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洛阳城中梆声咄咄,打更人一声浑厚的吆喝,扰得一人眉心微颤,将将蓄积的剑意气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接着持刀的右臂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抖,只听得无常横刀吟吟作响,渴饮的杀意如波痕般**开。
愈是如此,此人心中愈加焦躁,所谓的剑意压根就是不可捉摸的东西,何来能增强招式力量呢?
此时月光洒下,无常刀身上反射出的寒光映在白袍剑客方无礼的侧脸上,一抹失望的表情消失在叹息之间。
娄师德府后院,别辟了一方教练场,娄师德虽是进士出身,但生来爱武,所以每每乔迁,都要拆去几座厢房,圈成教练场。
“你若要固执于所谓的无常之力,怕是你这幅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方无礼小饮一口酒,站起身来,对教练场上的裴直道。
因为裴直的武艺大多是横练而来的,杀敌时过度依赖无常杀招,即是人体肌肉在瞬间迸发之力,此力非绵绵雄浑的虎贲之力,而是如弓箭一般的通透之力,所以往往能够出其不意,一招制敌。
但问题是,如果不进行内功的修炼,任由身体透支的话,过不了多久,裴直的筋骨脉络都将无法再承受这般的无常之力,更别说行军打战了,自古习武过度者,寿皆不过四五十,大部分都是透支了身体,导致油尽灯枯的,最关键的是裴直心中的杀意太重,这股杀意每次释放都会致使气血沸腾。
方无礼此时教授裴直的便是内家的意念呼吸功法,以此来更灵活地控剑。
所谓力随意动,就如自然中的风雨,运力恰到好处,既能够发挥招式的最大效果,又能不损伤身体。
而要领悟如此剑道真义的前提就是需要心无杂念的宁静,这点裴直此时根本无法做到。
“师傅,弟子愚钝,把握不住要义。”裴直心中微微失望,这是第一百零八次尝试了,仍旧失败,此时持刀的手麻痹酸痛,就算是裴直这般的硬汉,也受不住这般的严格要求。
方无礼轻笑一声,又道:“你的剑法疏如罗筛,如果遇到高手,必死无疑,你可知天下好手几多?切莫坐井观天,一件事之所以做不到,大多数是未见别人做的有多好,你还是有些自我满足啊。”
裴直虽然在银山烽堠呆了多年,但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更别谈高手了,所以心中并无高手杀招的概念,方无礼的话,裴直也只能去想象,并不能真实地感觉到。
未上过战争的兵,总把战争想的很容易。
而且方无礼说的自我满足也说中了裴直的心,裴直不得不承认,因为自在长安斩杀崔氏二豪郎开始,就只有裴直杀别人,从未有人能在裴直这里占得赢面。
“师傅教诲的极是。”裴直道。
“来手!”方无礼闭上眼睛,朝裴直伸出食指。
裴直将手中的长横刀递给方无礼,唐横刀是兵器中独特的存在,融合了刀剑两种兵器的长处,如果仅仅只用刀法来驾驭唐刀的话,那便只能发挥这般神兵一半的效用,未免有些浪费了。
刀法是借用臂力,招式疏狂,大开大合,适合以一敌多,前提是需要有源源不断的耐力。
而剑法则不同,剑法讲究巧劲儿,贵在力能贯透,找到对手的破绽,一招制敌,适合一对一的生死对决,裴直现在缺的便是剑法,而战争不仅仅是弓马之交,打到最后往往是士兵之间的肉搏厮杀,所以能习得一身好剑法,在战场上等于多了条性命。
接着裴直按照方无礼的指示将横刀平放在在方无礼伸出的食指上,怕刀身跌落,还刻意地想要寻找重心。
“少费事,无需担心。”方无礼轻轻地缩回食指,只见长横刀似乎粘在方无礼的手指上一样,竟然平稳地搁在方无礼的一根手指上。
“刀身动还是不动?”方无礼睁开眼睛问道。
裴直吃惊,此时方无礼的手臂还有手指以及横刀,就像是雕刻一般,纹丝不动。
“师傅高明,如何做到的。”裴直问道。
“力在我手指之上,但你看不见,这便是杀招。”方无礼道,“战场之上,生死大多在一招之间,你的无常杀招虽然厉害,但起势太慢,最多只能用一次,一旦让对手知晓你的无常杀招,你便再无招架之力了。”
