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一道一僧两人在回廊之间并肩信步。
白探微脑海中思绪飞转,此时他必须要想出来营救火拔仇的万全之策,这一步棋可谓是被对手切中了要害,火拔仇可以算得上是白探微最信任的人了,虽然平素不少对他打趣调侃,但在内心深处,白探微还是好生佩服这突厥豪侠的。
更不用提火拔仇此番遭难是因为自己未将事情安排周全,倘若当时差遣个不相干的净真寺和尚去,也许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白探微眉头微微皱起,想自己心细如丝,为何这次会如此的马虎大意呢?
想到此处,白探微展颜微笑,口中喃了一声:“女丑姑娘。”
当时之所以让火拔仇亲自护送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担心女丑的安全,当时情况下让火拔仇护送是最为妥当的,而这个决定此时想来,白探微只能用“莫名其妙”四个字来形容,以白探微早熟的心性与过人的谋略,应当会想出比这个还要万全的办法来。
此时高傲的白探微不得不承认,当时是出于对女丑伤势的担忧而临时做的决断。
如此想来,如今局面的形成又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想到此处,白探微不禁摇头长长地叹了声气。
“小僧原以为先生是冷傲不拘的,现在看来,其实先生只是将这些心思藏在心里,火拔仇大侠对先生来说非常重要。”秋溪僧人道。
“高僧说的不错,镜师的心性就如大河暗流,虽然看不见,但真实存在,小子既然是人,便有七情六欲,如何彻底的通透呢?火拔仇与小子情同手足,小子不可能不担忧。”白探微此时担心火拔仇的安危,又联想起远在龟兹国的母亲,现在似乎能够理解她了。
“其实镜师正是这世界上最敏感的人,不像我般修行的人,将诸事抛世外,找不到答案时至少有个能够倾诉的佛祖,而镜师则是彻底的孤独,小僧虽然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但能感觉到一二。”秋溪僧道。
白探微又叹了一声,停下脚步,此时夕阳挣扎在黄昏的边缘:“小子现在思绪很乱,高僧能领小子去个高处吗?”
“左近便是望楼,小僧这就领先生去。”秋溪僧人道。
二人立于望楼之上,在夕阳中融化成一道一僧的剪影,秋风飒飒,好是舒爽。
“高僧可想出来万全之策了?”白探微凭栏吹风,思绪终于打开了一些。
“此事难办啊,不过小僧听说洛水南岸的富教坊里有个张姓珠宝商,他自己开有作坊,最善伪造,不如求他伪造一枚青泥珠,说不定可以瞒天过海。”秋溪僧人道。
白探微狡黠一笑道:“小子听说出家人不打诳语,高僧这点子不像僧人做派。”
秋溪僧人一顿,没想到白探微竟然在这里找话头,于是道:“这般也是度厄,世上本无真伪之分,如小僧破戒打了诳语,能救洛阳城百姓,小僧愿入地狱。”
白探微口中嘶了一声,心中叹道,这秋溪僧人不愧是于阗国第一圣僧,机智巧辨,信手拈来,换做平时,必定要趁兴与之辩论下去,但现在没有这些闲工夫了。
“这倒是个办法,那个张姓珠宝商小子也有所耳闻,只是小子用不少珠子骗过猿师他们,这次恐怕没那么好骗了。”白探微道,“如若被识破了,岂不坏了大事?”
“青泥珠只有目前除了先生之外,就只有武后还有萨珊卑路斯等人见过,他们如何判断真假呢?”秋溪僧人道,“这世上没有不可仿造之物,何况一枚小小的珠子。”
“话是这么说,但对方笃定寻找青泥珠,就是为了这颗珠子中的宝藏,他们既是将青泥珠纳入计划之中,就大半能认出青泥珠的真伪,不然岂不是跟儿戏一般,如此好骗,还怎么布局?”白探微道。
在白探微的推测中,猿师还有南海患鬼等人的背后必有一个统络全局的高人,此人智慧非凡,白探微就是在明知对方利用自己的前提下,仍旧着了对方的套,现在又陷入被动,实在是不敢再掉以轻心了。
秋溪僧听此,觉得白探微的话不无道理,如果是这样的话,目前的情况几近于无解。
“不然,难道要将真的青泥珠交出去?”秋溪僧人道,“先生也推测了,一旦青泥珠交将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此是苍生大义,不可马虎啊!”
