刻钟后,秋溪僧豁然睁眼,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究由什僧人手起双莲,抵在鼻端之下,表情淡然,而此时秋溪僧人看高僧究由什却需要抬头,因为此时的究由什太过高大了,似有丈许长短,秋溪僧人本是相当高大的僧人了,此时在究由什僧人面前,就如小孩儿一般。
秋溪僧在抬头的一瞬,望见头顶一抹暗淡的霞光横跨而出,直直地顶在两人身后的巨石之上。
一切都是未知,但不知为什么,秋溪僧人此时没有半点疑问,就像是人在梦境中一样,一切的反常都会觉得本来如此。
俯瞰而下,一只巨大的佛陀金刚俯身伸出巨大的食指,将高山滚落而下的石块轻轻顶住,这只被大乘先发咒召来的佛陀金刚足有百米之高,巍峨挺拔,不怒自威。
而后究由什僧人双莲诀换三目诀,口中闷哼一声“招”,但见跨上山来的巨大佛陀金刚伸手一把抓住石块,原本大如房屋的石块,在佛陀金刚的手中竟然只如石子般大小,佛陀金刚将石块轻轻拈起,朝山下一扔。
此为大乘先发的无边之力,如心中无碍,修行的障碍就会如巨石一般,修行者强大了,障碍就会相应变小,而这一切都需建立在修行者坚定的信念上。
修行的第一层,是为自我克制,此番不论是修行者还是非修行者都能做到。
修行的第二层,是非常情况下的自我克制,此需修行者将自我克制之信念牢牢记在心中,形成习惯。
修行的第三层,松开自我克制,就如决堤之水,不加克制,心随欲动而身不动。
修行的第四层,戒除本能弱性,如恐惧,嫉妒,这番过程就如用熨斗将布匹的褶皱熨平。
修行的第五层,是为不动,不是身不动,而是心不动,此时修行者已经能够感应天地自然的力量,于不动之中,得到无上的启示。
修行的第六层,是为无碍圆融,能成一个“通”字,此时修行者全融于天地万象之中,脉轮通透,眼如婴儿,能见万物。
修行的第七层,是为忘生忘死,生命两端与天地齐平,愈加地接近“无”。
修行的第八层即是得道。
而世间大多数修行者,如苦行而不知为何而行的僧人,修而不思,简单机械,此般修行者断难有所成就。
这一路走来,秋溪僧人通过了万般考验,勉强称得上是一个优秀的修行者,故能与究由什僧人一起发挥出大乘先发咒法的威力。
随后,究由什僧人从袋中掏出一小把粟米,分别兜在两手的掌心位置,而后双手无名指指背相连,意指须弥山,而双手食指各扣另一只手的中指,并轻轻压下,双手大拇指各平压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此印法呼作献曼达手印,是为密宗印法,秋溪僧人并不认识。
印法即指法,在佛教称印,在道教称诀,大多数修行者起诀,只是仅仅为了修行之便,使得心神更加通透,而无其他的效用,但印法在术门中就恰如旨意发动之机括,不同的指诀配合咒法与符篆,能释放不同的能量及法术。
秋溪僧人的修行并不是术,而究由什此前也未曾说自己修行的是术,而此时却能释放神通之力,可见世间万般修行都能殊途同归。
究由什此印法是以观想来表达内心的虔诚。
末了,高僧究由什收起印法,而后问:“大乘先发咒的经义可悉数记住了?”