裴直点点头,这才明白了为何上次自己两次无常之力都被方无礼化解,当是摸透了自己的刀法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将气力运用得恰到好处,如此一来,不仅能够节省气力,还能与对手长久的交战,适时抓住破绽,一击致命。
果如方无礼说的,自己的招式在战场上被对手识破的话,那就非常危险了。
“但我把气力隐藏起来,你根本不知我何时发力,何处起招,又何时取下你的项上人头……”方无礼说完此话,忽地一下闪开身体。
枯叶落地,这柄杀了无数人的寒光无常刀已然抵在了裴直的脖颈上了,方才那一瞬裴直根本没看清方无礼的身形,反应过来时,方无礼已经在身后将无常刀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了。
不仅如此,随风飘零的一叶枯木,被方无礼斩成了两瓣,这些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此时方无礼只要稍微一拉唐刀,裴直的颈动脉就会被割开。
裴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以往自己杀人之时,从未感受过寒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此时真切地感受到了,想起曾经手起刀落,从不留情,心中又微微懊悔。
方无礼缓缓将唐横刀抽回,而后在月光下打量了一番,叹道:“刀是好刀,可惜啊你使不好它。”
说罢,方无礼抽身三步,双手持无常刀起撩剑法,此为双手剑法,其意在攻对手下三路及腋下等部位,横刀自下而上,呼啸而过,这一招撩剑属于疏招,很容易躲避,而剑法之奥义在于,招式连绵,一招接着一招。
紧接着,方无礼顺势横拉,抬脚扫腿,裴直低头朝后退避,还未来得及再做动作,脖子上又感一抹寒冷,此时方无礼持无常刀,刀尖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只要朝前在动半寸,刀尖便能刺入裴直的喉咙。
“太快了!”裴直感叹道。
“不,不是我快!”方无礼收刀,“是你料不到我的下一招使在何处,这便是所谓的无招,你现在做不到。”
裴直来了兴趣,问道:“为何?”
“道法是取自于自然,而剑法也是。”方无礼坐下身子,仰头饮了口酒道,“见过鱼儿吗?”
“自然见过。”裴直道。
“鱼儿是自然中将气力控制得最好的动物,静时能悬在水中,一动不动,但只要你伸手去捉,它会腾然消失,甚至是无影无踪。”方无礼道,“很多人说这是鱼儿速度快,不错,但速度快的前提是什么?”
裴直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有些明白了,试探着说:“应当是气力控制得好。”
“那再想想鱼儿在跃开之前动不动?”方无礼又问。
“不动……”裴直忽然开悟了。
方无礼所要说的道理其实并不复杂,要运好剑的前提是能将气力控制好,这就如有些大力士能扛起几百斤的大鼎,砍柴却没有樵夫快一样,气力虽然大,但不会运用力气,仅仅凭借蛮力来控剑是无法掌握剑法的要义的。而合理控剑的前提则是静心蓄力,甚至是要预料对方的招式,以及进攻方向。
有一种快,叫做出其不意。
而剑法的精髓便在于此,招式顺着着全身筋骨气力而出,便是方无礼所说的“无招”,既然是无招,对手又如何能料到自己下一招是什么呢?更无从谈起格挡了。
想通透这一层之后,裴直一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师傅说得对,弟子知道了!”
方无礼悠悠然起身,双手背立道:“你这般愚钝,当真明白了?”
裴直沉沉地点头道:“明白了,这次是真的明白了。”
方无礼点点头笑道:“明白了就好,不过懂了与会了是两码事,今夜你便在此练剑,明日娄公会取来调息筋骨的药,这段时间你便好好练习招式与控剑,不可轻易使力。”
裴直拱手作揖道:“弟子谨记。”
说完此话,裴直又问:“弟子有一事相问,不知师傅可否告知。”
“你想问娄公何时西征对吧?”方无礼面带微笑道。
“师傅如何知道?”裴直道。
方无礼哈哈大笑道:“你啊不仅是招式能让人料到,心思也容易让人料到,如此没有心机,如何光耀你裴家门楣?”