“罢了,交出去就交出去吧。”白探微语气一换,轻松自在。
“先生这是什么话?”秋溪僧人不解,问道。
“那高僧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白探微态度变得高傲起来。
“办法暂时没有,但绝不可以将青泥珠交出去!”秋溪僧知事态严重,这是底线。
“青泥珠与小子又没关系。”白探微傲娇一笑,“苍生与小子更没有关系,小子只是个生意人,交出去就交出去了吧。”
秋溪僧是僧人,白探微是个商人,两人格局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一样,但秋溪僧人听白探微将此话轻飘飘地说出,心中不免一跌,难道这个红发龟兹镜师,心中真的是如此想的吗?
“先生真的打算如此吗?”秋溪僧人眼轮一抬,双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不然呢?”白探微道,“琐屑之事,劳烦心神,小子不想管了。”
“那也由不得先生。”秋溪僧人忽而双目中迸出杀意来,伸出双手,想将倚靠在栏杆边的白探微掐住,并以此来威胁。
波斯胡寺案与西明寺案的脉络,白探微已经与秋溪僧人悉数道来了,如果将青泥珠交将出去,那洛阳城也许就会化作尸林火海,而眼前这个捉摸不透的镜师似乎未将天下苍生置于眼中,为今之计,只能胁迫白探微,然后将青泥珠藏起来。
秋溪僧是个笃定佛法的僧人,但他毕竟不是究由什,也更不是佛。
白探微正扭头要与秋溪僧人说话,只觉一双大手袭来,紧紧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唷!高僧这是想做什么?”白探微悠悠然道。
此时夕阳落进了夜幕的兜中,白探微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
秋溪僧人只觉双手一空,紧接着手臂从根部至于手指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忽而只见几个披头散发的鬼怪咬住自己的胳膊,并用力的撕扯,须臾之间,血肉迸飞。
“这是幻境?”秋溪僧人咬牙道,倏忽之间,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但这种骨肉分离的感觉,痛入骨髓,真实地令人难以置信。眼前的白探微,淡定微笑,手起百鬼诀,口诵魔罗咒法,早将秋溪僧人拖入了自己的幻境之中,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幻师白探微出手总是那么出乎意料。
但谁都没有想到,白探微做任何事都在计划之中,包括秋溪僧人此时的一举一动,都是早在白探微的预料之中,故此每每能够先发制人。
而且白探微释放幻境比之一般幻师会简单许多,龟兹白观莲在白探微出身后不久就用九凝幻境中的水与香草为之沐浴,所以白探微本身就是幻引,可以说,现在的白探微随时都可以让对方致幻。
出其不意,是白探微素来的行事风格,如果让人猜中心思,白探微会非常的不开心。
“高僧就是高僧,身虽在幻中,但心智却不在幻中。”白探微轻轻一拂袖,将锁住秋溪僧人的幻境悉数驱散。
秋溪僧人只觉身子一轻,头晕目眩,不住地朝后踉跄,直至撞到了栏杆才停了下来。
“高僧的意志力如此强大,竟能在小子的幻境中保持清醒,嗯!不错,并非浪得虚名。”白探微虽然有些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秋溪僧人两度识破自己的幻境。
幻术各有分别,高明的幻术能控制一个人一生一世,而身在幻术之中是极难摆脱自我意识的牢笼的,简单而言就是,明明知道是幻境,但脑海无法保持绝对的清醒,就如在梦境中一样,一切的怪诞离奇都似乎本来如此。
但秋溪僧不一样,每每身在幻境之中都能识破,最厉害的是他能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力尝试摆脱幻境,白探微自己修行镜术以来,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秋溪僧人是头一个。
白探微用百鬼诀释放的幻境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却让秋溪僧精神肉体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幻术之要义是让人逆行经脉,武功越高的人遭遇幻境时越是危险,尤其是在用力挣脱幻境的时候。
秋溪僧人拂起自己的袖子一看,只见整条胳膊变得青紫胀痛,汗水濡湿的了衣裳,见白探微走来,迅速将袖子放下,但这瞬时之间的呼吸紊乱,却被白探微捕捉到了。
“高僧紧张什么?”白探微停下脚步,扭过头来问道。
“先生的阴晴不定,让小僧感到恐惧。”秋溪僧人整了整衣襟。
“是高僧先动手的。”白探微道,“难不成小子坐以待毙?”