秋溪僧人点头:“已经全部记住了,咒法如皮肤,冷热能感,已经完全成为弟子的一部分了。”
究由什点点头,而后从袖子中掏出一物,究由什俯身将那物轻轻地铺陈在石块上,暗光之下,那张类似卷轴的东西闪闪发光,秋溪僧人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陈旧的旗幡,呈长方形,上面绘有四瓣绽开的花,与其他幡子不同的是,这张幡子上镶满了细粒的宝石,在夜光下闪闪熠熠。
“师傅这是?”秋溪僧人好奇问道。
“卡维战旗。”究由什道,“是萨珊国人的信仰,萨珊亡国之后,这面旗子被大食人缴获,贫僧远赴大食,劝谏大食王,他将此旗交与了贫僧。”
正待秋溪僧想问这旗子的由来时,忽听得山腹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声来。
“穷丹将军把卡维战旗看得比命还重要,如果当年它并未落入大食国之手的话,也许穷丹将军还会继续带着卡维战旗负隅顽抗。”究由什僧人的话忽然变多了,“你我是修行者,知道信仰于一个人有多么的重要,就像你之前觉得佛是屠龙术一样,一旦信仰崩塌,很多事情将变得没有意义。”
秋溪僧人深有感触,骄傲的穷丹将军接受不了亡国灭种的事实,这种奇耻大辱让他失去了理智,一念成了凶残的恶魔,将铁龙山化作生人不近的炼狱。
“来了。”究由什僧人说话的语气一贯的镇静。
即便已经准备了很久,秋溪僧人还是有些紧张,不过比之之前的手足无措,现在已经相当镇静了。
山风呼地一起,紧接着,黑色的风暴将整个铁龙山笼罩在其中,紫色的闪电如冰冷瓷器上的裂痕,似乎要将整座铁龙山撕碎。
两位僧人并肩而立,将外面披着的羊毛袍子脱下,大风之中,宽大的僧衣随风飞舞,猎猎作响。
既而雷鸣电闪之中,在铁龙山的雪顶轰隆一声,一股流动的火焰从地下喷涌而出,滚烫的岩浆如河流一般地漫溢开来,随着一声凄厉的咆哮,铁龙山从中分裂开两边,噼啪作响的山石裂缝恰如游动的大蛇一般。
“大乘先发咒!”究由什短喝一声。
紧接着,两位僧人口念咒法,右手起掌在胸前位置,而后大拇指微微内扣,其余四指微微弯曲,眼皮自然耷拉,双肩沉坠,此为无畏印,意为无所畏怖,降魔之时,心需无畏方可降魔。
咒法不停,僧人同时跏趺坐下,散无畏印,右手自然覆在右膝之上,指尖朝下自然下垂,左手拇指食指微微相触,平放在大腿根部,此为降魔印,又称触地印。是时两人身后巨大的佛陀金刚身体猛然一张,又扩大数倍,张出八臂朝铁龙山裂开的缝隙中伸去。
而后金刚拳、金刚轮、金刚索诸印法接连切换。此时铁龙山裂开的缝隙已经延伸到两位僧人所在的位置了。
“招!”究由什僧人大喝一声,紧接着伸出右掌。
秋溪僧人则同时伸出左掌,与究由什僧人的掌心相接,一股灼热感由手掌心传播到手臂上,此时巨大的山崩开始了,裂缝噼啪一声延伸到了两个僧人中间,瞬间扩大数倍。
究由什与秋溪僧两掌分离,而同时丁零作响,在两僧的掌心位置扯出一条玄黑色的咒链来,这条咒链只有小拇指般粗细,玄色咒文依次勾连,随着山体裂缝地不断扩大,咒链也不断地伸长,随着山体的剧烈抖动而零零作响。
而后,山腹中的巨大吼声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紧接着两只黑色的手臂从山体中伸了出来,随后而来的是杂乱无章 的战鼓声,马儿的嘶鸣声,战士的喊杀声……一个个亡灵从裂开的铁龙山山腹中如行尸一般地爬了出来,皆如烈火炙烤后的尸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发出沙哑沉闷的叫喊声,俯瞰着山下的静坐的两位僧人,但又惧怕于耸立于此的巨大佛陀金刚,与大乘先发咒所催生的无边咒链。
山风呼啸,喧嚣夹杂其中,一匹无头巨马高高抬起前蹄从血红的山腹中如风一般地跃出,马背上的将军手持巨斧,背负玄色大弓,不可一世地高昂着头颅。
此时,究由什与秋溪僧皆单手起掌,大乘先发咒已生退魔之意,两人手中的无边咒链此时剧烈颤动起来……
洛阳城,大理寺。
西殿之中,秋溪僧人将自己与究由什僧人西行降魔的经历纤悉不漏地娓娓道来,道童袁宽之听得津津有味,僧人所说的故事虽然不乏夸张的成分,但故事不就为了一饱耳福的吗?尤其是秋溪僧将一路上心路历程抽丝剥茧般地展开,让人不得不动容。