“这……”裴直语塞。
“娄公之事,不需多问,等着安排便是。”方无礼沉沉道,“另外,呼我东郭树便可,我不是你师傅。”
说完此话,方无礼信步离开教练场。
裴直目送,心中不觉愈加敬佩这位白袍剑客了,第一次在洛北林中见到此人的时候,根本无法将此人与名震天下的武林高手联系起来。
江湖传言“南有无礼北长孙”,这句话中的北长孙,指的就是前大理寺卿长孙句芒,此人武功盖世,年轻时曾是江湖第一好手,自是不用多说,而南无礼则低调许多,世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足见此人不屑于世俗功名,现在就在眼前,只觉高山仰止。
“娄公能拢来如此豪杰,想是仁义之辈,希望只是先生想多了。”裴直望着方无礼逐渐消失的背影,小声喃喃道。
半个时辰前,大理寺。
斜阳舒适,白探微正想用武后的事情刁难秋溪僧人时,袁宽之却在西殿门外捉得一只鸽子,这只鸽子并非是溜进大理寺偷吃粟米的,而正恰是白日游道诚差遣过来,通报白日巴蜀猿师大闹崤山项王堂山寨之事的。
袁宽之十分好奇,也不知禁忌,掏出卷成麦秆出息的信纸,只见上面小楷行云流水,非常漂亮,袁宽之一眼扫去,只见这书信上竟有“火拔仇”三个字,大吃一惊,不禁念了出来。
而这一下正应了白探微此前莫名的怔忡,听见“火拔仇”三个字之后,豁然站起身来,倒是让秋溪僧人吃了一惊。
“先生这是?”秋溪也忙着起身问道。
“劳烦高僧取来宽之手中的信一看。”白探微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火拔仇认不得几个字,更别说写信了,白探微这般担忧也并非是全然来自于直觉,而是有理由的。
此前,火拔仇听从白探微的吩咐将女丑悄悄地送到项王堂去,本就隐隐担忧猿师找上门来,白探微早闻巴蜀猿师大名,是位列朱雀右象的高手,火拔仇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敌得过这独步天下的术师,所以心中一直担忧,如果不是自己双眼失明,必会亲自将女丑送去项王堂。
秋溪僧人取来书信,为白探微念来,游道诚在书信中简短地提及了猿师攻山的事情,并交代已经差人将女丑送往洛阳,让阿史那白马去码头接应,又道这是江湖纠纷,猿师伤人众多,可以此事与女丑来要求巴蜀猿师开放巴蜀三峡一带的商贸地盘,剑南道自古便是富庶之地,其中大山中还有不少稀有的名贵药材,如能拿下益蜀等地的诸方生意,项王堂当如虎添翼。
游道诚不愧是项王堂耆老,旁人看到的是损失,他却看到了个中利益,可谓是一步三算。
不过白探微此时可没有闲工夫去听游道诚分析这些,阿史那白马大清早就按照白探微的吩咐北上项王堂打听虫术的事情了,这封信送不到她手中了,而信中提到已经差人将女丑送来洛阳,如今要从猿师手中救出火拔仇来,女丑至关重要。
沉默,秋溪僧人见这位龟兹少年郎鲜有地皱起了眉头,猿师此意很明显,挟持火拔仇就是为了索要青泥珠,看来猿师这次是势在必得了。
“先生打算如何营救火拔仇大侠?”秋溪僧人问道。
白探微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小子是个生意人,猿师要跟小子的这笔生意不好做,不好做。”
白探微语气沉沉,此番算是遇上真的难事了,巴蜀猿师不是那么好耍弄的人,如果自己在耍什么花样的话,火拔仇的性命可能就不保了,这点上白探微不敢掉以轻心。
“猿师为何要挟持火拔仇大侠呢?”秋溪僧人因不知道青泥珠与案件的密切联系,故此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猿师是为了青泥珠而来的,他是想用火拔仇来跟小子换青泥珠。”白探微道,“如果青泥珠落在他们手里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僧虽然愚钝,但愿闻其详,也许能帮衬出点主意。”秋溪僧人道。
白探微稍稍停顿,这一停顿无人知晓白探微心中在想什么,而后摸着床沿,轻轻坐下。