秋溪僧人长叹一声,沉沉道:“请先生不要将青泥珠交出去,容小僧再想想办法。”
白探微狡黠一笑,轻轻地拍了拍秋溪僧人的头,而后摸着扶栏走了下去,秋溪僧人只觉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只见是一张写满了吐火罗文的符咒,不知何意。
“先生这是?”秋溪僧人问道。
“这是象符。”白探微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挪,盲人走楼梯,非常冒险,但白探微似乎特别喜欢这种感觉。
“象符?”秋溪僧人跟了上来。
“带上它去富教坊。”白探微早已计上心头。
秋溪僧人虽然不知白探微要做什么,但已知白探微有了计策,于是不再多问,跟了上去,两人趁将夜时分凭借象符堂而皇之地出了大理寺,大理寺在上阳宫之东的东城之中,宵禁在即,两人趁着昏色小跑出了宣仁门,而后北折经清化、道光、道政三坊,接着东折经进德、修义、丰财三坊,至于富教坊时已经是入夜一个多时辰了,一路上两人时而大乘官家运货的马车,时而摘下贵妇头上的簪花,因为别人看不见,一路上秋溪僧跟随着白探微好是孟浪了一番。
此前秋溪僧人只知虔诚修行,从小到大从未将一颗端得四平八稳的心放下,此时见着白探微,宛如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白探微身上,秋溪僧能看到最原始的快乐。
也许在别人眼里,这位行为乖张,不按常理出牌的龟兹少年郎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实际上,他只是保持了一个孩子的心性而已,人生顶难得的便是这一分与生俱来的童心。
比之于长安城,洛阳城似乎天然带着富庶之气,武后坐镇于此,戒备森严,但与长安不同的是,这种森严之中透着一些人性化,坊间每隔一段距离会有领夜食的地方,夜巡街吏轮岗的时候,可以在这些地方充饥。
如此厚待兵士,才能让他们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武后治国,尤其注重这些细枝末节。
两人入了富教坊之后,一路摸过去,原本以为这张姓珠宝商会将门楣装点得富丽堂皇,没想到到了之后才发现,与普通人家没有任何区别,看来此人深谙行商之道,敛气息声是发财的前提。
此时,大门紧闭,秋溪僧礼貌地扣门三声,在门外静候,但半日不见有动静。
“高僧如此是叫不醒一个商人的。”白探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何?”秋溪僧人问道。
“按照大周律令,日落之后不可交易,这是其一。夜间礼貌扣门,必是有求于人,商人算的清利益,所以不会轻易开门,这是其二。”白探微分析道。
“那应该如何做?”秋溪僧问道。
秋溪僧这话刚说完,只听得大门被人敲得砰砰作响,非常粗鲁。
“先生这……”秋溪僧人几近无语,镜师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官家夜巡便是如此敲门的,商人不敢惹事,必会开门。”敲门声中夹杂着白探微的声音。
果不其然,白探微用力拍门后,宅内传来咚咚的小跑声,门闩一响,迎出来一个矮小的胖老头,白探微在同时现了身,只见这胖老头见不是官家人,又只着白色道袍,这脸上正闪过一丝不快,几欲发作赶人。
白探微何其人也,此人的呼吸节奏全在自己的耳边,就在那老头儿即将发作之际,白探微悠悠然地用手指钓出一个香笼,在老头面前晃了晃,胖老头轻轻一秀,而后脸上神色就如同滑稽戏的俳优一般,这脸上的笑容说来就来。