故事说完,已过了两个时辰有余了,日暮柔和的阳光如水一般铺陈在西殿之中,温暖而舒适。
“僧人哥哥,那究由什僧人最后去了哪里?”袁宽之问道。
“算是我俩运气好,又或者是佛陀眷顾,我们用无边咒链封印了穷丹将军之后,将卡维战旗交还给他,他也在佛陀金刚面前忏悔,决定不再为魔。”秋溪僧人道,“我与高僧究由什降魔之后,就离开了铁龙山,我本想追随究由什的脚步继续修行,但究由什却拒绝了,他说大道是无依无凭的,如果我跟着他,就永远不能成佛。”
“此后,僧人哥哥就再没见过究由什神僧了?”袁宽之问道。
秋溪僧人笑道:“见过,不过是在小僧的梦里,小僧想,究由什前辈应该如那时一样,不露声色地云游四海,小僧虽有幸师从究由什前辈,但最终还是未能逃脱这虚名的桎梏,打算找到兄长之后,再彻底的隐遁。”
袁宽之听罢点点头。心中颇有感念,不过还是有一些想问的问题:“那僧人哥哥现在能把大乘先发咒的无边咒链释放出来看看吗?”
秋溪僧人粲然一笑道:“我可不会,大乘先发咒需先唤出佛陀金刚,再由神通者施法,我当时只是配合高僧降魔,而且说来奇怪,在封印了穷丹将军之后,我就把大乘先发咒前面的一半给忘记了,仅仅只记住后面的一半。”
“难怪穷丹将军会惧怕高僧。”白探微沉默良久,这个故事在白探微的脑海中真实地走过了一轮。
不过,白探微听故事与袁宽之听故事是完全不同的,袁宽之只是听着好玩,而白探微却是为了查案。
按照秋溪僧人的描述,那出现在长安波斯胡寺与西明寺的“穷丹将军”与真实的穷丹将军的确就是两码事了,这也是为什么秋溪僧怀疑的缘故。
正想到这里,秋溪僧人的思路与白探微走到了一起去。
“所以小僧怀疑先生此前的推断。”秋溪僧人道,“小僧在萨珊铁龙山看到的穷丹将军绝无可能是虫术。”
“不是虫术?”白探微抬颔,喃喃道,秋溪僧的话也从另一角度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有人在利用“穷丹将军”鬼魂制造噱头。
再从反面想,穷丹将军是否真的存在,在目前看来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之所以静下心来听秋溪僧人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搞清楚银山烽堠所见的那一幕,而搞清楚这件事的直接目的是为了检测秋溪僧人是否有嫌疑。
从此前秋溪僧人遭遇食人虫的反应来看,他当不是这些虫子的宿主。另外结合秋溪僧所说的,以及在甲库中查阅的近十年的卷宗,基本可以将秋溪僧人的嫌疑排除了。
这方面的疑点几乎被排查干净了,秋溪僧从不在场的角度还有案件宏观角度来看,都很难与波斯胡寺案还有这一系列策划有关系了。
如果非要说这些分析中有阙疑的话,那就是所谓的“穷丹将军”的鬼魂了,白探微始终无法相信这世上会存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秋溪僧人现身说法,也不得不让人相信。
而且现在也只能相信,在银山烽堠所遇见的,大半就是真的穷丹将军的鬼魂了。心中虽然是这么想的,不过素来严谨细致的白探微还是把疑问压在心中的,钩距之法里面,就是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惑之处,因为每一个细节中都有可能隐藏着想要的答案。
这一切要等到查到虫术的源头之后,才能进一步调查,目前只能暂时搁置,至于秋溪僧人说的是否是真的,只有亲自去了萨珊国铁龙山才能揭开谜底,现在显然不是时机。
嬉笑片刻之后,已到了挨夜边,西殿中的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三抹长长的身影落在地板之上。
“小僧听说先生要去昆仑山?”末了,秋溪僧人问道。
“不错。”白探微已知秋溪僧人的来意,他必要要求一同前往,因为穷丹将军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换句话说,秋溪僧人当年在铁龙山的一系列遭遇,也许也是人谋,如秋溪僧人这般笃信佛法的人,也应不会在自己的修行之路上留下任何疑惑的。