“宽之,你现在将此事通报文大人,让文大人即刻派高手去码头接应。”白探微心中慢慢镇静下来。
袁宽之领诺离开之后,白探微又对秋溪僧人道:“既然僧人有意相助,那小子便斗胆叨扰了。”
“先生这话过于客气了,说来这青泥珠还有穷丹将军等事与小僧关系不小,小僧也自当仁不让。”秋溪僧道。
接着,白探微将波斯胡寺案及其中间的一系列推测,尤其是关于青泥珠的猜想与秋溪僧人说来,因为秋溪僧人算是所有人中对萨珊及穷丹将军最了解的人了,也许能够帮忙参佐一些意见。
听完这些之后,秋溪僧人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边点头边道:“先生是猜测,有人想利用青泥珠制造更大的案件,听先生这一通分析来,的确有此可能。”
“并且小子可以确定,巴蜀猿师肯定不是此案的主谋,这般谋天谋地的策划,不是一个江湖门派的首领能想得出来的。”白探微道。
短暂的沉默。
“高僧可了解这青泥珠究竟是何物?”白探微问道。
“青泥珠的传言小僧倒是听说过,但小僧当时在铁龙山见到穷丹将军鬼魂时,并未听他提及青泥珠的事情,这般传言小僧也是后来听到的。”秋溪僧人,“传言中有青泥珠中藏着萨珊国的宝藏,武后与小僧闲聊时也提到,说当年卑路斯的确也说这青泥珠中有宝藏,但这一颗珠子中怎么可能会有宝藏?”
“宝藏?”白探微喃喃道。
就算是被布了命镜的器物里面,也不可能会有宝藏,命镜所连接的都是天地本象,就如梦境一样,就算里边有什么财宝,也根本无法取出,因为命镜内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此前,白探微也并非没有这么想,此间还让回忆了修行命镜的诸多细节,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事实。
一个珠子里怎么藏有宝藏。
“那假设一下呢?”白探微道,“假设青泥珠中真的有宝藏,他们会做什么?”
“世人大多垂涎金钱权力,小僧看他们为的无外乎是这两样东西。”秋溪僧人道。
“那僧人觉得他们是想要金钱,还是想要权力呢?”白探微问道。
“从案件的表象看来,他们直接目的是为了金钱。”秋溪僧人道,“但如果仅仅是为了金钱的话,根本不需费这般周章 ,光是长安波斯胡寺案与西明寺案就导致不少朝廷差役身亡,这动机显然没那么简单。”
白探微展颜一笑道:“果然是高僧,请高僧继续分析下去。”
“小僧觉得有人要借用这些财宝来做某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秋溪僧人道,“而这件事没有连城的财宝是做不成的,那什么事需要一个宝藏呢?按照传言,那可是藏有萨珊国举国财富的宝藏,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呢?”
“小子是生意人,所谓大钱谋大事。”白探微道,“小子恐怕这群人在谋这里。”
“哪里?”秋溪僧人不知白探微的意思。
“这里。”白探微点点头道。
“洛阳?”秋溪僧人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不禁大吃一惊,“先生说他们要谋天下!”
秋溪僧一个在佛门吃素念经的僧人哪里会想到这么多,当即站起身来,他虽然有过人的智慧,但心性却没有镜师那般沉静,只觉事态严重。
“那先生,此时可要马上通报上阳宫,早做准备,不然涂炭生灵,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啊!”秋溪僧人不敢想象后果。
“高僧莫急,青泥珠还在小子手中呢!”白探微压根就不着急这件事,他现在最着急的就是火拔仇,他在想如何不用青泥珠也能将火拔仇救出来。
“听完这么多,高僧可有办法帮小子救出火拔仇兄弟来?”白探微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