这是商人特有的和颜悦色,虽是假装的却不做作,这般条件反射似的笑,不经过长年累月的练习是根本无法做到的。
“这可是……”胖老头正要说话。
“嘘!”白探微口嘘一声,示意胖老头不要声张。
此时秋溪僧人也走了进来,疑惑不解,不过白探微手段高明,自是有解释之处。
这出门迎接二人的胖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张家珠宝行的主人,名张虎儿,祖上在西域做生意,贞观年间举家搬迁到洛阳来,鉴宝仿真是张虎儿的绝活,就凭借着这双慧眼,张虎儿在洛阳豪右之间那是左右逢源。
也不知道白探微的香笼有什么魔力,张虎儿殷勤地迎着二人过了朴素的会客厅,径直到了屋舍的后院,只见后院别辟了一方暗阁,按照大周律,屋舍形制是需提前报备的,张虎儿这是属于私自改动,按律是要充军的,但张虎儿敢如此,足见其在朝中的势力不小。
两人尾随,等张虎儿推门一看,这里头又是一方了不得的会客厅,其中珠宝饰器琳琅满目,桌案床椅无不装饰豪奢,看来此处才是张虎儿谈生意的地方。
“先生双眼好像看不见?”张虎儿忙为二人煮茶。
“所以阁下想以次充好了。”白探微淡淡道。
“诶,这是什么话,我张某人童叟无欺,岂能以次充好,先生开玩笑了。”张虎儿动作很快,也许是急着交易,将茶饼胡乱碾碎倒入锅中烹煮。
白探微从怀中掏出装有青泥珠的匣子来,而后弹开,让张虎儿打量。
“哎呀呀!这这……这是好东西啊!”张虎儿两眼放光,双手忍不住就要去摸。
白探微吧嗒一声将匣子合上,而后又掏出了香笼扔在案上道:“小子此番来,就是让阁下以次充好的,此物可能伪造?”
张虎儿捡起香笼嗅了嗅,忙不迭地塞进兜中,道:“嗯,这个童叟无欺嘛,指的是不欺骗小孩儿跟老头,除此之外,影响也不是很大的嘛!但既然先生要以次充好,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仿造这颗西域宝珠,一个香笼可远远不够啊。”
秋溪僧见张虎儿似乎想坐地起价,忙道:“施主可不能贪得无厌!”
“高僧你不懂,这位先生是行家,要知道伪造虽然是造假,但这要造得像,可还真需费一番本钱,就说这珠子的材质吧,那可不是一般的玉,用我们家顶上的好玉也只能勉强凑合。”张虎儿道,“先生好手笔,定然是花了大价钱在龟兹香先生那儿买得这个香笼的,但比起顶好的玉,一只香笼实在有点寒碜了。”
“小子要阁下仿造一百颗珠子。”不等张虎儿说完,白探微又道。
白探微这话刚说完,张虎儿立即将兜中的香笼给掏了出来,搁在案上道:“先生这是真开玩笑了,天下岂有这般的交易,简直是抢劫,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白探微却不慌不忙,问道:“阁下知道龟兹香先生的香囊值钱?”
“那自然是知道的,张某白日方打听到消息,洛阳城的香囊就被抢购一空了,那人是武后亲自召见的西域商客。香这般物什,不好说,价格都是炒出来的,但再怎么炒也比不上顶好的昆仑玉,那是魔国鬼窟里挖出来的,比香可值钱多了。”张虎儿道。
秋溪僧人听张虎儿这么一说,似乎又觉得张虎儿这真不算是坐地起价了,然而身边的白探微却不以为意。
“阁下是个大商人,就不知道炒一炒吗?”白探微摸起案上的香笼,轻轻一掰,中间滑出一个香囊来,香囊上捆着一卷纸张。
“打开看看。”白探微道。
张虎儿满面狐疑地打开那一小卷纸,只见上头用小楷写着各种香草配料,竟然是香囊的配方。
张虎儿一怔,又细看面前这白袍道士的头发,好是一惊:“你……你就是龟兹香先生!”