“小僧能一同前往吗?”果不其然,秋溪僧人紧接着问道。
那夜白探微与武后说去昆仑山是为了调查波斯胡寺案,其实并非如此,白探微此番要去昆仑山是为了医治双眼,因为是袁天罡前辈交代的事情,白探微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故此卖了一个玄虚。
“高僧就不想问问小子为什么要去昆仑山吗?”白探微笑道。
“与先生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先生之秉性,小僧还是略知一二的,先生既然有了打算,便有了全谋,小僧更无须多问,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中谜团如何解开,也好让小僧心中无碍。”秋溪僧人道,“毕竟铁直僧人因此而遭难,又有天后厚爱垂青,此事就不能不与小僧无关了。”
白探微歪着脑袋去看黄昏的一抹霞光,视线中模模糊糊地有一道僧人的身影,这位僧人有着过人的智慧,至此看他不透,如能在西去的路上与他切磋切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高僧要去,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白探微淡淡道,说完这话,白探微沉默了片刻。
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声问道:“高僧,小子想问你一个问题。”
“先生但问。”秋溪僧人道。
“高僧觉得武后其人如何?”白探微问道。
秋溪僧人好是一愣,他原以为白探微无外乎是询问案件的问题,或者请教佛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莫名其妙地问起了武后,诧异非常。
“先生这是为难小僧了。”秋溪僧人道,“小僧来洛阳才短短三五日,如何知晓武后为人,况且圣人如何,不好论议,先生还是不要问的好。”
秋溪僧人这话里有话,示意白探微小心谨慎,因为武后一朝,不良人遍布天下,也许此时说了不合适的话,彼时就传进了武后的耳朵里去了,白探微此般做法说轻了恃宠而骄,说重了就是在悬崖走马。
白探微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又道:“高僧是世外人,也担忧尘俗所担忧的事情?”
“心在世外,身在其中。”秋溪僧人道,“不知先生为何要问这个。”
“只是好奇,听说中原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女主,小子非常好奇,武后如何能一人拢住天下的。”白探微道。
秋溪僧人口中嘶了一声,白探微要是不说,自己还真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秋溪僧熟知中原文化,女主执政,的确是更古未有之事。
“小僧也在好奇之中,回答不了先生的问题。”秋溪僧人道。
白探微嘿嘿一笑,道:“不若此时去上阳宫中问一问如何?”
“这恐怕不妥吧。”秋溪僧人有些为难了,他不知道白探微究竟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因为这龟兹少年郎思维怪异,极难捉摸。
“小子非要去,还望高僧引荐。”白探微又道。
正在秋溪僧人尴尬之际,蹲在一旁百无聊赖的袁宽之却“诶”了一声,一下蹿出门外去,紧接着有物扑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一只大白鸽,来偷官家粟米,好大的胆子,现在吃呆了脑子,跑都不会跑了。”听得门外的袁宽之笑哈哈道。
“咦!这是什么?”既而又听得袁宽之喃喃道。
秋溪僧人不知那孩子到底在做什么,探出脑袋去一看,只见袁宽之手里舒展着一卷小书信。
“火拔……”
白探微本没在意,忽地听到袁宽之念出了火拔仇的名字,心中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